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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m11111(好ID:5690169)   发表于 2017-01-09 14: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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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獸世界官方小說:天崩地裂-浩劫的前奏



序章

雨點敲打在小屋緊繃的皮篷上,聲音宛若急驟的鼓點。正如別的所有獸人棚屋一樣,這間小屋建造得很好沒讓半點雨水漏進來,卻也擋不住空氣中刺骨的濕寒。要是天氣轉變的話,雨就要變成雪了;然而不管怎樣,冰冷的濕氣都滲透了德雷克塔爾的這把老骨頭,讓他即便在睡眠中也渾身僵硬。

可是讓這位老薩滿輾轉反側的卻並不是寒冷,至少這次不是。

是夢境。

德雷克塔爾常常會夢到或是看到一些預兆性的景象。對于已經失去視力的他來說,這是一份禮物,一種心靈視界。然而自從夢魘之戰以后,這禮物開始變得燙手起來。那段可怕的日子里,他的夢境變得大為糟糕,睡眠帶來的並不是休息和恢復,而是恐怖的噩夢。這讓他顯得愈發衰老,從一個強大的長者變為一個虛弱嘮叨的老頭。他曾期冀于擊敗夢魘之后睡夢能恢復正常,可是盡管程度上有所減弱,他的夢境卻依然非常、非常黑暗。

在夢中,他有目能視,卻只求兩眼抹黑。他孤獨地站在山頂。高懸的烈陽似乎比往常離得更近,看上去通紅腫脹丑陋不堪,把拍打著山腳的海水渲成一片血紅。他能夠聽到……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震得自己牙齒打戰皮膚發麻。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但是憑借著他與元素間的強大聯系,他知道這意味著大事不妙,非常非常不妙。

片刻之后山腳下的海水開始怒濤翻騰,海浪又高又急如飢似渴,仿佛有什麼黑暗可怖的生物在洶湧的海面下奮力攪動。即便身居高處,德雷克塔爾也知道自己並不安全,無論如何都不會安全、也再不會安全。他能感覺到在赤裸的足下,一度堅實的岩石正在戰栗。他緊緊握住粗糙多節的法杖,直至手指彎得生疼,仿佛這樣就能讓他心神安定,哪怕正面對著翻騰的海洋和崩塌的高山。而就在這時,事情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他腳下的大地突然裂開一道崎嶇的裂縫,仿佛一張血盆大口便要將他吞噬。他大喝一聲半是跳躍半是跌倒地躲到一邊,失手松開的法杖掉進了那道不斷拓寬的巨喉。如鞭怒撻的狂風中,德雷克塔爾緊抱住一棱凸起的岩石,隨著大地的震動戰栗不已。他久未遠視的雙眼死死盯住下方沸騰的血紅海水。

巨浪拍擊著山崖陡峭的絕壁,浪花濺起的高度匪夷所思,德雷克塔爾都能夠感覺到那些泡沫迸發出的灼熱。元素們驚懼、痛苦和求助的尖叫在他身邊環響不息。隆隆之聲愈發猛烈,在他驚恐的注視下,血紅的海面往兩邊分開,當中現出一塊巨大的陸地。這陸地猶在不斷上升,似乎絲毫也不停息,轉眼間就高矗如山廣闊如一整片大陸。就在這時,德雷克塔爾腳下的大地再次裂開,他高聲呼喊著,在空中徒勞地揮舞雙手,跌入裂縫下的火海當中——

德雷克塔爾猛地掀開皮褥跳了起來,他渾身顫抖冷汗淋漓,雙手朝空中似要抓著什麼,他再度什麼也看不見的雙眼圓睜著凝往前方的黑暗。

「大地將要哭泣,世界將會破碎!」德雷克塔爾尖叫起來。然而這時有人拉住他的顫抖的雙手,緊握住讓他們平靜下來。他知道是誰,這個叫帕爾卡的獸人已經來照顧他許多年了。

「來吧,德雷克塔爾宗父,不過是個夢而已。」年輕的獸人埋怨道。但是德雷克塔爾不會對他預見的景象掉以輕心。不算太久之前他還在奧特蘭克山谷戰斗殺敵,直到后來大家認為他太老太弱無力作戰。如果他無法再以戰士之道效力,那麼他將以薩滿之道、以他預見的景象來效力。

「帕爾卡,我必須去見薩爾,」他要求道,「還有大地之環。也許別的人也同樣看到了……要是沒有,我就必須告訴他們!帕爾卡,我必須這麼做!」他試著想要站起身來,一條腿卻根本使不上勁。他沮喪地猛拍了拍這具老朽無用的身軀。

「您必須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宗父。」德雷克塔爾太虛弱了,他努力反抗卻掙不開帕爾卡穩健的雙手,被他仰面推倒在皮褥上。

「薩爾……他必須得知道。」德雷克塔爾咕噥著,徒勞地拍著帕爾卡的雙臂。

「您要覺得有必要,那我們明天就去告訴他。但是現在……休息!」噩夢已讓他筋疲力盡,而現在這把老骨頭又開始感到寒意萌生了。德雷克塔爾點了點頭,同意帕爾卡去為他倒一杯熱飲,里面加上有助安眠的草藥。帕爾卡是個能干的看護員,他已經有些恍惚地想到。如果帕爾卡覺得明天來得及的話,那就明天再說吧。他喝完藥茶仰頭躺下,在陷入沉睡之前產生了一個飄忽的疑惑。來得及干嘛?

* * *

帕爾卡坐下身來嘆了口氣。曾几何時,德雷克塔爾的精神如匕首般鋒銳,哪怕他的身軀已在年紀的重壓下日趨脆弱。曾几何時,帕爾卡會馬上派出信使,向薩爾報告德雷克塔爾預見的景象。

可惜好景不再。

就在過去的一年里,這眾所周知睿智非常的敏銳頭腦開始恍惚起來。德雷克塔爾的記憶曾比任何文字記載都更加可靠,卻也開始犯起了毛病。他的回憶中出現了缺失。帕爾卡忍不住產生疑問,在夢魘戰爭和不可避免的衰老這對敵人的雙重打擊之下,德雷克塔爾的所謂「預見」早已蛻變為毫無價值的夢囈。

帕爾卡站起身朝自己的皮褥走去,這時他沉痛地回想起兩個月前德雷克塔爾堅持要往灰谷派出信使,因為有群獸人將會襲擊在那里舉行的和平集會,屠殺參會的牛頭人和卡多雷德魯伊。他們的確派出了信使,發出了警告——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唯一的成果就是暗夜精靈們在聽完老獸人的囈語之后疑心更重了。那儿方圓几里之內都沒有獸人,可德雷克塔爾卻堅持他預言的危險是真的。

還有別的預見,或許沒那麼重要,卻都同樣虛幻無妄。如今這個也是一樣。要是威脅真的存在,那麼除了德雷克塔爾一定還會有人意識到。帕爾卡自己也是個有經驗的薩滿法師,而他就沒有這樣的預感。

然而他仍會信守承諾。薩爾曾經是德雷克塔爾的門生,而他擔任酋長的這個部落也是德雷克塔爾親手相助建立起來的。如果德雷克塔爾想要與薩爾會面,那麼明早帕爾卡會為他的導師籌備上路。或者他也可以派信使去請薩爾前來與德雷克塔爾相見。這是一段遙遠艱險的旅程,德雷克塔爾堅持要在奧特蘭克安家,而薩爾遠在另一個大陸的奧格瑞瑪。但帕爾卡猜想這樣的事情並不會發生。滿不滿意姑且不說,明早起來德雷克塔爾甚至可能都完全忘掉自己夢見過什麼了。

這是近些天來常有的事,而帕爾卡對此並不高興。德雷克塔爾的日益衰老只會讓帕爾卡深感悲痛,並且強烈地希望這個世界是另一副模樣——德雷克塔爾所堅信將要天崩地裂的那個世界。老獸人並不知道,對那些深愛著他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早已崩圮。

帕爾卡知道對于已經發生的事情,對于過去的那個德雷克塔爾,悲憫是毫無意義的。實際上德雷克塔爾的一生已經遠比大多數獸人更為漫長,並且當之無愧地充滿榮耀。獸人們敢于直面厄運,也懂得時當暴起拼搏時當順應天命。當帕爾卡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開始照顧德雷克塔爾了,而他發過誓要直到老獸人咽下最后一口氣,無論親眼見證自己導師的緩慢衰竭是何等的痛苦。

他屈身用拇指和食指掐滅燭火,拉過毛皮緊裹住自己魁梧的身軀。屋外雨依舊下著,在緊繃的皮篷上敲出聲聲鼓點。  
卷一 大地亦將鳴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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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看到陸地了!」瞭望員高喊道。這個苗條的血精靈高坐在瞭望台頂被稱為「鴉巢」的地方,在凱恩看來那里一點也不安穩,就連真正的烏鴉在落腳前也要三思而行。年輕的精靈輕松地跳上帆索空手赤腳攀在纜繩上,看上去舒服得像只松鼠。上了年紀的牛頭人在甲板上看著此情此景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前往諾森德的旅途已經告一段落,對此他既高興又有些毫不掩飾地松了口氣。牛頭人首領凱恩?血蹄是一位自豪的父親和戰士,卻一點也不喜歡坐船。

和他的所有子民一樣,凱恩是喜歡腳踏實地的生物。不錯,他們也有船,但那都是些離岸咫尺之遙的小艇而已。就算是那些飛艇,雖說是地精造的,那也比這遠洋航船有安全感。可能是因為腳下的晃動不停,因為海洋的瞬息萬變。也可能是因為從棘齒城到北風苔原這段航程實在漫長枯燥又無趣的緣故。反正不管怎麼說,現在目的地就在眼前,老牛自然心花怒放。

依照他的身份,凱恩自然是搭乘部落的旗艦瑪諾洛斯之骨號。這艘讓人引以為豪的巨艦旁還有數艘船艦並行,船艙里除了淡水(還有用來振奮士氣的戈多克食人魔烈酒)和耐藏食物之外空空如許。凱恩享受腳踏實地的樂趣最多只能持續一兩天,期間艦隊要裝載諾森德不再需要的補給物資和最后一批部落士兵,他們倒無疑盼望這趟歸程得很。

凱恩的昏花老眼在濃霧中看不到陸地,但他信任那個雜耍演員般的辛多雷瞭望員的那雙銳眼。船艦繼續靠近陸地,他走到甲板邊緣雙手握住護欄往迷霧中望去。

他知道聯盟把無畏要塞建在了東南邊的一座小島上,那一地區星羅棋布的群島有利于導航。而他們的目的地戰歌堡則坐落在能良好控制周圍地區的要冲——對部落而言這比深水港或是航行便利更為重要。至少說到目前為止都很重要。

船艦緩慢小心地前行,凱恩從鼻孔里輕輕地吸著氣。他開始從這異常濃厚的霧中辨認出其他船只——另一艘船艦的殘骸,她的船長顯然並不如瑪諾洛斯之骨號的巨魔船長聰明,要麼遭到攻擊要麼自己擱淺了,也可能兼而有之。「加洛什登陸點,」這個地名張揚不遜,顯然就是那個血氣方剛獸人小子的座艦留下的遺骸了。船身已經爛得只剩龍骨,綴著黑色部落徽記的鮮紅船帆已經破爛褪色。同樣風化朽爛的還有剛映入眼簾的一座哨塔,凱恩還勉強辨認出一個巨大的建筑輪廓,毫無疑問那曾經是座勇士大廳。

身為獸人著名英雄格羅姆?地獄咆哮之子,加洛什第一個站出來響應北伐諾森德的召喚。凱恩因此對那個年輕人贊賞不已,然而據他眼見耳聞,加洛什的行為既能激勵人心,卻又令人煩惱。凱恩還沒老到忘記少時那種熱血沸騰的程度。他有個儿子貝恩,也見過族中年輕的牛頭人為同樣問題所困擾,甚至他自己也曾經親身歷過。他清楚地懂得加洛什的某些行為只不過是青年男儿一時的逞能蠻干而已。凱恩不得不承認,加洛什的熱心和激情頗具傳染性。在一場信心動搖的戰爭中,加洛什能夠鼓舞部落的軍心,喚起他們與生俱來的榮譽感,讓戰意如野火般熊熊蔓延。

加洛什同時繼承了他父親的好壞兩面。格羅姆?地獄咆哮向來以缺乏耐心著稱。他永遠都是手快于腦,總是野蠻而急躁,他那刺耳駭人的戰吼也真正人如其名。當年正是格羅姆第一個飲下了惡魔瑪諾洛斯之血——他和其他所有喝過的獸人都被這魔血污染。然而最后格羅姆完成了他的復仇。盡管他是第一個飲血的獸人,也是第一個陷入惡魔般嗜血與瘋狂的獸人,格羅姆殺死了瑪諾洛斯。獸人也因此重新找回他們高貴的心靈、意志和精神。

格羅什曾經為他的父親感到恥辱,認為他出于軟弱飲下魔血背叛了自己的人民。經過薩爾的開導,格羅什?地獄咆哮欣然接受了父輩的傳承。凱恩暗自推想,他或許還有些過于熱衷與此了。盡管加洛什的狂熱能在戰士中產生正面的影響,凱恩卻懷疑薩爾是否有意淡化了加洛什犯下的錯誤,以此作為對他立下功勳的褒獎。

薩爾是部落的大酋長,一位睿智而勇敢的領袖。他與年輕傲慢的加洛什之間已經爆發過不止一次冲突。在天譴之門那場災難發生前,加洛什就已經在奧格瑞瑪競技場向薩爾挑戰過了。而更近的一次,加洛什中了瓦立安?烏瑞恩憤怒的嘲諷,竟然在達拉然城中心冲向暴風城國王,與他發生了武力冲突。

然而,凱恩並不質疑加洛什的成功與人望,以及他對部落有利的狂熱和激情。當然,並不像某些傳言說的那樣,加洛什單槍匹馬就擊退天災軍團並殺死了巫妖王,為部落無憂無慮的孩童們帶來了諾森德的和平。但也無可否認,他領導下的進攻取得了無可估量的成功。他帶給了部落無上的戰爭榮耀,他一次次將瀕臨失敗轉變為激勵人心的勝利。

凱恩的智慧能夠看出這並不是巧合或者意外。加洛什的無畏或許可以稱之為魯莽,但魯莽並不會帶來格羅姆之子今天的成就。當前部落正面臨它最黑暗最脆弱的時刻,而加洛什正是部落最需要的精神,而凱恩也願意成就這個孩子。

「俺們就倒這里咯。」圖娜船長對凱恩說道,同時高喊著命令水手放下小艇。「戰歌堡沒遠,東邊山上就倒咯。」

過去几個季度以來,圖娜已在這里和棘齒城之間跑了不知多少個來回,因而對此了如指掌。正因為這樣,薩爾才任命她為瑪諾洛斯之骨號的船長。于是凱恩點了點頭。

「給你的船員開一桶食人魔烈酒,獎賞他們的勤勉耐勞。」凱恩用他那低沉緩慢的嗓音對她說道:「其他的留給那些勇敢的戰士們,他們苦戰許久終于要回家了。」

圖娜顯然開心不已。「遵命,大族長。」她答道,「謝妳吶。俺們只留一桶。」

凱恩拍拍她的肩膀以表贊賞,接著毫無懼色地放低身子坐進那條窄小的划艇,走上登陸海岸的最后一程。濃霧如蛛網般粘附著他的毛發,冰冷而令人反感。片刻之后,他高興地跳進加洛什登陸點岸邊森寒的海水中,幫著水手把划艇拉上海灘。

隨著他們一步步深入內陸,依舊籠罩四周的迷霧也變得稀薄起來。他們穿過一片荒棄的破損攻城武器和四散拋落的武器甲胄,穿過一片荒棄已久的農場,地上四散的野豬骨骼早已被陽光晒成慘白。他們繼續沿著平緩的斜坡上行,即便在如此嚴酷的環境下,凍土上仍然覆生著一層某種紅色的植物。凱恩對這種頑強的精神深表欽佩。

戰歌堡宏偉壯觀的輪廓就在前方清晰可見。它看上去像是建造在一座采石場的中央,掘開的空穴起到了塹壕的作用。尼魯布人是一種歷史悠久的蜘蛛形生物,它們的屍體被通靈術大量復活,並向堡壘發起過多次攻擊。然而現在都結束了,那些曾經堅韌粘黏的蛛網早被斬斷撕破,只剩下几縷殘絲在風中毫無威脅地飄揚。還有天災軍團,它們也同樣在部落先前的努力當中被迫潰退。

凱恩注意到前方高處有個身影隱約一動,那是一個斥侯看到了凱恩隨從隊前的部落軍旗,于是迅速離開了。凱恩一行沿著采石場的邊沿進入一條下行的通道。那不是一個壯觀的入口,倒像是個工人通道,進去之后就到了堡壘的鐵匠區。

現在,盡管渠道里已不再流淌著熾黃的鐵水,也聽不到鐵錘打擊鐵砧的鏗鏘作響。然而凱恩的嗅覺如今比視覺更為靈敏,捕捉到了巨狼殘存的稀薄氣味。這些猛獸早已不在這里,甚至比它們的主人先行一步送返家鄉。擺在這里的武器和彈藥也都蒙塵已久。等凱恩對這里的情況作出適當評估之后,隨船海運來的几頭科多獸將提供馱力,把這些貨物運回船上。

凱恩感覺到了這地方的森冷。當熔爐運轉的時候會產生足夠的熱量來溫暖這個空曠開闊的區域,然而現在它們陷入沉寂,諾森德的嚴寒便乘虛而入。凱恩盡管是名老練的戰士,卻也被這地方的巨大所震撼。這個巨大開闊而空曠的地方比格羅瑪什堡壘還大,或許比一些部落的城市還大。當凱恩一行往堡壘第一層的中心區域前行時,腳步聲傳來空遠的回響。

兩個正在激烈討論的獸人朝他轉過身來。凱恩跟這兩人都很熟悉,于是滿懷敬意地朝他們點頭致意。其中年紀較大的那個綠皮獸人是瓦洛克?薩魯法爾,他是大英雄布洛克希加的弟弟,近來蒙受不幸的德拉諾斯?薩魯法爾的父親。在這場戰爭中很多人都損失慘重,而瓦洛克失去的尤勝他人。在天譴之門安加薩特,他的儿子和其他數千人一同陣亡。那是一個黑暗的日子,部落和聯盟原本並肩作戰,一同抵抗巫妖王的傾力攻擊。他們甚至迫使那個可怕的怪物親自現身。年輕的小薩魯法爾不幸戰死,他的靈魂被霜之哀傷吞噬。接下來,一個叫普特雷斯的被遺忘者釋放了一場瘟疫將生者和死者一同毀滅。

然而薩魯法爾家的痛苦還在延續。那年輕勇士的遺體被巫妖王復活,用來消滅那些他生前所摯愛的人們。將他那非自然的生命再次終結與其說是一種戰爭手段,倒不如說是一種仁慈。只有當巫妖王隕落之后,大督軍薩魯法爾才得以最終將他儿子帶回故土——只不過是屍體一具,僅此而已。

薩魯法爾須發灰白身體健碩,在凱恩看來簡直是獸人中的完人。他睿智而富于榮耀,有著長于戰斗的強健臂膀和精于謀略的冷靜頭腦。自從他的儿子在天譴之門罹難之后,凱恩就再沒見過薩魯法爾,而他沉默地承受了喪子之痛帶來的衰老。所有的牛頭人都最珍視他們的儿女,要是面對如此可怕的災禍,承受如此慘痛的雙重損失,凱恩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薩魯法爾一半那麼好。

「大督軍,」凱恩躬身隆隆說道,「身為人父,我對您的遭遇深表哀傷。但我深知令子死而光榮,而您也以行動來追緬于他。逝者已矣,就讓一切都隨風而去吧。」

薩魯法爾應了一聲,「很高興再見到您,大族長凱恩?血蹄。我……我知道您說得對。然而我可以毫不為愧地說,我很高興這場戰役終于結束了。我們失去東西已經太多。」

站在薩魯法爾身邊那個更年輕的獸人皺了皺臉,似乎這話不太合他的口味,卻又顯然忍了下來緘口不言。他的皮膚不像凱恩見過的大多數獸人那種綠色,而是一種肥沃土壤般的棕褐色,表明了他是個來自外域的瑪格漢獸人。他的頭頂剃得精光,只留一條棕色的馬尾辮。顯然,這正是加洛什?地獄咆哮。對他而言承認對戰爭結束感到欣喜無疑是一種恥辱。牛頭人大族長知道,隨著時間流逝,他將會懂得為值得的理由去戰斗並且贏得勝利是光榮的,但和平卻也同樣可貴。可就現在而言,盡管歷經了這場漫長艱難的戰爭,加洛什卻顯然還沒戰個夠,而這一點令凱恩頗為苦惱。

「加洛什,」凱恩說道,「你的功績已經傳遍了艾澤拉斯的每一個角落。我相信你一定會為自己在此取得的成就而驕傲,正如薩魯法爾一樣。」

這是一句真心的贊揚,而加洛什原本緊繃的表情也放松了下來。「你將讓多少軍隊與我們一同返回?」凱恩繼續說道。

「絕大多數。」加洛什回答,「我給薩魯法爾留了一隊骨干,然后各處哨站再留點人。其實我覺得就這都嫌多余了。我們已經完成了來這的任務,戰歌遠征軍擊潰了天災軍團,也讓別的敵人聞風喪膽。我相信前顧問先生可以安心坐下來看蜘蛛織網,好好享受一下他如此期盼的太平日子了。」

這話實在有些尖酸刻薄。凱恩有些替薩魯法爾感到生氣——對于這位有著慘痛經歷的老獸人來說,加洛什的話實在太過殘酷了。然而薩魯法爾顯然已經對加洛什的態度習以為常,只不過輕輕哼了一聲。

「我們各自都有自己的職責。我們都為部落效命。如果我效命的方式就是看小蜘蛛而非戰大蜘蛛,那麼我也欣然接受。」

「而我效命的方式就是把部落的凱旋之師安全送回本土。」凱恩說道,「加洛什,你指派哪位士兵來負責組織撤退。」

「我。」加洛什答道,這讓凱恩吃了一驚。「沒啥說的,我們都有肩膀可以扛東西。」年長的牛頭人曾對加洛什的變化目瞪口呆,沒想到一個曾為自己的血緣而慚愧蒙羞的年輕人竟會變得如此驕傲不可一世。如今他卻毫不猶豫地與自己的士兵一同參加最底層的勞動。凱恩不由欣然一笑。他突然更深刻地領悟到,為何加洛什手下的獸人對他如此愛戴。

「我的肩膀可沒以前挺得直了,不過我敢說它們還中用的很。」凱恩說道,「我們動手開干吧。」

***
把隨軍物資打包裝上科多獸,再送往船上總共花了不到兩天時間。干活的時候很多獸人和巨魔開始用他們尖銳刺耳的嗓音唱起歌來。凱恩聽得懂獸人語和巨魔語,因而對歌謠內容和他們當前做的事情之間的差異付以一笑。巨魔和獸人們一面興高采烈地唱著砍頭斷腳,一面往成年科多馱獸背上捆著箱子。盡管如此,他們個個精神高漲,而加洛什唱的和別人一樣響。

后來當他們一起往船上搬箱子的時候,凱恩問道:「加洛什,你為什麼要放棄登陸點呢?」

加洛什把重擔往肩頭一扛,「我從沒想過要把這建成永固基地。戰歌堡明明就離得這麼近。」

凱恩瞄了一眼大廳和哨塔。「那還建這些干嘛?」

加洛什沒有回答,而凱恩由著他沉默了一會。不管加洛什到底怎樣,反正他不是個悶罐子。他會說的……遲早的事。

的確如此,過了一會加洛什就開口了。「這是我們剛登陸時修的。開始都沒什麼,后來有個不同尋常的敵人從迷霧中出現。倒不是說真的就怕了他們,但是,我承認,我擔心他們還會再來。」

一個厲害到讓加洛什也要躊躇再三的敵人?「是什麼敵人讓你如此煩惱?」凱恩問道。

「他們叫做科瓦迪爾,」加洛什說,「圖斯卡人認為他們是死去維庫人被激怒的靈魂。」這時一個叫瑪庫魯?喚云者的牛頭人薩滿從他們身邊走過,凱恩與他眼神相交時,喚云者點點頭表示敬意。凱恩的登陸隊沒人親眼見過維庫人,但凱恩以前聽說過。維庫人看起來就像人類——只不過塊頭比牛頭人還大,有時皮膚上覆蓋著冰霜,甚至干脆就是鋼皮石膚。他們個個都充滿了野蠻和暴力。凱恩喜歡被靈魂圍繞的感覺,但那說的是牛頭人的先祖之魂。他們的存在是有益于人的。而這地方有維庫人鬼魂卻不是件好事。喚云者看起來也對這個說法感到不安。

「他們是在大霧最濃的時候來的。圖斯卡人說是濃霧使得他們現身。」加洛什繼續說道,聽起來他有些懷疑。並且,他的聲音中還有一絲異常。是苦惱不安嗎?

「他們讓很多戰士感到害怕,並且迫使我們撤退到戰歌堡。直到巫妖王死后我才最終奪回這個地方。」

這真是件丟臉的事。不是因為活見了鬼——要是這真有鬼魂的話,而是因為被逼得避退三舍。怪不得加洛什不願意說為什麼放棄加洛什登陸點,這地方本該讓他覺得光榮和喜愛。

凱恩小心地把目光從滿臉怒容的加洛什臉上移開。顯然加洛什已經做好了捍衛自己榮譽的准備,要對任何聽起來像是質疑他的勇氣的話作出反擊。

「天災軍團也不到這片海灘上來。」加洛什圓場似得補充了一句。「看起來就算它們也不喜歡科瓦迪爾人。」

好吧,既然科瓦迪爾人不再發起攻擊,那麼凱恩也就不提這茬了。「戰歌堡的戰略位置更勝一籌。」凱恩就只這麼說道。

***

第二天中午,凱恩去跟薩魯法爾告別。他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不放。加洛什或許嘲笑他將要過上光桿司令式的平靜祥和,但實際上可能完全相反。薩魯法爾記憶中的幽靈們可能會讓他從此永不得安宁。凱恩與薩魯法爾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知道這個獸人也同樣清楚這一點。

「為了部落。」凱恩說。

「為了部落。」薩魯法爾回答,一切盡在不言中。

戰歌遠征軍的最后一批戰士開始離開諾森德,他們肩扛武器向西跋涉,穿過采石場進入納薩姆平原。

和每次來這的時候一樣,霧氣慢慢地包圍了他們。凱恩沒有感覺到任何超自然的因素,然而他坦然承認自己是一個戰士,不是薩滿。他沒有歷經過加洛什和他的戰士們經歷過的事,沒見過他們目睹的情景,然而他知道這世上確有憤怒的靈魂這種事。

濃霧延緩了他們的速度,然而並沒有什麼怪物出來攻擊他們。當他們到達海灘時,看到小艇還在原地等著他們。然而凱恩放慢了腳步,他感覺到……某種東西。他轉動耳朵,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

凱恩瞪大昏花老眼想要看透這朦朦迷霧,他辨認出一艘船幽靈般的模糊輪廓。不,不止一艘……而是兩艘……三艘……

科瓦迪爾人!」加洛什大吼起來。  
第二章 大塊頭有大智慧?

就在最初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極力克制內心的恐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面對即將到來的戰斗。由亡者划槳的船隊從霧幕中駛出,他們皮膚蒼白,白中又帶著一絲腐爛的屍綠,身上裹著縷縷海草,被海水浸透的衣衫破爛襤褸。科瓦迪爾人收起船槳,尖叫哀嚎著跳進水中,朝著岸邊冲了上來。

到處都是這些體型巨大的怪物,他們形容病態,卻有著亡靈生物本不該具備的速度,一下子迂回插入部落戰士與戰歌堡之間。第二艘敵船靠上了瑪諾洛斯之骨,那些據說是死者亡魂的東西開始向活人進攻。冲上海灘的那些則縮小了對凱恩和加洛什的包圍,他們的攻擊迅捷無比,加洛什手下的一些戰士還來不及舉起武器便倒地身亡。

然而凱恩的速度也超乎想象,他可不像那些被嚇到呆若木雞甚至轉身逃跑的獸人。放馬過來吧!他大喝一聲朝著一個高大的亡靈戰士冲去,同時揮動祖傳的長矛,用那雕滿符文的矛柄擊向四周的余敵。他們迅速地閃過了長矛的攻擊,在一片哀嚎和尖叫聲中,凱恩仍然清楚地聽到長矛擊空的風響。凱恩的所有武器都得到過薩滿的祝福,這柄符文矛也不例外,就算是鬼魂也照樣能殺傷它們。

「堅持戰斗!」凱恩大吼道:「逃跑只有死路一條!」

他說的對。他們如今進退不得,不僅撤不回戰歌堡,也冲不上停在海中央的戰艦,何況戰艦現在也正受到攻擊。他們被人圍在了開闊地上——

不,不能在開闊地上。

「撤退!」凱恩大吼著撤銷了剛才的命令。他盡可能提高嗓音,以蓋過科瓦迪爾人可怕的尖叫以及戰歌大軍僅剩的寥寥成員的戰吼。「撤退到加洛什登陸點的大廳去!」在那他們可以稍事歇息,擬定方案,重整旗鼓。不管怎樣總比留在原地毫無戰略地混戰到死的好。

考慮到這個獸人魯莽冲動的個性,凱恩以為加洛什多半會出言反對。沒想到加洛什聽取了他的呼喊,從腰間拿出一支號角用力吹響,然后抬手朝西邊一指。部落的成員們立刻朝他手指的方向移動,邊跑邊砍殺著身邊的亡靈生物。一些人沒能突出重圍,被科瓦迪爾人用雙刃巨斧砍下腦袋或是開膛破肚。就算對凱恩來說殺出血路也並不容易,突然間一支蒼白的手臂伸了過來猛地拽住符文矛,想要把它從他手中奪走。凱恩並沒有多作拉扯,而是任由那個可怕的怪物將自己拖近身去。

符文矛下,任何敵人都不免一死。

他大喝一聲猛刺過去。

矛尖深刺而入。科瓦迪爾人瞪大了眼睛,口吐鮮血倒地身亡。凱恩定睛看去。血肉和骨頭!加洛什對圖斯卡傳說的懷疑是正確的。這些鬼魂般的東西也不過是活物而已。而只要是活物……就可以殺死。

這個秘密讓凱恩大為振奮,他大步穩健地朝被迷霧籠罩的大廳走去。現在看來,他們只可能是維庫人了,而這些迷霧不過是他們用來掩護的幌子。已有一些戰士比他先到一步。凱恩驚訝地注意到大廳的三扇門中已經損壞了兩扇。一扇完全消失了,另一扇也只剩下一根鉸鏈。

他的目光落到一張長桌上,以前戰事停息的時候,士兵們會在這里豪飲聚餐。就連現在,桌上也還擺著蒙塵破爛的燈盞、酒杯和大碗。凱恩揮起強健的手臂把這些東西掃了個飛,然后雙手抓住長桌。他輕聲哼著,把桌子往肩上一扛,又挾起板凳朝門口跑去。

加洛什見他咧嘴一笑。「你真是既聰明又強壯啊,老牛。」盡管他並不情願在話音中流露出欽佩,好歹那總是真心實意的。「你們!拿著這些箱子!其他人趕快進去,進里面去!」

戰士們依令而行。凱恩單手舉起桌子,等待著落在最后的一個巨魔。他腿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只能一瘸一拐走進大廳。他剛一進門,凱恩立刻緊跟著閃了進去,把桌子稍微傾斜過來緊緊卡在門口。轉眼的功夫,這道臨時大門就被猛地一擊敲得震動起來。接著外面響起更多「亡靈」的尖叫和打砸聲。

凱恩繼續加固著門口的障礙,一面朝天長吸一口氣。「他們是敵人,但卻是活生生的敵人。」他告訴他們。「加洛什,你說的對。科瓦迪爾人其實就是維庫人。他們利用迷霧和可怕的裝扮來作為進攻前向敵人散播恐懼的武器。這一開始把我也唬住了——直到我用符文矛刺死了一個,才明白他們這麼做的用意。」

「不管他們是啥,我們都撐不了多久了。」喚云者喘著粗氣,用寬厚的脊背頂住搖搖欲墜的「大門」。其他人則用手臂使勁推著。隊伍中的薩滿和德魯伊們極力照料著傷員,然而很多人都受了傷——實在太多了。隊伍里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都受了傷,其中有些還相當嚴重。「這些箱子——里面有武器嗎?任何我們能用的東西。」

這個主意不錯,但卻希望不大。大多數人在反擊敵人的時候都丟下了補給箱。畢竟逃往大廳避難的時候還搬著沉重的箱子是個愚蠢的行為。

「我們一無所有。」凱恩說。「除了勇氣一無所有。」

他深深吸了口氣,想要說些什麼來激勵他和加洛什的手下人,毫無疑問,這將會是他們的最后一戰了。然而加洛什打斷了他。

「我們有勇氣,不錯,」加洛什說,「但我們也還有別的。我們會讓那些試圖愚弄我們的假幽靈們付出代價。他們以為我們離開堡壘之后就不堪一擊,他們想要奪回這個登陸點。而他們將要見識部落的憤怒!」

他大步走到大廳中央,掀起鋪在地上的一張織毯。毯子下面是一個活板門。加洛什用力哼了一聲,把門慢慢拉了起來。門上的活板鏗鏘一聲彈了開來,下面現出一個凹陷的狹小空間。

那里面全是手雷,高高堆起如同西瓜一般。

一些戰士歡呼起來,其他人則迷惑地看著加洛什。

「這些東西是你留下以備不測的,對麼?」凱恩驚訝地問道。「以備戰歌堡淪陷嗎?」

凱恩一向知道,獸人並不熱衷于制定后備計划。他們甚至不願去假想可能的失敗。而加洛什卻顯然就這麼做了——把一箱重要武器埋在沙土里以備不時之需。當獸人們全軍潰退的時候,它們就派得上用場了。

加洛什略一點頭,「這可不是個令人高興的想法。」

「但這是成為領袖的標志,把握一切可能,甚至令人不快的,甚至難以想象的。」凱恩說道,「干得好,加洛什。」即便頂著外面几乎擊垮門障的一擊猛擊,凱恩還是傾一傾頭對他表示敬意。

戰歌遠征軍的殘存者們一擁而上搶著去拿這些雖小卻致命的武器。外面的敲擊聲一刻不停,堆成路障的箱子被往里推移,當作大門的長桌也開始在攻擊下碎裂。凱恩挪動雙蹄換了個姿勢繼續頂住路障,而其他人則往身上裝著手雷。這時加洛什直起身子朝凱恩點了點頭。

「一,二,三!」凱恩大聲喊道。數到三時凱恩和守衛著另外兩扇大門的獸人一起往后退去。凱恩丟下桌子,而別的獸人拉開大門。加洛什雙手各執一柄巨大的戰斧,高喊著他父親標志性的戰吼砍殺向那些假扮的鬼魂,在他們當中散播著暴力和死亡。凱恩退后讓其他人先走一步。他們朝船只的方向冲去,往科瓦迪爾人扎堆的地方扔著手雷。几聲爆炸清出一條路來,地上只剩下具具屍體。在下一波科瓦迪爾人冲上來之前,他們贏得了寶貴的片刻時間。

「走,快走!」凱恩一面催促著,一面轉身朝他放長矛的地方跑去。他迅速把長矛往背后一挎。如果接下來几分鐘內他不得不陷入苦戰的話,那一切就全完了。真正的戰斗只能在船上發生。他兩手空空,于是如若無物般抄起一名受了重傷的獸人,竭盡全速朝船的方向跑去。

瑪諾洛斯之骨號已在戰斗中受損,然而看上去還能遠航。至少凱恩看來就是如此。

前方不到四步之外,一名巨魔倒了下去,背上插著一把戰斧。凱恩感覺心頭一陣抽痛,稍遲些會有時機來緬懷死者,然而現在凱恩所能做的只有跨過他的屍體繼續奔跑。

他的雙蹄深陷沙土。他的速度慢了下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詛咒歲月對自己身軀帶來的影響了。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怒吼,一個科瓦迪爾人朝他冲了過來,肌肉虯結的雙臂揮動著一把戰斧。凱恩竭盡所能想要閃避攻擊,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斧頭從腰間划過,而他發出一聲痛哼。

最終他還是到了終點,飛身冲上一條小艇。這艘滿載傷員的小艇立刻下水,也立刻成為了攻擊的目標。凱恩不得不站在狹小搖擺的艇身上抵御科瓦迪爾人,而兩名獸人發瘋一樣拼命划著槳。過了一會,他回頭往海岸線上瞄了一眼,灘涂上散布著「鬼魂」的屍體。同樣還有英勇的部落成員的屍體。

然而其中一些「屍體」還在移動。凱恩眯了眯眼睛,在小艇靠上瑪諾洛斯之骨的同時反而跳進水中,半是游泳半是淌水,好不容易登上灘頭來到傷員身邊。他打算盡一切努力來避免傷亡的增加。

他往返了整整六個來回,把那些無助的傷員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加洛什的手下已經用光了手雷,現在海灘上的鮮血几乎和沙土一樣多。當他奔跑的時候,這由血與沙組成的可怕混合物糊滿了他的雙蹄。他聽到加洛什的戰吼在海灘上回響,激勵著他手下的戰士們甚至包括凱恩自己,直到所有能救的人都已得救。

「加洛什!」凱恩喊道。

身上六處流血的傷口讓他的聲音顫抖不已。凱恩朝加洛什望去。他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一面語無倫次地吼叫著,一面如旋風般揮舞著兩柄戰斧,把敵人挨個斬手斷腳。他一心深陷戰斗,沒能注意到凱恩的呼喚。于是牛頭人朝他跑了過去,一把拉住加洛什的手臂。獸人吃驚地轉身舉起戰斧,卻又及時停了下來。

「撤退!我們已經帶走了傷員!現在是該到船上戰斗的時候了!」凱恩一面喊著,一面搖動著他的手臂。

加洛什點點頭。「撤退!」他的喊聲避免了崩潰的發生。「撤退到傳上去!我們將繼續戰斗,殺死水面上的敵人!」

所剩寥寥的戰士們立刻轉身朝岸邊冲去,跳進小艇朝瑪諾洛斯之骨號划去。一個科瓦迪爾人猛拽住一個不幸的獸人,把她從小艇上拖了出來一直拉到岸邊一刀刀剁下手腳。凱恩強迫自己不去理會她的慘叫,用盡全力把最后一艘小艇推進水里,然后自己也翻了進去。

已經有几名巨人登上了大船。圖娜船長正在下令起航,而水手們亂紛紛地響應著命令。錨鉤已經拉起,船只朝開闊的水面駛去。科瓦迪爾的戰船裹在冰冷粘濕的霧氣中繼續追擊。如今大家都知道他們面對的是活生生的敵人,因而此情此景也不再那麼可怖,但是危險依然真切。當戰歌遠征軍的幸存者們奮力逃亡的時候,船員也在各自戰斗。可是現在有士兵們在身邊迎敵,他們能夠專注于自己的工作了。科瓦迪爾戰船靠了上來,在這麼近的距離上凱恩能看到這些凶殘敵人邪惡狂怒的面孔。

「別讓他們上船!」加洛什喊道。他一斧撂倒一個對手,沒等那具屍體停止抽搐,已經從上面跳了過去,把一個想要爬上甲板的科瓦迪爾人剁去雙手。那個科瓦迪爾人尖叫著跌落進冰冷的海水中。「圖娜!快把我們帶進深海!我們必須甩掉他們!」

船員們緊張地依令而行。凱恩、加洛什以及其他人如魔鬼一般瘋狂戰斗著。弓箭手和火槍手們都在朝敵艦開火。一些弓箭手把他們的箭矢點燃朝帆上射擊。當一箭命中的時候人們歡呼起來。明黃色的火焰穿透了冰冷灰暗的霧氣,船帆在蔓延的火勢中噼啪作響。瑪諾洛斯之骨蹣跚著駛進深海。凱恩本以為科瓦迪爾人會窮追不舍,然而他們並沒跟上來。他聽到一些人在匆忙救火以免危及全船,另一些人則冲到船頭朝著迅速消失在遠方的部落船艦用他們難聽的語言痛罵詛咒。

凱恩突然感到全身的傷口和肌肉都疼得厲害。他讓自己躺倒在船上,閉上眼睛眯了一會。那些假扮鬼魂的家伙愛罵就罵吧。今天死去的人比他們預計的少多了。

眼下而言,凱恩疲憊地想到,已經夠多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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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地方讓我感到悲哀。」起航几小時后,當他們站在瑪諾洛斯之骨號甲板上,加洛什說道。

凱恩盯著他。「悲哀?在我心中諾森德就象征著屠殺與死亡之地。我們當中很多最優秀和最杰出的人都殞命于此。而我永遠不會為了離開戰場而哀傷。」

加洛什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你上次進入戰場可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老人家。」

凱恩皺緊了眉頭,站直身子傲立在加洛什面前。「身為一位老人家,看來我的記性反倒比你還好,小子。你以為几小時之前發生的是什麼?你要對手下士兵的犧牲視而不見嗎?你要對我和其他人因此負上的滿身傷痕付之一笑嗎?」

加洛什咕噥著沒有回答,可牛頭人顯然已經看出,加洛什並沒把突圍戰看作是和正面決戰同樣光榮的戰斗。或許他認為一開始就陷入包圍是一種恥辱。凱恩在這個年輕獸人身上已經見到過太多愚蠢而熱血的東西。加洛什將會懂得,榮耀取決于一個人戰斗的方式,而非時間和地點。以這個標准而言,部落獲得的榮耀數不勝數。

而他不得不承認,加洛什也是一樣。這一次他的魯莽出擊獲得了成功。但是凱恩從其他人,甚至包括顯然不喜歡這個年輕獸人的薩魯法爾口中聽說,之前他還成功過很多次。那麼無畏和魯莽之間的界限在哪里?本能和嗜血之間的界限又在哪里?北海上刮過的寒風凜冽刺骨,凱恩盡管毛發濃厚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傷口和勞累讓他的身體倍感僵硬。凱恩不得不承認,盡管他在必要時尚能一戰,經常舞刀弄槍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

「部落排除萬難戰勝了諾森德那個可怕的敵人。」加洛什說道,談話又回到了最初的主題上。「每一條生命的付出都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為了部落的光輝榮耀。薩魯法爾自己的儿子也犧牲了。他和其他人一樣,會有人為他們譜寫英雄史詩並且頌詠流傳。終有一天,願先祖護佑,也會有人為我譜寫史詩。這就是我為離開而感到悲哀的原因,凱恩?血蹄。」

凱恩點了點他兩鬢斑白的頭顱。「但是我猜你也不會急著想被寫進英雄史詩吧,嗯?」

這本是一句玩笑,但是格羅姆?地獄咆哮之子心情太過嚴肅,沒能跟著笑起來。

「無論死亡何時降臨,我都將光榮地面對。手執兵刃,口呼戰號,為我的人民而戰斗。」

「唔,」凱恩低沉地說道,「這是一條光榮的歸宿。榮耀而又自豪。或許我們都認可這樣有尊嚴的死亡。然而在踏上死亡這趟最后的旅程之前,我還想要多看看穹空中的繁星,多在鼓樂會上唱几次歌。多多教導那些年輕的牛頭人們,看著他們茁壯成長。」

加洛什開口似要說些什麼,話音卻被一陣狂風堵在了嘴里。凱恩盡管身軀龐大下盤穩固,卻也在憑空襲來的狂風中打了個趄趔。在他們腳下,船身搖晃著猛朝一邊傾斜過去,甲板都快碰到了水面。

「怎麼回事?」加洛什大聲吼道,可就連他的聲音也几乎被狂風的呼嘯完全蓋過。凱恩不知道水手們通常用什麼詞匯來形容這種風暴,然而現在決計不是給它分類的時候。圖娜船長冲上甲板,她藍色的皮膚上看不出血色,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她身上的工作服——黑色裹足和短褲、一件朴素的白襯衣——全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她黑色的頭發從發髻里散落開來,拖把一樣亂糟糟頂在頭上。

「我該干些什麼?」凱恩立刻問道。船長顯而易見的緊張表情比這場確確實實平地而起的暴風更加令他不安。

「到下邊去,省的我還要為你們這些旱鴨子操心!」她喊道,由于太過專注沒顧上職位和禮貌。要不是眼下情形如此可怖,凱恩一定會笑起來的。他伸手抓住加洛什的后領,毫無形象地拖著抗議不絕的獸人朝船艙走去,就在這時一個巨浪將他們全都冲倒了。

像是一只巨手將凱恩重重地擊倒在甲板上,掙扎中水嗆到了他的肺里,讓他難以呼吸。海浪來得快也退得快,差點把他和加洛什一起卷走,就像掉進了橫貫奎爾薩拉斯的洶湧激流中的兩條樹枝。他們緊緊抓住彼此,雙手攥得生疼。巨浪將他們摔在弧形的舷牆上,多虧這樣才停了下來。凱恩站起身,雙蹄用力摳入光滑的木甲板,頑強地找著支撐點。他吃力地打了個響鼻,吼叫著拖住加洛什奮力前進,直到獸人自己爬起身來。一個閃電突然在咫尺之外炸亮,几乎立刻緊跟著轟隆震耳的雷鳴。凱恩繼續往前挪動,一只胳膊摟著加洛什,另一只手遠遠伸出去抓住滑溜但好歹堅實的門框,兩個人磕磕碰碰地一腳滑進貨艙里。

加洛什噴吐出一大口海水,然后頑強地伸出一只棕褐色的手臂,想要拉住什麼站起身來。「當別人都在以身犯險的時候,只有孩子和懦夫才會躲在貨艙里。」他喘著氣說道。

凱恩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按住加洛什披著鎧甲的肩膀。「只有狂妄自私的傻瓜才會在別人忙著救人的時候跑去礙手礙腳。」他低聲喝道:「別犯傻了,加洛什?地獄咆哮。圖娜船長要把寶貴的時間和精力用來保證這艘船不被風暴撕成兩截,沒工夫照料我們不被冲下船去!」

加洛什使勁瞪著他,然后發出一聲挫敗的怒吼扭過頭去。然而值得表揚的是,他再沒試圖往舷梯上跑了。

凱恩暗自做好了准備,最好的結果是磕磕碰碰等上老久,最壞的結果是一個又冷又濕的死法。結果這場平地而起的風暴又一下子戛然而止。他們還沒來得及喘上口氣,船只的劇烈搖擺就猛地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然后同時轉身冲上舷梯。

簡直是難以置信,正在迅速消散的云層后面已經顯出一輪明日。當凱恩走出貨艙時,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人愉悅卻又透著詭異。漂浮著破碎殘骸的銀色海面風平浪靜,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凱恩急切地環顧四周,計算著他所看到的船數。只有三艘。他向先祖們祈禱,希望另外兩艘船只是暫時失散而已,盡管海面上漂動的殘骸無聲地表明了至少有一艘船沒能幸免于難。

幸存者們抓著漂浮的木箱高喊著求救,凱恩和加洛什立刻冲了過去。至少這方面他們還能幫上忙,接下來一個小時之內,不斷有渾身濕透喘著粗氣的獸人、巨魔和牛頭人被救上船來,偶爾還有泡脹了的被遺忘者或是血精靈。

圖娜船長表情肅穆一言不發,偶爾狠狠地吼出命令。瑪諾洛斯之骨號從這場災難下安全脫險——應該叫台風?颶風?還是海嘯?凱恩不太確定。他們的船基本完好,如今擠滿了裹著毛毯直打哆嗦的幸存者。凱恩拍拍一名年輕巨魔的肩膀,遞給她一杯熱湯,然后船長走去。

「怎麼回事?」他輕聲問道。

「鬼才知道。」她回答道。「我打小就在海上混了。被科瓦迪爾人攔下之前,我跑這條航道給戰歌堡送過几十次補給。可我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

凱恩嚴肅地點點頭,「希望這話沒有冒犯你,我也是猜的。你覺得有沒有可能——」

一聲地獄咆哮家族才能喊出的怒吼打斷了他的話。凱恩轉過身,看到加洛什朝地平線上指去。他在明顯地顫抖著,但那顯然是出自憤怒,而非恐懼或是寒冷。

「看那!」他喊道。凱恩凝視著他手指的方向,可他的昏花老眼還是什麼都看不清。然而圖娜船長卻不一樣,她瞪大了眼睛。

「那是暴風城的旗幟。」她說。

「聯盟?在我們的領海?」加洛什說道,「他們顯然違反了條約。」

加洛什所指的條約是在巫妖王死后不久部落和聯盟所簽訂的。漫長的戰事令兩大陣營都大傷元氣,雙方都同意暫時中止敵對行動,包括奧特蘭克山谷、阿拉希盆地和戰歌峽谷的冲突。

「我們還在部落的領海嗎?」凱恩輕聲問道。圖娜點了點頭。

加洛什冷笑起來,「那麼按照雙方的法律,不管他們的還是我們的,這些人都是我們的掌中之物了!條約允許我們保衛自己的領土——包括我們的領海!」

凱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加洛什,我們現在的狀況可不適合于發動攻擊。再說他們看上去也不是冲我們來的。剛才重創我們的那場風暴也可能把他們吹離了航向,這你考慮過嗎?他們可能不是來侵略的,而是僅僅出于意外。」

「那這場風就是上天注定。」加洛什說,「他們應當光榮地面對自己的命運。」

凱恩一下子明白過來。加洛什有完全充分的行動理由,而他顯然決意要這麼做。對于摧毀了部落的船只、奪走他子民性命的那場風暴,加洛什無法對其進行復仇;但他可以把挫敗的怒火發洩到不幸的聯盟船只身上。

令凱恩驚訝的是,就連圖娜船長也點了頭。「我們需要更多的補給來彌補損失。」她邊說邊輕敲著下巴,兩眼若有所思地眯了起來。

「那就讓我們去擁有合法屬于我們的東西。瑪諾洛斯之骨號還能戰斗嗎?」

「是的,閣下。她當然能行,只要稍作准備。」

「我相信你能找到很多樂意幫忙的人手。」加洛什回答。圖娜點點頭,大步前去發號司令。加洛什說得對,所有人都起身立正,他們急切地想要做些什麼,不管任何事都總比坐在那里自怨自憐的號。凱恩完全理解這種欲望和需求,但要是他的猜測是正確的,聯盟船只上的船員只不過是無辜的受害者……

戰艦緩緩轉向,風帆滿張,朝著「敵艦」疾駛而去。當他們距離更近的時候,凱恩能夠看清對面的情形,而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對方根本沒有逃避他們的追擊。就算船長想逃也無濟于事。那艘船往左舷傾斜得厲害,它的風帆盡碎只能隨波逐流,看起來他們比部落遭遇過更為殘酷的狂風。凱恩只能勉強辨認出艦旗上的標志——暴風城的獅頭徽章。

加洛什笑了起來。「棒極了。」他說,「真是送上門的禮物。又是一個向瓦里安表示我多麼尊重他的機會。」

加洛什上一次與暴風城國王瓦里安?烏瑞恩共處一室的時候,他們直接打了起來。凱恩對人類並沒有特別的偏好,但也並不真的討厭他們。要是這艘船攻擊了自己,他一定會當先下令反擊。然而這是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就算用不著他們「幫忙」,也照樣會永遠沉入冰冷的海底。

「報復是一種卑劣的心態,也不符合你的身份,加洛什。」凱恩厲聲說道。「而且屠殺這些行將溺斃的人有何榮耀可言?你也許沒有違反條約的條文,但你違反了它的精神。」他轉向圖娜,希望她能夠明白事理。「船長,我是這次任務的指揮官。更何況,我的職銜在加洛什之上。我命令你對這些風暴的受害者施以援手。他們出現在這里並非挑釁,而是意外所致,援助要比屠戮更為光榮。」

她堅定地注視著他,「我無意冒犯,閣下。我們的大酋長指派給您的任務,只是監督戰歌遠征軍老兵的撤返工作。而加洛什督軍負責所有的軍事決策。」

凱恩張口結舌地看著她。她說的沒錯。當他們拼盡全力應付科瓦迪爾人的奇襲之時,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之后,他和加洛什的想法完全一樣。戰斗是不二選擇,他們對此毫無爭議,區別只不過是如何更好地擊敗敵人而已。可是現在,盡管他是這趟運送軍隊回國的航程負責人,他們卻仍然要聽命于加洛什,直到薩爾正式解除加洛什的指揮權為止。而凱恩根本無計可施。

他放低聲音,只對著加洛什說道,「我請求你。別這麼做。我們的敵人已經殘破不堪。如果我們不施加援手,他們仍然可能死在這里。」

「那麼干淨利落就是一種仁慈。」加洛什回答。仿佛是對他這句話的注解一樣,大炮的怒吼回響起來。凱恩直勾勾地盯著不幸的聯盟船只被炮彈擊穿舷側。從其他船上射來一陣箭雨,與之俱來的是聯盟士兵們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那是部落全軍戰吼的聲音,比海上的風浪更為響亮。

「再來一次!」當他們逼近敵船的時候,加洛什高喊著冲到船首,就如狩獵的惡狼一般急切地微微顫抖。

聯盟艦只上的桅桿被擊斷了,而凱恩辨認出甲板有個身影在瘋狂地搖著投降的白旗。雖然加洛什注意到了,他仍然不動聲色。

瑪諾洛斯之骨剛一貼近,加洛什便大喝一聲跳上敵船,雙手各執一把武器開始砍殺人類。

凱恩背轉過身,感到一陣惡心。從法律上講,加洛什做的沒錯,但從別的方面,道德上或是心靈上,他的作為都是錯誤的。大錯特錯。凱恩悲哀地猜想,靈魂們會否因此而復仇,對部落,對加洛什,甚至對他自己。凱恩?血蹄,袖手旁觀這一切發生的人。

戰斗很快就結束了,甚至正如獸人們擔心的一樣,結束的太快了。令凱恩有些吃驚的是,加洛什很快便朝他的手下高喊「住手!」。牛頭人豎起長耳朵走了過去,想盡量弄明白加洛什接下來將要干嘛。

「把船長帶上來!」加洛什命道。片刻之后,一個巨魔雙手緊緊架著一個男性人類跑了過來,把這個不幸的船長丟在了甲板上。

加洛什伸出一只腳朝他踢了踢。「你闖進了部落的領海,聯盟狗。」

就他的種族而言,這個人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留著一頭黑色板寸和修建整齊的髭須。他盯著眼前的獸人,「我們有條約——」

「那條約並不適用于入侵我國領土的場合。這顯然是一種侵略行為。」

「你看到我們眼下的情形了。」船長有些難以置信地回答,「就連一只兔子也不會覺得我們構成侵略。」

這句話可說得不合時宜,加洛什朝他肋間踢了一腳。凱恩聽到一或兩根骨頭斷掉的聲音。那人悶哼了一聲,臉色變得蒼白然后轉為通紅。

「你闖入了部落的領海,」加洛什重復道,「不管你們的船處于什麼狀態,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充分的權利范圍之內。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人搖了搖頭。

「我是加洛什?地獄咆哮,偉大的部落英雄格羅姆?地獄咆哮之子!」船長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臉色再度變得蒼白。顯然他確實知道這個名字——起碼說肯定知道這個姓氏。格羅姆?地獄咆哮的傳奇在聯盟和部落中同樣出名。

「我已經擊敗了敵人,以部落的名義奪取了你的船艦,並且將你抓為戰俘。問題是,現在我該如何來處置你呢?我可以把你連船帶人一起燒掉。」他沉思著,一面用手摩挲著下巴。「或者只消離開就行。我留意到你們並沒有划艇,而這片海域有鯊魚和虎鯨出沒,我確信他們和我手下的巨魔戰士們一樣喜歡聯盟的味道。」

船長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無疑敏銳地警覺到把他帶到加洛什面前的部落正是一個巨魔。而他此刻就站在一旁,咯咯笑著並且夸張地舔了舔嘴唇。凱恩和加洛什都知道暗矛巨魔並不吃人,但顯然船長不知道。

「那位是我的朋友凱恩?血蹄,」加洛什繼續說道,並沒轉身看向凱恩,而是豎起拇指往肩膀后面指了指。「他勸我寬宏大量。而你知道嗎,我覺得他或許是對的。」

船長把目光投向了凱恩。老牛確信他自己現在就和那個人類一樣吃驚。加洛什這是做什麼?他已經帶人把這艘船轟成了蜂窩,把船員殺得就剩那麼几個。而現在他居然說什麼寬宏大量?

「船長,今天我向你們展現了部落的強大力量,而我亦將向你們展現它的寬仁。看來你們當中有十一個人,從這場……風暴中幸免于難。」他微微一笑,「我會給你們兩艘小艇,以及一些你們自己的寶貴口糧。要是,再加上一些運氣的話,你們就能到達安全的地方。等你們回去之后,告訴他們這里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就在今天你和你手下的生殺性命盡握于加洛什?地獄咆哮之手。」

他再沒多說一字,而是轉身優雅地跳回瑪諾洛斯之骨的甲板。他快速而低聲地對圖娜說了几句,而后者點點頭開始向部下發布命令。

凱恩看著他們從船艙里拿出一些補給和一桶淡水,又砍開纜繩放下兩艘小艇。至少加洛什遵守了他自己怪誕的承諾。牛頭人悲哀地看著那些人類爬進小艇,朝著諾森德大陸的方向划去。

他抬頭將目光移向加洛什。獸人挺直身軀高高矗立著,雙手環抱,由始至終甲不離身——哪怕差點被淹死在風暴中。

加洛什是一個精明的戰術家,勇猛的戰士,受到屬下的愛戴。

他同樣滿腹怨念,魯莽易怒,在尊重和憐憫方面還需要多加學習。

等回去之后凱恩要立刻找薩爾談談。在諾森德這樣前所未有的艱難時刻,加洛什會對部落裨益良多。然而凱恩知道,同樣這些品質在回到奧格瑞瑪之后會對格羅姆之子大為不利。那些只懂得執劍而生的人往往在戰后不知所措。脫離了自己的生活元素,不能最好地發揮自己的激情和能量——有的人因為舊傷復發追隨昔日戰友而去,有的人沒倒在戰場上卻死于酒館或街頭的斗毆,或者單單活了下來卻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

加洛什太有潛力,太有價值,不應該就此了解一生。凱恩甘願去做任何事情來阻止這樣的命運降臨到格羅姆?地獄咆哮之子的頭上。

然而若要成功,就得加洛什自己心甘情願才行。據他現在對這個獸人的公正評價,凱恩並不確定加洛什會做出配合以改變他自己的命運。

他回頭望向慢慢遠離的小艇。至少加洛什還是放過了几條人命,盡管凱恩暗自猜測這源于他的驕傲自大。加洛什非常希望能將他的事跡傳到瓦里安耳中,這無疑會進一步激怒那位領袖。

凱恩深深嘆了口氣,轉過頭面對著北地昏暗但終歸掛在空中的太陽。他閉上灰綠的雙目,祈禱著先祖的指引。

還有耐心。相當多的耐心
第四章
凱恩從未見過在奧格瑞瑪舉行如此盛大的慶典,可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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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是因為他不願悼念那些與巫妖王和他的奴仆們英勇戰斗的將士們。而是因為他和別人同樣清楚,實際上比多數人更清楚各條戰線上的軍費開支。而對于老兵們得到的過分奢侈的待遇,他不由暗自皺了皺眉頭。

他最近得知,舉行閱兵式是出自加洛什的注意。「讓人民看看他們的英雄們。」他是這麼說的,「讓他們開進奧格瑞瑪接受應得的歡迎。」

這是一個太過欠缺考慮的想法,要讓人人都知道是加洛什?地獄咆哮贏得了這場勝利。

而且加洛什還堅持要鼓勵每一個與諾森德戰役有關的人都參加進來。當然,沒人指望看到被遺忘者或是辛多雷老兵出現在閱兵式上,盡管誰也不能否定他們參與的權利。他們有自己更為關心的事情,至今仍在那塊最北方的大陸上繼續屬于他們自己的戰斗。不,這場閱兵式的成員主要由卡利姆多大陸熱帶荒漠地區的居民構成,包括獸人、巨魔和牛頭人。在凱恩看來,要是這些種族當中,每個對抗過或是咒罵過天災軍團的人都要請來的話。隊伍大概要從奧格瑞瑪大門一直延伸到飛艇塔台不可。

在類似的場合下,聯盟通常使用玫瑰花瓣,而部落對這種柔弱之風嗤之以鼻。工人們已經用松枝鋪滿了道路,這樣在腳下踩碎的時候會發出芳香的氣味。杜隆塔爾並不出產這類松枝,凱恩知道它們是從遙遠的地方運來的。他深深嘆了口氣,對這般奢侈浪費搖起腦袋。

格羅姆之子走在閱兵式的最前面,當大門開啟時第一個進來,身邊跟著戰歌堡的老兵。對于他所在的位置凱恩毫不介懷,當加洛什率軍前往諾森德的時候凱恩留在卡利姆多。並且遠征軍的主力是獸人,這個地方又是獸人的主場。然而令他不滿的是,大多數人群跟隨著加洛什的腳步朝他報以歡呼,卻並不關心其他隊列的士兵,盡管他們同樣艱苦奮戰過,有時甚至為勝利犧牲了更多年輕鮮活的生命。他們所欠缺只不過是一個有號召力的頭領而已。

薩爾本人站在格羅瑪什堡壘門口。他身上那件一眼便能認出的黑色板甲原本屬于奧格瑞姆?毀滅之錘,奧格瑞瑪正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這位部落大酋長在一只巨大的綠色拳頭中握著沉重的毀滅之錘。薩爾這副莊嚴威武形象盛名遠播,曾經不止一次,他只是剛一亮相戰斗便已不戰而勝。

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五十多歲略顯佝僂卻依然健壯的獸人是伊崔格。伊崔格的儿子在二次大戰中被戰友出賣而戰死,于是他在戰后離開了部落。由于厭惡自己在獸人群中看到的墮落與自暴自棄,伊崔格認為自己對族人已經仁至義盡。當薩爾執掌部落並且領導獸人重返薩滿之道時,伊崔格重新加入了部落。他是薩爾最重要和最信任的顧問之一,諾森德戰役中他在祖達克協助銀白十字軍,只在不久前才剛剛返回。

薩爾碧藍色的雙眼緊盯著走上前來的戰士們,這種眼睛顏色在獸人當中極為罕見。加洛什在他面前停住腳步。薩爾朝他看了一會,然后深深點了點頭以表敬意。

「加洛什?地獄咆哮,」他那低沉渾厚的聲音輕易傳遍了人群。「你是我的摯友、部落英雄格羅姆?地獄咆哮之子。你過去不知道他是個多麼偉大的獸人。現在你已然明白,而你在指揮諾森德戰役中取得的成就證明了,你也是部落的英雄。

「我們站在這副鎧甲和顱骨的陰影之下,它們屬于我們的強敵瑪諾洛斯。長久以來,他的血液污染了我們的身體,蒙蔽了我們的心靈。你的父親斬殺了這個強敵,並因此將他的族人從這個可怕的詛咒當中解脫出來。」

他點點頭示意伊崔格走上前來。薩爾從他手中接過一個包裹,當眾打了開來。那是一把戰斧——這並不是一把普通的戰斧,它有自己的名字,一個響亮的名字。它弧形的斧刃上有兩道凹槽,在揮動的時候便會響起尖嘯聲——與為它命名的主人一同發出戰吼。

在場許多人都認得這把武器,人群中開始響起絮絮低語。

「這,」薩爾莊嚴地說,「即是血吼。加洛什,它是你父親的兵器。正是它的斧刃殺死了瑪諾洛斯,為了完成這件不可思議的英勇事跡,格羅姆?地獄咆哮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加洛什瞪大了眼睛。棕褐色的臉龐上閃耀出喜悅和自豪的神色。他上前接過這件禮物,但薩爾卻沒有馬上松手。

「它殺死了瑪諾洛斯,」他重復道,「卻也奪走了德魯伊祖師、高貴的半神塞納留斯的生命。和任何武器一樣,它既可施善亦能行惡。加洛什,我要求你繼承你父親最好的一面。明智地善用這把武器,為你的族人謀求福祉。我很榮幸在此迎接你的歸來。你付出鮮血、汗水和靈魂,現在接受愛戴和感激吧。」

加洛什接過武器,在手里試了試它的分量。他嫻熟地揮舞著戰斧,就像為它而生一樣——或許確是如此,凱恩暗自沉思道。血吼發出破空的尖嘯和嗥叫,它曾斬殺過無數部落的敵人,而今又要重返戰場了。加洛什把戰斧高舉過頭,整個智慧谷都再度回響起人群的歡呼。加洛什閉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沐浴在崇拜與愛戴當中。凱恩從未覺得加洛什不配得到如此愛戴,但他覺得應該對得到這把武器和如此贊譽表現出更多謙遜的感恩之情。

「老兵們,今晚所有的酒館都對你們敞開。為了你們的光輝事跡盡情吃喝歡唱吧,只是不要忘記,奧格瑞瑪的市民們是你們要保衛的人,而不是要打倒的人。」薩爾露出一絲微笑,「有時候酒精的作用會讓人忘記二者的區別。」

人們發出一陣善意的嬉笑。凱恩早知道會有這樣的安排。薩爾已經答應事后償付每一家餐館和酒店一整天食物、飲料和包間的費用。但是,店主們得自己把顧客們看好了——部落可不會為打壞的桌椅板凳賠錢。這種事時常發生,偶爾還會有人掛彩,但這些都是一場慶典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凱恩並不贊同這麼做,就算他還血氣方剛的時候也不喜歡這種粗野的行徑,然而薩爾提出這個建議時他也並未出言反對。

薩爾揮揮手,几輛蓋著厚毛毯的大車由科多獸和迅猛龍拉上前來。三名獸人在薩爾的示意下上前掀開毯子,下面裝著足足几十桶烈酒。

「狂歡開始了!」薩爾高喊一聲,四周響起狂野的歡呼和鼓掌。閱兵正式結束了。老兵們急切地冲向酒桶,開始了即將持續一整夜的狂歡,哪怕明早將要宿醉不解。凱恩大步朝格羅瑪什堡壘的門口走去,在經過薩爾所說的顱骨和鎧甲時止步注目了片刻。

那件盔甲被緊鎖在一棵巨大的枯樹上以示眾人。惡魔大君的顱骨掛在樹頂,兩根彎曲的長牙往前突出,已經被烈日曝晒得皚白。那套板甲太過于巨大,就連最強壯的獸人、巨魔或是牛頭人都無法穿戴。凱恩朝它注目了許久,回想起格羅姆的英雄事跡,感謝他自我犧牲解放族人的精神。

他長嘆一聲,轉身朝堡壘里面走去。凱恩有權帶一隊隨從同行,這些由他親自挑選的族人將獲得出席今晚盛宴的榮耀。通常他的儿子貝恩也在其中,然而貝恩自願留在了莫高雷。

很榮幸您要我出席這樣盛大的慶典,貝恩在信中這樣寫道,然而確保我們的族人在他們的領袖也就是您最終返回之前平安無恙是更大的榮耀。

凱恩對這個回答倍感欣喜也毫不意外。換了同樣的場合,凱恩自己也會做得一模一樣。盡管能有儿子陪伴身邊會很高興,但知道自己不在時族人也有人保護和照看是更大的幸事。

代替貝恩出席的是值得尊崇的大德魯伊哈繆爾?符文圖騰,他是凱恩的摯友,也是一位忠實的顧問。一同出席的還有另外几個牛頭人氏族的成員,包括晨行者、暴怒圖騰(這個精于戰士之道的氏族也派出它的儿女們在諾森德與加洛什並肩作戰)、逐星、冬蹄、雷角等等。出于政治考量而非個人感情的因素,他還帶上了恐怖圖騰氏族的女族長瑪加薩。

盡管瑪加薩住在雷霆崖上,她的氏族也能享受身為牛頭人的所有權益,恐怖圖騰卻從未正式加入部落。瑪加薩是一個強大的薩滿,在她的丈夫不幸意外去世之后接管了恐怖圖騰,然而傳說他的死並非真的是個意外。她和凱恩以前有過冲突。能夠邀請她到雷霆崖做客並且出席這樣一場重要的慶典,凱恩感到非常高興,他堅信那句古老的諺語,「團結朋友,更要團結敵人。」瑪加薩並沒有公開反對他,而凱恩懷疑她永遠都不會那麼做。瑪加薩或許會在暗中制定陰謀詭計,但凱恩認為她終究是個懦夫。瑪加薩只不過掌管著她自己那一個氏族而已,就讓她自以為強大吧。而他,凱恩?血蹄才是真正領導所有牛頭人的大族長。

***
薩爾高坐在能俯瞰整個大廳的巨大王座之上,看著人群魚貫而入。王座兩邊,平時盛著的炭火的銅盆今天卻是冷冰冰的,前面放了兩個更小卻同樣華麗的爐具。慶典的座椅已經安置就緒。應薩爾的要求,凱恩和加洛什各坐一張——加洛什作為今晚的主角,坐在薩爾的右首。大廳的几個角落里站著薩爾的庫卡隆衛隊,他們沉默不語舉止低調。

薩爾盯著凱恩和加洛什,觀察著他們的反應。凱恩在有些狹小的座椅上動動身子換了個姿勢。薩爾見此不由做了個鬼臉;獸人的木匠在設計座椅的時候已經盡量考慮了牛頭人的體型問題,可是顯然他們還是沒能如願。當看到他的族人依次入座時,老牛顯然滿懷自豪。他和薩爾都知道,牛頭人在這場戰爭中付出頗多,也失去頗多。

歲月已經在這位牛頭人大族長身上留下了痕跡。薩爾已經聽說凱恩在他的隊伍遭到圍攻時如何英勇地戰斗,如何一次次往返將傷員送到安全的地方。這並沒有讓他感到驚訝。他太了解凱恩的勇氣、寬宏和仁厚。讓他驚訝的是牛頭人在那次交戰中經受了如此之多的創傷,而看上去他恢復得又是如此之慢。

薩爾突然感到一陣心痛。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多的親友——泰蕾莎?福克斯頓,那個讓他明白愛與友誼也能跨種族存在的人類女孩;格羅姆?地獄咆哮,教導過他身為獸人的真正意義;或許不久之后就是德雷克塔爾了。根據照料他的獸人報告,德雷克塔爾已經日益衰弱神志不清。一想到將要和凱恩這位多年的摯友生死永別,薩爾的心中就是一陣悲痛。

他轉而注意起加洛什來。小地獄咆哮把血吼橫放在大腿上,邊吃邊喝粗聲大笑,過得既自在又快樂。然而他也不時停了下來,自豪地挺起胸膛兩眼放光地注目著人群。薩爾並非沒有注意到奧格瑞瑪人民對加洛什的熱切愛戴。甚至就連薩爾自己也沒在任何慶典中得到如此崇拜。情況本該如此,薩爾想道。並非他做出的任何決定都受到人民的歡迎,但他知道自己的領導相當成功,而他們也尊敬他。但是,加洛什看起來除了族人的贊頌和愛戴之外還未嘗過別的滋味。

加洛什注意到薩爾在看著他,于是笑了起來。「待在這感覺真好。」他說。

「因為自己的功績得到了嘉獎回報嗎?」薩爾問道。

「當然。不過另一方面是因為能和獸人們待在一起。和他們一起討論怎樣才算是個真正的獸人。參加一場公平的戰斗,擊敗你的敵人,然后帶著同樣的熱情去歡慶勝利。」

「部落可不僅僅是獸人而已,加洛什。」薩爾提醒他道。

「是,但我們是它的核心,是它的中樞。而要是我們堅持這一點,保持這種方式——你就會看到你的部落取得更多的勝利,大酋長。不僅僅如此,你還將看到人們自豪地挺起胸膛,不只從嘴上,而是發自內心地高喊『為了部落!』」

除了薩爾、加洛什和凱恩之外,其他人都席地而坐,石頭地板上鋪著一層又厚又軟的毛皮。這三個種族都習于親近自然,大廳里被火盆、篝火和人們的體溫熏得暖融融的。薩爾注意到除了瑪加薩和她的恐怖圖騰有些拘束之外,其他人都為能參與這場盛宴而開心,為經歷了如此傷痛和苦難的戰爭之后還能好好活著而開心。

盡管薩爾清楚人類和精靈只會對此不以為然,但這仍是一場盛典。侍者們送上巨大的托盤,里面高高堆滿各種美食。人們用手抓著簡單而營養的食物大快朵頤:啤酒烤豬排、燒熊肉和鹿肉、在烤肉叉上緩緩轉動的斑馬腿、蘸滿美味醬汁的硬面包片,還有用來佐餐的啤酒、葡萄酒和朗姆酒。賓客們盡情吃喝,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格羅瑪什堡壘。等到侍者們收走餐盤之后,吃飽喝足的人們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們的大酋長身上。

現在,薩爾心想,該說說不開心的事了。

「我們很高興也很感激,能有這麼多勇敢的戰士安全回到故土,他們將以自己的經驗在此為部落效力。」薩爾開始說道,「我們應當慶祝和敬重他們的成就。但是戰爭並非沒有代價,無論是生命的隕落還是供應士兵們作戰的財政開銷。那場怪異的風暴摧毀了我們好几艘船艦,讓我們損失了士兵和急需的補給物資。

「那場風暴讓我們損失慘重,但這起怪事並非獨一無二。卡利姆多各地,乃至東部王國都傳來了類似的現象的報告。更不用說我們的家園奧格瑞瑪,你們一定都注意到這場可怕干旱的影響。而我們還時常感覺到腳下的大地也在顫抖。

「我已經和許多最信任的薩滿談過了,還有大地之環的成員。」他心中又是一陣悲痛,想起了那個自己最為信任的薩滿,如今他的判斷已經和孩童一樣不再可靠。德雷克塔爾,如今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的洞察力,而你卻沒法再告訴我了。

「我們將盡一切可能去了解到底是什麼,如果有的話,在擾亂元素們。或者與之相反,確定這是否只是自然在經歷一個完全正常的周期。」

「正常?」一個生硬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薩爾看不見是誰在說話,但聽上去是個獸人。「這頭是干旱,那頭是洪澇,還有地震——這算哪門子的正常?」

「自然有它自己的規律和理由。」薩爾說道,對他的打斷泰然自若。他歡迎任何挑戰,那會讓他保持時刻警覺,同時又顯得和藹親民,往往還能讓他發現此前未曾想到的途徑。「它並不會因我們而改變——我們必須去適應他。火災可能會毀掉城市,但也能為各種新生的植物騰出茁壯成長的空間。它能燒死病菌和有害的昆虫,把養分還歸土壤。洪水的冲刷能讓新的礦脈露出地表。至于地震,好吧……」他笑了笑,「總要允許大地母親偶爾抱怨一下吧。」

人們發出一陣大笑,薩爾感覺到了情緒的變化。他自己並不確定那些報告的事是否正常;實際上,從與元素建立的聯系來看,他開始感覺到情況完全相反。元素們好像……混亂而悲哀。它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對他清晰地說明,這讓他感到憂慮。但是沒有必要讓憂慮在人民中擴散,除非真到了不得不告訴他們的那一天。或許只是因為別的事情分心太多,讓他沒能仔細聽見元素的低語。先祖在上,身為部落大酋長,需要分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獸人的新家園杜隆坦的確是個艱苦的地方。然而這並不是新鮮事。這里的環境一向都難于居留。但我們是獸人,這塊土地適合我們。這正因為它艱苦、正因為它蠻荒、正因為除了獸人之外少有種族能在它這里謀生。我們原本來自德拉諾,術士魔法已經使那里大部分生命滅絕。我們不能對現在這個世界作出同樣的事來。當我重整部落的時候,我確實可以占據一塊更肥沃的土地。但我沒那麼做。」

大廳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凱恩眯縫起眼睛看著他,顯然不明白薩爾為何還要提醒他的族人,再怎麼樂觀地看,杜隆坦也只能算是一塊艱苦的地方。他几不可察地朝老朋友略一頷首,像是在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沒那麼做,因為我們曾經在這個世界犯下過錯誤。可以我們已經來到了這里,我們有權利生存下去,去尋找一塊自己的家園。我選擇了一塊能夠屬于我們自己的土地——一塊要求我們全心投入的土地。在這里生活有助于我們淨化那個曾經傷害過我們種族的詛咒。和生活在安逸的地方相比,這里能使我們更為強壯、更為堅韌、更加像個獸人。」

埋怨的嘀咕變成了贊同的聲音,凱恩也放松了下來。「我遵守當初的選擇。我非常清楚杜隆坦的儿女們能夠為諾森德傾力付出。但我們的土地也同樣在付出。誰也沒想到諾森德戰役的補給開支會如此高昂。但是我們能夠拒絕戰爭的召喚嗎?」

誰也沒有開口。誰也不會對此置之不顧,不管代價會是什麼。「于是我們的土地和我們一樣在傾力付出,直到它最后几近枯竭。現在我們必須把注意力轉到我們自己的土地上來,轉到我們自己的需要上來。天譴之門事件帶來了一個不幸的后果,聯盟有了新的理由來反對我們。我知道你們當中一些人覺得這沒什麼關系,另一些人則為此感到高興。但我相信誰也不會對下面這件事情感到高興:現在,暗夜精靈已經關閉了和我們的所有貿易路線。」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再也沒有建筑的木料,再沒有灰谷的狩獵權,再不能從哨兵部隊巡邏的地區安全通行。人們沉默了片刻,然后生氣地低聲抱怨起來。

「大酋長,我可以發言嗎?」

凱恩用低沉冷靜的聲音說道。薩爾朝這位老朋友笑了笑。「請說吧。我一向歡迎你的建言。」

「我們的族人與暗夜精靈之間有著其他部落成員所不具備的聯系。」凱恩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塞納留斯之道的追隨者。我們甚至共同擁有一塊能夠和平交流分享知識和智慧的聖所,月光林地。我知道他們對部落感到氣憤,但我不認為所有的聯系都已斷絕。我認為德魯伊們會是重啟和談的最佳使者。大德魯伊哈繆爾?符文圖騰就認識很多卡多雷。」

他朝大德魯伊點點頭,示意他起身說話。「是的,大酋長。我和他們有著多年的友誼。卡多雷一族或許忿恨我們,但他們並不樂見孩童被活活餓死,哪怕那是他們謂之敵人的孩童。我在塞納里奧議會中身居高位。我們或許能與他們重新協商,尤其是在當前已經簽訂和平條約的情況下。如果大酋長允許我去和他們接洽,我們也許就能勸說他們——」

「勸說他們?協商?我呸!」加洛什還真的往地上唾了一口。「聽到部落成員口中說出這種哭兮兮的話來真讓我感到恥辱!天譴之門事件讓我們雙方都為之受害,你們都忘了小薩魯法爾和與他一同犧牲然后又被邪惡地復活成行屍走肉來對抗我們的眾多戰士了嗎?那些精靈並不比我們更有資格說自己是受害者!」

「無禮的小子,」凱恩朝著加洛什吼道,「你一面用小薩魯法爾的名字為自己充當理由,一面又公開頂撞那位喪子之父的智慧。」

「我不贊同薩魯法爾的戰術不等于說我就輕蔑他儿子的犧牲!」加洛什反駁道,「你既然活了這麼長久,經歷過這麼多的戰斗,那麼就應該明白這一點!是的,我不贊同。我對他是這麼說的,現在對你也這麼說!大酋長薩爾,我們別再向被踢了一腳的狗一樣對那些矯揉造作的暗夜精靈感到煩躁自悲。趁我的部隊還沒解散,我們現在就殺進灰谷,缺什麼就搶什麼。」

兩人都傾身朝向對方,越過薩爾頭頂彼此叫嚷著,好像他並不存在一樣。薩爾容許了他們,因為他想判斷兩人之間的關系,但現在他威嚴地舉起手厲聲說道。

「沒那麼簡單,加洛什。」

加洛什扭頭想要反駁,但薩爾警告似地眯起藍色的眼睛,于是年輕的獸人閉上嘴陰沉地默默坐了下來。

「大督軍薩魯法爾明白,」薩爾繼續說道,「凱恩和我還有哈繆爾也都明白。你剛初體驗過戰斗的滋味並且表現極為出色,但你很快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黑與白而已。」

凱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顯然已經平靜下來。但薩爾能看出加洛什還沒按捺住心中的火焰。至少,薩爾心想,他已經做到只聽不說了。

「瓦里安?烏瑞恩對我們的態度越發傾向武力。」這要多虧你的功勞,薩爾並沒加上這句,因為他知道加洛什能聽出其中言外之意。「吉安娜是他的朋友,但也支持我們的事業。」

「她照樣是個聯盟的渣滓!」

「她照樣是個聯盟,不錯。」薩爾加重語氣高聲說道,「但任何跟過我的人,或是任何有空讀一讀最近几年的紀事卷軸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個誠懇而睿智的人類。你認為凱恩?血蹄不夠忠誠嗎?」

話題的突然轉變讓加洛什吃了一驚。他兩眼盯向凱恩,而后者坐直身子哼了一聲。

「我——當然不會。誰也不會質疑他對部落的忠誠和奉獻。」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以免落入圈套。薩爾點了點頭。盡管加洛什的腔調中帶著戒備,這句話聽起來倒是真心實意的。

「傻瓜才會那麼去做。吉安娜對聯盟的忠誠並不妨礙她致力于艾澤拉斯所有居民的和平與繁榮。凱恩對部落的忠誠也是一樣。他的建議相當明智。不需要付出太多代價即可得到回報。如果暗夜精靈們同意重新談判,那再好不過。要是他們不同意,我們就尋求別的途徑。」

凱恩朝哈繆爾?符文圖騰看去,而他點頭說道:「感謝您,大酋長。我深深堅信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既尊重了飽受苦難的大地之母,又為部落獲得了戰后恢復急需的物資。」

「一如既往地,朋友,我感謝你的效勞。」薩爾轉向加洛什道:「加洛什,你是我至親之人的儿子。我已經聽說你被稱為諾森德英雄,我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頭銜。但我個人認為,戰爭結束后戰士們有時候會難以找到自己的歸屬。我,薩爾,杜隆坦與德拉克之子,向你保證,我會和你一起努力尋找一個適合的位置,能讓你的才干和能力最好地為部落所用。」

他的意思已經在話里說的明白了。他欽佩加洛什在諾森德的工作,但那些才能不再有用武之地,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考慮如何安置加洛什才能最好地為部落服務。

但是加洛什顯然不明白薩爾的打算。他眯起眼睛,輕聲咆哮著說道。

「當然,一切如大酋長所願。偉大的薩爾,要是您容許的話,我覺得這里的空氣太悶了。」

沒等薩爾對這句諷刺性的話作出回答,加洛什已經站起身,完全出自禮節性地朝薩爾一點頭,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這孩子還是頭正在尥蹶子的科多獸。」凱恩輕聲說道。

薩爾嘆了口氣,「棄之可惜啊。」他舉起手臂,提高聲音宣布道:「空氣太悶了。再上點喝的潤潤喉嚨!」

歡呼聲大起,人群的注意力被暫時轉移了。薩爾思考著凱恩和他自己的話,想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馴服這頭科多獸而又不致于傷害他。

但加洛什在部落的地位盡管對薩爾是個巨大的煩惱,卻不是他心中最至關重要的事。他最關心的是他族人和部落全體的福祉,以及元素們的痛苦。他的族人吵鬧著需要更多的木材來建造房屋,而這個世界似乎已然大亂。

他選擇杜隆坦的理由正如之前所說——因為它能使他的人民償還他們造成的破壞,因為這塊土地能夠讓他們變得更為堅韌和強大。但他從未料到會有這麼多河流干涸,也從未嘗料到原本稀少的森林竟被砍伐如此之多,為了這場絕對必要卻又危害巨大的戰爭。

不,薩爾邊想著邊端起啤酒抿了一口。馴服一頭桀驁的科多獸,應該算是當前最不重要的事了。  
第五章
加洛什愉快地大口呼吸著夜晚的空氣。盡管夜幕已降,這里的空氣仍然干燥溫暖,與諾森德冰冷潮濕的空氣截然不同。但這里現在是他的家園了,不是北風苔原,也不是遠在德拉諾的納格蘭。而是這塊貧瘠不毛的土地。這座城市以奧格瑞瑪?毀滅之錘來命名,這塊土地以薩爾的父親杜隆坦來命名。他思考了片刻,惱怒地張大了鼻孔。而以他來命名的就只有一小條不斷被假鬼魂侵襲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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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瑪諾洛斯的顱骨和戰甲下停留了片刻,感覺內心中的躁動平靜了少許。看到他父親所做的偉業,他確實感到心生自豪。知道自己有著引以為豪的出身固然不錯,但加洛什想要走出自己的路來,而非總是走在他父親的陰影之下。如今已屬于他的血吼正斜挎在他的背上,加洛什伸手拿起這把斬殺過他族人強大夙敵的利刃,棕色的雙手緊握斧柄。

「令尊正是部落所需要的人,在需要他的時候挺身而出。」一個沙啞低沉的女性聲音從身后響起。加洛什轉過身看到一個年長的牛頭人。一開始他並沒看清——因為她的皮毛色澤深黑,只有那堅毅的雙眼中閃爍的星光和面部的四道白色面紋清晰可見。等到眼睛適應昏暗之后,加洛什注意到她穿著傳統的薩滿長袍。

「謝謝,呃……」他等著她的自我介紹。而她笑了起來。

「我是恐怖圖騰氏族的長者瑪加薩,」她說道。

恐怖圖騰。他聽說過這個名字。「真有趣,你剛才說到部落的需要,而你的氏族卻是唯一一個拒絕正式加入部落的牛頭人氏族。」

她輕笑几聲,粗啞的嗓音聽起來竟有些奇怪地悅耳。「恐怖圖騰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向來如此。或許我們尚未加入部落只是因為缺少足夠的理由而已。」

加洛什有些不高興了。「什麼?這還不夠嗎?」他伸出一只粗大的棕色手指朝向深淵領主的顱骨和戰甲。「我們對抗燃燒軍團的戰爭還不算夠嗎?連戰歌遠征軍都不足以讓恐怖圖騰動容嗎?」

她堅定地注視著他,毫不為他的氣惱所動。「不,」她溫和地說,「這並沒有讓我動容。然而那些關于你在諾森德的故事……好吧,那倒確實是英雄所為。我們恐怖圖騰注目著,等待著。我們知道什麼才是力量、精明和榮耀。加洛什?地獄咆哮,和你的父親一樣,你正是部落所需要的,並且能在需要時挺身而出的人。當部落也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你們就能夠得到恐怖圖騰的支持了。」

加洛什不太確定她在暗示什麼,但有一點是清楚無誤的。她很欣賞之前在堡壘大廳里聽到的話,這意味著她對加洛什急切想要看到的事表示贊許。這樣很好。或許終會有某個人開始想要做些什麼。

「謝謝你,長者。我感謝你現在所說的話,並且希望很快我就能有足夠的資格,獲得不僅僅是言語上的支持而已。」

他的頭腦已經開始轉動,想著如何繞過愛好和平的薩爾跟老糊涂的凱恩來獲取部落所需要的資源。這個計謀的關鍵就是在他自己的權限之內去完成。

現在不是小心謹慎的時候,應該大膽行動。等到他拿出成果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了。

***

凱恩和他的隨從們天不亮就起來收拾行裝,盡管慶典還在進行,而他身為貴客已被邀請全程參與。他早已歸心似箭。當薩爾下達動員令的時候,凱恩送往諾森德的軍隊全都是勇猛的戰士,並且他們也在戰斗中證明了自己。但是沒日沒夜的浴血戰斗也讓他們疲憊不堪。牛頭人原本是個游牧民族,現在他們有了自己珍視的家園莫高雷。今天,他們最終走上了最后一段旅程,即將回到那綿延起伏的山丘、榮耀矗立的高地,還有留在故鄉的摯愛親人身邊。

他們決定徒步啟程好讓戰友們能夠同行得更久一些,而這也並沒增加多少艱難。天剛剛破曉,其他部落的戰士們在徹夜狂歡后要麼還在呼呼大睡要麼抱頭忍受宿醉的苦惱,牛頭人已經離開了杜隆塔爾進入貧瘠之地。凱恩已經派出佩里斯?雷蹄(譯注:此人出自WOWRPG書《神秘之地》)前去向貝恩通報他們的歸來。佩里斯是被稱為遠足者的精英斥候和信使中一員,他們受到凱恩的信任和直接指揮,用來傳遞最重要的口訊和信息。就連薩爾也並不完全清楚凱恩與遠足者之間的事。這並不是一個性命攸關的重大任務,但佩里斯聽到這個任務后高興得兩眼放光,以往常一樣的飛速離開了隊伍。

晚霞為莫高雷的平原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當他們慢悠悠走到通往納拉其營地和血蹄村的岔道口附近時佩里斯趕回來了,他在凱恩身邊放慢了速度。

「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通知了貝恩。」佩里斯說道,「他向您保證一切都會准備妥當。」

「很好。」凱恩贊同道:「讓所有村莊的店鋪都注意有一些旅行者將要經過。今晚我不希望看到有誰餓著肚子。」

「我想您會發現貝恩全都……考慮周到了。」

凱恩好奇地扭頭看著佩里斯。這時一聲號角響起,几頭科多獸朝他們慢慢走來。凱恩的昏花老眼看不清究竟是誰坐在這些巨獸背上,然而他的耳朵已經聽到了孩子們的歡呼聲。他們亂紛紛地跳下科多獸,歡笑喊叫著把一束束花草投向凱旋的英雄們。

「歡迎回來,父親。」貝恩?血蹄說道。凱恩朝著這個熟悉的聲音轉了過去,他面帶微笑,眯著眼睛辨認出他儿子的身影高坐在一頭巨大科多獸背上。

老牛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才一個人在回家時應當受到的歡迎方式。有著孩子和家人們開心的叫喊,有著自然世界的祝福。更為簡單、更為美好……更像是牛頭人的方式。

「做的好,我的孩子。」凱恩說道,他努力控制著自己嗓音中的情感。「做的好。」

貝恩盡管和他的父親一樣冷靜沉著,此刻看到凱恩的歸來卻也滿懷歡喜。他輕松地跳下地來,朝著父親走了過去。他們熱情地拉著手臂,往旁走了几步,稍稍遠離其他歡樂相迎的家庭。

「還有更多人。」貝恩看到几名戰士往西南方走去,微笑著說道。那些幸運儿們已經到家了。「回家的路上將會排滿准備迎接你們的人。」

「真受歡迎啊,」凱恩說道,「他們都還好吧?」

「等到老兵們回來那就更好了。」貝恩說道,「奧格瑞瑪的慶典怎麼樣。」

「該哪樣就哪樣。」凱恩說,「標准的獸人方式。太多的武器啊、吃喝啊、喊叫啊什麼的。不過他們倒沒有忽視我們的族人。」

貝恩點點頭,「薩爾永遠不會那麼做。」

凱恩伸長脖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薩爾既睿智又慷慨,他絕不會那麼做的。這次回來我有一個任務,一個只有我們才能為部落辦好的任務。」

他快速地對貝恩講述了哈繆爾的建議。貝恩聚精會神地聽著,耳朵隨之輕輕顫抖,他不時點一點頭。「這樣做是對的。」他說,「我是一名戰士,但我也要告訴您,我們的族人已經受夠了戰爭。如果哈繆爾認為對話能解決問題,那麼我也同意。父親,我完全支持您。」

這不是凱恩第一次把這看作是一種賜福,大地母親和他的伴侶塔瑪拉給了他一個如此杰出的儿子。盡管塔瑪拉多年前已經去世進入先靈的行列,從他們的儿子身上依然能看到她的影子。對他的父親而言,貝恩是個極大寬慰。他有著母親的靈性、感知和寬厚,又具備了父親的冷靜和頑強——凱恩不得不承認后一點。凱恩從未擔心過將莫高雷交留給他儿子。他很疑惑薩爾究竟是如何忍受沒有配偶沒有子嗣的生活。大地母親在上,就連格羅姆也有個儿子。現在戰爭已經結束,或許薩爾也要開始考慮配偶和繼承人的問題了吧。

「我不在的時候那位好薩滿表現得怎麼樣?」

「還好。」貝恩答道。他們說的人是瑪加薩。「我密切注意著她。那本該是個找麻煩的好機會,但卻啥事都沒發生。」

凱恩咕噥了一聲。「也許還是發生了吧。年輕的加洛什?地獄咆哮是個愣頭青,而我看到她溜出去和他說過話。」

「我聽說他是個偉大的戰士,」貝恩慢慢說道,「可是……」他笑了笑,「仍然是個愣頭青。」

血蹄父子相視而笑。凱恩伸手拍拍貝恩的肩膀,然后用力捏了捏。貝恩則握住他父親的手。

前方不遠,雷霆崖瑰麗地矗立在晚霞之中。

「歡迎回來,父親。歡迎回來。」  
第六章
天氣清涼而陰沉,當吉安娜?普勞德摩爾走上暴風城大教堂前鋪著藍色與金色地毯的台階時還下起了小雨。一部分台階被隔離開來,為的是修復夢魘戰爭中的損壞,而雨水讓它們變得濕滑起來。她沒有拉起斗篷遮住自己亮金色的長發,而是讓雨滴輕輕落在頭上和臉上。似乎天空也在為即將進行的哀悼儀式而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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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兩名年輕的女牧師微笑著朝她屈膝行禮。「吉安娜女士,」右邊那個人類女孩結結巴巴地說道,膚色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我們不知道您也會來——您要挨著陛下坐嗎?我確信他一定會很高興和你在一起。」

吉安娜朝著那女孩盡可能和善地笑了笑。「謝謝,不用了。我隨便坐誰旁邊都行。」

「那請這邊走。」矮人牧師遞來一支沒點燃的蠟燭。「請拿著這個,女士,進去隨意坐下吧。我們很高興您能前來。」

她的笑意真誠,盡管受這肅穆的時刻影響壓抑了少許。吉安娜接過蠟燭走了進去,隨手將一把金幣放進牧師們身旁的募捐盤。

她深深吸了口氣,多虧這潮濕的空氣。焚香的氣味比往日更為濃烈,聖光大教堂里也比她記憶中的更為陰暗。蠟燭燃起裊裊青煙,吉安娜將目光飛快掃過一排排長凳,想要找個能坐下的地方,一面在想她是否應該拒絕年輕女牧師的提議。啊,那有個位置。她沿著通道走了過去,並朝著為她挪出空來的一對中年侏儒夫婦點頭致意。這個位置視野良好,而她看見瓦里安?烏瑞恩國王和他的儿子安度因熟悉的身影時不由微微一笑。他倆盡量不引人注目地排一個單獨的房間里。

然而瓦里安從來都不是個「不引人注目」的人。一年多以前,獸人雷加?大地之怒發現了失去知覺淹得半死的瓦里安,認為他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角斗士。失掉了過去記憶的瓦里安很好地適應了這種野蠻的生活方式。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實際上被分成了兩個個體——被黑龍奧妮克希亞握于指掌的瓦里安,以及強大可怕的角斗士拉喀什。這個名字在牛頭人語中是「幽靈狼」的意思,用以紀念一頭凶猛的傳奇生物。瓦里安擁有原體所有的習慣、知識和禮儀;而拉喀什則擁有原體的戰斗技能。瓦里安文質彬彬,拉喀什充滿暴力;瓦里安富于教養,拉喀什野蠻無情。

最后這兩者合二為一,但並不完美。有時候拉喀什在這個高大健壯的身體中占據上風。而多數時候則由瓦里安?烏瑞恩國王控制。他深褐色的頭發往后束成發髻,英俊的臉上有一道可怕的刀疤。

安度因和他的父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膚色白皙頭發金黃,身材纖細苗條,比吉安娜上次見到他的時候又長高了一點。盡管和他父親魁梧雄偉的身材完全不同——吉安娜猜想安度因的體型更像是他那苗條的母親,而永遠不會長成瓦里安那種的大塊頭——他現在已經是個少年而非孩童了。在跟著父親朝座位走去的時候,安度因與薩爾努修士和小托馬斯笑了笑點頭致意。或許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他微微皺起眉頭環視了一圈——于是與她目光相交。他受過良好的王室禮儀教育,因而並沒有當眾咧嘴笑起來,只是眼中一亮然后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所有的目光都從國王父子轉到了剛進門來慢慢走向祭台的大主教本尼迪塔斯身上。他中等身材體型健壯,看上去更像個農夫而非聖職者。那件緊窄的金色與白色的長袍看上去與他並不合襯,甚至有些尷尬。但當他一開口說話,那冷靜清晰的聲音便響徹整個大教堂,顯然他得到了聖光的恩寵。

「親愛的聖光之友們,歡迎你們的光臨,這座美麗的大教堂為每一個帶著敞開心靈和謙卑靈魂的人而開放。這里見證過無數的喜悅和無數的悲傷。今天我們齊聚一堂緬懷亡者,紀念他們,哀悼他們,尊重他們為聯盟和艾澤拉斯付出的犧牲。」

吉安娜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緊緊相扣的雙手。這是她不願坐在大教堂顯眼位置的原因之一。人們還沒有忘記她和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的戀情——他是王子的時候沒有,他成為巫妖王的時候當然也沒有,現在他被擊敗后仍然沒有。今天之所要舉行這場悲傷的悼念儀式也都完全拜他所賜。有几個腦袋朝這邊轉了過來,他們認出了她,便紛紛流露出同情的目光。過去的日子里,吉安娜沒哪一天不曾想他,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些什麼、說些什麼才能阻止那位原本前途光明的聖騎士走上黑暗之路。在夢魘之戰時,她的情感成為了她的敵人,將她陷入一個噩夢的困擾之中,在那里她確實成功地阻止了他成為巫妖王……因為她自己代替他成為了巫妖女王……

她打了個哆嗦,強迫自己拋開關于那個可怖噩夢的思緒,把注意力集中回到大主教身上。「……遙遠北方的冰封之地。」本尼迪塔斯正在說著,「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可怕的敵人,誰也沒能想到我們真能戰勝他的死亡大軍。而多虧了聖光的祝福和這些男女英雄們的勇氣,我們的家園才能再次得到安全——多虧這些人類、矮人、暗夜精靈、侏儒和德萊尼英雄們;是的,甚至還有部落的成員。犧牲的人數令人震驚,而每天都還會送來新的陣亡報告。為了讓大家對犧牲人數有個概念,我們給每位前來哀悼的人發了一支蠟燭,而每一支蠟燭代表的不是一個、十個……而是一百個在諾森德戰役中失去的聯盟生命。」

吉安娜感到喘不過起來,她緊緊盯著手里未曾點燃的蠟燭,突然開始顫抖起來。她環顧四周……大教堂里至少有兩百人在場,而她知道外邊還聚集著更多的人。就算大教堂空間有限,他們也要參與這場悼念儀式。兩萬、三萬——或許四五萬人……犧牲了。她將眼睛閉了片刻,然后朝大主教看去,同時痛苦地留意到身邊的侏儒夫婦正盯著她竊竊私語。

于是當她聽到大教堂后面傳來抬高的嗓音和吃驚的倒抽冷氣聲時,吉安娜簡直感到一陣寬慰。她轉過身,看到兩個風塵仆仆的哨兵正在和女牧師們激烈交談。當她站起身想要悄悄走出去的時候,她看到瓦里安已經走了過來。

那個矮人女牧師看上去有些為難,而人類女牧師顯然不同意她的態度,帶著兩位哨兵走進左廂的一個房間。吉安娜快步跟了上去,在房間門口遇上了瓦里安。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但他倆還是彼此交換了個會意的眼神。

瓦里安轉身面對著向他們走來的几名聖騎士。「格雷森爵士,」他朝著那個戴了半邊眼罩的黑發高個子說道:「給這兩位士兵弄些吃喝來。」

「遵命,陛下。」聖騎士答道,快步前去親自操辦。這就是聖騎士們的態度:服務他人即是服務聖光,勿以善小而不為。

「請坐吧。」瓦里安說道。

兩位暗夜精靈中個子較高的那個搖了搖頭,她是一位有著白色頭發紫色皮膚的女士。「謝謝您,陛下,但這並不是趟安逸的差事。我們帶來了可怕的消息,並要立刻回去復命。」

瓦里安點點頭,略為有些繃緊了神經。「那麼說吧。」

她點點頭,「我是哨兵瓦拉婭?激流。這位是哨兵艾莉?葉語。我們帶來了關于部落襲擊灰谷的報告。他們違反了條約。」

吉安娜和瓦里安交換了個顏色。「我們在簽訂條約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雙方都存在著一些頑固分子。」吉安娜猶豫地說道,「邊境長期處于一種——」

「要只是一場小冲突的話我根本用不著過來,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女士。」瓦拉婭冷冰冰地說道,「我們不是剛出生的嬰儿,知道什麼叫做偶然性突發事件。但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是一場屠殺!一場屠殺,而部落竟然聲稱他們想要和平!」

吉安娜和瓦里安聽著她講述這場血腥慘劇,吉安娜瞪大了眼睛,而瓦里安慢慢攥緊了拳頭。一隊哨兵在護送滿載收獲來的草藥和金屬的車隊穿越灰谷的蔥郁森林時遭到了埋伏。沒有一人生還。直到車隊預定到達時間的兩天以后,人們才得知她們的死訊。所有物資連帶著貨車都不見了。

瓦拉婭頓了頓,然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的姐妹走到她身旁,輕輕撫著她的肩膀。瓦里安皺起了眉頭,但吉安娜繼續追問道。

「這確實違反了條約。」吉安娜說,「也需要通報給薩爾知曉。但盡管如此——恐怕我還是不明白為何你把這稱作屠殺,而不是一場不幸的偶發事件。」

艾莉退縮地轉過臉去。吉安娜輪流掃視著她倆。她們都是戰士,可能遠在吉安娜尚未出生以前就經歷過戰斗了。究竟是什麼讓她們如此支支吾吾?

「讓我這麼說吧,普勞德摩爾女士。」瓦拉婭咬牙切齒地說,「我們沒法找回她們的屍體。」

吉安娜吸了口氣,「為什麼?」

「因為她們被刻意肢解成好几塊,」瓦拉婭說,「而碎屍都被食腐動物叼走了。當然,在此之前她們都被剝了皮。我們不確定剝的時候她們是否還活著。」

吉安娜飛快地伸手捂住了嘴,喉頭泛起一陣苦澀。這事已經出離穢惡,出離殘暴……

「她們的皮像破布一樣掛在附近的樹上。而那棵樹上用精靈的血畫著部落的標志。」

「薩爾!」瓦里安大吼一聲,轉身瞪視著吉安娜,「這肯定是他指使的!我本來有機會干掉他,卻被你阻止了!」

「瓦里安,」吉安娜忍住嘔吐的冲動說道,「我曾與他並肩作戰,也與他議定過條約——他向來遵守協定。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根本不像是他的作為。我們沒有任何證明表明他指使了這次襲擊,而且——」

「沒有證據?吉安娜,他們是獸人!他是個獸人,而他領導著該死的部落!」

她的胃已經不再翻騰,而她知道自己占著理。「迪菲亞匪幫也是人類,」吉安娜輕聲說道,「你要為他們的行為所負責嗎?」

瓦里安猛一抽搐,似乎被她當頭一擊。一時間她以為自己已經觸動了他。迪菲亞匪幫與瓦里安私仇頗深,他們讓他失去過很多。瓦里安的眉頭緊皺在一起,臉上那道可怕的刀疤讓他的怒容恐怖駭人。現在他看上去不再像是自己了。

他看上去像是拉喀什。

「你居然敢對我提起那件事。」他低聲咆哮道。

「是的。總要有人提醒你回想往事。」拉喀什是瓦里安冷酷迅猛而狂暴的一面,吉安娜並沒有用自己的憤怒去回敬他的憤怒,而是回以拯救過她和其他人無數次的務實。

「你領導著暴風王國——聯盟最強大的國家,而薩爾領導著部落。你可以制定法律、規則和條約,薩爾同樣也能。而他和你一樣,不可能控制每一個臣民的一舉一動。誰也不可能。」

拉喀什怒視著她,「如果你錯了呢,吉安娜?如果我是對的呢?過去的事情證明,你從來都不善識人。」

現在輪到吉安娜為言詞所震驚了。他用阿爾薩斯來回敬她。這就是拉喀什戰斗的方式,他贏得競技場角斗的方式——下三濫手段,為了勝利可以不計代價地使用手頭任何工具。吉安娜的夢魘又回來了,她努力擺脫著,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瓦里安,我們很多人都熟知阿爾薩斯,包括你自己。你曾和他一起生活多年。你沒想到他將會變成那樣的怪物。他父親也同樣沒有,烏瑟爾也沒有。」

「是的,我沒有。但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你卻不一樣。告訴我,吉安娜,如果你預見到阿爾薩斯會變成……你會試著去阻止他嗎?你有膽量殺死你的愛人嗎,或者就那麼袖手旁觀,不惜一切代價尋求和平,一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小和平主義者——」

「父親!」

這話從一個男孩尖利的嗓音中說出來。瓦里安飛轉過身來。

安度因站在門口。他瞪大了蔚藍的雙眼臉頰漲紅,臉上的表情不只是震驚,還有辛酸的失望。就當著吉安娜的眼前,瓦里安發生了變化。拉喀什冷酷的狂怒消失了,他的姿勢發生了變化,他現在又重新成為瓦里安了。

「安度因——」瓦里安堅定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憂慮和悔意。

「省省吧。」安度因厭惡地說,「你呆在這——繼續做你正在的事。而我回到外面去作出一副皇室成員的尊容,好讓我們的人民知道還有人關心他們的損失。哪怕他是個只知道哭鼻子的小小和平主義者。」

他腳跟一轉朝房門大步走去。吉安娜眼看著他抓住門框停了片刻,挺直脊背伸手叉叉頭發讓自己平靜下來,換上一張鎮定的面孔,一張將要接過王冠的面孔。他已經不得不盡快長大了。兩名哨兵面面相覷,瓦里安怔怔地站著,望向他儿子呆過的地方,深深嘆了口氣。

「吉安娜,你也一起回去吧。」他朝著她疑惑的表情笑了笑。「別擔心。我會和哨兵們一起理智地探討接下來該怎麼做。」

吉安娜點點頭,「那麼在此之后——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當然,」他轉回去對著兩位精靈女士。「現在,請你們說說,那場襲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討論繼續低聲進行。瓦里安仔細傾聽著,但他不再會突發暴怒。吉安娜轉過身靜靜地離開房間。然而她沒再去找之前坐的那張長凳,而是靠在大教堂的后壁上,靜靜地站在陰影當中,默默地看著、聽著,以及做她所最擅長的事……思考。  
第七章
一個小時后,悼念結束了。她原本不想繼續參加,但隨著儀式的進行,吉安娜意識到為了至少兩個人的緣故,她需要留在那里。一個是她自己。布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黯然低頭淚流滿面,哀悼著那些為抗擊邪惡獻出一切的人,哀悼那個曾經年輕而正直的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盡管淚水婆娑,她卻感受到一種此前從未體驗過的宁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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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另一個人……

她回到瓦里安接見哨兵的那個小房間。精靈們已經走了,但暴風城國王還在那里,雙手抱頭坐在一張小桌子旁。

盡管她腳步輕盈,他還是聽見了她的到來,抬起頭疲憊地笑了笑。

「我很抱歉之前如此失態。」

「你當然應該。」

他點點頭,對她的評論表示同意。「是的。我說的那些話既不恰當也不正確。」

她的態度軟化了少許。「接受道歉。而我不是唯一一個應該得到道歉的人。」

他的臉上略一抽動,但還是點了下頭。「我宁願他什麼也不知道,不過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她坐進對面的一張椅子里,做好聆聽的准備。「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他說了。他已經同意派几名煉金師去灰谷協助暗夜精靈調查屠殺現場,驗明血跡和殘余衣物。再派一名手無寸鐵口蜜腹劍的特使去找薩爾要個說法。

「以你而言,這已經很……克制了。」吉安娜評論道。

「我采取的行動應當取決于我知道什麼,而不是我猜測什麼。如果查明薩爾是這樁暴行的幕后主使,那麼毫無疑問我將征討奧格瑞瑪以取他的首級。不管我有沒有權利這麼做。」

「如果真是那樣,我會與你並肩出戰。」吉安娜說。她確信薩爾聽說這次襲擊之后也會像瓦里安和吉安娜一樣震驚。就算他不是瓦里安的朋友,他也向來是個值得尊敬的敵人。他決不會指使手下破壞和約,發動一場如此可憎的攻擊。

「我想和安度因談談。」她換了個主題說道。

瓦里安點點頭。「安度因是個天生的外交家。他能理解諾森德戰爭的必要性,但他仍然渴望和平。而我卻好像無法克制對戰爭的渴望。當我剛回來的時候,一切都還好,但是……」

「吶,他這是青春期。」吉安娜輕輕說道。

「伯瓦爾的死對他傷害很大,非常大。」

聽到這個名字,吉安娜難受地動了動。

「我知道當我不在的時候他們非常親密。伯瓦爾就像是安度因的父親一樣。」

「那……他知道嗎?」吉安娜低聲問道。

瓦里安搖搖頭,「我希望他永遠不會知道。」當巫妖王最終被殺死之后,隨著勝利到來卻是一個可怕的消息——如果沒有了巫妖王的存在,失控的天災軍團將會橫掃整個世界。必須要有一個人戴上那頂頭盔成為下一任巫妖王,否則他們為之戰斗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伯瓦爾堅持接受了這個可怕的任務。紅龍的火焰拯救了他的生命,卻讓他的身體發生了可怕的變化。現在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具余火未盡的熔岩人像。此刻,伯瓦爾戴著巫妖王之冠,高坐在世界屋脊之巔,注定要永遠成為束縛亡靈的獄卒。一想到這里,吉安娜藍色的眼眸中便迅速盈滿了淚水。

「安度因對此很難過。」吉安娜嗓音有些梗塞,她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但伯瓦爾畢竟不是他的父親。而你才是,我知道他對你的歸來十分歡喜。但是——」

「但是他想要他的父親歸來,不是拉喀什。這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吉安娜,有時我並不確定這兩個人格之間的界限。我會試著弄個明白,但這種情況之下,我……不希望那個孩子留在身邊,與我一起生活。」

「我也想過同樣的問題。我有一個主意……」

***

吉安娜離開大教堂的時候拉起斗篷蓋在頭上。雨還在下著,實際上比之前更大了。這並沒給她造成多少煩惱;在塞拉摩的時候她早已習慣這樣潮濕的氣候。

她是用傳送術來暴風城的,因此沒有坐騎可用。于是她沿著濕滑的大街朝暴風要塞走去。這段路並不太長,但她的腳踩進了几個水坑,最后走到時已經全身濕透顫抖不斷了。

衛兵們認出了吉安娜,于是禮貌地點點頭放她進去。侍從們迅速向她走來,准備接下她的斗篷,端來溫熱的飲品。而她友善地謝絕了他們的殷勤服務。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因而當她在要塞里打聽方向時他們並沒多問她要去哪。

吉安娜穿過會客廳與王座廳進入城堡的生活區。她到達了目的地,于是梳了梳濕漉漉的頭發,在安度因房間的門上敲了敲。

一開始沒有回應。她又敲了敲,這次輕聲叫道,「安度因?是我,吉安娜。」

她聽到輕輕的腳步聲走了過來,接著門開了條縫。一雙嚴肅的藍眼睛朝她看了看,又往她身后瞄去。

「就我一個人。」她向他保證。他點點金色的腦袋,往后退開讓她進去。她原以為暴風要塞已經足夠華麗,盡管遠遠比不上昔日洛丹倫那豪華壯麗的宮殿。她走進安度因的小房間時不由想起了阿爾薩斯王子寢宮的樣子。安度因生來就是一國儲君,當瓦里安失蹤的時候也曾暫攝王位。可他的房間卻頗有几分簡陋。那張小床更適合過去那個孩子而非現在這位少年。他很快就得換個大床了,吉安娜想,他長得就和野草一樣快。床頭上沒有華麗的裝飾,牆壁上沒有精美的油畫——除了一幅畫,那是安度因和她母親蒂芬王后的肖像,那是安度因還是個嬰儿。吉安娜猜想這幅畫是在王后逝世前不久畫的。蒂芬王后在一次迪菲亞暴亂中被投石砸死,這也正是此前吉安娜為了讓瓦里安明白薩爾處境所提及的那個意外。蒂芬的儿子從沒親眼見過她。

靠床一張小桌上放著一罐水和一個盆子。咫尺之外是一個熄滅的火盆,冬天的時候用來驅逐房中的寒氣。有一扇小門通往另一個房間,那里可能放著安度因的衣服和其他王室儀仗,因為吉安娜在這間屋子一件都沒看到,連個衣櫃都沒有。房間當中擺著一張椅子和一張小桌,上面擺放著書籍、羊皮紙、墨水和一支羽毛筆。安度因禮貌地為她擺好椅子,脫下斗篷掛了起來,然后抱著手站在一旁。他顯然還在為之前與父親的對話而煩惱。

「你濕透了。」他語氣平板地說,「我叫人給你送點熱茶來。」

「謝謝,這樣最好了。」她朝他笑了笑。

他回以一笑,但並非發自內心。接著他拉了拉床頭的一根麻繩。

「我敢發誓,下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要像你父親一樣高大了。」吉安娜輕松地靠進椅子里。開玩笑地說道,想讓他放寬心情。

他做了個鬼臉,「像我父親的哪一面?」他的聲音平緩鎮定有著完美的王子風范,但措詞中的苦澀卻讓深深了解他的吉安娜為之動容。

「你父親很懊惱讓你看到了那一幕。」她溫柔地說。

「我相信如此。」安度因用同樣的語氣說道,「但我在這年齡已經見識過很多事了。」

他站得又高又直,雙手背在身后。他訂婚了嗎?她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希望還沒有。安度因說的對,這短短十几年中他經歷的事太多了,她情願讓他至少能多度過一陣孩童時光。

「唉,可憐可憐我吧,」她有些困擾地朝他招招手,「你一直站在那,就跟背上插了根旗桿似的,讓我都覺得不自在了。去床上坐著說話吧,你知道我可是不拘禮節的人。」

就像是春日的第一道光束融化了冰雪,安度因的嘴角翹起一絲笑意。她朝他眨眨眼。于是笑意變成了真正的笑容,盡管帶著羞澀,但他好歹笑了。

一個灰發的侍者出現在門口,輕輕敲了下門。

「為您效勞,殿下。」

「兩杯宁神花茶。噢……」他轉向吉安娜問道,「你冷嗎?我叫威爾給我們把火盆點上。」

吉安娜眉頭一彎,抬手朝著火盆的方向一揚。盆里的柴禾立刻燃了起來。

「不必了,謝謝。」

他笑了起來。「是我忘了。那就只要茶吧。哦,再拿些面包和蜂蜜。再拿些達拉然奶酪,還要兩個蘋果。」吉安娜心中一動,安度因還記得她最喜歡吃蘋果和奶酪。「謝謝。」

吉安娜抿住笑意。這孩子真的長大了。威爾離開之后,安度因按照她此前的要求,舒服地坐到了床上,用那對看過太多成人世界的蔚藍眼眸注視著他。

「這樣就好多了。我不是來教訓你或是要你向父親道歉的。」吉安娜繼續說道,「我來是給你提供一個找點樂子的機會,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金色的眉毛往上一揚,「啊?樂子?」他以一種夸張的語氣念出這個詞來。「請告訴我是什麼吧。」

「一些對你有益的事情。你父親對你不得不看到這一切感到苦惱。他跟我談了一會,我們一致認為應該讓你時常能夠避避這些事。」

他好奇地看著她,「你到底是想說什麼呢?」

「你願意到塞拉摩來看我嗎?」安度因之前去過一次塞拉摩,那次是冒著猛烈的暴風雨來參加與部落的和談,結果卻被人以暴力打斷了。她希望能讓他對那地方有個更好的印象。

但安度因顯然有著少年的心性,並未沮喪反倒是兩眼一亮。「再去一趟邊境嗎?我願意極了!上次根本還沒看夠呢。那現在還有龍可打嗎?」

「恐怕沒有了。」吉安娜挫敗地嘆了口氣,「但我確信有些適合十三歲孩子的小麻煩。」

「是十三歲半,就快了。」安度因嚴肅地告訴她。

「我接受改正。」

「但是……這是段漫長的旅途。」

「對法師來說不算長。」

「嗯,是的,確實不算,但我說的不是你,吉安娜阿姨。我說的是我自己。」

她朝他笑了笑,「我這有件小東西,能夠讓旅行變得更容易。」她從腰包里摸出一塊刻著淺藍色符文的圓形水晶來。「來,接著!」

吉安娜朝安度因拋了過去,而他輕易接到手里。「真好看。」他邊說邊仔細打量著,用手指輕輕比划著符文。

「好看,也很珍稀。現在輕輕拿在手里,別用手指握在上面。認得上面的符文嗎?」他看了看,「是你的名字和一個……『家』字。」他說。

「對了。看來你的功課學的不錯。這個是我專門為你做的。早在……今天之前……我就在想你或許願意來陪陪你的吉安娜老阿姨吧。」

他拂了拂垂到臉上的一縷金發,不高興地盯著她。「你一點也不老。」他說。

「看來你的交際也學的不錯。」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對,這個叫做爐石。」

「但符文的意思是『家』。」

「對,是這麼說的,但『家石』念起來很難聽。『爐石』就悅耳多了。」

他笑了起來,在手里擺弄著爐石,用有些高傲的語氣說道:「這種事情相信女孩就對了。」

「自古紅顏多禍水。」吉安娜說。

「確實如此。」他承認道。「那麼,這個爐石是怎麼用的?」

「把它緊握在手中,然后集中精力。」

安度因照辦了。吉安娜起身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一道微弱的藍光在她手上亮起,然后傳到安度因的手上。

「這將會讓爐石與你綁定。」吉安娜輕聲說,他會意地點點頭。「集中精力。讓這塊爐石融入你的內心,讓它為你所有。」

她感到了變化,從她轉移到他,于是溫柔地笑了笑松開手。「來,現在它是你的了。」

安度因再次看著爐石,開心地笑了起來,對它簡直著了迷。「這完全是魔法,對嗎?不會是什麼侏儒工程制品吧?」

吉安娜點點頭,「恐怕它只能把你傳送到塞拉摩。到了那邊,我們可以把你再傳送回家。」

「那麼我猜它還不能讓矮人和他們的獅鷲下崗啦。」安度因以他那種時而出現的實用主義口吻說道。

「用的時候要注意了。」她邊說邊站起來,「它真的會把你送到我的壁爐里去。所以下午是最適合的時候。」

他繼續笑著凝視爐石,吉安娜心中感到一陣鼓舞。這麼做無疑是對的。她向他伸出手,安杜因跳下床來緊抱住她。他長大了,她暗自想道,手臂摟住的這雙肩膀比記憶中的更為寬厚。而他把頭枕在她的肩上。這孩子只知道挑戰、艱苦和失去,而現在他終于能笑了,能夠擁抱他的「阿姨」,能夠為有機會前往邊境而激動。

聖光啊,讓他多度過一段孩童時光吧。讓他至少也能度過一段無憂無慮的生活吧,在他不得不……再次背負起成人的責任之前。

「你會為此后悔的,吉安娜阿姨。」他推開她,一臉嚴肅地說道。

他的語氣讓她心里突然一緊。「為什麼這麼說,安杜因?」

「因為我可能隨時都會來找你了。」

她一下子松了口氣。「這點麻煩我還不怕。」吉安娜?普勞德摩爾,身為塞拉摩的統治者和強大的法師,像個小女孩一樣笑了起來,伸手揉亂暴風城王子的金發。  
第八章
天氣變得干燥起來,半邊天空已經放晴,兩個獸人騎著狼在塵泥沼澤中穿行。兩個獸人都是男性,其中一個年紀更大些。他們的衣服又舊又髒,看上去就像在沼澤里跋涉了好几個星期。他們身上的斗篷有些過于寬大,皺巴巴地裹在身上,不過在這樣雨水充沛的地區倒是個明智的舉措。然而和這兩位看上去時運不濟的主人相比,他們的座狼卻令人驚訝地光鮮健碩,盡管這一路跑來也沾了不少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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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的終點是一個叫怒潮灣的地方。騎手們下了坐騎,與他們的狼一起游向海岸線外的一個小島。當獸人們上岸之后,他們往一旁走開了几步,以免被座狼們甩起的水花濺到。

年輕些的那個獸人拿出一個望遠鏡湊到眼前。「正是時候。」他說。

一艘小艇朝島上駛來,里面坐著一個苗條纖細的身影,和獸人們一樣全身裹著斗篷。但那雙潔白嬌嫩的小手無疑表明這位孤獨的來者是位女性——而且是人類。

當那個女性人類的船靠近時,年輕的獸人跳進水中一把抓住船頭,把小艇穩穩地推上沙灘,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扶她下船。而她毫不遲疑地一把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接受他的幫助,盡管她的小手几乎只能拉住他兩根指頭。

下船之后,她拉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頭亮金色的長發和一個明媚的笑顏。

「薩爾,」吉安娜?普勞德摩爾溫柔地說,「改天我們得挑個更好的地方碰面了。」

「先祖護佑,那天不會太久的。」薩爾以低沉而親切的聲音答道,他也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長滿胡須的強壯面孔,他的眼睛和她一樣蔚藍。

吉安娜握握他的手,然后放了開來,轉身朝向他的同伴。那個年紀較大的獸人胡須稀疏,一頭白發梳到腦后系成發髻。「伊崔格,」她邊說邊行了個屈膝禮。

「吉安娜女士,」他的聲音比薩爾更冷淡,但也還算友善。他點點頭,走開几步到一旁的高地上,在大酋長與人類女巫談話時為他們放風警戒。

吉安娜回身對著薩爾,皺起眉頭說道,「謝謝你同意在此會面。考慮到……最近發生的事件,我想換一個會面地點要比以往在剃刀嶺更好。暴風城已經聽說了……灰谷事件的報告。」

薩爾面部扭曲地咬緊牙齒,「我已經聽說了灰谷的事。」他的聲音中滿是怒意。

吉安娜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幕后主使。那些說你參與其中的傳言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薩爾大聲說道,「我永遠不會容許那樣的暴行。既然我和聯盟已經締結了和約,我就一定要遵守它。」他嘆口氣,抬手搓了搓臉。「然而——我不能撒謊。奧格瑞瑪和貧瘠之地——都急缺資源。而灰谷那邊卻多的是。」

「但那不是取得資源的方式,」吉安娜說。

「我知道,」薩爾叫了一聲,接著又溫和地補充道,「但是別人並不明白這其中的——差別。吉安娜,我並沒有指使這次襲擊,而我對哨兵遭受的如此野蠻行徑極為憤慨。我很遺憾有人違反了條約。但我的人民對這次事件的結果……大為叫好。」

「叫好?」吉安娜瞪大了眼睛。「我知道有些部落成員有著嗜血的天性,但是——我承認我以前把他們想象得太好了。我把你想象得——」

「我已經按最好的方式去做了。」薩爾說道,接著又低聲補充了一句。「盡管有時我自己也會懷疑。」他略為提高了聲音,「我們有著一段充滿暴力的歷史,吉安娜。而現在命運帶來的生存壓力逼迫著我們一步步退向本能。」

「你已經見過瓦里安的信使了吧。」

薩爾的臉上愈發扭曲了。「是的。」他們都知道信里說了些什麼。瓦里安的措詞相當克制——以他的標准而言。他要求薩爾予以正式道歉,再次重申對和約的尊重,公開譴責攻擊行為,並且將肇事者交給聯盟審判。那麼這樣一來,瓦里安就同意諒解這次「對推進雙方人民和平互助關系的友好條約的無恥破壞」。

「你准備怎麼做?你知道是誰干的嗎?」

「我還沒有證據,不過已有懷疑對象了。我絕不贊同這樣的行徑。」

「嗯,你當然不能。」吉安娜說道,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薩爾?」

他嘆了口氣,「我絕不贊同,」他重復道,「但我也不會答應瓦里安的要求。」

她震驚地微張開嘴,盯著他看了片刻。「你這是什麼意思。瓦里安相信你蓄意破壞和約。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並且他有充分的借口來使事態擴大。我們可能看到一場全面戰爭!」

他舉起一只綠色大手,「請聽我說。我會送一封信給瓦里安,聲明我絕不容忍這次攻擊並一定會查明真凶。我並不想挑起戰爭。但是我不能為這樁暴行道歉,也不會把任何一個肇事者送交聯盟。他們是部落成員,應當由部落來審判。把他們交給瓦里安——不,那是對信任我的人民極大的背叛。並且老實說……也不該那麼做。換做是瓦里安,他也不會答應我的同樣要求,他也不該答應。」

「薩爾,如果你沒有下達命令,你就對此事件沒有責任,那麼——」

「但我有責任。我領導著我的人民。指責他們違反法令是一回事,抨擊他們的情感則是另一回事。那是他們的性格使然。你不了解部落的思維方式,吉安娜。」薩爾低聲道,「我與眾不同的成長經歷使我能夠理解雙方對同一事件的不同反應。我的人民正在挨餓,他們渴望清潔的飲水,他們需要木材建造房屋。他們相信暗夜精靈關閉貿易通道是對他們不公正的待遇。他們將這種不願滿足他們基礎需求的行為視為野蠻行徑——而某個地方的某些人決定還以顏色。」

「屠殺暗夜精靈並且剝掉她們的皮算是對關閉貿易的對等報復?」她提高了嗓音。

「關閉貿易就是放任我們的孩子活活餓死,讓他們暴露在元素們的侵害之下,受到疾病的威脅。這樣的邏輯……我能想得到,別人自然也能。這場襲擊為他們提供了緊缺的物資,如果我公開表示譴——那就等于說我是在譴責他們的生存需求。那樣會使我顯得軟弱。你得相信,有很多人樂意趁虛而入。我現在如履薄冰啊,我的朋友。我必須指責他們,但最多點到為止。我會為違反和約致歉,但不會為盜竊物資致歉,更不會為屠殺或是其中的暴行。」

「我——對你選擇這麼做很失望,薩爾。」吉安娜坦白無余地說道。

「我重視你的意見,向來如此。但是,我不會向瓦里安屈服,也不會漠視我的人民對生存的迫切需求。」

吉安娜沉默良久,她的雙臂緊緊抱在胸前,低頭望著腳下。

「我明白了。」她最終緩慢而痛苦地回答道。「聖光啊,我真不想這麼說。但是你需要明白的是天譴之門事件對你和聯盟的關系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我們光是在天譴之門就損失了五千人,薩爾。尤其是伯瓦爾?弗塔根公爵的死讓許多人都倍感痛心。」

「小薩魯法爾的死也是一樣,」薩爾說道,「最聰明最杰出的戰士英年早逝,然后被復活成……算了,別以為那次冲突中部落就幸免于難。」

「哦,我當然不會。但是……這讓人很難接受。特別是如此之多的犧牲者死于部落而非天災軍團之手。」

「普特雷斯不是部落的一員!」薩爾咆哮道。

「沒多少人分得清其中的區別。況且直到現在也還有懷疑的聲音。你自己也知道。」

薩爾點點頭,喉嚨里發出一陣低吼。吉安娜知道這並不是針對她,而是對普特雷斯和那次攻擊的其他幕后主使。他們宣誓對部落效忠,卻在背后打著小算盤。

「先是那次,又是這次。聯盟高層現在很難相信你的誠意。」吉安娜繼續說道,「很多人,包括瓦里安在內,都認為你在事后沒有做出足夠的表態。公開對這次襲擊進行全面譴責會有助于修復聯盟對你和部落的惡劣印象。讓我們正視此事吧——這不是小打小鬧,事情的后果極為嚴重。」

「是的。但把疑犯送交聯盟審判的后果也極為嚴重,會給我的人民留下永遠無法恢復的創傷。他們會為此蒙羞,而我決不能這麼做。否則他們會起來推翻我,而他們也確實有權這麼做。」

她平靜地注視著他。「薩爾,我想你根本沒弄清楚事態的嚴重性。默許一件你原本反對的事情,對你沒有多少好處。而瓦里安——」

「瓦里安只是一介莽夫,」薩爾厲聲喝道。

「加洛什也是一樣。」

薩爾突然笑了起來,「他倆都不知道彼此之間有多像。」

「哼,他倆同樣的莽撞只會導致更多的人死亡,經歷了諾森德之戰以后這來得太早了。」

「你知道我不想開戰。」薩爾說,「我帶領人民前來此地就是為了避免無意義的爭斗。但是老實說,從你剛才所說的來看,瓦里安似乎並不打算聽我解釋。就算我真的公開譴責襲擊,他也不會相信我的,對嗎?」

她沒有回答,而是郁郁不樂地皺起眉頭。「我……我會盡量勸他的。」

薩爾苦笑一聲,把一只大手輕輕搭在她細弱的肩頭。「我會譴責他們違背了部落的承諾……但也僅此而已了。」他環顧左右,看了看四周陰森的沼澤。

「杜隆塔爾是我決定要給族人一個重新開始的地方。麥迪文叫我帶領他們前來,而我盡管對此地一無所知也還是相信了他。當我們到達這里,我看到的是一塊貧瘠的土地,不像東部王國那樣蒼翠碧綠。就算有水的地方,比如這里,也不太適合居住。盡管如此,我還是選擇留了下來,跟我的族人一個將靈魂扎根于大地的機會。他們的靈魂依然堅韌,但這土地……」他搖了搖頭,「我想杜隆塔爾已經對我們傾其所有了。我必須去照料它,照料我的人民。」

吉安娜探詢似得看著他。她抬手拂過一縷垂在眼邊的金發,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清純少女,可她的措辭卻像個真正的領袖。「我明白部落和聯盟行事方法不同,薩爾。但是如果你能按我敦勸你的方式去做的吧,你會發現一條全新的道路為你敞開。」

「終會有許多道路為我們敞開的,吉安娜。」薩爾說,「但是作為被人民信任的領袖,我們得替他們仔細考量每一條路。」

她朝他伸出手去,薩爾輕輕地握了握。「那我只能祝願聖光指引你的道路,薩爾。」

「而我祝願你的先祖庇佑著你和你的人民,吉安娜?普勞德摩爾。」

她溫柔地朝她笑了笑,就像不算太過遙遠的過去那另一位金發人類女孩一樣。吉安娜轉身上船,薩爾用力把這艘小艇推下水去。這時他注意到她微微皺著額頭,這表明她仍然心懷憂慮。

而他也一樣。

他環抱雙臂,看著她順水返回塞拉摩。伊崔格悄聲走了下來,站到他的大酋長身旁。

「真可惜。」伊崔格沒頭沒腦地說道。

「可惜什麼?」薩爾問。

「她不是個獸人,」伊崔格說,「又堅強又聰慧又仁厚。一位自力更生的領袖。她能生下強壯的男孩和勇敢的女孩。當某一天她決定嫁給某個人的時候,就會成為一位良配佳偶。可惜啊,她不是個獸人,所以沒你的份了。」

薩爾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驚起了附近樹上的几只烏鴉。它們惱怒地大叫几聲,拍打著黑色的翅膀朝更安靜的棲木飛去。

「我們贏得了與巫妖王和夢魘的戰爭。」薩爾說道,「我們的人民飢渴難耐重歸野蠻。暴風城的國王覺得我禽獸不如,元素們對我的請求充耳不聞。而你卻和我談配偶和孩子的事?」

老獸人臉上波瀾不興。「那什麼時候才好?薩爾,現在一切都不安穩。包括你的部落大酋長之位。你沒有配偶,沒有子女。萬一哪天你突然加入先祖的行列,沒人能夠繼承你的血脈。而你甚至對此毫不關心。」

薩爾發出一聲低吼,「我腦子里有比談情說愛和結婚生子更重要的事。」他說。

「如我所言……這些理由恰好說明了這事的急迫性。同樣——只有在真心相愛的配偶懷中,才能能找到真正的舒坦和清晰。只有聽到親生骨肉的歡笑聲,心儿才能飛翔得最高。有些事情你拋開不顧的太久了——我也曾親身體驗,盡管已然失去。但無論今生或是來世,我絕不會拿任何東西來交換這份回憶。」

「我不要聽你嘮叨。」薩爾抱怨道。

伊崔格聳聳肩。「或許如此。或許應該是你,而非我在喋喋不休。薩爾,你現在很苦惱。我年事已高,也學到了很多經驗教訓。其中之一就是學會如何聆聽。」

他帶著座狼跳進水中。薩爾呆站了一會,也跟了上去。等他們到達岸邊之后,兩個獸人都不發一言跳上狼背。他們沉默地騎行,薩爾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有些事情他不能對任何人講,甚至不能對伊崔格講。要是德雷克塔爾還擁有他身為薩滿的能力時,或許能夠告訴他。但是,薩爾把這個可怕的秘密暗藏心中,哪怕留下一個冰冷的心結。他在內心深處苦苦斗爭著。

終于,當他們騎了一段時間過后,他開口了。「你或許終究會明白的,伊崔格。你除了殺戮之外也還與人類有過別的接觸。而我腳踏著兩個世界。我身為獸人,卻被人類撫養長大,並同時從這兩方面獲得力量。我了解他們雙方。這份知識曾經是一種力量。我毫不夸口地說,這力量使我成為了一位獨一無二的領袖,擁有這獨一無二的技能。當聯手合作對艾澤拉斯各族生存至關重要的時候,我能同時與雙方交流溝通。

「這對我非常有用,也對我領導下的部落非常有用。但是……我忍不住想……現在這對他們還有用嗎?」

伊崔格頭也不回,只是看著前方的道路輕輕哼了一聲,示意薩爾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照顧好我的人民,為他們謀求福祉,保證他們的安全。這樣他們就能安心于家庭和禮儀。」薩爾笑了笑,「去結婚生子。去做任何智慧生物有權做的事。用不著時常看到父兄子弟們踏上戰場一去不歸。而那些沉迷于戰爭的人卻看不到我在做什麼——部落的人口現在大部分是老弱病殘。几乎整整一代人都喪于戰火了。」

薩爾從自己聲音中聽出一絲疲憊,而伊崔格顯然也是一樣。因為他開口說道:「你聽起來……靈魂不安,我的朋友。懷疑自己或是深陷絕望都不像是你的所為。」

薩爾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以來,我的思緒都很灰暗。諾森德的背叛——吉安娜根本想不到我有多麼吃驚,多麼震撼。我千方百計才使得部落沒有因此分崩離析。這些新的戰士們——他們曾經與亡靈浴血奮戰,但攻擊那些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有家有室、會哭會笑的敵人又是另一回事。這會很容易讓他們沉浸于暴力,想要讓他們懂得理解甚至憐憫將會越發艱難。」

伊崔格點點頭。「我曾離開過部落,正是因為厭惡他們對暴力的狂熱。我看到了同樣的事情,薩爾。而我也同樣擔心歷史將會重演。」

他們從沼澤的陰影中冲出,踏上了直往正北的大道。火熱的陽光炙烤著他們。薩爾看了一眼這塊被恰到好處地稱為貧瘠之地的地方。它比以往更為干旱,景色更顯褐黃,几乎看不到多少生命的跡象。星點散布的綠洲是貧瘠之地上的生命之源,如今它們也不知為何開始干涸。

「我都不記得上次杜隆塔爾下雨是什麼時候了。」薩爾說道。「有些事情顯然很不對勁,而元素們卻在此時保持沉默……」他搖了搖頭。「我還記得德雷克薩爾宣布我成為薩滿時的敬畏與喜悅。可我現在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或許它們的聲音被你所傾聽的其他聲音淹沒了。」伊崔格提議道,「有時候,為了解決多個問題,你必須一個一個地來。」 

薩爾同意這些話,內中睿智猶如當頭棒喝。要是他能弄明白這片土地出了什麼問題,並且能夠幫忙治愈大地的話,很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了。他的人民將得到食物和棲身之處。他們也就不會再覺得應該去搶劫掠奪那些自己本已敵視和憎恨的人。部落與聯盟之間的緊張關系也就能得以緩解。或許那樣的話,薩爾就真能如伊崔格所說,去關心自己的傳承,自己的安宁與祥和了。

而他知道應該到哪里去傾聽。

「我曾去過父親生活的土地,」他對年長的獸人說,「我想現在是該再去一趟的時候了。德拉諾世界目睹過太多元素的痛苦和暴力。如今的它——外域——仍然銘記難忘。我的祖母蓋婭是一位強大的薩滿,她能引導我傾聽那里受傷元素的聲音。或許他們通過那個世界的傷痛學得的知識能夠幫助我們安撫艾澤拉斯。」

伊崔格哼了一聲。但薩爾了解這位老者,知道他眼中的光芒意味著贊同。

「你去的越早,就越能早點安享弄膝之樂。」他說,「你啥時候動身?」

薩爾笑了起來,他的內心也因這個決定一下子歡欣起來。  
第九章
吉安娜平穩地划著小船,心中思緒萬千。薩爾心中有些煩惱事,比當前的局勢更為重要。他是一位聰明而有能力的領袖,有著杰出的頭腦和寬廣的心胸。但是吉安娜已經確信,他對灰谷那場殘暴襲擊的默許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他或許博得了人民的好感,卻破壞了與聯盟的關系——哪怕本已相當糟糕。她只能希望他能盡早查明幕后真凶並繩之于法。要是再發生第二次那可就糟糕透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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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上碼頭拴好小艇,沉思著朝著要塞的方向走去。她擔心他與部落之間的關系。認識薩爾這麼多年以來,他從未如此……不確信自己對部落的控制力。他對事態后續發展做出的決定讓她震驚。薩爾從內心深處就沒有對這種濫施暴力的行徑加以譴責的意思。那麼他又怎麼會公開去做呢?

她朝衛兵勉強一笑,爬上魔法塔朝自己的私人房間走去。顯然瓦里安還在蹩腳地試圖融合自己的雙重人格。要是他能經歷過一段平靜日子就好了,可惜命運注定並非如此。聯盟陷入了全面戰爭,對手是那個曾身為她童年密友卻屠戮了數以萬計生命的人——要是他還能被稱之為人的話。至于年輕的安度因?他是個敏銳而聰慧的能干年輕人。但他需要一位父親,一位真正像個父親樣子的人。

她走進起居室的時候,壁爐里燃著歡快的火焰。時間已是下午時分,因此她對侍從們已經擺上茶具並不感到驚訝。

但讓她驚訝的是看到一個金發少年轉過身來朝她調皮地咧嘴一笑,他的膝蓋上放著茶杯和茶碟。

「你好,吉安娜阿姨,」他說,「你的爐石真好用。」

「你好啊,安度因!」吉安娜盡管嚇了一跳,心中卻感到欣喜。「我們不是几天前才見過嗎!」

「我警告過你隨時都可能看到我的,」他開玩笑地回答。

「啊,那我可真幸運。」吉安娜走上前去揉揉他的頭發,然后在櫥櫃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怎麼穿件這麼丑的斗篷?」安度因問道。

「哦,呃,」吉安娜有些措手不及地答道,「我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我相信你出去騎馬或是做別的什麼事時也經常不希望被別人認出來吧。」

「無所謂,」安度因說,「再說我又不會到某個地方去和獸人秘密約會。」

吉安娜猛轉過身,嚇得手里的茶水都濺了出來。「你怎麼——」

「噢耶!」安度因看起來高興極了,「我猜對了!你是出去見薩爾了!」

吉安娜嘆了口氣開始拭擦袍子上的水漬,好在她現在的衣服又舊又髒,而不是平日里穿的干淨衣裳。「為了你好,安度因,你真是太敏銳了。」

安度因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之所以這樣我才活到現在。」他實事求是地說道。吉安娜感到心里為這孩子猛地一緊,然而他並不是在尋求可憐。「必須承認,我有點驚訝你去見他了。我的意思是,我偶然聽到哨兵們說這次襲擊相當的野蠻。不像是薩爾所會允許的行徑。」

她端著茶杯朝爐火走了几步,坐進自己的椅子里。「因為他並沒有允許這麼做。」

「那麼他將會公開道歉並且移交凶手了?」

吉安娜搖搖頭,「不。道歉可以——但只針對破壞條約本身。而不針對破壞的方式。」

安度因的臉沉了下來。「但是……如果他對此沒有責任,也不認為這是件好事——那麼他為什麼不呢?不這樣做又怎能贏得信任呢?」

是啊,怎麼能呢?吉安娜心里想著,卻沒有說出來。「你所要學到的一件事情,安度因,那就是有時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事。甚至不能做你認為正確的事——至少不能馬上就做。薩爾當然不願同聯盟開戰。他想通過合作實現雙贏。但是——部落和聯盟在很多方面的想法不同,只有顯露出權威和力量的領袖才能夠完全統治他們。」

安度因皺著眉頭抿了口茶,「聽起來就像是拉喀什,」他咕噥道。

「鐵腕無情。是的,你父親的這一面很符合部落的思維方式。」吉安娜說道,「這也是他在短暫的角斗士……呃……生涯中受到觀眾喜愛的原因之一。」

「所以薩爾現在不能冒險公開站出來譴責襲擊,你是這個意思嗎?」安度因咬了一口涂著奶油和果醬的小餅干。在那一瞬間,吉安娜几乎忘掉了戰爭爆發的可能,開心地想是否有足夠的糕點和三明治來滿足一位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現在喂飽安度因的小肚子才是她最關心的事。

「基本上就是那麼回事。」她沒打算詳作說明,只是簡單地補充道,「但我知道他不是幕后主使,我也知道他自己也同樣驚駭。」

「那……你覺得他會不會允許同類事件再次發生呢?」

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需要一個嚴肅而縝密的回答。于是她仔細想了想。

「不,」她最終回答道,「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但……我覺得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他現在已經引起重視了。」

安度因一飲而盡,然而走到櫥櫃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順手往他的盤子里堆滿小蛋糕和三明治。「你說的對,吉安娜阿姨,」他輕聲說,「有時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得等到時機成熟,獲得足夠支持才行。」

吉安娜暗自笑了起來。眼前這孩子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暫攝王位。是的,他有一位英明的顧問伯瓦爾?佛塔根公爵,但吉安娜清楚地知道他也親自戰勝過很多挑戰。或許他沒有面對過薩爾現在的選擇,但他也一定能有所感悟。

吉安娜發現自己又開始想念星界法師艾格文的智慧和挖苦了。她希望那位偉大的女士,前提瑞斯法守護者尚在人世,能夠給她明智而有時略顯尖酸的建議。如果換做是艾格文,她會對眼前壁爐邊這位好心卻又過于嚴肅的年輕人做點什麼呢?

吉安娜的唇邊浮起一絲微笑。她知道艾格文會做些什麼來活躍氣氛了。

「現在,安度因,」吉安娜說道,她几乎感覺那位睿智的老婦人還在這房間里一般。「把你知道的宮廷緋聞都講來聽聽吧。」

「緋聞?」安杜因看起來迷惑了,「我一個都不知道耶。」

吉安娜聳聳肩,「那就造點出來吧。」

***

安度因回到暴風城的時候已經比晚飯時間遲了三分鐘,他出現在房間里的時候發現威爾已經替他把衣服拿出來了。他飛快地捧起盆里的水洗了洗臉,披上晚餐正裝冲下樓去見他父親。

暴風要塞里有可容納大型宴席的餐廳,但他們兩人的日常便飯都在瓦里安的私人房間里進行。以前他們一起吃的几次飯既拘謹又尷尬。拉格什的陰影在兩人中間揮之不去。但此刻安度因坐進椅子伸手拿起餐巾的時候,他隔著長桌看到他父親身上再沒有此前那種蒙蔽心靈的忿恨和陰霾。他去拜訪吉安娜時,瓦里安也得以清醒頭腦,得以……遠離煩惱,哪怕一小會功夫。

當他看向自己父親的時候,他眼中沒有拉喀什,只有一位眼角皺紋微生的男人。這不是戰爭,而是歲月與疲憊留下的痕跡。他從父親身上看到了王冠的重量,看到了每天作出無數決定的壓力。他並沒對父親感到憐憫——瓦里安不需要別人的憐憫——而是感到理解的憐惜。

瓦里安抬起頭朝儿子疲憊地笑了笑。「晚上好,孩子,今天過得怎麼樣?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實際上,是的。」安度因邊說邊舀了一勺香濃多脂的海龜濃湯,「我用吉安娜阿姨給的爐石去看她了。」

「是嗎?」瓦里安藍色的眼睛好奇地亮了起來,「感覺如何?有學到什麼嗎?」

安度因聳聳肩,心里突然疑惑起來。當時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的樣子,現在要詳詳細細講給父親聽的時候……呃,好像主要就是喝了喝茶而已。

「我們聊了會,然后,呃……喝了茶。」

「喝茶?」

「喝茶,」安度因警覺地答道,「塞拉摩又冷又濕。喝喝茶吃個包也沒什麼不對的吧。」

瓦里安搖搖頭,拿起一片面包和奶酪。「不,沒問題。她一定好好招待你了吧。那麼你們談論過當前的局勢嗎?」

安度因覺得臉上一陣發熱。他不想出賣吉安娜,哪怕只是不經意說出來。但他也不想對父親說謊。「談了談。」

敏銳的目光在安度因臉上一掃而過。拉喀什並沒有完全現身,但安度因感覺他也並非完全不在場。「見到獸人了沒?」

「沒有。」至少這個問題他可以老實回答。他攪著碗里的湯羹,突然沒了胃口。

「啊,但是吉安娜見到了。」

「我可沒說——」

「沒關系。我知道她和薩爾是好朋友。我也知道吉安娜絕不會背叛聯盟。」

安度因來了勁,「不,她絕對不會。絕對。」

「你……認同她的看法,是嗎?對于獸人和部落。」

「我……父親,我們剛失去了如此多的生命。」安度因脫口而道,放下湯勺注目著瓦里安。「你也聽本尼迪塔斯大主教說了。將近五萬人。我知道有很多人死于部落之手,但也有很多不是,而且部落同樣損失慘重。他們不是敵人,他們——」

「那些獸人對哨兵們做出了如此勾當,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詞可以用來描述這種人——這種東西。」

「我想——」

「哦,薩爾已經回信了。他譴責破壞條約的行為,並且向我保證他不希望再次發生這樣的事。但對發生在精靈們身上的事呢?沒有任何表示。如果他真像你和吉安娜認為的那麼文明,那他為什麼對如此殘忍的行為保持沉默呢?」

安度因悲哀地看著他的父親。他不能說出他知道的事來,就算能,那也是道聽途說而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政治。吉安娜、艾格文,甚至他的父親都稱贊他的洞察力,但對——呃,很多很多事情,他都感到迷惑不解。他依賴直覺多過邏輯,而不管瓦里安還是拉喀什都並不相信直覺。他只是發自內心地感覺到,薩爾並不是瓦里安眼中的那種人。可他卻無法解釋清楚。

瓦里安敏銳地觀察著他的儿子,接著暗自嘆了口氣。他喜歡吉安娜,並且尊重她,但她並不是一名戰士。他並不像安度因以為的那樣,反對與舊日宿敵和平共處。他一開始就同意和平條約就是最好的證明。只不過,人民的安全是放在第一位的。只有傻瓜才會冒著被齊腕砍下的危險伸出友誼之手。

安度因並不懦弱。在那些會讓比他年齡大上兩倍的人感到驚恐或是絕望的情形下,他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自己的堅強。但是他有點……瓦里安尋找著合適的詞匯:溫柔。盡管他箭術和投匕技能相當出眾,他並不擅長使用重武器作戰。或許要是讓他多學習一些戰士的技能和精神,他就會不那麼偏向于溫良恭謙讓這種戰場上可能會害死人的溫柔感情。

「我很高興你從這次拜訪吉安娜的旅途中學到了東西。」他喝完了湯,又用一片面包把碗擦干淨,點頭示意侍者收走碗和餐具。「我覺得這很好。」

安度因抬起頭來看著他。瓦里安有些痛心地注意到男孩的表情謹慎而戒備。「但是?」安度因悶聲答道。

瓦里安不得不笑了笑。「但是,」他強調了一遍這個詞。「我覺得要是讓你去別的地方玩玩會是個好主意。跟除了我和吉安娜之外的人。」

戒備的表情變成了好奇。「您的意思是?」

「我想說的是麥格尼?銅須。」瓦里安說,「你喜歡他,對嗎?」

安度因一下子放松下來。「非常喜歡。我喜歡矮人們,我欽佩他們的勇氣和堅韌。」

「唔,那你願不願意去鐵爐堡和他待一段時間呢?你還沒去那呆過多久,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矮人們——當然,除了黑鐵矮人以外——與我們有著密切的聯系。麥格尼很喜歡你,我相信他會願意教你很多東西。而且,要是你想回來陪陪你孤單的老爸,這段距離也不算太遠。」

安度因終于笑了起來,瓦里安感覺舒服多了。這真是個好主意。「礦道地鐵能把我直接送回暴風城。」他贊同道。

「完全正確。」瓦里安說,「那我們就說定了?」

「是的,聽起來很好玩,真的。」安度因說,「我一直想去鐵爐堡了解探險者協會和他們那些最珍貴的藏品。或許我甚至還能和一些會員談上一談。」

侍者們把第二道菜端了進來,是涂滿濃厚調味醬的烤鹿肉。安度因動起了刀叉,他之前被瓦里安打消的胃口顯然又回來了。

要是這孩子想去探險者協會學習的話,瓦里安倒不會阻止他。對一位未來的王者而言,這是個很好的興趣愛好。但他也會給麥格尼送一封密信,強調對安度因進行強化戰斗訓練的必要性。麥格尼會懂的。瓦里安自己就曾師從于矮人學習戰斗技能,他知道同樣的訓練會對他儿子有益。或許有助于把這個前途遠大卻過于柔弱的男孩訓練成一位男子漢。  
第十章

薩爾一覺醒來,立刻注意到號角吹響的警報聲。他立刻掀開皮褥跳了起來,刺鼻的煙味讓他立刻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接著他聽到了那個讓每一個奧格瑞瑪市民心驚膽戰的可怕聲音:「著火了!著火了!」

就在他穿衣服的時候,兩名庫卡隆衛士冲進房來。顯然他們和薩爾一樣剛聽到著火的消息。

「大酋長!您的命令?」

他快速從他們身邊冲過,一面高聲下達命令。「給我找一頭雙足飛龍來!所有人都到靈魂小屋旁的池塘那去,除了薩滿——把他們全都喊醒帶到起火的地方去!組織一支救火隊去把所有鄰近的建筑澆濕!」

「遵命,大酋長!」其中一人繼續跟隨著薩爾,另一人跑去傳達大酋長的命令。薩爾剛走出堡壘的陰影,一根雙足飛龍的韁繩就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一翻身跳到這頭巨獸的背上。

飛龍近乎垂直地升上天空,薩爾緊緊地抓住它,俯瞰著火災發生的地點。距離並不太遠。由于嚴重的干旱肆虐著大地,薩爾已經下令將奧格瑞瑪城中許多原本晝夜燃燒的篝火熄滅。現在他意識到本該一處也不留下的。

几棟建筑著了火。一股焦臭味讓薩爾皺起了臉,他猜想可能是餐館著了火,自己聞到的正是獸肉燃燒的氣味。盡管如此,已經有三棟建筑被燒毀,冲天的火牆映亮了夜空。

在火焰的照耀下,薩爾看到人群正匆匆趕來。那位薩滿如他所令等候在火焰燃燒的地方,其他人則往周圍的建筑上潑水以免它們著火。

他拍拍坐騎的脖子,駕馭著它朝火災地點飛去。飛龍一定聞到了濃煙的味道,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但它仍然信賴地遵從了薩爾的命令,毫不退縮地飛向火源。煙柱又濃又黑,炙熱逼人,他一時間簡直以為它會燒著他的衣服或者灼傷這頭勇敢的飛龍。但他是一位薩滿,他能夠馴服這片火焰——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話。

他降到地面,跳下飛龍任其升空。那頭巨獸立刻遠遠飛走,樂于在完成騎手的命令后能夠遠離危險。當薩爾往前走去,無數身影朝他轉了過來,為他們的大酋長讓出一條路。然而其他薩滿們卻沒有動身,他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兩眼緊閉高舉雙手,正與火焰進行溝通。而薩爾也正要做同樣的事。

他效仿著他們,讓自己鎮定下來,朝這巨大的火焰伸出雙手。

火焰兄弟……你能給所接觸到的生命帶來巨大的傷害或是益處。但你現在用于燃燒的是他人的住處。你的濃煙灼燒著我們的雙眼和呼吸。我請求你,回到我們以感激之心容納你的地方去吧。別再傷害我們的人民了。

火焰做出了回答。這種元素憤怒而不可捉摸,凶猛而桀驁。

不,我們不願回歸篝火、火盆或是壁爐的束縛。我們向往自由;我們想要橫掃這個地方並且吞噬一切阻擋之物。

薩爾既擔心又緊張。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事,他發自內心並對他人滿懷關切的請求被如此干脆地拒絕了。

他再度提出請求,這次更加堅定地強調了元素造成的破壞,而居民們原本還歡迎它進入城市。

火焰像個生悶氣的孩子般勉強而陰沉地熄滅了。薩爾感覺到他的薩滿同胞們也提供了幫助,集中精力向元素提出了請求。他很感激他們沒有在突發事件中過于緊張。

火災在最終平息之前已經吞噬了七座建筑和大量私人財產。幸運的是沒有直接的人員傷亡,盡管薩爾知道有人被煙嗆暈了。他將會——

「不,」他低聲道。一個火花不屈地跳動起來,隨風飄向另一座建筑,想要造成更大的破壞。薩爾將意識探向那個飄忽的火花,感覺到它將要拒絕尊重薩爾的請求。

他現在睜開了眼睛,盯著那一小朵火花飛過的路徑。如果你繼續飛下去,小火花,你會造成巨大傷害的。

我必須燃燒!我必須活下去!

我們有地方來歡迎你繼續發光發熱。去吧。別再毀壞我族人的住所或是奪走他們的生命!

一瞬間火花閃爍著像是要熄滅下來,但它又重新迸發出活力。薩爾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舉起手來。原諒我,火焰兄弟。我必須保護我的族人不受你的傷害。我請求過,也懇乞過,現在我發出警告。

火花似乎抽搐了一下,然而又繼續沿著那條危險的路徑飛去。

薩爾緊繃著臉,舉起的手用力一捏。

火花掙扎似的閃耀了一下,接著變得黯淡無光,最終變成一小片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灰燼飄落下來。現在,它再也不能對人造成傷害了。

威脅結束了,但薩爾有些暈乎乎的。這不是薩滿與元素相處的方式。他們應該彼此尊重,而不是威脅、控制,並最終帶來毀滅。啊,火焰之靈是不可能被熄滅的。他遠比任何事物都更為偉大,任何薩滿,甚至一隊薩滿都別想動他分毫。他和其他元素之靈一樣是永生不滅的。但他的這一小部分,這個火焰元素卻輕蔑地拒絕合作。這並不是偶然現象而是一個令人苦惱的趨勢。元素們表現得越來越陰郁反叛而不是合作。最終,薩爾不得不選擇徹底制服它。其他的薩滿們開始召喚雨水潤濕城市,以免另一枚畸變的火種堅持要制造毀滅。

薩爾站在雨中,任由雨水落在他寬厚的綠肩膀上,順著手臂淌下,把他淋得澆濕。

先祖在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

「唔,我們當然能辦到,」加茲魯維說,「我是說,我們是地精,當然能辦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畢竟這里一開始就是我們修的。所以沒問題,大酋長,我們能夠重建奧格瑞瑪這些被燒毀的區域。你別擔心好了。」

兩名庫卡隆衛士站在几步之外,背上挎著巨大的戰斧,強壯的雙手抱在胸前,沉默地注視並保衛他們的大酋長。薩爾是在和几年前幫助建造奧格瑞瑪城的地精之一談話。他既聰慧又精明,與他的同胞相比更為認真嚴謹而沒那麼討厭。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個地精,因此薩爾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嗯,那就好。那麼預計得花多少錢?」

地精拿起隨身帶來的一個小包,從里面摸出一個算盤。他細長靈活的綠色手指飛快打著,一面口中念念有詞,「算上這個因素……消耗的物資以戰后價格計算……當然還有勞動力成本的上升……」

他摸出一小片木炭和一張羊皮紙,潦草地寫了一串數字。「那麼多?」薩爾不敢相信地問道,就連臉色都一下子變了。

加茲魯維看上去有些不安,「瞧……我跟你說啊……你向來都和我們關系極好,在生意上呢也正直守信。要不……」

他又寫下了第二個數字,比第一個要少,但也相差無几。薩爾把羊皮紙遞給伊崔格看看,后者輕輕吹了聲口哨。

「我們需要更多的物資,」薩爾最后這麼說,接著他起身離去,再沒多留一個字。庫卡隆衛士們沉默地跟隨著他。加茲魯維望著他的背影。

「我猜這就表示同意了。他同意了,對麼?」他朝伊崔格問道。老獸人點了點頭,眯起眼睛看著薩爾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格羅瑪什堡壘門外。

***

盡管薩爾的樣子在奧格瑞瑪城中廣為人知,市民們卻總是禮貌地不去打擾他們的大酋長。而影子一樣跟著他后面的庫卡隆衛士助長了這種態度。如果薩爾想要在他首都的大街上散步,好吧,隨便他了。因此現在薩爾走在落滿灰燼的街道上,仍然沉悶的空氣中能夠聞到燒焦的氣味。他現在需要走動,需要思考。他的護衛們深深地了解他,因而跟在后面任他走動。

加茲魯維提出的是一個天文數字。但再貴也必須去做。奧格瑞瑪是部落的首都,決不允許破破爛爛的。不幸的是,這場災難再一次強調了無論清醒還是睡夢中時刻占據薩爾腦海的兩件大事:元素們究竟為何如此躁動?他究竟如何才能最好地領導這戰后的部落?

他和伊崔格交談時作出的決定是正確的。薩爾知道他必須去一趟他族人的故鄉——去納格蘭,薩滿傳統在那里已經踐行和理解很長時間,早到連它的起源也都不為人知。蓋亞安祖母睿智並且依然有著敏銳的頭腦。她,和她親手訓練的那些薩滿或許知道他在艾澤拉斯無法尋求到的答案。薩爾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問的答案。他越是想到這一切,就越感覺到靈魂深處的召喚,要他去做這件正確的事,這件絕對正確的事。外域的薩滿們懂得如何去幫助一個破碎的世界,他們也能幫助艾澤拉斯痛苦的元素們。

薩爾也知道他不是在自我放縱去尋求自己內心的安宁。他的族人正在歷經艱難。就連綠草茵茵的莫高雷也開始感受到貧瘠之地的干旱向西蔓延的影響。昨晚的火災無疑證明了事態的急迫性。也許下一次火災就會把奧格瑞格或者雷霆崖夷為平地;也許下一場風暴就會讓塞拉摩連同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一起徹底消失。在更多生命或是生存之道喪失之前,必須得做些什麼。

而這樣,薩爾意識到,將會是他為部落效力的最好方式。他知道自己獨一無二——既是戰士又是薩滿,同時了解人類和獸人的世界。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取而代之。因為沒有任何人具有同樣的經驗和技能。

但當他不再擔任部落首領的時候,部落也不能就此癱瘓。終有一天薩爾的時代將會過去,萬事萬物莫非如此。他將步入先祖的行列。一時間他思索起伊崔格說過的話來。思索起孩子和伴侶。一位勇敢、強壯而有著杰出心靈的人,就像德拉卡之于他的父親杜隆坦。他並沒親眼見過自己的父母,但也聽說過他們的故事。他們是一對良配佳偶,彼此相愛扶持著度過那段最黑暗的時刻,甚至一起犧牲性命來保護薩爾。走在部落首都的街頭,薩爾意識到正如伊崔格所說,他確實渴望著那樣一位堅強的伴侶來共患難同歡樂,渴望二人世界再多添一個孩子,一個好儿子或是好女儿。

但他既沒有配偶也沒有子女。或許現在這樣還行——當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心碎的家人。只有部落需要學會在沒有他的時候繼續運作。或許現在它已經能夠沒有他了。至少一小段時候。足夠讓他前去納格蘭查明元素們發生了什麼事,並且為這造成重大傷害的異常現象划上一個句號。

他閉了一會眼睛。將他一手創建的部落交給別人,就像是把摯愛的孩子托給別人看護一樣。要是出了什麼錯該怎麼辦?但是已經有什麼東西出錯了,而且非常嚴重。必須有人出來暫時領導部落。他堅定地點點頭,感覺靈魂和心靈都安定了几分。是的,這才是正確的選擇。他該不該去已經不再是個問題,甚至什麼時候去也是一樣——必須盡快動身。唯一的問題是該把這個摯愛的「孩子」托付給誰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凱恩,他在卡利姆多最早認識的朋友。凱恩和他在很多問題上看法一致。他睿智並且明智地統治著他的族人。但薩爾和凱恩自己都知道,有些人認為凱恩墨守陳規不能與時俱進。如果就連凱恩自己的城市中都有恐怖圖騰這樣的不安分存在,那麼要是凱恩指派這位老牛頭人領導部落的話,騷動與流言必定會層出不窮。不,凱恩當然自有其地位,但並不是作為部落的領袖。一個獸人會更為合適。一個已經被人民熟知和愛戴的獸人。

薩爾深深嘆了口氣。最完美的選擇已經不復存在了——小薩魯法爾,他年輕而富于魅力,有著超出年齡的睿智,是部落戰士當中最耀眼的一顆明星,然而巫妖王殺死了他。而他的父親盡管沒因喪子之痛而完全崩潰,卻也為近來發生的事所倍感絕望。再說他和凱恩一樣年紀太大了,還有薩爾深信不疑的伊崔格也是一樣。薩爾知道他現在只剩下一個選擇,于是他做了個酸楚的表情。

只有一個人能堪此重任。只有一個人既年輕又活躍,受到人民的熟知和愛戴,是一位武力無雙的戰士。只有一個人能夠在短時間內將部落的不同派系凝聚起來,讓他們的精神振奮而驕傲。

一位完美的精神領袖。

薩爾臉上的愁容更深了。不錯,加爾魯什是一位受到愛戴的出色戰士,但他同樣魯莽而冲動。薩爾將要交給他至高無上的權力。這時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來,篡權,但他並不相信會真的發生這種事。加爾魯什的自負就和他的傳奇一樣巨大,而他需要得到一些滿足。薩爾現在意識到正是自己在不經意間助長了他的自負。當薩爾知道加爾魯什鄙視自己的父親時,他感到焦慮,想要讓格羅姆?地獄咆哮的儿子知道他父親的丰功偉業。然而他可能過于美化了格羅姆,這樣的話,加爾魯什的傲慢自大可能至少有一部分是薩爾造成的。他沒能拯救格羅姆的生命,他希望能激勵和引導格羅姆的儿子。

而且,伊崔格會留下來照看加爾魯什,如果薩爾去請求凱恩的話,這位老朋友也會幫忙的。薩爾不會離開太久。有著伊崔格和凱恩的輔佐,就讓加爾魯什暫時在格羅瑪什堡壘里坐坐吧。如果傳言屬實,加爾魯什暗中插手了灰谷事件,那麼薩爾知道凱恩會在獸人故技重施之前阻止他的。加爾魯什能夠真正傷害到部落的地方並不多,而薩爾不得不承認,加爾魯什能夠起到振奮作用的地方太多了。

隨著他們的領袖離去。他們會擔憂而恐懼。加爾魯什能夠提醒他們自己是自豪而勇猛、不可征服的人民,這樣部落就能歡樂滿足直到薩爾帶著解決周遭問題的答案歸來。要是安撫大地,一切都會變得更好。而要是無視大地和元素,戰斗中不能取得光輝的勝利,那麼災難必將接踵而至。

***

加爾魯什站在薩爾面前行了一禮。「我奉命前來,大酋長。有什麼能為部落效勞的嗎?」

「確實如此,我召你前來正是為了要你做一件事。隨我走走吧。」

當加爾魯什進來的時候,薩爾正坐在他的王座之上,身邊圍著四個高大凶惡的庫卡隆衛士。他此前故意派其中一人讓那位年輕的獸人等在門口,直到耐心喪盡才讓他進來。現在薩爾慢慢站起身,巧妙把握著局勢,熱情友好卻又居高臨下地朝他伸出手去。在薩爾提拔他之前,加爾魯什需要先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他朝庫卡隆衛士們點點頭,他們致敬並留在原地。薩爾引著加爾魯什走到格羅瑪什堡壘的私人區域,這樣他們交談時就不用擔心被人偷聽。「你知道我既是戰士又是一位薩滿。」薩爾邊走邊說道。

「當然。」

「你已經看到足夠的證據表明元素們正受到嚴重的影響。你從諾森德回來的奇怪海浪。還有奧格瑞瑪的火災。」

「是的,我知道這些事。但我如何能去改變他們?」

「你不能。但是我可以。」

加爾魯什眯起了眼睛。「那你為什麼沒那麼做?大酋長?」

「我不能以大酋長的身份去做,加爾魯什。這是薩滿的工作。而你正好問到點子上了——為什麼我沒那麼做?答案是,要那麼做就意味著我需要離開奧格瑞瑪。同樣離開艾澤拉斯。」

加爾魯什看起來有些擔心。「離開艾澤拉斯?我不明白。」

「我要去一趟納格蘭。那里的薩滿懂得應對飽受痛苦的元素,而那里至今還有地方郁郁蔥蔥。或許我能弄清這是為什麼……並且用這知識來安撫我們這里焦躁的元素。」

加爾魯什張開大牙笑了起來。「我的故鄉,」他說,「我真想再回去看看。在宗母離開我們加入先祖行列之前再與她談談。當紅疹病流行的時候,正是她治好了我們大家。(譯注:參見《黑暗之門》)」

「她是我們的寶貴財富,」薩爾贊同道,「我將會尋求她的智慧的幫助。」

「你會很快就回來吧?」

「我——不知道,」薩爾坦誠地說,「學習我所必須掌握的東西可能會花點時間。我相信我不會離開太久,但可能要花上好几周——甚至好几個月。」

「但是——部落!我們需要一位大酋長!」

「我正是為了部落才去的。」薩爾說,「別擔心,加爾魯什。我沒有拋棄它。我是去我必須去的地方,做我必須做的事。我們都是在為部落效力。就算大酋長也是一樣——或許大酋長尤其如此。而我相當清楚你也在忠誠地為部落效力。」

「是的,大酋長。是你讓我明白父親是一位值得引以為傲的人,因為他願意為別人效勞。為部落效勞。」加爾魯什鄭重其事地說,表情明白無誤地寫在了臉上。「我最近不久才成為了部落的成員。但盡管如此,我清楚地知道我將會像父親一樣為它而獻出生命。」

「你已經親自面對並嘲弄過死亡。」薩爾承認道,「你斬殺過無數死神的爪牙。你為這個新部落所立的功勳比許多元老們還要卓著。並且要記住:我不會沒有指定一個能夠照顧好它的人就匆忙離去,哪怕只是一段短暫的逗留。」

年輕的獸人激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要讓我做大酋長?」

「不。但我要命令你在我回來之前替我領導部落。」

薩爾從沒想過會看到加爾魯什驚得說不出話來,但現在這個棕皮獸人目瞪口呆了好一會。「我懂得戰斗,是的,」他說「戰術,如何集結軍隊——這些我都知道。讓我用那種方式為部落效力吧。給我一個敵人去面對和打敗,你會見到我如何驕傲地繼續為部落效力。但我不懂政治和……統治。我宁願手執長劍而不是捧著文書。」

「我明白,」薩爾說,有些好笑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鼓勵平日里驕傲自大的加爾魯什。「但你並非沒有聰明的顧問。我會讓伊崔格和凱恩來指導和建議你。政治是可以學的。而你對部落的熱愛呢?」他搖搖頭,「對我來說這比政治敏感更為重要。而這一點,加爾魯什?地獄咆哮,你完全具備。」

加爾魯什看起來仍有些不同尋常地遲疑,但他最終說道,「如果你相信我能夠勝任,那麼相信我。我會竭盡所能將榮耀帶給部落!」

「現在需要的不是榮耀,」薩爾說,「就算不去考慮額外的成就,對你而言也有太多的挑戰了。部落的榮譽已經奠定,你所需要的只是去維護它。和你父親一樣,把它的需求置于你自己之上。我是以薩滿而非部落大酋長的身份前往納格蘭。因而我會命令庫卡隆衛士像護衛我一樣來護衛你。好好地運用他們——還有凱恩和伊崔格。」他頓了頓,開玩笑地一勾嘴唇,「你會在上戰場的時候不帶武器嗎?」

加爾魯什困惑地看著他,不知為何突然轉變了話題。「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大酋長,你知道答案是什麼。」

「哦,我知道。我只是想確信你明白手中有哪些強大的武器。」薩爾說,「當我努力想要為部落做到盡善盡美的時候,我的顧問們就是我的武器。他們能看到我所沒注意的方面,提出我所不知道的選擇。只有傻瓜才會恥于聽從建議。而我相信你不是傻瓜。」

加爾魯什笑了起來,明白薩爾的用意使他略感輕松。他又有些自負地說道:「我不是傻瓜,大酋長。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就不會找我前來了。」

「確實。那麼,加爾魯什,你願意領導部落直到我回來嗎?當伊崔格和凱恩提出建議的時候予以采納?」

小地獄咆哮深深吸了口氣,「我確實渴望著竭盡所能來領導部落。是的,我願意說一千遍是的,我的大酋長。我會盡全力去領導它,並會與你建議的顧問們協商。我知道你賜予了我無上的光榮,而我會努力不負于它。」

「那就說定了。」薩爾說,「為了部落!」

「為了部落!」

先祖們,薩爾眼看著加爾魯什大步離去,胸膛里充滿了驕傲和歡愉,他忍不住想到,我祈禱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第十一章
兩個星期之后,安度因?烏瑞恩乘坐礦道地鐵來到鐵爐堡。他的行李已經提前一班車送了過來。他剛一走出地鐵,便立刻被一雙強壯的短手臂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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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孩子!」麥格尼?銅須國王大聲說道。安度因想要答話,卻根本出不過氣來,只能沉默地聽麥格尼繼續說道。「我們很高興能盡東道之誼。你現在長得真高,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麥格尼放開安度因,讓他連喘著吸了好几口氣。盡管如此,他還是朝國王和站在一旁的年輕矮人女士笑了笑。他猜測自己想來鐵爐堡的原因和父王送他前來的原因不同,但這並不重要。他現在離家在外了,一個男孩被關在暴風城太久之后終于有機會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

「我很高興能來這里,陛下。」他說,「謝謝您同意接待我。」

「不用謝,我的孩子。我想我們得丑話說在前頭,這地方可有點沉悶啊。」麥格尼拍拍他的后背,「來吧,我已經把你的客房准備好了。現在,我知道你事先派了些傭人過來,當然,對他們也表示歡迎。但我要指派艾琳,」他指的是那位年輕的矮人女孩,「擔任你的貼身護衛。盡管我懷疑鐵爐堡的大伙儿們不會給你找什麼麻煩。」

艾琳朝他開心一笑,「很高興見到你,」她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說道。

她是一位矮人女性的杰出代表,身材曼妙婀娜雙頰粉紅,一根棕色的長辮子直拖后背。鎧甲穿在她的身上似乎不比連衣裙笨重多少,當她握住他的手猛力搖擺時,安度因看出她身上的曲線盡是肌肉。「艾琳是我的個人隨從之一,她會好好照顧你的。」

「是,並且我還是土生土長的鐵爐堡本地人。」艾琳驕傲地說,「您在此期間我很樂意擔任您的向導。殿下。」

「謝謝,」安度因說,「還有——請叫我安度因。」盡管矮人對他們的王室成員滿懷熱愛,他們那種令人愉快的輕松態度卻倍受安度因欣賞。

「那好吧,」艾琳同意地說,「就叫安度因。」

「讓我們去住的地方先給你安頓下來吧。」麥格尼說完轉身邁著輕快的大步走去,安度因好不容易才能跟上他的腳步。「我想你會喜歡我為你挑選的地方。」他眼睛發亮地笑道。

「您介意我們先去看看大鍛爐嗎?」安度因,「我想再去看一眼。」

「當然不介意,」麥格尼說,「那可是我們的驕傲。」

正像它的名字一樣,鐵爐堡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熔爐。里邊悶熱的空氣與這座矮人首都雄偉大門之外寒冷清新的冰雪世界形成了鮮明對比。但這里有些刺鼻的氣味與人類城市截然不同,用不著回想起那邊的情景讓安度因樂意之極。當他們走向鍛爐的時候,安度因對扑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略作遲疑,然后脫下了夾克外套。他偷偷地朝艾琳瞥了一眼。安度因現在只穿了一件亞麻襯衫和短褲,外套搭在肩頭,就這樣也已經渾身汗濕。而穿著全身鎧甲的艾琳和麥格尼卻好像沒事一般。矮人的堅韌體質可見一斑。

當他看到鍛爐的壯觀景象時,不舒服的感覺立刻被拋到腦后。熔化的金屬如水一般流動潑濺,變幻著紅色、黃色與橙色的熾光。這地方是如此巨大無朋,以至于頭腦所無從理解,至少很難理解。

「是啊,真是壯觀的景象。」麥格尼說。安度因也同意這點。過了一會功夫,炎熱開始變得難以忍受,于是安度因很高興能繼續走到相對涼爽的走廊中去。几個矮人和侏儒形色匆匆地走來走去,周圍站崗的衛兵們禮貌地向他們的君王點頭致意。

安度因放慢腳步,對他們前往的方向有些困惑。他原以為自己會被安置在王座附近的王室住處。畢竟,他是一位王子,而他原先也以為會是這樣的。他還甚至想過住得離鍛爐那麼近,到底能不能好好睡著覺。那地方除了炎熱無比之外,還從早到晚都有人忙個不停。但現在看起來他們正在遠離那個區域。

他張開口剛想發問就猛然停了下來,嘴巴依然大張著。倒不是因為眼前的這座建筑——從外觀上看這只不過是鐵爐堡建筑風格的另一種典型。穹拱的大門上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真正讓安度因心中一顫的是那里面隱約可見的東西。

那是一頭長著翅膀的巨型蜥蜴骨骼,用鐵絲穿著吊在天花板上。安度因狂喜地走上前去。「這是什麼?」

「這是一頭翼手龍,」艾琳說,「在安戈洛環形山出土的。花了我好長時間才弄到這來。」

「吶,現在,孩子,我們先去你住的地方,以后再看吧。」麥格尼說道。他兩眼閃亮,似乎在開什麼不為安度因所知的玩笑。

安度因嘆了口氣,最后依依不舍地朝翼手龍看了一眼,然后點點頭,「當然,先生。我至少會在這呆几個星期。有的是娛樂時間。我們到我住的地方去吧。」

「好的,」麥格尼說道,卻一動也不動。

「陛下?我的房間?」艾琳在旁努力忍著笑。這是怎麼回事?

麥格尼慢慢抬起手指,朝他的左邊指了指。「我們已經到了!」他扭過頭笑了起來。艾琳也跟著笑了,安度因感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一道傻笑。

「我在這里給你和你的隨從安排了房間。穿過圖書館就到了。我想你或許厭煩了住在王宮里。而我又知道你對什麼東西感興趣。」

「謝謝您,陛下。」

「噓,」麥格尼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說道,「自打你是個娃娃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這儿是我的家。在這,你可以叫我伯伯,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悲哀而蒼老的表情。一時間安度因以為是因為伯伯這個詞,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關于另一個詞,一種麥格尼?銅須久違的感情:父親。

麥格尼只有一個孩子,一個女儿,她叫茉艾拉。几年前,黑鐵皇帝達格蘭?索瑞森的手下秘密綁走了茉艾拉。麥格尼相信達格蘭使用魔法魅惑了他的女儿,讓她以為自己愛上了他。當麥格尼派出一支部隊殺死索瑞森並找到被魅惑的艾茉拉時,她拒絕返回家鄉。她宣布自己已經懷孕了,而殺死她丈夫的凶手在她心中埋下了可怕而熾烈的怒火。這個消息讓麥格尼倍受煎熬。后來,再也沒聽說茉艾拉或是她儿子——兩個王國的繼承人——的消息。

成為外公本該是件開心事。麥格尼本該有女儿在這里陪伴著他,有外孫——安度因甚至不知道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就算麥格尼知道他也不會去問——在膝頭玩耍。而實際上,女儿和外孫都同他疏遠,麥格尼堅信這仍然是索瑞森的邪術造成的陣痛,哪怕那位皇帝早已身處陵墓之中。

傷心的時刻很快就過去了,麥格尼又笑了起來,盡管這次眼中不再有頑皮的閃光。「八點整開飯,注意別遲到了。明天你先跟著艾琳訓練訓練。」

安度因有些吃驚。戰斗?他略微耷拉下肩膀。他早該想到父王會安排些類似的活動。好吧,至少艾琳看起來像個好伙伴,再說仍有時間去研究圖書館和了解探險者協會的事。

「好的,伯伯,」安度因朝那矮人笑了笑,高興地看到這個稱呼讓麥格尼舒坦了几分。麥格尼點點頭,拍了拍安度因的手臂,然后轉身邁開大步朝王座廳走去。安度因目送著他的背影,然后轉身朝著艾琳說道。

「那麼,我的隨從們都安頓好了?」

「噢,是的,早就好了。」

他笑了起來,「那我可以去圖書館了!」


第二天早上,安度因渾身瘀傷地躺倒在王座廳的一角望著天花板,心中充滿了難忍的疼痛和對矮人戰斗力的欽佩。

「又不行了,小獅子?」一個不滿的嗤嗤聲響了起來。「都連續三次了。」

安度因抬手拉住艾琳細小而強健的手臂,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發痛。艾琳輕飄飄地就把他拉了起來,好像他根本沒什麼重量似的。他的左臂耷拉著,上面還綁著盾牌。他的劍飛到了至少兩碼以外的地上。安度因嘆了口氣,蹣跚著走過去把它撿了起來。他拼命握住劍柄,把劍舉了起來。

艾琳的藍眼睛盯著他的盾牌,意味深長地揚了揚眉毛。示意那盾牌仍然耷拉在一邊。

「我,呃……舉不動了。」安度因說道,感覺臉上紅得發燙。

艾琳一時間看上去有些生氣,接著卻樂觀地笑了起來。「沒關系,小獅子。今天只是試試你的力量,測測你的戰斗技能。你還要和我們一起待段時間。等我們把你還給老爸的時候,你會看到自己經過矮人徹底磨練的樣子!」

從昨天下午他們繞著鐵爐堡散步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叫他「小獅子」。安度因對此並不介意。他知道她那麼說是為了鼓勵他。可實際上,他內心里反而退縮了。

他知道父親認為他不是「戰士的材料」,也知道瓦里安送他來這的原因之一就是「讓他堅強起來」並且讓矮人們「把他鍛煉成男子漢」。安度因痛苦地意識到——現在真的是痛苦地了——他真的不是戰士的材料。他擅長箭術和投匕,因為他有著敏銳的眼睛和穩定的手臂,但使用重型武器的時候,他瘦弱的身軀根本派不上用場。但這並不是全部原因。刀劍和長柄武器他都拿不順手。不管他訓練得多麼辛苦,不管與這位強壯樂觀的矮人女孩練習上多久,不管她再怎麼說,他也成不了「經過矮人徹底磨練的樣子」。

「我很抱歉,」他說,「你是位好老師,艾琳。我相信自己會有所提高。」

「噢,我知道你會的,」她朝他眨眨眼睛說道。安度因第一次意識到她真的很漂亮。他笑了笑,心中很抱歉對她撒了謊。他根本不確定自己能有所提高,而且一想到自己會讓艾琳失望,他就開始感到情緒低落。但艾琳已經把這事拋在了一邊,吹著口哨開心地忙碌起來。他幫著她掛起訓練用的武器,然后脫下護甲,盡量不去弄疼自己疲勞過度的肌肉。

「我想我得回住的地方洗個澡。」他伸手在大汗淋漓的額頭上抹了一把說道。

「哎,我正有話要說,」她粗聲說道。安度因有些羞愧地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直到她嘴角勾起一絲露餡的微笑,他才意識到她只是在逗他——又一回了。他靦腆地笑了。「要是需要什麼就告訴我。」艾琳說,「我會樂意稍后帶你出去騎一圈的。」

一想到要騎在矮人們用作坐騎的巨大公羊身上就讓安度因臉色發白。「不,我可能就在室內呆呆就好,學習也得跟上。」

「好吧,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的話就來找我。」

「我會的,再次謝謝你。」

「沒問題,隨時隨地!」她歡快地跑掉了。安度因不由注意到她甚至連汗都沒怎麼出。他嘆了口氣,朝自己 的房間走去。


洗完熱水澡換過衣服之后,他的心情好多了,于是決定去秘法區走一走。他感覺需要一點聖光的照耀。

當他走向秘法區時,感覺到胸中的沉悶一掃而空, 便明白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不知道是光線的效果還是建筑材料的問題,秘法區看上去要明亮許多。那眼微波蕩漾的清池也讓人心曠神怡。他不知道這個水池除了裝飾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用處。于是他摸出一枚硬幣,許下一個願望之后丟了進去,看著它金光一閃過后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往池底看了看,發現下面還有許多錢幣,于是心中釋然。池邊還有一圈台階——這池水是用來游泳還是宗教洗禮呢?他得去問問艾琳,在此之前不能輕舉妄動觸犯風俗。

安度因走過敞開的門洞進入秘法大廳,一道似藍若紫又帶銀白的光輝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他柔和地笑了。大廳里有五根裝飾著金藍相間的重復几何花飾的柱子支撐著頂樓和天花板。現在他已經在大廳里面,並注意這地方並不像大教堂那樣充滿神聖感——但聖光依然照耀著這里。昨天以及今天稍早的時候,他還以為鐵爐堡里每個人都時刻穿著全身板甲,就算日常工作中也是一樣。此刻看到大廳里侏儒和矮人們穿著柔軟飄揚的長袍,讓他終于松了口氣。

有個又小又硬的東西飛快地撞到了他的大腿上,讓安度因踉蹌退了几步,「什麼——」

「天啊!」一個細小的尖叫聲響了起來,「丁克,小心——」

「哎唷!」第二個又小又硬的東西飛快地撞到了安度因的大腿上,撞得他飽受訓練之苦的兩腿一彎。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雙膝跪倒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臉上略一抽搐,但沒出聲地慢慢爬起身來。

「非常對不起!」安度因低下頭看著兩個侏儒。他們看起來像是兄妹倆,都有著白色頭發和因苦惱而瞪大的藍眼睛,也都穿著黃藍相間的長袍。那個拿著書的女孩開始臉紅了。「對不起,我剛才看得太著迷了。沒顧上看路。丁克咋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跟著你走的呢,彬克!」那個顯然叫丁克的男侏儒說,「對不起,小伙子。有時我們一忙起自己的事來就有點太投入了!」

「既是我們的事又是大家的事。」彬克動人地笑了起來。她熱情地想幫安度因拍去膝蓋上的塵土。安度因臉上抽搐著往后退了一步,露出勉強的笑容。「真是對不起!」

「沒關系,」安度因說,「我也該更小心些。」

他們同時抬頭欣喜地看著他,然后鞠了一躬匆匆走開了。安度因既好笑又痛苦地看著他們離去。

「到這來,孩子。」一個低沉友善的聲音響起來,「讓我來幫你看看。」

突然間一股舒適的暖意柔和地從安度因身上流過,他轉過身,看到一位老矮人舞動雙手輕聲吟誦著。他長長的白胡子系成兩條麻花辮和一條馬尾辮,頭頂几乎全是光禿的,只在腦后系著馬尾,周圍還留著長長的劉海。他的綠眼睛中帶著笑意。片刻之后,安度因發現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包括膝蓋上的腫痛和訓練留下的酸痛。他感覺生龍活虎神清氣爽,好像剛睡了一整夜醒來。

「謝謝您。」

「不用謝,孩子。你可是他們說的那位暴風城的年輕王子嗎?」

安度因點點頭伸出手。「很高興見到您……?」

「高階牧師洛汗。願聖光祝福你。覺得我們這座壯麗的城市怎麼樣啊?」(譯注: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你是怎麼來到我們這座壯麗城市的?』。所以安度因脫口說了個玩笑話)

「坐礦道地鐵來的。」安度因脫口說出這句老笑話。他一下子瞪大眼睛兩頰漲紅。「對——對不起,我的意思不是——」

讓他感到驚訝和寬慰的是,高階牧師仰起光頭大笑起來。「噢哦,我好久沒聽過這個笑話了。我是走進來的,是不是?」他的哈哈大笑變成了咯咯的笑聲。

安度因放松了下來,自己也跟著笑了笑。「這真是個糟糕的笑話,我為此道歉。」

「唔,要是你再講几個好點的我就原諒你。」洛汗說。

「我會試試的……」

「我說,近來聽到的笑聲太少了。哦,聖光固然是莊嚴神聖的,但話又說回來,沒有幽默感也沒法保持一顆輕松愉快的心,是吧。」 (譯注:這里又是一個雙關語,『一顆輕松愉快的心』字面上與『一顆聖光的心』相同)

安度因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如果對他的雙關語出言抱怨的話會否顯得不太尊重。他的表情沒有逃脫洛汗的眼睛,可矮人反而笑得更厲害了。「啊,我知道,這是個冷笑話,所以我才希望你教我點新的。那麼,你來秘法大廳有什麼事嗎?」

話題一下子嚴肅起來了。安度因說,「我只是……我只是想念聖光了。」

老矮人溫和地笑了,這次他的聲音溫柔而嚴肅,盡管仍然帶著歡樂。「聖光永遠不會遠離你,孩子。它就在我們身邊,然而另一方面,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尋求他人的相伴能夠充實我們的靈魂。這儿隨時歡迎你,安度因?烏瑞恩。」

沒有稱呼他的頭銜。安度因知道他在聖光面前是沒有頭銜可謂的,在洛汗面前也是一樣。他記得父王回國之后不久曾經說過,要是沒有安度因,沒有信賴他的那些暴風城人民,瓦里安或許會滿足于繼續當拉喀什,繼續在競技場里戰斗。那是一種簡單粗暴易于理解的生活,全然沒有王室生活那麼復雜。

他沿著弧形的階梯朝上面的靜室走去,火盆的橘黃色光輝增強了那道柔和的藍光。安度因意識到他理解了父王的那種渴望。不是因為競技場的暴力和每天面臨突然死亡的威脅:他父王或許渴望那種戰斗,但他不會。不,安度因渴望的是那種難以企及的宁靜。能夠靜坐冥想的宁靜,能夠學習和幫助他人的宁靜。一位女牧師與他擦身而過,她溫和地笑了笑,臉上沉著平靜。

安度因嘆了口氣。那不是他的命運。他生為王子,而非牧師。毫無疑問,他命中注定將有更多的戰爭,更多的暴力,需要勾心斗角玩弄權術。

但是現在,在這秘法大廳當中。安度因?烏瑞恩——他現在沒有頭銜了——靜靜地坐著,心中所想的不是他的父王,或者薩爾,甚至吉安娜,而是一個任何人都能在任何城市受到熱情歡迎的大同世界。  
第十二章
德雷克塔爾在睡夢中輾轉反側。夢中的異象推搡著他,掐擰著他,嘲笑著他,折磨著他。他的腦海中同時翻騰著種種半遮半掩模糊不清的景象,既有和平與發展,又有災難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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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的夢境中他能看見自己站在空無一物的虛空當中,上下四周均是繁星點綴的漆黑夜空。地、水、火、風,四大元素之靈的影像在他身邊,全都氣惱不悅滿腔怒火。它們朝他發起祈求,而當他敞開心胸作出回應時,它們卻粗暴地拒絕了,憤怒的程度令他震驚。假如它們是是孩子的話,一定早都哭出聲了。

洪水冲刷著他,狂風鞭撻著他。強而有力的風暴卷起海上的船艦,像孩子的玩具一樣用力摔打著。凱恩和格羅姆的儿子就在那艘船上……不、不,那是薩爾……然而到底誰在上面並不重要了,因為船很快碎成了一堆泡漲濕透的木料。

接著烈焰騰起,點點火花如護巢的雀鳥一般朝他扑來。在這樣的攻擊面前他尖叫著毫無還手之力,衣服著火燃燒起來,他瘋狂地拍打著,然而火焰卻拒絕就此熄滅。

正當德雷克塔爾就要隕歿于火海之時,一切又突然停止下來。他再度完好如初。德雷克塔爾喘著大氣渾身顫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然而夢境還在繼續。

他感覺到腳下傳來隆隆的巨響。他知道空氣之靈、水之靈和火焰之靈都已經表述了它們的痛苦,它們或許還會再來一次,然而德雷克塔爾知道腳下大地的抽泣和顫抖才剛剛開始。影像飛快地從他眼前掠過——忽而冰雪,忽然密林——

他尖叫著跳起身來,幸運的是,眼前再次只剩下漆黑一片。他伸出手臂,和往常一樣碰到了帕爾卡的手。

「怎麼了,宗父?」年輕的獸人問道。他的聲音清晰有力,完全沒有受到那些折磨德雷克塔爾的東西影響。

德雷克塔爾張開嘴想要回答,然而突然間他的腦海便如眼前一樣漆黑。他夢到了——一些東西。一些重要的東西。一些必須馬上通知——

「我……我不知道,」他嚅嚅地說,「有些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帕爾卡。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知道!」

他悲哀地搖著頭,恐懼地抽泣著。

沿著他的臉頰,熱淚潸然而下。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安度因開始養成了習慣。一早起來就和永遠看起來精神抖擻開心樂觀的艾琳訓練。斗劍結束后他們就一起去郊外騎羊。盡管公羊不是他喜歡的坐騎,安度因卻喜歡出門遛遛;清新的空氣讓他几乎有些頭暈目眩,而這塊冰雪大地也與氣候溫潤的暴風城大不相同。他現在非常喜歡艾琳,相信她不會手下留情,不管拳腳上還是言語上,而這卻讓他精神振奮。有一次,他問到了茉艾拉的事。

「哦,那事可復雜了。」她說。

「我倒覺得挺簡單的。她被綁架了,被魅惑了,于是傷透了麥格尼的心。」

「當然,他一定很想念她,」艾琳說,「但對她而言,他也不是位好父親。」

安度因有些吃驚。他一向以為那位直爽的矮人是位完美的父親。他一定懂得去尊重他人的選擇,而不是逼著他們成為他喜歡的樣子。

「倒不是說他殘酷,或者別的什麼。但是——呃,公主殿下只是錯投了女儿身。麥格尼一直想要個儿子來繼承他的王位。他認為一個女孩不適合統治國家。」

「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對她的人民而言就是一位了不起的領袖。」安度因說。

「是的,后來茉艾拉失蹤不久,陛下就把我和另外几個人調到了精英衛隊。」艾琳說,「我想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有點待人不公了。我希望有一天,他們父女能夠重歸言好。」

安度因也是這麼希望的。看起來並不只是人類才有親子矛盾。

當他們一起出城騎游的時候,他認識了附近卡拉洛斯和鋼架補給站的人們。有一次他們甚至遠行到了洛克莫丹的塞爾薩瑪,在那里吃過午飯之后,筋疲力盡的安度因就在湖邊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身上被太陽晒得針刺一樣疼。

「喔唷,你們人類就不知道躲躲太陽嗎?」艾琳開玩笑地說。

「你怎麼就沒有被晒傷?」安度因不高興地反問。每當他見到艾琳,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里她都穿著全身甲,剩下的時候也都是呆在地下。而她現在露出的皮膚居然比安度因的還要白。

「我到那塊突出的大石頭下面蔭涼處打了個盹。」她說。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你自己會知道呢。你下次就懂了,對不?」她朝他溫和地笑笑。盡管他身上疼得厲害,皮膚紅得像煮熟了的螃蟹,安度因發現自己卻沒法朝她發火。他穿襯衣的時候忍不住吸了口氣;輕柔如羽的符文布纖維此刻也能造成極大的痛苦。艾琳說的對,他下回絕不會不找個該死的蔭涼地方就把自己丟在太陽底下暴晒了。

他回到住處的時候發現有人留了封信。上面寫著麥格尼?銅須粗大的手書。


安度因——

你回來之后馬上來一趟王座大廳。帶上艾琳一起。


他原本想要找高階牧師洛汗看看晒傷,但麥格尼的召喚顯然不容耽擱。他把信給艾琳看了看,她瞪大眼睛點了點頭,于是他倆一起轉身朝王座大廳快步走去。盡管身上的晒傷依然疼痛,安度因還是一路小跑,心中湧起一陣擔憂。是他父王出什麼事了嗎?還是部落與聯盟之間終于爆發戰爭了?

麥格尼俯身對著一張桌子。他左右各站著一名矮人,他們的服飾看上去風塵仆仆。第三個矮人正熱切地注視著桌上的三塊石板。安度因認出他是探險家協會的負責人,資深探險家繆宁?麥格拉斯。一個精神抖擻有著紅色頭發和大胡子的矮人,總是喜歡戴著一副運動風鏡。

安度因停住腳步,與艾琳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而她聳聳肩,顯然和他一樣茫然不解。

「啊,安度因,孩子,來吧,到這來!你會想要看看這個的!」麥格尼朝他招招手,激動得兩眼放光。安度因松了口氣,突然之間感到疲憊不堪,心中一時有些不快/

「您的信息聽起來很急迫,陛——麥格尼伯伯。」他邊說邊向前走去,再次感覺到晒傷的痛苦。

「哦,急倒不急,但是非常有趣!快過來自己看看吧!」

一個矮人點著頭往一旁挪開几步,好讓安度因能站到麥格尼和麥格拉斯身邊。他往桌上看去,發現那並不是三塊,而是一塊石板,只不過碎裂成了几塊而已。每塊碎片上都刻著文字。安度因懂得好几種語言,但對這種卻十分陌生。

「這是我弟弟布萊恩送來給我的,」麥格尼說。他脫下一只手套,有力的手指以令人驚訝的輕柔動作撫摸著上面的文字。「他對此很好奇,並且覺得我也會如此。」他看了安度因一眼,「我一看到這些東西就叫人來找你了。我想你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吧。」

安度因笑著搖搖頭,「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我相信沒人見過,至少有很長,很長時間沒人見過了。這種文字……是土靈留下的。」

安度因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欽敬地看著那些碎片。土靈是遠古泰坦造物,現代的矮人正是由土靈演化而來。他眼前的石板有著難以形容的悠久歷史,或許一萬年——甚至更久。他也像麥格尼一樣,帶著深深的敬意伸出一只顫抖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它。

「你知道上面說的什麼嗎?」

「不,我沒學過這種東西。就連布萊恩也搞不太明白。所以他才把這東西送到這來,交給探險者大廳的專家們。他寫了些東西……我看看……」麥格尼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來,「關于……與大地合為一體。」

「哼,」如安度因所知,艾琳是個完全務實的人,在想象力方面興趣不大,因而早就對安度因反復拜訪探險者大廳感到厭煩了。于是安度因正式免除了她這份苦差,當他在那里消磨時間的時候就不用艾琳陪伴了。「與大地合為一體?聽起來就像被埋在土里一樣。」

安度因不帶惡意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轉回石板上。「你認為它是什麼意思?這話說的可有些含糊。」

「確實,而我們必須得弄個清楚。」麥格尼點點頭,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安度因。「你是個相當敏銳的孩子,安度因。你注意到近來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了嗎?」

安度因有些迷惑不解,「我知道聯盟和部落之間有很多摩擦,」他說,不知道麥格尼所指的是不是這一方面。「部落挑起事端是因為他們的物資在戰爭中耗盡了。」

「不錯,不錯。」麥格尼贊許地點點頭,「但並不只是因為戰爭。順著想下去吧,孩子。」

安度因皺起眉頭,「呃……因為杜隆塔爾是一塊貧瘠的土地,」他說,「物資本來就不丰沛。」

「而現在變得更加缺少,因為……」

「因為戰爭和……」安度因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因為異常的干旱。」

「完全正確。」

「現在我們說到點子上了……吉安娜阿姨說我去看她之前剛發生過一場強烈的風暴,甚至是她所見過最厲害的一次。還有報告說一場奇怪的颶風破壞了很多從諾森德返航的船只。」

「是的!」麥格尼興奮地几乎歡呼起來。「凶猛的風暴,一些地方洪澇,另一些地方干旱……事情有些不對勁,孩子。我不是薩滿,但這些天來元素們顯然很不高興。這些石板中或許埋藏著查清真相的鑰匙。」

「你——真的嗎?你真的認為那麼古老的東西能夠解決我們今天的問題?」

「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孩子。最起碼說……」麥格尼故意夸張地做出密謀般的語氣輕聲道,「這可都是些好長時間不見天日的東西唷,嗯?」

他拍了拍安度因的背,正好是晒傷的地方。


翻譯工作進行的緩慢而痛苦,還不時出錯。安度因發現這些翻譯們個個驕傲自大不願承認自己可能犯錯——而他們每個人的解讀都互不相同。

資深探險家麥格拉斯堅持認為這是個形而上學的修辭。「『與大地合為一體』,」他念道,「就是與它心靈相通,去感受它的痛苦。」

顧問貝爾格拉姆對此嗤之以鼻。他是個干瘦的老頭,有著顫抖的雙手和一副整個鐵爐堡都能傳遍的好嗓門。「呸,」他說,「繆宁,你和小妞鬼混得太多了吧。啥在你眼里都是『合體』。」

一直在用眼睛偷瞄漂亮的艾琳的麥格拉斯大笑起來。「那是因為你几十年沒碰過妞儿了。貝爾格拉姆,你是不是已經——」

「嘿,嘿,別在小王子耳邊說這種葷段子!」艾琳鎮定自若地叱罵道。

安度因微微有些臉紅,「沒關系,」他說,「我的意思是……我懂的。」

艾琳難以抗拒地朝他眨眨眼睛,「是嗎?」

安度因飛快地轉向貝爾格拉姆,「你認為是什麼意思?」他問道,希望能成功轉移話題。

「唔,我認為在全部翻譯完之前不可能真正弄明白。一句話的解讀往往取決于它的上下文。比如說,就拿……『飢渴』為例。如果你把它放在這樣一段話里,『我老婆正在隔壁做飯。我能聞到啤酒燉豬排的香吻。我感覺又飢又渴。』嗯,這就是字面上的飢渴,對嗎?」

「貝爾格拉姆,別逗我了。午飯時間早過了。」艾琳說。

「但如果這段話是這麼說的,『我被關押了整整四年,眼前只有灰白的牢牆。我夢想著開闊的空間和明媚的太陽。對自由充滿飢渴。』這就是另一個意思了。」

「天啊,你簡直是個詩人,」艾琳驚訝地說,安度因也有同感。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我還不曾那麼想過。什麼——」

一個低沉的隆隆聲打斷了他的話。安度因倒吸一口冷氣,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微微震動起來,就像踩在一頭咕嚕作響的巨獸背上,只不過這預示的后果可要糟糕多了。另一個聲音從高處傳來——安度因抬頭看去,只見數百本書晃動著慢慢滑出書架。

他腦海中同時產生了三個念頭。其一,這些記載著寶貴知識的書籍是無價的財富,從那麼高的地方紛亂墜下,就算不被毀壞也要造成損傷。其二,這些書將要從那麼高的地方紛亂墜下砸到他們的頭上。其三,要是石板殘片從搖晃的桌子上滑下去可能會摔碎的。他扑上前去一把抓起石板,把這些不可替代的知識碎片緊緊貼在胸前。

「小心!」艾琳尖叫著拉住安度因和貝爾格拉姆的手臂,把他們拖到圖書館與展覽廳之間的拱頂門廊下。安度因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是要他們徹底逃出大廳。于是他繼續往外跑,直到艾琳悶哼一聲扑到他的身上。他猛地轉了個身,屁股重重地摔倒地上,艾琳趴在他的背后,而石板被保護得完好無損。

「不,安度因!別出去!呆在門廊里!」

這個警告來得有點晚了。他正好倒在翼手龍骨架的下邊。那東西發出劇烈的咔咔聲,吊著它的鐵鏈晃蕩起來,讓那對只剩骨架的巨翼拍打著,似乎它突然活過來了一樣。將它固定成這個姿勢的纜繩僅僅是為承受重力而設計的,就在安度因看著它的時候,吊繩突然繃斷了,巨大的骷髏翼手龍摔了下來。在那漫長、緩慢而可怕的一瞬間,他只看到死亡扑面而來。

接著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摟住他的肩頭,冰冷的鎧甲貼住他的臉頰,艾琳扑到他的身上保護著他。一根化石骨骼砸到她的鎧甲上,令她痛苦地發出嗚的一聲。

轉眼間一切都結束了。艾琳撐起身來,臉上帶著痛意但看上去似乎別無旁礙。安度因坐起身小心地環顧四周。如他預料的一樣,書籍和桌上的物品大都掉到了地上。

「石板!」貝爾格拉姆跳起身來大叫道。

「在我這。」安度因說。

「好孩子!」麥格拉斯大聲說。

艾琳微微皺著眉站起身來。安度因也跟著起身,他的雙腿還在顫抖,依然把石板殘片緊緊貼在胸前。他注視著她。

「你救了我的命,」他輕聲說。

「哦,」她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換了你也會那麼做。再說,要是我沒能時刻准備好救你一命的話,那就不算個稱職的貼身護衛了,是不是?」

他感激地點點頭,朝她笑了笑。她開心地眨眨眼。

「大家都還好吧?」安度因邊問邊把石板遞給貝爾格拉姆。

「貌似……哦,可憐的書啊。」麥格拉斯說道,聲音中顯露出真切的痛意。安度因沉重地點點頭。

「我去看看有沒有別的人需要幫助。」艾琳說。

「好主意。我們走。」

「我不能讓你以身犯險。」艾琳說。

「呃,你必須跟在我身邊,所以你不能就這麼自個跑了,對吧?」他難到她了,于是艾琳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們去秘法大廳,」安度因繼續說,「要是有人受傷的話,他們就需要治療者。」

他離開探險者大廳,飛快地朝秘法大廳跑去。艾琳看上去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也小跑著跟在他身邊。在快要到達的時候,他們放慢了腳步。

已經有几十個人聚集在大廳附近。有些人還能自己行走,另一些則被人攙扶著,或是馱在山羊背上。還有的人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們的親人在身邊痛哭流涕呼喚著牧師。然而那些飛快默念著治療禱言的牧師們看起來人手並不充足。

「天啊,」艾琳說道,「看來我們還真是幸運。」

安度因點點頭,「洛汗不在這里,」他說,「這意味著某個地方的情況更為嚴重。」他一把抓住一位匆匆走過身邊的女牧師,「抱歉,請問高階牧師洛汗在哪?」

「他被叫走了。」她說。

「去哪了?」

「卡拉諾斯。那邊受災更嚴重。現在,請讓我去照顧這些傷員!」

「來吧。」安度因對艾琳說。

「什麼?」

「我們去卡拉諾斯。我受過應對緊急情況的訓練,」安度因說,「我會處理傷口,接駁斷骨,包扎繃帶——在真正的治療者到來之前提供幫助。」

「你真正接過几根骨頭?」

「呃……一根也沒有。但是我知道怎麼做!」艾琳懷疑地盯著他,安度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使勁搖晃起來。「艾琳,聽著!我能幫上忙!我不能就這麼袖手旁觀!」

「那就幫幫這些人啊,」艾琳實實在在地說道。

安度因環顧四周。他看著那些傷員,意識到那是已經治療好的傷口殘留的血跡,而非傷口中流出的鮮血。人們確實受了傷,但多數人還能走動、站立和說話。這里的情況並不急迫,盡管牧師們還在繁忙而且顯然得忙上一陣子。

「他們不需要,」他輕聲說,「我想幫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求求你了——我們去卡拉諾斯吧。」

她的眼睛探詢著他,然后嘆了口氣。「好吧,但我不會讓你以身犯險的,明白嗎?」

他笑了起來,「好,但我們得趕快,行嗎?」  
第十三章
安度因緊緊抓住山羊,沿著滑溜結冰的小徑從鐵爐堡一路飛馳冲向山蔭下的小村莊。他現在只能相信這頭公羊穩健的四蹄,而他有些驚訝地意識到它並未辜負自己的信任,一路上連滑也沒滑一下。他發現這種大型公羊騎起來比馬還要舒服,但他仍然不喜歡這段差點顛斷脖子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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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快到卡拉諾斯的時候,几個駐扎在那的巡山人向他們致意。

「快!鎮子上有人被埋住了!」其中一人高喊道,「把你的羊給我,小姐!我要騎到鐵爐堡去找人求助!」

艾琳立刻跳下羊背,把韁繩交給那個巡山人。他隨即翻身上鞍絕塵而去。艾琳二話不說迅速爬到安度因身后,兩人同乘一羊,表情嚴肅地往前飛馳。

這里的傷情要嚴重許多。安度因看到有將近一打人正在空曠地接受治療,而鎮上几乎所有的建筑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壞。他左顧右盼尋找著洛汗,發現他正跪在一位矮人大媽身邊。安度因滑下羊背朝高階牧師跑去,正好看到他拉過一張布單蓋在僵硬的屍體上。

洛汗抬起后,眼中有著安度因前所未見的蒼老。「安度因王子,」他說,「我知道你可能會來。你懂得點急救訓練嗎?」

安度因點點頭,「盡管我不是矮人,也照樣有條好身板。」他說,「我聽說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是的,」他說,「但我們現在缺的是治療者,不是好身板。艾琳,小姐,去救助其他人吧;小伙留這幫我的忙。」

「是,」艾琳說,「我們去把那些身陷險地的人救出來。」

接下來好几個小時,安度因一直在投入工作。越來越多的地震受害者被從碎石瓦礫下救出,洛汗先治療那些受傷最嚴重的人,把輕傷留給安度因處理。他清洗並包扎他們的傷口,用笑容來安慰他們。有一次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洛汗正贊賞地看著他。

他忙碌的時候想到了自己的父王。瓦里安是一位戰士,而安度因知道自己不是。劍術訓練或是傷害他人的想法都不能給這位人類王子帶來此刻的感受。他現在是在治愈痛苦而非制造痛苦,救助他人而非傷害他人。唉,有時候戰爭的黑暗與恐怖是不可或缺的,就像諾森德之戰一樣。但是安度因內心深處明白,他所一直渴望和追求的是和平。這些由不可避免的自然災害造成的傷員就已經夠糟的了,如果造成傷害的不是意外墜落的碎石而是戰爭的話,安度因
簡直不願去想他會是什麼感受。

有人架起一口大鍋,往里面裝滿冰雪。煮出來的水溫熱清潔。安度因往一杯熱水里倒了些治療藥劑,又往里面泡了几片宁神花葉,然后把杯子遞給一位侏儒母親。她帶著兩個孩子,一個還是嬰儿,另一個則剛會走路。她讓孩子們先抿了几口,自己才開始喝起來。

「您真是好人,先生,」她說,「謝謝您。」

「不用謝。」安度因邊說邊拍拍那個嬰孩的小腦袋,然后朝一個脾氣暴躁的中年矮人大叔走去。這個矮人的額頭上有條鮮血淋漓的口子,一位來訪的暗夜精靈女牧師正在為他的傷口敷藥,而矮人卻與她爭吵著。

「我現在好得很,該死,照顧那些真正受了傷的人去,要不我一拳打斷你的鼻子!」

「先生,請別這樣,要是你保持不動的話——」

「不要把你寶貴的治療能力浪費在這麼一道小口子上!」矮人大聲吼道,「你干嘛不——」

大地又開始隆隆震動。這一次安度因覺得自己不像是踩在咕嚕作響的巨獸背上,而是試圖在第十四章
麥格尼看起來比以前蒼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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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釀酒廠災難發生后的兩天以外,安度因了解到除了卡拉諾斯之外還有很多地方傷亡慘重。這並不是一場局部性地震。卡茲莫丹各處城鎮都被撼動。半個米奈希爾港沉到了海底,奧達曼到洛克莫丹之間開鑿出的山道也被掩埋,至少埋了一部分。

這不是一場地區性災難,而是全國性的危機。

這樁慘劇讓矮人國王倍顯蒼老,然而他眼中的堅決告訴大家麥格尼?銅須絕不會被打倒。當安度因走進王座大廳的時候,麥格尼抬頭瞥了一眼,招手示意他過來。這不像平時他一有機會便表露出的熱情,而是直接的命令。安度因快步走到他的身邊。

「我不想倉促行事,」麥格尼開始說道,「但是聖光在上,我現在宁願自己倉促行事。要那樣的話我們說不定就能拯救所有那些逝去的生命。包括艾琳。」

安度因艱難地咽了口氣。昨天舉行了一場哀悼卡茲莫丹死難者的儀式。這比暴風城的那次更加讓人難熬,而那一次是在追悼漫長戰爭中逝去的數以萬計生命。安度因為他的摯友伯瓦爾?弗塔根之死而哀傷,但悼念儀式是在好几個月之后才舉行的。艾琳卻還屍骨未寒,而且,該死,簡直讓他痛徹心扉……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麥格尼的話上。

「我——不明白,」他說,「是和石板有關嗎?」

「啊,是的,」麥格尼說,「我一直在敦促翻譯們,而他們現在已經非常確定石板的意思了。讓我讀給你聽聽,」他清清嗓子彎下腰去,兩眼閃亮地看著那些奇怪的字母。當他大聲朗讀這些聽起來莊嚴古老的文字時,他原本濃重的口音更加明顯了。

「重歸于山陵兮,莫問何故。吾民為土靈兮,生于斯土;魂牽而夢絮兮,同心共苦;觀天地蒼然兮,長歌當哭。久別于家園兮,欲回無路。大地之子裔兮,是為此故。

「重歸于山陵兮,莫問何路。入大地之心兮,藥引為助。山鼠草,幽靈菇,黑蓮花,一撮土。煉成良藥飲入腹,念此真言心無鶩。問道群山有答復,返本歸元一如故。重歸于山陵兮,回吾鄉土。」

他轉過頭熱切地盯著安度因,「明白了?」

安度因覺得如此,「我想……那麼……這—這個儀式能夠讓你和艾澤拉斯本身交流?」

「似乎如此,是的。而如果我們能和艾澤拉斯本身對話,就能夠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情。就能找到一個解——解決的方法,某種治愈它的方法。或許這樣一來就不再會有什麼反常的洪澇和干旱以及……以及地震。安度因——事情不僅僅只是塌方而已,有些大事情即將發生。你知道嗎,遠到泰達希爾都傳來了大地震動的報告。」

「這……不可能……對嗎?」

麥格尼搖搖頭,「正常情況下不可能。不,事情不該是這樣……這不正常,絕不正常。」

安度因默默地思考了片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但是……其中一些草藥不是有毒的嗎?」

「所以他們要你和泥土一起服下。」麥格尼說,「特定的泥土能夠中和特定的毒素。別擔心,我和鐵爐堡最好的草藥師談過。我可不想服毒身亡。」

安度因盯著他,「你?你要親自來試嗎?這聽起來像是薩滿做的事。」

「不,孩子。受災最嚴重的是我的王國。傷亡最慘重的是我們矮人。而我領導著他們。孩子,我們是泰坦的子民。我們比其他任何種族更為接近大地之子。我正應該是做這個的人。再說了,要是我躲在安全的地方讓其他人來面對未知危險的話,那算是哪門子的國王。這不是我們矮人的作風,孩子。」

「也不是我父王的作風。」安度因說,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正是實情。

「是的,這也不是瓦里安的作風。」麥格尼贊同地說,「現在,學者們已經一致同意儀式就在鐵爐堡舉行。我只需要盡可能深入地底,直達大地之心。」他朝安度因略為一笑,「不是人人都知道那個秘密地點,但我認為你值得信任。你和我們一樣有顆勇敢的心,孩子,盡管你這個人類小伙子瘦得跟蘆葦一樣,而且也實在太纖弱了。」

安度因發現自己露出了微笑,兩天前他還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他知道,艾琳是第一個責備他這副樣子的人。

「艾琳保證過要用矮人的方式來錘煉我,」他說道,聲音中有一絲遲滯,但仍然令人驚訝地輕松。

「啊,」麥格尼說,朝他悲哀地笑了笑。「在我看來,她已經做到了。」

安度因再度深咽了一口氣。

「現在,」麥格尼說,「我已經派草藥師們去收集必要的原料。明早儀式開始前一切都要准備就緒。」

「這麼快?」

「是的,我認為越快越好。要是艾澤拉斯開始對我講述,我就能盡可能去幫助它。你說對嗎?」

安度因點點頭。只有聖光才知道還會不會有新的余震。

安度因開始是朝自己的住處走去,卻發現不知不覺來到了秘法大廳。過去兩天他都避免到這來。出于某種原因,他不願再見到洛汗。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能拯救生命是對高階牧師的辜負。或許是因為他想要將艾琳救出廢墟時朝洛汗發的一通脾氣。但是現在他站在大廳前,深吸一口氣之后走進門去。一如既往地,聖光立刻為他帶來了舒適的感覺。盡管如此,他還是不願與任何人說話,而是朝人更少的二樓走去。一時間他認出了洛汗溫和的聲音,于是略微有些畏縮。他閉目低頭,希望矮人沒有留意到他。他聽到一連串腳步聲向他走近,接著安靜下來,一只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

安度因沒有回答,但卻感覺到一股柔和的暖流貫通全身。洛汗輕聲說道:「你是個好孩子,安度因?萊恩?烏瑞恩。你有一顆善良的心。要知道就算它已碎裂,也終會重新愈合。」

當矮人轉身離去之后,安度因意識到他身上根本沒有魔法的作用,然而他已經感覺好些了。

治愈,似乎有很多種方式。


當他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他發現威爾正在等他,手里拿著一張麥格尼的便條,上面寫著要安度因去他的房間。安度因有些迷惑,但還是立刻過去了。

麥格尼正在等著他。他接見安度因的房間令人驚訝地狹小而舒適,那是一種矮人風格的舒適,不同于人類寬敞通風的房間。一個火盆歡快地燃燒著,桌子上堆著簡單而丰盛的食物。安度因聽到自己肚子咕咕直叫,這才意識到已經好几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自從艾琳……死去之后,他就一直沒什麼胃口。但是現在,看著桌上這些烤肉、水果、面包和奶酪的大拼盤,他的好胃口似乎又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生活,似乎總得繼續。身體的需要總得滿足,哪怕如洛汗所說心已破碎。

「給,孩子,」麥格尼招呼他說,「拉根椅子坐下來吧。」他自己的盤子已經堆滿了食物,當安度因依言而行的時候,麥格尼開始對烤羊腿、達拉然奶酪和葡萄大快朵頤。

「明天的儀式之前,我想對你說几句話。」麥格尼邊說邊抓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地震之前我和艾琳談過。」

食物噎住了安度因的喉嚨,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果汁把突然味如嚼蠟的食物送下肚去。

「她說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努力練習的人,要知道她可訓練過好几位戰士。但是……她還說武器並不是你的朋友,你和它們並沒找到真正的感覺。」

人類王子感覺臉頰開始發燙。他就使得艾琳如此失望嗎?

「並且,艾琳是……生前是一位敏銳的女孩,她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是否天生的戰士。」

國王咬了一口香脆的蘋果,邊咀嚼邊看著安度因的反應。男孩放下刀叉,等著聽麥格尼后面的話。無疑會是和藹卻又鄙夷的言語。要把話說得就好像安度因沒有讓他失望似的。

「我也和洛汗談過,」麥格尼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忍受他的冷笑話,這家伙其實有著廣博的智慧。他一談到你就沒個完——每次你去的時候看起來都有所成長。你把救助傷者看著自己的責任。你盡管早已筋疲力盡卻還堅持工作。」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轉身正對著安度因。「孩子……你是否考慮過自己並不適合于做一名戰士呢?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別的你應該去做的事情。」

安度因低頭看著盤子。艾琳曾經說過麥格尼有多麼希望自己生個儿子而不是女儿,由此看來,安度因簡直不能想象將會聽到他父王多麼嚴厲地責難。最后他只能簡短地說句實話。「父王希望我成為一名戰士。」他說,「我知道他心里一向是這樣想的。」

麥格尼把手放在安度因肩頭,「啊,他或許想要這樣,沒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但你的父王是個好人。他最終會讓你去做對你有益的事,去做對王國有益的事。治療、熱愛光明、激勵人民並給予他們希望,這些都沒什麼值得羞愧的。完全沒有。這同樣是對你的王國有益的事,正如為它去戰斗一樣。」

安度因感覺全身微微顫抖,但這不是出于不快。完全相反,這几乎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帶來一種奇怪的宁靜和滿足。一名牧師。行聖光之名去救治而非傷害,淨化和鼓勵他人而非煽動他們的負面情緒。他想起了每次走進大教堂或是鐵爐堡的秘法區時那種沐浴其中的宁靜祥和。發自靈魂地渴望著更多。矮人國王的話讓他有種回家的感覺。他注目著麥格尼,目光探詢地看著這位強大的戰士和偉大的國王。

「您……你真這麼認為嗎?」

「是的。在我們為你新找一位武器訓練師的時候,我會樂于見到你去和高階牧師洛汗認真談談。」

安度因不想要另一位武器訓練師,他想要艾琳,那個樂觀、務實而直率的女孩。但他還是點點頭。「我會的,陛下。」

「好極了!」他們已經用完了正餐,繼續輕聲交談著。等到安度因吃掉了最后一顆葡萄,麥格尼喝光了最后一滴麥酒,矮人拍拍肚子站起來,朝人類王子笑了笑。「現在,我們都該去好好睡一覺了。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他滑下椅子朝一個老舊的箱子蹣跚走去。安度因好奇地跟在后面。麥格尼拉起吱嘎作響的箱蓋,里面是几件用布料包裹著的物品,形狀看上去像是武器。麥格尼選了其中一件拿了出來,小心地解開裹著外面的布料。

這確實是一把武器,一把單手錘。盡管相當古老,卻和剛鑄造出來時一樣閃閃發光。點綴著細小寶石的錘頭是銀質的,上面裹著刻有符文的交叉金帶。這是一把可愛而優雅的武器,富于美感與力量。 

「這把武器,」麥格尼虔誠地說,「叫做恐懼破除者。這是一把古老的武器,安度因。有好几百年歷史,是銅須一族的傳家寶。它經歷過外域和艾澤拉斯的戰斗。它痛飲過鮮血也救治過傷口。來,拿著。把它拿在手中,看它是否喜歡你。」麥格尼眨眨眼睛。

安度因有些被迫地——這件武器對他這樣瘦弱的人來說有些太大了——伸出一只手握住錘柄。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清涼的平靜從這把武器擴散到他的手上,並且進一步蔓至全身。他吸了口氣緩緩籲出,感覺飽受心靈與肉體雙重創傷的身體輕松了許多。煩惱與哀愁並未一掃而空,但至少當他手握恐懼破除者之時它們大為緩解。

正當他開口准備評述這種感覺的時候,他敢保證這把武器……散發出微弱的光輝。

「如我所想,」麥格尼說,「它喜歡你。」

「它……有生命嗎?」

「不,不,但是孩子,你我都知道,每個佩戴武器的人都知道——它們就像人一樣有自己的喜惡。它們有時會挑剔主人。我想你和恐懼破除者將會成為好搭檔。它是你的了。」

安度因目瞪口呆,「我——我不能——」

「哦,你可以拿,而且你也會拿的。恐懼破除者已經在這放了有段時間了,等著一只合適的手將它拿起。你或許不像你父王那樣是位武人,但你也能英勇地戰斗。恐懼破除者會證明這一點的。來吧,孩子。如果說有些東西是為某些人而生的,那這把武器就是為你而生。」

安度因眨了眨眼睛。這些日子他時常流淚,但不知為什麼,手持這把精美的單手錘,他不再為這油然而生的情感而羞愧。恐懼破除者。當他恐慌不已的時候洛汗正是這麼做的——破除他心中的恐懼。喚起他最大的能力。

「謝謝您,我會珍惜它的。」

「你當然會的。現在,上床去吧,孩子。我還有最后几件事要做,然后我也得睡了。一個人在和整個世界長談之前,得好生睡上一覺,唔?」

安度因笑了笑,他離開麥格尼的房間時並沒有歡快起來,但起碼對已經發生的事更能接受了。他吹滅蠟燭,把這件寶貴的武器放在床頭櫃上,它發散出一輪勉強可見的光暈。當他漸漸入眠的時候,安度因傻傻地想到不知道這把武器是否正在注視著他。  
第十五章
安度因意識到麥格尼的贊賞並不是一句空話。在見證並參與王座大廳舉行的這場儀式的人中,安度因是唯一一個人類——實際上他還是唯一一個既非矮人又非侏儒的人。麥格尼穿著他最為正式的一件儀仗鎧甲。安度因所喜愛的那位和藹可親的矮人不見了,今天的麥格尼完全成為他的人民所需要的形象,盡管在安度因看來個子不高,卻從頭到腳透著一副王者氣度。安度因也穿上了他帶來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但仍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合拍。幸運的是,他認識當中許多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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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一位矮人卻沒能出席,而他對她朝思暮想。他想知道要是艾琳還活著,她會如何看待這場儀式,她會認為這不過是無聊的迷信,還是求索信息的實踐方式呢?他永遠也沒法知道了。

麥格尼的目光在聚集的人群中掃過。參與儀式的人並不多——高階牧師洛汗,几名草藥師,資深探險家麥格拉斯以及探險者協會的顧問貝爾格拉姆。「但願我的弟弟們能在這里,」麥格尼輕聲說,「來見證這一切。然而沒時間通知他們了。來,走吧。我們耽擱的每一刻都只會讓可憐的艾澤拉斯更為受苦。」

他再未多言,大步朝著正對王座大廳入口的一扇大門走去。安度因之前就注意到過這扇門,但卻從未開口問過,甚至都從未聽人提到過。麥格尼點了點頭,兩名侍從抬著一把巨大的鐵制老式鑰匙走上前來。另外一個人搬出一架大梯子;這扇大門是如此宏偉,就連個子比矮人更高的安度因都夠不到鎖孔的位置。矮人們小心地爬上梯子,舉起這把巨大的鑰匙插進鎖孔。他們一起努力轉動鑰匙,隨著一道低沉的吱嘎聲,門鎖應聲而開。矮人們又爬了下來把梯子推開到一旁。

剛開始什麼事也沒發生。接著大門在魔法的作用下朝著旁觀者們自己慢慢打開,顯露出后面的一片黑暗。

打開大門的兩名侍從把巨大的鑰匙放在一邊,領著這支小隊伍走進門后傾斜向下的甬道,點燃沿途壁上的燭台。空氣又冷又濕,但並無陳腐之氣。安度因意識到鐵爐堡下面一定有龐大的開闊區域。

他們沉默地沿著甬道直往下走。這條甬道有著精准的筆直,不留任何曲折,矮人不會修出彎路的。一名侍從走在隊伍的前面,當他們到達甬道盡頭時,一個明亮地燃燒著的火盆已經在等候他們了。甬道后面是一個巨大的洞穴,這讓安度因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預料過門后整潔的甬道,但現在眼前所見卻讓他震驚。腳下的平台分出了兩條岔道。一條是朝上的階梯,上面鋪著地毯,上看上去新得出奇。另一條則是往下走的簡朴石道。令安度因吃驚得喘不過氣來的是四壁和天花板上的東西。

牆壁和天花板上鑲嵌著清澈閃亮的晶體。火盆和隨從們手中的火把照映著它們,令這些水晶看上去就像自己在發出純白色的光芒一樣。盡管安度因知道這不過是錯覺而已,但這一自然造物的絢美和矮人石工的簡潔線條組合在一起,實在是美不勝收。

「這些水晶——它們真好看。」安度因輕聲對走在身邊的洛汗說道。

牧師輕聲笑了起來,「水晶?這些可不是水晶,孩子。你所看到的都是鑽石。」

安度因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來心懷敬意地注目著光芒閃爍的天花板。

麥格尼堅定地大步走上台階,來到一個足以容納好几倍人數的寬闊平台上。他轉過身,期待地點了點頭。

「我想這並不是意外,正當我們需要的時候,這塊帶有重要信息的石板橫空出世。」他開口說道,聲音在洞穴中回蕩。「今天在此的几乎每一個人都在三天前失去了摯愛親人。來自艾澤拉斯各地的報告表明有些事情很不對勁。大地在痛苦地戰栗不已——它呼喚著需要幫助。我們是矮人,我們是大地之子。我信任土靈留下的遺言,我相信現在所做的事——這個古老得難以言述的儀式——能夠讓我治愈這個飽受創傷的可憐世界。以我的血與骨之名,以泥土與岩石之名,讓儀式開始吧。」

安度因感覺后頸汗毛倒豎。盡管麥格尼的演說發自內心,卻有些什麼東西讓他喉嚨發緊。當他沿著甬道往下走進大地之心時就有這種感覺,而現在即將進入一場神秘莫測的儀式之前,同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貝爾格拉姆手里拿著一張卷軸走上前去。麥格拉斯雙手反背站在他的身邊。站在他倆身邊的是矮人草藥師雷納?石枝,她手里拿著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水晶瓶。貝爾格拉姆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一種晦澀生硬讓安度因聽得渾身發抖的語言來。不知怎麼的,這地方現在感覺更冷了。

麥格拉斯把他的話逐句翻譯給安度因聽。年輕的王子想起麥格尼昨天給他念過同樣的話。

「重歸于山陵兮,莫問何故。吾民為土靈兮,生于斯土;魂牽而夢絮兮,同心共苦;觀天地蒼然兮,長歌當哭。久別于家園兮,欲回無路。大地之子裔兮,是為何故。」

家園。艾澤拉斯確實是他們所有人的家園,當貝爾格拉姆繼續念那段有關准備工作的指引時,安度因不由想到。家園並不是暴風城而已,也不是待在他父親,或者吉安娜阿姨身邊的地方。家園是這片土地,這個世界。他們現今站在此處,鑽石和山岩環繞下的大地之心,感覺身受庇護而沒有絲毫壓抑。麥格尼即將與受傷的艾澤拉斯對話,找出治愈它的最佳方式。這真是個崇高的目的。

「煉成良藥飲入腹,念此真言心無鶩。問道群山有答復,返本歸元一如故。重歸于山陵兮,回吾鄉土。」

雷納現在走上前去,把那瓶渾濁的藥劑遞給麥格尼。矮人國王毫不遲疑地接過那晶瑩透亮的長頸瓶,湊到唇邊一飲而盡。他擦擦嘴唇,把瓶子還給雷納。

麥格拉斯遞給他一張卷軸。盡管不如貝爾格拉姆說的流利,麥格尼大聲地念出上面的古老語言,而麥格拉斯在旁翻譯道。

「大地本源在我心,合二為一堅比金,我中有它它有我,聆聽群山有回音。」

麥格尼還回卷軸,懇切地張開雙臂,全神貫注地閉上眼睛皺起雙眉。

誰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群山會突然開口說話嗎?要真是這樣,它的聲音會是什麼樣呢?它會只對麥格尼一個人講述嗎?他會聽到什麼呢?他能與它交談嗎?他——

麥格尼猛睜開眼睛,兩眼驚奇地瞪得老大,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我聽到了……」他抬起雙手捂住太陽穴。「聲音在我腦海中回響。很多。」他輕聲笑著,流露出驚喜和成功的表情。「不只是一個聲音……几十,也許成百。所有來自大地的聲音!」

安度因微微顫抖著,他自己的唇邊也露出笑容。麥格尼是對的!他能聽到大地正對他開口說話。

「您能聽懂嗎?」貝爾格拉姆激動地問,「他們在說什麼?」

麥格尼突然仰起頭,身體往后弓著。他看起來似乎想要踉蹌退后,但雙腿卻像生了根一樣。不,不是生了根……安度因意識到他的黑色靴子正在變得晶瑩透亮,好像突然變成玻璃做的一樣——心好像他的雙腳突然變成玻璃做的一樣——

——或者說,水晶一樣……鑽石一樣……

重歸于山陵……

不,哦不,這不可能——

突然間麥格尼的腳顫抖起來,上面凝結出一層石頭。它就像有生命的岩漿一樣開始往上流動,沿著他的雙腿,他的身軀;並伴隨著陣陣吱嘎聲突起形成水晶岩刺,好像麥格尼?銅須變成了一尊自己的水晶像一樣。麥格尼高抬起雙臂舉過頭頂,發出悠長而無聲的喊叫。鑽石一樣的岩漿漫過他的手臂,將他全身緊緊包裹。麥格尼恐懼地尖叫起來,聲音讓人為之心寒。然而岩漿無情地湧入他的口中,讓他的叫聲戛然而止,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便已經完全僵硬。

所有人都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然而麥格尼響徹整個鑽石洞穴,森寒刺骨聞所未聞的恐怖尖叫讓大家開始行動起來。

洛汗開始施放治療法術。麥格拉斯和貝爾格拉姆冲上前去拉住麥格尼的手臂,傻傻地想要把他拉出來似的。但事情發生得如此之快,現在一切都為時已晚。麥格尼的尖叫聲沉寂下來,他看上去就像是被轉化並且禁錮在了石頭當中。他高仰著頭伸展雙臂,脖子上由于痛苦而青筋迸起,全身上下都是一層參差不平的閃亮水晶體,就像是一套奇形怪狀的服裝。

安度因打破了這震驚下的沉默。「他是不是……你能不能……」

洛汗走近麥格尼身邊,閉上雙眼將一只手放在國王的手臂上。接下來,他搖著頭退了開去,一滴眼淚從眼皮下流出。

安度因凝視著他,突然覺得一陣難以置信,就像當初震顫的大地將艾琳掩埋在無數巨石之下時那樣。但是……這不可能!

他把目光移向麥格拉斯,后者同樣也是目瞪口呆。

「我能確定,」他嘀咕著說,「不是按字面意思解讀的……我們核對過所有的資料……」

「你的意思是——它生效了?這個儀式的效果本該就是這樣?」安度因叫道,他的聲音因震驚而恐懼而顯得格外尖利。

「不是字面意思,」麥格拉斯說道,他看上去像只受驚的野兔。「但我們——我們確-確實准確無誤地執行了……」

安度因情不自禁地冲上前去。他大叫一聲,拔出儀仗短劍,在別的人沒來及阻止他之前猛地用劍柄砸向石像的肩膀。劍柄在重擊下碎裂了,其中一小塊飛旋著彈了出去。他丟下手中的短劍,捂住被震痛的右手,凝神注目著石像。

那上面一絲痕跡也沒有。麥格尼已經被轉變成了世上已知最堅硬的材料之一。

安度因注視著這尊鑽石像,它曾經是一個健壯矍鑠的矮人。這時儀式中的一些話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吾民為土靈兮,生于斯土……久別于家園兮,欲回無路……返本歸元一如故。重歸于山陵兮,回吾鄉土。

矮人是泰坦的造物。麥格尼變成了他原本該是的樣子——而代價則是他的生命。「他回家了。」安度因悲傷地哽咽說道。淚水從他雙眼中湧出,模糊了麥格尼?銅須的形象。火光照耀在石像上,安度因只看到美麗的粼粼波光在眼前跳躍閃耀。

他吸了口氣用力眨眨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淌而下。這位善良的矮人只想去做對他的人民最有益的事情,他只想同一個受傷的世界對話來尋找治愈它的方式。而為了這樣崇高的目的,他卻最終失去了它們。

接下來,矮人們又該何去何從?  
第十六章
當大鍛爐終于沉寂下來的時候,安度因方才意識到那恆久不斷的叮當聲是多麼讓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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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想過鐵爐堡是個熙攘繁華的城市,不同于暴風城的那種類型。而當大鍛爐的聲音沉寂下來,廳堂中不再回響著矮人別具特色的小聲,他這才意識到這曾是一座滿是歡樂的城市。現在,盡管比平時更多的人前來追悼麥格尼?銅須,城里的氣氛卻是陰沉慘淡。

值此多災之年,王位繼承的問題變得緊迫起來。事故剛一發生,人們就派出獅鷲去尋找麥格尼的兩位王弟布萊恩和穆拉丁。然而目前為止尚無進展。

安度因起先想要回家去,但他的父王反而到這來了。聯盟的領袖們都親自或是派代表前來悼念麥格尼。年輕的王子一直想見見高階女祭司泰蘭德?語風,她長久以來都與摯愛瑪爾法里奧?怒風相別,獨自一人領導著暗夜精靈。安度因也對預言者努波頓充滿好奇,這位破碎者受到元素的感召,將薩滿之道傳授給他的族人。德萊尼人的領袖維綸派努波頓作為代表,正應合了麥格尼逝去的原因——治愈大地,理解元素。

于是安度因站在吉安娜和他父王的身邊,離暗夜精靈高階女祭司和傳奇大德魯伊瑪爾法里奧,以及聯盟史上第一薩滿不過咫尺之遙。換作別的任何場合,他都會感覺歡欣不已。可是現在當他們肅穆地注目著麥格尼?銅須化作的鑽石雕像時,安度因滿懷痛苦地希望自己沒能見到這些聲名顯赫的政要名流,如果這一殊榮的代價非得如此慘重的話。

就連地精和部落也派來了他們的代表。薩爾和部落以此來表現出極大的尊重。盡管無數雙眼睛不甚友善地打量著來訪的血精靈和牛頭人,安度因卻沒看到任何表露敵意的舉動。

在找到穆拉丁或布萊恩並把他們帶回鐵爐堡之前,顧問貝爾格拉姆出面填補這一空缺。人們選派他擔當這個責任,是因為他當前除了找尋——以及效忠——一位新國王之外沒有別的政治任務,對鐵爐堡和它的人民里里外外知根透底,以及對矮人民族毋庸置疑的忠誠。他顯然並不願接受這個榮譽職務,但也知道必須有人出來接過權力的韁繩,直至聯系到合法的領袖為止。

現在他走上前來,挨個看著各種族的代表們。「諸位的光臨實在是莫大的榮幸,」他開口說道,刺耳的聲音中帶著情感的波動。「如果我們現在是要慶祝什麼開心事的話。麥格尼不僅是位偉大的矮人——能稱之為偉大的領袖數不勝數。麥格尼……是個好人。而這一點更為彌足珍貴。他會很樂于看到你們大家……啊,也包括你們,」他對部落的使者說道,「帶著善意和尊重而來。」那個血精靈似乎還在猶豫自己是否受到了冒犯,而牛頭人莊重地點了點頭。

「高階女祭司泰蘭德……麥格尼深知您的虔誠與耐心,他總以極為尊敬的語氣來談論您的人民。大德魯伊瑪爾法里奧——您為我們的世界作了如此之多,麥格尼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您的來訪。」

他將目光轉向人類們。「吉安娜女士……有時他不大理解您,但他一直喜歡您。瓦里安國王,您對他來說就像兄弟一樣。還有安度因……啊,孩子,你不知道麥格尼有多喜愛你。」

安度因狠狠咬著嘴唇,想起那柄麥格尼欣然饋贈的精致單手錘,那很可能是件無價之寶。至少它暗示了這位矮人先王對他何等關愛。

年長的矮人清了清嗓子,「好了,呃……歡迎各位光臨。」這時洛汗輕快地走了上來,大家都眨眨眼睛斜瞥著他。

「有請……各位前往王座大廳彼此交流麥格尼的故事。我們已經為各位備好了茶點。」

貴客們輕聲交談著走下台階,遠離那尊扭曲的寶石雕像。那雕像遠比鑽石更為意義重大,而又完全是塊鑽石而已。

直到一只手溫柔地按在肩頭,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凝視著雕像。「安度因王子,一起來吧。」吉安娜親切地說。

「是的,來吧,儿子。」瓦里安說,「我們還得繼續出席。」

安度因沉默地點點頭挪開目光,暗自向聖光祈禱能夠盡快把穆拉丁或是布萊恩找回鐵爐堡,至少能將這裹屍布一樣覆蓋在城市之上的可怕肅穆驅走少許。盡管他猜想矮人們永遠也難以釋懷,對于他們敬愛的領袖遭遇如此震驚怪異未曾預料的可怕結局。


「好了,這是最后一份了。」薩爾說道,他放下羽毛筆莊重地注目著這張羊皮紙。接下來一段時間里,這將是他處理的最后一份公務了——簽署開始修繕奧格瑞瑪的許可文件。再一次地。在薩爾看來城市才剛開始從夢魘戰爭中恢復便又遭受了第二次打擊。加茲魯維已經第二次壓低了要價,這讓薩爾深受感動,盡管費用還是高得近乎荒誕。地精還同意按工期付款而非預先付款,並且表示如果不需要同時提供某些物資的話,價格還可以再作商量。把諸如預算、建設和后勤這樣的問題留給加爾魯什,這讓薩爾心中有些略帶內疚的滿足感。這些「無聊瑣事」是成為一位好的領袖所必須的部分,而加爾魯什還需要好好學習。

他點點頭站起身來,把卷軸留給加爾魯什日后處理。他將獨自進行這次旅途。按照他的命令,一名庫卡隆都不會隨行。他們現在的任務是保護部落的臨時大酋長加爾魯什?地獄咆哮。一位獨自前往另一個世界尋求知識的薩滿不需要他們的保護。他的離去也不會大張旗鼓。一方面是這樣的場面太過昂貴。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讓這成為任何「大事件」。他只是暫離一段時間而已,不想讓自己的離去給普通部落成員帶來任何后果。盡管他也並沒有掩飾——在他看來就那和大肆宣傳一樣只會起到反效果——他希望人們會把這當做小事一樁。

他已經派人事先給凱恩送了信,當然,通知他的老朋友自己的決定和理由,並請求凱恩在需要時輔佐加爾魯什。直到現在他尚未收到回訊,這讓他有些驚訝。凱恩通常對此類事件反應迅速。他只能假定這位牛頭人領袖也滿手都是諾森德的遺留問題需要處理。

「暫且別過,我的老朋友。」薩爾對伊崔格說,「甭管大事小事都把那孩子看好點。」

「我會的,大酋長,」伊崔格說,「可別在我們的故鄉逗留太久。加爾魯什會盡力而為,但他畢竟不是你。」

薩爾擁抱了他的朋友,拍拍他的后背,然后拿起裝滿他旅途中隨行物品的小包裹。部落大酋長不為人注意地走出格羅瑪什堡壘,來到熱氣未退的夜風當中,朝著飛艇塔走去。

「你正在犯下一個可怕的錯誤,」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夜幕下響起。

盡管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薩爾還是為這句話吃了一驚。他停住輕快的腳步,轉過身對著凱恩?血蹄。凱恩站在那顆掛著惡魔的顱骨和他一度堅不可摧的戰鎧的枯木下。這位牛頭人大族長筆挺著身軀高高矗立,寬闊的胸膛上披掛著鎧甲,尾巴輕輕擺動著。他的臉上表露出不贊同的神情。

「凱恩!很高興見到你。我一直期望能在離開之前聽到你的消息。」薩爾說道。

「我不認為你會高興,因為我不相信你會喜歡我所不得不說的話。」牛頭人答道。

「我向來都會聽你所不得不說的話,」薩爾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正因為這樣我才請求你在我離開時輔佐加爾魯什。說吧。」

「當使者把你的信送來的時候,」凱恩說,「我還以為自己終于和可憐的德雷克薩爾一樣老到整天犯昏做夢了。居然看到你親筆手書,要指派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擔任部落的領袖!」

起初他的聲音不大,但相當嚴厲。凱恩並不是容易發怒的人,但顯然他已經把這件事深思已久,並且對此大為苦惱。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也越說越大。薩爾沉默地看著凱恩;他不想再這樣公開的地方進行這樣的談話。

「讓我們私下討論吧,」薩爾開口道,「我的房間和雙耳都為你敞開——」

「不,」凱恩答道,強調似的猛一跺蹄。薩爾吃驚地看著他,「我站在此處,在這曾是你頭號強敵的陰影下是有道理的。我還記得格羅姆?地獄咆哮。我記得他的熱情,他的暴力和他的任性。我還記得他一度造成的傷害。他或許因為手刃瑪諾洛斯的緣故死的光榮偉大,這一點我毫無異議。但包括你自己在內,眾所周知他殺戮無數並且以此為榮。他嗜血而崇尚暴力,以無辜者的鮮血來滿足自己的渴望。你告訴加爾魯什他父親的英雄事跡這是對的。事情確實如此。但格羅姆?地獄咆哮也確實做過那些不體面的勾當,而他的儿子也同樣應該知道這一點。我站在此處,是要你也回想起那些往事,那些黑暗與光明的兩面,要明白有其父必有其子。」

「加爾魯什從未像格羅姆那樣受過惡魔之血的污染,」薩爾輕聲說,「不錯,他是有點剛愎自用,但人民愛戴他。他——」

「他們愛戴他是因為只看到了榮耀的一面!」凱恩喝道,「他們沒看到愚蠢的一面。」他稍微緩了緩語氣,繼續說道,「我也看到了他的榮耀。我看到了戰術和智慧,或許經過適當的培養和引導,這些種子也能在加爾魯什的靈魂深處生根發芽。但他太容易不經思考就貿然行動,忽略了內在的智慧。他身上有我所敬重和欽佩的東西,薩爾。不要誤會這一點。但是他不適合領導部落,不比格羅姆更合適。不能沒有你來監督他不要做過頭,尤其現在我們和聯盟關系如履薄冰時更不行。你知道嗎?很多人私下在說現在麥格尼變成鑽石,矮人的新領袖尚未現身,正是攻打鐵爐堡的好機會。」

薩爾當然知道。他剛一收到消息,便知道會有這樣的私議。因此他迅速派出符合葬禮儀節人數的正式代表,也正因為這樣,他選擇了辛多雷和牛頭人這兩個相對溫和的種族。

「我當然知道,」薩爾嘆了口氣,「凱恩——時間不會太久的。」

「這並不重要!那孩子並沒有你那樣的領袖氣質。或者我應該說,曾經的你那樣?我所知道的那個薩爾,那個與牛頭人為友並給予他們極大幫助的薩爾,是不會把他一手重建的部落隨隨便便交給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奶狗的!」

薩爾咬緊牙關,感覺心里怒氣萌生。凱恩重重一腳正好踏中了他自己心中的憂慮。他自己所不能動搖的憂慮。但他知道沒有別的選擇。沒有人能夠負起這樣的責任。只能是加爾魯什。

「你是我在這塊土地上認識最久的朋友之一,凱恩?血蹄,」薩爾說道,他的聲音低得帶上了危險的意味。「你知道我尊敬你。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你擔心加爾魯什不夠成熟,那麼就像我要求你的那樣,去指導他。用你廣闊的智慧和判斷力去幫助他。我——需要你為我這麼做,凱恩。我需要你的支持,而不是你的反對。需要你用清醒的頭腦去讓他保持冷靜,而不是用責難去刺激他。」

「你需要我的智慧和判斷力。而我對你只有一個回答。不要把這樣的權力交給加爾魯什。不要背棄你的人民,讓一個傲慢狂吠的家伙去領導他們。這就是我的智慧,薩爾。經年累月的智慧,從鮮血、痛苦和戰斗中得來的智慧。」

薩爾變得強硬起來。這絕對是他所最不願發生的事。但是木已成舟,當他森寒地開口說道。

「那麼我倆之間就無話可說了。我已經下定決心。加爾魯什將在我離開時領導部落。要不要輔佐他那是你的事情,如果不情願,那就讓部落為你的頑固付出代價吧。」

薩爾再不多發一言,轉身大步消失在奧格瑞瑪悶熱夜晚的黑暗中。他有些期望凱恩會跟在后面,然而老牛並沒有追過來。他心情沉重地找了一頭雙足飛龍,把包裹甩上鞍座然后騎了上去。雙足飛龍猛地朝空中一躍,悄然無聲而有節奏拍打著皮翼,卷起的一陣涼風吹拂著獸人的臉頰。


凱恩從身后注視著他的老友。他從未想過事情會成這樣——為某件事情而爭吵顯然是個錯誤。他知道薩爾也是心知肚明,然而出于某種原因,那個獸人認為必須堅持這麼做。

臨別的話音深深刺傷了凱恩。他沒想到薩爾如此利落或者說如此干脆地一口回絕了他的憂慮。那個孩子固然有其優點。凱恩也是親眼所見。但他的魯莽冲動,對諫言的充耳不聞,對認可和嘉獎的熾烈需要——凱恩擺了擺尾巴,這些念頭讓他心神不宁。還是有值得錘煉的優點的。並且,當然,凱恩會在他身邊。毫無疑問,他的諫言會被無視,但他仍然會恪盡職守。

他再次抬頭望著瑪諾洛斯的顱骨,凝視著那對空洞的眼窩。

「格羅姆,如果你的靈魂還漫游于此,請幫助我們指引你的儿子。你為部落獻出了生命。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它葬送在你儿子手里。」

沒有任何回應。假如格羅姆確實在這里,在他所消滅的強大邪惡身旁游蕩的話,那麼他並未作出任何回答。凱恩只能全靠自己了。  
第十七章
阿格菈輕快地從天歌湖面跑過,赤裸的褐色大腳只濺起最細微的水花。通常她喜歡信步而行,感受此地的強大力量,但是就在剛才一陣和風帶來了蓋亞安宗母的話:到我這來,孩子,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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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她的語氣溫和,對阿格菈而言這是一個需要馬上遵從的召喚。她到元素王座來原本是為了靜靜地坐在偉大元素之怒們的腳下——埃布留斯、戈達烏、卡拉迪奧斯和伊森拉圖斯——希望它們今天會與她交談。她才剛在空氣之怒卡拉迪奧斯身邊坐下,便聽到了蓋亞安的傳話。于是現在她朝著部落在納格蘭地區的據點加拉達爾跑去,急于得知這個不容拖延的重要消息。

阿格菈是個薩滿法師,但她和大多數戰士一樣健康強壯。當她走進加爾達爾最高處的一座建筑,並在宗母面前屈膝跪下的時候,只不過有些略略氣喘而已。她尊敬地低下頭,「風語通知我前來,宗母。有什麼消息嗎?」

蓋亞安微笑著拍了拍磨薄的舊坐墊,于是阿格菈來到她身邊坐下。蓋亞安溫柔地撫摸著年輕獸人的臉頰。「來得真快。或許是風讓你飛起來了,嗯?」

阿格菈笑著蹭蹭她干枯粗糙的手,「沒,不過水之精魂們允許我從湖面上跑過。」

蓋亞安笑了起來,「它們真是慷慨。至于我的消息,我剛接到我孫子的來信……他想要到納格蘭來跟我學習受教。」

阿格菈眨了眨眼睛,「他……什麼?古伊爾?」

「是的,古伊爾。」

阿格菈皺起了眉頭,「他還在用那個討厭的奴隸名字嗎?」

「是的。」蓋亞安答道,對阿格菈有些無禮的言辭泰然自若。老宗母早就知道,要想管住阿格菈的毒舌可比引導元素助人行善難多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或許當他到達的時候,你可以親自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那可沒准,」阿格菈輕松地答應道。她從沒見過那個著名的薩爾,上次他來的時候她正好不在納格蘭。她所知道關于他的一切都是聽別人講的。現在看來她終于有機會眼見為實了。「我沒想到他還會回來。」

「我也沒想到,除非是在我追隨先祖們離去之際前來告別。」蓋亞安說道,「他是來找我幫忙的。」

「幫忙?那個多了不起的薩爾還需要什麼幫忙?」

「治愈他的世界。」

阿格菈一下子沉默了。「他在這封信中告訴我,艾澤拉斯的元素正遭受痛苦,而他需要我的智慧。」蓋亞安繼續說道,「他說要是有人懂得如何安撫一個混亂的世界,那就一定是我了。」

「唔,」阿格菈哼了一聲。她為之前的評論感到難堪,但卻盡量掩飾著這一點。「那個綠皮盡管和人類一個德行,倒還確實有點頭腦。」

蓋亞安開心地笑出聲來,「我真期望看到你倆見面的場景。」她說,「但他說得倒不盡全對。」

「您說什麼啊?宗母,您比我們其他人加起來都更為睿智。您的見識如此廣博。」

蓋亞安把一只手放在女孩光滑的棕色手臂上,「我見識更廣,不錯。我知識淵博,不錯。但還有其他人也懂得這些事,甚至比我還清楚。」

阿格菈昂起頭迷惑地看著她,「誰?」

「你啊,孩子。」

那雙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哦,不,我略知一二,但是——」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有天賦的薩滿法師,」蓋亞安說道,「元素們唱著搖籃曲伴你成長。他們早就將你視為己出。我為能夠教導你感到驕傲,但就算沒有我,別人也能很好地幫助你。當我大限到來之時,能有你接替我的位置,我也就能安心加入先祖的行列了。」

阿格菈飛快地眨眨眼睛,「願那日遠在多年以后吧。」她說,「我相信我和其他人還能從您這學到很多東西,包括您那個奴隸名字的孫子。」

「實際上,」蓋亞安一面思考著,眼中調皮地閃了閃,「我想把大多數課程交給你來講授。那是因為看著你們兩個如何交往,對我這個老獸人來說將是其樂無窮啊。」

阿格菈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從蓋亞安仰頭大笑的樣子來看,一定是錯愕得好笑。


薩爾都已經忘了納格蘭是多麼美麗的地方。

日暮將臨,天空就像一只奇異的巨鳥,向他展現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絢麗羽毛。緋色的云彩上映著藍色與紫色的光影,看上去像是蓮蓬朵朵。天幕之下的大地也同樣美麗。草地就像是一張厚實的翠綠色地毯,薩爾能看到遠處大型動物在移動。他能聽到流水淅瀝和歸巢鳥雀的鳴叫,感到心中一陣意料之外的牽動。

他曾被一再告知德拉諾過去就是這般景象。薩爾知道,在別的地方大地遭受毀壞崩裂和重創。但這里沒有,納格蘭沒有。當他飽覽這日落仙景時,薩爾忍不住想到杜隆塔爾能否變得如此生機繁茂。要是有一天貧瘠之地與荒蕪之地能夠不再像它們的名字一樣。

「Lok-tar,」一個聲音響起。

薩爾事先請求過不要舉行儀式歡迎他的到來。他是來學習和工作的,不是來游玩的。沒時間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因此當他轉過身發現只有一個女獸人來迎接他時,他並沒感到驚訝,反倒略略有些高興。

她還年輕,可能比他小上一些,強健的棕色手臂上套著一圈布料。她富于光澤的紅棕色長發蓬松散亂地搭在肩上,看上去顯得野性十足。她的穿著也同樣隨意,一套皮質背心和短裙。她下巴寬厚脊背挺直,要不是嘴唇扭曲怒容滿面的話,應該是個大美人。

「你就是薩爾,杜隆坦的儿子。」她開門見山地說。

「是的,」他回答。

「一個卑賤的名字。在這我們叫你古伊爾。」

她的直言不諱讓他略為有些吃驚。自從他很久以前向霜狼氏族和奧格瑞姆?毀滅之錘證明自己的那個晚上,很多年沒有人對他頤指氣使了。

「古伊爾是我父母取的名字,但命運選擇了另一個。我還是喜歡叫薩爾。」

她扭過頭唾了一口。「在人類的語言里那是『奴隸』的意思。這不是一個獸人該有的名字,至少不是宣稱要領導我們的人的名字——哪怕你領導的是背井離鄉的獸人。」

這個侮辱性的動作使得薩爾張大鼻孔,他的言辭也銳利起來。「我是部落的大酋長,薩滿。我使得聯盟對這個曾經意味著『奴隸』的名字聞風喪膽。對他們來說。這個名字現在意味著部落的榮耀和力量。我要求你使用這個我決定保留的名字來稱呼我。」

她聳聳肩,「你可以保留這個名字,但我們不會叫它。除非我弄錯了,否則你並不是以部落大酋長的身份前來發號司令,而是以一個薩滿的身份前來尋求智慧的。」

「你說的對。」薩爾強迫自己抑住心中無可指責的怒意。他曾為了同樣的事而斥責加爾魯什,那麼他也該聽從自己的忠告保持冷靜。「我是來向我的祖母,蓋亞安宗母學習的。請問你可以帶我去見她嗎?」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那個獸人女孩也似乎溫和了少許——盡管少得可憐。

「我會帶你去的。」她說,「毫無疑問你會從她那獲益良多。但她因為年老體衰,決定為你安排另一位老師來教授大多數課程。」

「不管蓋亞安認為誰適合教我,我都會謙遜地向他學習。」薩爾誠心誠意地說。「請問他高姓大名?」

「她叫阿格菈,」女孩回答,轉身輕快地大步離去,顯然是要他跟在后面。

「我期待著見見這位阿格菈。」

她飛快地轉頭瞥了他一眼,獠牙邊咧開一絲笑容。「你已經見過了。」

她的話讓薩爾腳下一絆。願先祖賜予我力量,他暗自想道。


晚飯很簡單:燒烤裂蹄牛肉,瑪格漢面包,一些水果和蔬菜,以及清澈的飲水。薩爾從沒養成珍饈佳肴的嗜好,他一生中大多數時候都吃著簡單而營養的角斗士配給,對這樣的晚餐毫不挑剔。實際上,這樣毫不講究的風格讓他舒心,而蓋亞安祖母的簡裝出席也是一樣。自從他上次看到祖母以來,她又衰老了些許,尤其是過去一年所刻下的痕跡。然而她的身體還遠未至衰弱,精神也還鮮活強健。她的思想也同樣清晰敏銳。這讓薩爾忍不住拿她和德雷克塔爾相比。有時命運總會更垂青一部分人。

他宁願這頓飯只有兩人同食。阿格菈坐在蓋亞安身邊,令薩爾迷惑的是,她顯然是這位老婦最喜愛的人。阿格菈說話不多,但句句尖酸刻薄。蓋亞安卻似乎對她的失禮毫不介意。當阿格菈離席給他們倒水的時候,薩爾湊近祖母輕聲說道。

「這個女孩對您並未表現出符合您身份的尊重,祖母。」他說。

「你叫我祖母而不是宗母,別人也會覺得你沒有尊重。」她回答道。

「如果您希望那麼叫,我也同樣樂意。」

她不以為然地揮揮手,「我本來就是你的祖母,古伊爾。你為什麼不該那麼稱呼我呢?」

「但這……阿格菈打斷您的話,她直接反駁您,她——」

「她還譏笑你,哪怕你是部落了不起的大酋長?」蓋亞安輕聲笑道。「嘿,我的孫儿。可別告訴我你身邊沒些個隨時准備給你清醒頭腦施加壓力的人,要不然我就得說你撒謊了。因為你是位英明的領袖,而一位英明的領袖不會讓自己身邊盡是些阿諛奉承之人。阿格菈頂撞我是因為她自有其想法。有時候她說的對,那我就得改變自以為正確的東西。有時她說的不對,可我也不會叫她閉嘴,更不會為此后悔。要是哪天我不再聽從別人的真言,那我就該步入先祖的行列了,因為我所珍視的自我已經不復存在。」

薩爾點點頭理解了她的話,並且想起了伊崔格和凱恩。就在那天晚上,凱恩的語氣和言辭會讓任何旁觀者覺得不夠尊重——實際上,還有些冒犯。但是薩爾知道它們的真相——真誠,就算難聽也是發自肺腑。他不太舒服地動動身子,這張舊坐墊里面几乎沒有任何填料。他對凱恩發了火,盡管他明明知道,而他不喜歡自己的行為。他決定回去之后要向凱恩道歉,並感謝老牛的逆耳直言。

「我已經從您這受教了,祖母。」薩爾輕聲說。

「哦,好啊,」阿格菈正好端著裝滿的水罐回來,她說道,「你需要教育。」

薩爾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學會與阿格菈相處,他想,將會是最重要的「課程」。

「阿格菈,我已經告訴你和古伊爾,我希望他在納格蘭的時候由你擔任主要的導師。我也會親自教導你,薩爾,但課程僅限于此處。我已經沒力氣去游歷這塊廣袤的土地。但是阿格菈有。她會帶你去那些你需要拜訪的地方。」

薩爾盡可能謙恭有禮地對那個年輕的女獸人點點頭,「我明白,我也樂于接受她的訓練。」

阿格菈黑色的眉毛微微一挑,輕蔑地低哼了一聲。

「還有,阿格菈……你或許不盡同意古伊爾的觀點。你也不必同意。你只需要盡心盡力去教導他,真心實意地傳授知識。他的土地正遭受苦難。他已經把他在艾澤拉斯的職責交給了加爾魯什?地獄咆哮——」

「加爾魯什?那個孩子不適合——」(譯注:原文如此。實際上根據《黑暗之門》的線索,通常認為加爾魯什出生于黑門前6年左右,明顯比薩爾和阿格菈年齡大得多。)

「——為了學習如何救助他的世界,」蓋亞安抬高聲音堅決地繼續說道,「他指派誰領導部落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他已經那麼做了。你認為你自己比試圖救助痛苦的元素更為重要嗎?」

阿格菈陰沉著臉,看上去好像要駁斥几句,然而她最終交叉著雙手放在膝上。「您說的對,宗母。我奉獻自己的一生來聆聽和幫助元素,哪怕它們是另一個世界的元素。我會傾其所有去教導古伊爾。」她忍不住加了一句,「不管我對他個人持什麼看法。」

薩爾朝她禮貌地笑了笑,「而我,為了拯救我的世界願意聆聽和學習任何一切,不管我對阿格菈個人持什麼看法。」  
評論狂奔亂跳的馬背上保持平衡。他站立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凍土之上。大地在他身下低聲吼叫著,這次的聲音憤怒而富于挑釁,他捂住頭屏起呼吸等待著災難的結束。在他身邊此起彼伏的是慌亂的尖叫聲和低沉的迸裂聲。安度因緊閉雙眼向聖光祈禱,努力與心中本能的恐懼作斗爭。他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第一次地震的時候他應付的還算不錯,可現在卻似乎失去了理智。他意識到身邊的尖叫聲中也有自己的一份。

一股令人平靜的暖流湧來,他感覺到了熟悉的聖光。他的胸口突然間為之一松,呼吸再次暢快起來。腳下的大地還在起伏不定,但他現在已經能夠思考,能夠控制情緒渡過災難,而不是被災難控制情緒。其他人似乎也平靜了下來,大地震顫的巨響中不再伴有可怕的哭喊。

似乎永無止境的余震終于結束了。安度因小心地抬頭四望,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霜花。那個侏儒女人和她的孩子們——他們全都沒事。那個古怪的矮人大叔與暗夜精靈女性也都還好,盡管兩人同樣面色蒼白。洛汗在哪——在那呢。一定是他使用了聖光來安撫他們,保護他們不受恐懼的侵害。安度因雙手撐地站了起來,手上感覺濕濕的。一開始他恐懼地想那可能是鮮血,然而它是棕色的,摸上去感覺冰涼。什麼……安度因慢慢站起身,注視著手上的液體。他小心地聞了聞。

那是……啤酒。

一開始,他不明所以,接著才明白過來。他轉身往后面看去,那里原本是棟建筑,現在只剩下几個滾倒的破木桶和白茫茫的一片。

雷酒釀酒廠坍塌了,從后面山丘上垮下的積雪和泥土將它完全掩埋了。

「噢,聖光啊。」安度因輕聲說道。他驚恐地祈禱著,猛冲向那個被雪堆掩埋的可愛小酒館。其他人也跟了上來,一面大聲呼喊著,一面抓起鐵鍬奮力挖掘。一個侏儒法師冲上前來,她的法袍不安地飄動著。「別擔心!我能融化積雪!」她邊叫著,邊准備把言語付諸行動。

「不!」安度因叫道,「會把下面淹了的!」

那個把大紅色頭發系成兩根羊角辮的侏儒怒視著他,然而還是點了點頭,理解了話中的道理。

「要是用風呢,」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一位兩腿修長舉止優雅的德萊尼女士走上前來看著安度因。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從一個十三歲的男孩變成了發號司令的角色,然而心中還是拼命地思考著。是的——加以適當的引導和控制,風就能吹走表面的積雪而不會傷害到困在下面的人。然后他們就能看到廢墟上到底堆了多少泥土。

「呃——好啊,」他笨拙地說,「但是小心點!」

她閉上雙眼,快速舞動修長的藍色手指,藍黑色的長發迎風飄揚。盡管情況險惡,安度因一時間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為她的美貌和優雅所著迷。接著他紅著臉把注意力集中到她召喚的魔法上來。

他聽到一聲輕微的爆響,一個罐型的小東西憑空出現,由里向外散發著光芒。安度因知道那是一個圖騰——薩滿法師聯系、召喚以及控制元素的方式。那上面閃亮的寶石好像在旋轉一般,一圈安度因所不認識的符文緩緩轉動著。

片刻之后,一個打著旋的淺藍色小型塵魔開始成型。在薩滿的吟誦聲中它越變越大,最后她手腕一翻結束了施法。然而它一動不動。德萊尼人迷惑地睜開眼睛,用一種安度因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可她召喚來的那個小型元素生物仍然沒有聽命。

她臉上的表情困惑中夾雜著驚恐,以懇求的語氣重復了一遍。風元素終于旋轉著往前移動,卷起的雪花讓旁觀的眾人不由得退了几步。它很快就完成了工作。被吹散的積雪下露出了釀酒廠房頂的灰色石板。風元素在原地旋轉著,速度越來越快,突然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安度因從眼角里注意到那個年青的德萊尼薩滿抬起一直顫抖的手擦了擦臉。

人群再次冲上前去,急于開始幫助被困在下面的人。安度因也跟在當中。

「等等!等等!」洛汗說道,「安靜!」大家都聽從地注目著高階牧師,而他閉上眼睛專注聆聽著。經過片刻的努力之后,安度因也聽到了——微弱的金屬敲擊聲。還有其他模糊的聲音,然而太過微弱聽不清說些什麼。

「別浪費力氣呼救了!」洛汗大聲喊道,「我們能聽見,馬上就來救你。」

大家又開始徒手挖了起來,還有人找來些有助于挖掘的工具。安度因並不驚訝于看到艾琳站在搜救隊的最前列,盡管她的雙臂因疲勞過度而微微顫抖,但她精神上的決心蓋過了身體上的疲憊。岩石被一點一點地挪開,露出下面渾身裹滿塵土的傷者。洛汗恰如所需地走上前去,盡全力去觀察和治療那些無法直接觸碰到的人。他全神貫注兩眼敏銳,雙手的動作快到與年齡不相符合。當一個又一個地震的受害者被鮮活健康地救出來時,安度因感覺到兩眼盈滿淚水,那是為這位矮人和聖光祝福流下的喜悅和感激之淚。

「多少層?」安度因停下手來擦擦額頭,一面開口問道。天氣寒冷,然而高強度勞動讓他大汗淋漓。

「三層,」有人說。

「不,四……四層,」又有人更正道。他是旅店老板貝爾姆,現在正裹著毯子坐在一旁,手里緊緊捧著一杯熱茶,邊打著哆嗦邊說道。「下……下面有給過夜的人准備的房間。我們今天沒客人,所以我想里面沒……沒有人。」

「感謝聖光,」洛汗低聲說,「那就只用考慮三層了。」

「哦,工作量還不算太大,」艾琳笑道,盡管她緊繃的臉出賣了實情。「早一天把釀酒廠重建起來,就能早一天把我們的杯子里倒滿美味的雷酒!」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笑,自從這場災難發生以來,這是安度因第一次從人們臉上看到笑容。這並沒有降低救治傷者的急迫性,但卻有效緩解了緊張情緒,大家也因此干得更快了。

現在第一層的瓦礫、傷員以及令人哀傷的屍體都已經清理干淨。有人再次有節奏地敲了敲,下面也再次敲響令人寬慰的回應聲,這讓人們松了口氣。几名侏儒志願者在腰間拴著繩索,從一小塊被清空的區域爬進下一層。繩索被用力拉扯了几下,告訴人們下面幸存者的數量:三個。人們歡呼著開始拓寬洞口,而艾琳和另一個矮人也爬了進去。

人們抱的希望很大。搜救進行的很順利。越來越多的人前來提供援助,向受害者分發食物、熱飲與毛毯。有那麼一會安度因抬頭瞟了洛汗一眼,后者捕捉到他的眼神並點了點頭。

「別擔心,孩子,我們會重建這一次的。我們矮人堅韌頑強,那些侏儒朋友們也是一樣。相信我,釀酒廠將是我們重建的第一個對象!」

安度因和其他人一起笑了起來,重新開始手頭的工作。又開始下起雪來,這對救援毫無幫助。他渾身又濕又冷,但勞動讓他全身溫暖。他的手指挖出了血,本來可以讓洛汗用個快速祈禱,但他知道別的人比他更加迫切需要治療。他的手指會自然痊愈的,但其他人的傷口可就難了——

又來了,又是一次余震。當腳下的地板塌陷時安度因差點沒來得及躲開。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狂風狠狠抽打著他,使他像離了水的魚一樣大口吞咽著空氣。細小的碎石砸在他的身上,讓安度因臉上一陣抽搐。大地最終停止了狂怒的震動,感覺好像有整整一千次之久。安度因站起身,擦去眼角的一絲血跡朝釀酒廠看去。他使勁眨著眼睛,一時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釀造廠不見了。再也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一個可怕的窟窿,上面覆蓋著倒塌的牆壁、天花板和桌椅的碎片。塵土還在飛揚著,在宁靜的落雪中顯得格外突兀。

艾琳……

洛汗吃力地爬上去敲了敲石頭,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几秒鐘后他又敲了敲,然后沉重地嘆了口氣。他退回原地,一面緩慢地搖著頭。

安度因心中猛地一緊。

「不!」他大叫著冲上前去。恐懼讓他獲得了力量,讓他強迫自己冰冷的手指抓起一大塊石頭丟到一旁,又馬上伸向下一塊。「艾琳!」他嘶啞著聲音大喊道,「艾琳,堅持住啊,我們會救你出來的!」

「孩子,」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

話音中隱含著一些安度因拒絕承認的含義。他不顧洛汗的話繼續挖著,喘息中帶著哭腔。「艾琳,再堅持一會,好嗎?我們馬上就來……來了!」

「孩子,」洛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的語氣更為堅持。安度因感覺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而他憤怒地把它甩開,他用模糊的目光怒視著牧師,對那張蒼老的面孔上的同情與悲傷完全視而不見。他環顧著那些本該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們。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有人已是淚流滿面。他們的表情滿是震驚。

「下面沒有回音。」洛汗有些無情地堅持道,「已經……結束了。誰也沒法幸免于難。來吧,孩子。你已經盡全力了,去做點別的吧。」

「不!」安度因尖叫著抽回手臂,「你不知道!我們不能放棄!他們沒有回音是因為他們受傷了,或者失去知覺了。我們得趕快——必須把他們救出來——必須把她救出來……」

洛汗默默地站在一旁,再沒去試圖阻止年輕的人類王子。安度因臉上淚如雨下,他不知道自己繼續挖了多久。他搬開一塊又一塊石頭,直到他瘦削的肩膀疼痛難忍,直到他的雙手血流不止蜷縮著沒有感覺,直到他最后扑倒在積雪的石頭上痛哭起來。他伸出手掌,像是要伸向那位被狂怒的大地壓在無數巨石下的朋友。

「艾琳,」他輕聲喚著。不管她身在何方,此語只為她而言。「艾琳……對不起……對不起……」

當那雙溫和的大手摟住他筋疲力盡的身體,將他抱起來的時候,安度因再沒有抗拒。他無力抗拒只能接受。他的心傷痛萬分,他的身體耗盡力氣。在他失去知覺之前只記得一雙粗糙的大手溫柔地撫慰著他的額頭與心靈,洛汗溫和的聲音告訴他是歇息的時候了,歇息和治療。

而他腦海中浮現的最后一幕是一位棕發矮人女孩快樂的笑臉。斯人如是,永懷不渝。 
第十七章
阿格菈輕快地從天歌湖面跑過,赤裸的褐色大腳只濺起最細微的水花。通常她喜歡信步而行,感受此地的強大力量,但是就在剛才一陣和風帶來了蓋亞安宗母的話:到我這來,孩子,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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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她的語氣溫和,對阿格菈而言這是一個需要馬上遵從的召喚。她到元素王座來原本是為了靜靜地坐在偉大元素之怒們的腳下——埃布留斯、戈達烏、卡拉迪奧斯和伊森拉圖斯——希望它們今天會與她交談。她才剛在空氣之怒卡拉迪奧斯身邊坐下,便聽到了蓋亞安的傳話。于是現在她朝著部落在納格蘭地區的據點加拉達爾跑去,急于得知這個不容拖延的重要消息。

阿格菈是個薩滿法師,但她和大多數戰士一樣健康強壯。當她走進加爾達爾最高處的一座建筑,並在宗母面前屈膝跪下的時候,只不過有些略略氣喘而已。她尊敬地低下頭,「風語通知我前來,宗母。有什麼消息嗎?」

蓋亞安微笑著拍了拍磨薄的舊坐墊,于是阿格菈來到她身邊坐下。蓋亞安溫柔地撫摸著年輕獸人的臉頰。「來得真快。或許是風讓你飛起來了,嗯?」

阿格菈笑著蹭蹭她干枯粗糙的手,「沒,不過水之精魂們允許我從湖面上跑過。」

蓋亞安笑了起來,「它們真是慷慨。至于我的消息,我剛接到我孫子的來信……他想要到納格蘭來跟我學習受教。」

阿格菈眨了眨眼睛,「他……什麼?古伊爾?」

「是的,古伊爾。」

阿格菈皺起了眉頭,「他還在用那個討厭的奴隸名字嗎?」

「是的。」蓋亞安答道,對阿格菈有些無禮的言辭泰然自若。老宗母早就知道,要想管住阿格菈的毒舌可比引導元素助人行善難多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或許當他到達的時候,你可以親自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那可沒准,」阿格菈輕松地答應道。她從沒見過那個著名的薩爾,上次他來的時候她正好不在納格蘭。她所知道關于他的一切都是聽別人講的。現在看來她終于有機會眼見為實了。「我沒想到他還會回來。」

「我也沒想到,除非是在我追隨先祖們離去之際前來告別。」蓋亞安說道,「他是來找我幫忙的。」

「幫忙?那個多了不起的薩爾還需要什麼幫忙?」

「治愈他的世界。」

阿格菈一下子沉默了。「他在這封信中告訴我,艾澤拉斯的元素正遭受痛苦,而他需要我的智慧。」蓋亞安繼續說道,「他說要是有人懂得如何安撫一個混亂的世界,那就一定是我了。」

「唔,」阿格菈哼了一聲。她為之前的評論感到難堪,但卻盡量掩飾著這一點。「那個綠皮盡管和人類一個德行,倒還確實有點頭腦。」

蓋亞安開心地笑出聲來,「我真期望看到你倆見面的場景。」她說,「但他說得倒不盡全對。」

「您說什麼啊?宗母,您比我們其他人加起來都更為睿智。您的見識如此廣博。」

蓋亞安把一只手放在女孩光滑的棕色手臂上,「我見識更廣,不錯。我知識淵博,不錯。但還有其他人也懂得這些事,甚至比我還清楚。」

阿格菈昂起頭迷惑地看著她,「誰?」

「你啊,孩子。」

那雙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哦,不,我略知一二,但是——」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有天賦的薩滿法師,」蓋亞安說道,「元素們唱著搖籃曲伴你成長。他們早就將你視為己出。我為能夠教導你感到驕傲,但就算沒有我,別人也能很好地幫助你。當我大限到來之時,能有你接替我的位置,我也就能安心加入先祖的行列了。」

阿格菈飛快地眨眨眼睛,「願那日遠在多年以后吧。」她說,「我相信我和其他人還能從您這學到很多東西,包括您那個奴隸名字的孫子。」

「實際上,」蓋亞安一面思考著,眼中調皮地閃了閃,「我想把大多數課程交給你來講授。那是因為看著你們兩個如何交往,對我這個老獸人來說將是其樂無窮啊。」

阿格菈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從蓋亞安仰頭大笑的樣子來看,一定是錯愕得好笑。


薩爾都已經忘了納格蘭是多麼美麗的地方。

日暮將臨,天空就像一只奇異的巨鳥,向他展現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絢麗羽毛。緋色的云彩上映著藍色與紫色的光影,看上去像是蓮蓬朵朵。天幕之下的大地也同樣美麗。草地就像是一張厚實的翠綠色地毯,薩爾能看到遠處大型動物在移動。他能聽到流水淅瀝和歸巢鳥雀的鳴叫,感到心中一陣意料之外的牽動。

他曾被一再告知德拉諾過去就是這般景象。薩爾知道,在別的地方大地遭受毀壞崩裂和重創。但這里沒有,納格蘭沒有。當他飽覽這日落仙景時,薩爾忍不住想到杜隆塔爾能否變得如此生機繁茂。要是有一天貧瘠之地與荒蕪之地能夠不再像它們的名字一樣。

「Lok-tar,」一個聲音響起。

薩爾事先請求過不要舉行儀式歡迎他的到來。他是來學習和工作的,不是來游玩的。沒時間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因此當他轉過身發現只有一個女獸人來迎接他時,他並沒感到驚訝,反倒略略有些高興。

她還年輕,可能比他小上一些,強健的棕色手臂上套著一圈布料。她富于光澤的紅棕色長發蓬松散亂地搭在肩上,看上去顯得野性十足。她的穿著也同樣隨意,一套皮質背心和短裙。她下巴寬厚脊背挺直,要不是嘴唇扭曲怒容滿面的話,應該是個大美人。

「你就是薩爾,杜隆坦的儿子。」她開門見山地說。

「是的,」他回答。

「一個卑賤的名字。在這我們叫你古伊爾。」

她的直言不諱讓他略為有些吃驚。自從他很久以前向霜狼氏族和奧格瑞姆?毀滅之錘證明自己的那個晚上,很多年沒有人對他頤指氣使了。

「古伊爾是我父母取的名字,但命運選擇了另一個。我還是喜歡叫薩爾。」

她扭過頭唾了一口。「在人類的語言里那是『奴隸』的意思。這不是一個獸人該有的名字,至少不是宣稱要領導我們的人的名字——哪怕你領導的是背井離鄉的獸人。」

這個侮辱性的動作使得薩爾張大鼻孔,他的言辭也銳利起來。「我是部落的大酋長,薩滿。我使得聯盟對這個曾經意味著『奴隸』的名字聞風喪膽。對他們來說。這個名字現在意味著部落的榮耀和力量。我要求你使用這個我決定保留的名字來稱呼我。」

她聳聳肩,「你可以保留這個名字,但我們不會叫它。除非我弄錯了,否則你並不是以部落大酋長的身份前來發號司令,而是以一個薩滿的身份前來尋求智慧的。」

「你說的對。」薩爾強迫自己抑住心中無可指責的怒意。他曾為了同樣的事而斥責加爾魯什,那麼他也該聽從自己的忠告保持冷靜。「我是來向我的祖母,蓋亞安宗母學習的。請問你可以帶我去見她嗎?」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那個獸人女孩也似乎溫和了少許——盡管少得可憐。

「我會帶你去的。」她說,「毫無疑問你會從她那獲益良多。但她因為年老體衰,決定為你安排另一位老師來教授大多數課程。」

「不管蓋亞安認為誰適合教我,我都會謙遜地向他學習。」薩爾誠心誠意地說。「請問他高姓大名?」

「她叫阿格菈,」女孩回答,轉身輕快地大步離去,顯然是要他跟在后面。

「我期待著見見這位阿格菈。」

她飛快地轉頭瞥了他一眼,獠牙邊咧開一絲笑容。「你已經見過了。」

她的話讓薩爾腳下一絆。願先祖賜予我力量,他暗自想道。


晚飯很簡單:燒烤裂蹄牛肉,瑪格漢面包,一些水果和蔬菜,以及清澈的飲水。薩爾從沒養成珍饈佳肴的嗜好,他一生中大多數時候都吃著簡單而營養的角斗士配給,對這樣的晚餐毫不挑剔。實際上,這樣毫不講究的風格讓他舒心,而蓋亞安祖母的簡裝出席也是一樣。自從他上次看到祖母以來,她又衰老了些許,尤其是過去一年所刻下的痕跡。然而她的身體還遠未至衰弱,精神也還鮮活強健。她的思想也同樣清晰敏銳。這讓薩爾忍不住拿她和德雷克塔爾相比。有時命運總會更垂青一部分人。

他宁願這頓飯只有兩人同食。阿格菈坐在蓋亞安身邊,令薩爾迷惑的是,她顯然是這位老婦最喜愛的人。阿格菈說話不多,但句句尖酸刻薄。蓋亞安卻似乎對她的失禮毫不介意。當阿格菈離席給他們倒水的時候,薩爾湊近祖母輕聲說道。

「這個女孩對您並未表現出符合您身份的尊重,祖母。」他說。

「你叫我祖母而不是宗母,別人也會覺得你沒有尊重。」她回答道。

「如果您希望那麼叫,我也同樣樂意。」

她不以為然地揮揮手,「我本來就是你的祖母,古伊爾。你為什麼不該那麼稱呼我呢?」

「但這……阿格菈打斷您的話,她直接反駁您,她——」

「她還譏笑你,哪怕你是部落了不起的大酋長?」蓋亞安輕聲笑道。「嘿,我的孫儿。可別告訴我你身邊沒些個隨時准備給你清醒頭腦施加壓力的人,要不然我就得說你撒謊了。因為你是位英明的領袖,而一位英明的領袖不會讓自己身邊盡是些阿諛奉承之人。阿格菈頂撞我是因為她自有其想法。有時候她說的對,那我就得改變自以為正確的東西。有時她說的不對,可我也不會叫她閉嘴,更不會為此后悔。要是哪天我不再聽從別人的真言,那我就該步入先祖的行列了,因為我所珍視的自我已經不復存在。」

薩爾點點頭理解了她的話,並且想起了伊崔格和凱恩。就在那天晚上,凱恩的語氣和言辭會讓任何旁觀者覺得不夠尊重——實際上,還有些冒犯。但是薩爾知道它們的真相——真誠,就算難聽也是發自肺腑。他不太舒服地動動身子,這張舊坐墊里面几乎沒有任何填料。他對凱恩發了火,盡管他明明知道,而他不喜歡自己的行為。他決定回去之后要向凱恩道歉,並感謝老牛的逆耳直言。

「我已經從您這受教了,祖母。」薩爾輕聲說。

「哦,好啊,」阿格菈正好端著裝滿的水罐回來,她說道,「你需要教育。」

薩爾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學會與阿格菈相處,他想,將會是最重要的「課程」。

「阿格菈,我已經告訴你和古伊爾,我希望他在納格蘭的時候由你擔任主要的導師。我也會親自教導你,薩爾,但課程僅限于此處。我已經沒力氣去游歷這塊廣袤的土地。但是阿格菈有。她會帶你去那些你需要拜訪的地方。」

薩爾盡可能謙恭有禮地對那個年輕的女獸人點點頭,「我明白,我也樂于接受她的訓練。」

阿格菈黑色的眉毛微微一挑,輕蔑地低哼了一聲。

「還有,阿格菈……你或許不盡同意古伊爾的觀點。你也不必同意。你只需要盡心盡力去教導他,真心實意地傳授知識。他的土地正遭受苦難。他已經把他在艾澤拉斯的職責交給了加爾魯什?地獄咆哮——」

「加爾魯什?那個孩子不適合——」(譯注:原文如此。實際上根據《黑暗之門》的線索,通常認為加爾魯什出生于黑門前6年左右,明顯比薩爾和阿格菈年齡大得多。)

「——為了學習如何救助他的世界,」蓋亞安抬高聲音堅決地繼續說道,「他指派誰領導部落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他已經那麼做了。你認為你自己比試圖救助痛苦的元素更為重要嗎?」

阿格菈陰沉著臉,看上去好像要駁斥几句,然而她最終交叉著雙手放在膝上。「您說的對,宗母。我奉獻自己的一生來聆聽和幫助元素,哪怕它們是另一個世界的元素。我會傾其所有去教導古伊爾。」她忍不住加了一句,「不管我對他個人持什麼看法。」

薩爾朝她禮貌地笑了笑,「而我,為了拯救我的世界願意聆聽和學習任何一切,不管我對阿格菈個人持什麼看法。」  
第十八章
几個星期的時間緩慢地過去了。瓦里安堅持要安度因留在鐵爐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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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有機會幫助鐵爐堡的人民了,」瓦里安是這麼說的,「你在這已經結識一些好朋友。並且暴風城王子留在這里共度難關表明了我們對矮人的高度重視。我知道此刻這里不是個令人愉快的地方,但身為國王你也不並非事事都是順心如意的。」

安度因點頭贊同,並在談話結束后立刻返回了鐵爐堡。他知道父王說的對,而他也確實想要提供幫助。

而他也知道,要是穆拉丁或者布萊恩能回來接替他們遭遇不幸的兄長,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

還得盡快。

他仍在繼續與洛汗交談,並跟著麥格尼的几名侍衛訓練。一天,當他和高階牧師在一起的時候,威爾氣喘籲籲腿腳酸軟地跑了過來找他。

「殿下!快來!」

安度因立刻站起身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我—我不清楚,」老傭人喘著氣說道,「王座大廳傳召……你們兩位……」

洛汗和安度因面面相覷,然后起身快速走了過去。安度因不由想到是否穆拉丁或是布萊恩終于回來繼承王位了。這個想法讓他心中寬慰,同時也為不得不發生這樣的事感到一絲刺痛。然而這是麥格尼所希望的事。他盡量控制自己不要跑起來。

他拐過轉角,終于忍不住小跑著冲過最后几步。

然后他猛地停了下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穆拉丁和布萊恩?銅須都沒有應召返回鐵爐堡繼承王位,然而另一位銅須家族的人回來了。

顧問貝爾格拉姆一動不動站在那里,要不是那對瞪得老大的警惕雙眼,看上去簡直像是和麥格尼一樣變成了鑽石雕像。平日里總是貼身保護麥格尼的侍衛們聚在一邊,看上去既迷惑又悲哀。他們的位置現在被另一群矮人取代了,那些矮人長著濃黑的長須,皮膚和鎧甲都是灰色。他們手里拿著武器。但是安度因只不過匆匆瞟了他們一眼。他的目光一直緊盯住一位年輕的矮人女性。

她樣貌可愛,紅棕色頭發在腦袋兩邊整齊地扎成圓髻。她的衣著精致但略微有些老套,把一個小男孩抱在膝上。安度因確信自己從沒見過她,但卻感覺有些奇怪地眼熟。而她現在正坐在麥格尼?銅須的王座上。

「啊,高階牧師洛汗,」那位陌生人微笑著開口說道,聲音甜美而圓潤。「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這位年輕的人類一定就是安度因?烏瑞恩王子了吧。你如此迅速應召而來,真是一位懂禮貌的年輕人。你的父王把你教養得很好。噢,我們還沒做過介紹,對嗎?」

他笑了笑,而她的眼中几不可察地閃過一閃。「我是茉艾拉?銅須女王。」

安度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但現在茉艾拉已經宣告了她的姓名,他能看出她和麥格尼的相像之處。安度因現在明白了為何沒人站出來質疑她,即使這些眼睛閃爍皮膚灰暗的黑鐵矮人就是她帶來的。她的要求是合法的——她是僅有的王位繼承人,而她的儿子緊隨其后。其他人根本無計可施。

並且……他們有曾打算做點什麼嗎?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后,安度因想到。畢竟她是麥格尼的女儿。而銅須家族的人再度坐上鐵爐堡的王座。現在安度因多少回過神來,他向她鞠了一躬,程度完全符合王子向同等身份對象行禮的標准。繼承人歸繼承人,不管茉艾拉自己怎麼說,她畢竟沒有登基為王。目前而言,她還只是公主,與他地位相當。

她紅棕色的眉毛略作一挑,然后偏了偏頭。她沒有欠身還禮。這下安度因全然明白了。

「我住在這高牆之內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說,「我那親愛的先父與我鬧矛盾真是件愚蠢的事情。我嫁給了一位皇帝,這無疑不會辱沒銅須家族的名聲。這個孩子——達格蘭?索瑞森以他父皇為名,他是麥格尼?銅須的孫子,兩個王國共同的繼承人。」她搖了搖那個男孩,冷漠的臉孔上流露出誠摯的愛意。「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黑鐵與銅須——兩大驕傲的民族將會因這個小男孩而統一。」她抬起頭來,臉上一閃而過的母愛光輝換成了狡獪的虛情假意。「這豈不美哉,洛汗?你是個愛好和平的矮人、聖光的牧師。你一定會為自己即將見證的這個新時代歡欣喝彩吧!」

洛汗禮貌地回答道,「確實,殿下。我——」

「是陛下。」又是那副冷冰冰的笑容。安度因感覺脊背一陣發寒。

洛汗恰如其分地用猶豫表露出他的反對。「陛下。和平當然是個值得爭取的目標。」

這位老牧師顯然也是位出色的政客。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茉艾拉把目光轉向安度因,她的笑容加深了。安度因覺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准備扑向兔子的狐狸。

「至于安度因,」她近乎于心滿意足地說道,「我們無疑將會成為親密的摯友!兩個王室子女在鐵爐堡相會。我對認識你真是滿懷興趣!你必須得在這呆上一段時間,這樣我們就能更加熟悉了。」

「父王要我留在鐵爐堡,直至找到合適的王位繼承人為止。」安度因答道,盡量保持著語調的冷靜和禮貌。這說的大部分是實話。「現在這樁莊嚴的使命結束了,家里還有別的職責等著我呢。」

她的笑容不為所動。「哦,不, 我簡直不敢想象會發生如此令人失望的事。我確信你父王會理解的。」

「我相信——」

她專橫地舉起一只手。「我不想聽,安度因王子。你是我的客人,在我們好好長聊之前你都不得返回暴風城。」她笑著點了點頭,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

安度因感覺心中一緊,意識到事情確實如此。

他咕噥了几句禮貌的奉承話,而她揮揮手示意他退下。他和貝爾格拉姆以及洛汗走出大廳。安度因還有些迷茫不解。

「這……這算是……一場政變嗎?」他低聲問道。

「這完全合法而且公開,」貝爾格拉姆說,「在男性繼承人缺席的情況下,合法的女性繼承人有權繼承王位。茉艾拉甚至比穆拉丁和布萊恩更為優先,因為她是直系繼承人。既然這是合法的要求,那麼也就不算是政變了。」

「但是……她和麥格尼關系不和啊。而且他們是黑鐵矮人!」安度因努力想要搞清狀況。

「嘛,麥格尼從未和她斷絕關系啊,孩子。」洛汗說道,「他一直希望她能夠回家,甚至他——唉,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盡管我相信要是他看到黑鐵矮人在他的城市里出沒一定會怒不可遏。但他們是我們的表親……或許這反而是件好——」

他的話戛然而止。他們已經從王座大廳來到大鍛爐區。就在麥格尼的葬禮之后不久,鍛爐又重新運轉起來。就在那邊,獅鷲們在鐵爐堡里飛進飛出。

只不過……現在它們都不見了。

飛行管理員們也是一樣。以往那里總有几頭獅鷲等著把騎手送到東部王國各處地方,現在卻只剩下鋪著稻草的棲木空空如許地擺在那里。安度因環顧四周,正好看到一頭動物的尾巴與形似獅子的后半身消失在大門的方向。安度因想也沒想撒腿就冲過了去,也不顧背后叫他停下的聲音。

他追上了一位牽著獅鷲正往寒冷雪天中走去的飛行管理員。「格萊斯!」他大喊著把手放在矮人寬闊的肩膀上。「怎麼回事?獅鷲們怎麼都不見了?」

格萊斯?瑟登轉身皺著眉頭瞪向安度因。「最好別靠得太近,孩子,要不你會得病的!」

通常這會是個令人擔憂的警告,但格萊斯的聲音中滿是譏誚之意,聽上去倒像是個糟糕的冷笑話。

「什麼?」安度因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個惡作劇,斜著眼睛看了看這頭獅鷲。「呃,它的翅膀看起來受傷了,但卻不像生病的樣子……」

「哦,不,不,他們病得厲害!」格萊斯使勁翻著白眼說道,「至少,我們那位新任女王手下的黑鐵打手們是這麼說的。看起來他們全都病得很。而且還是傳染病!所有人都會被傳染——想想看吧!矮人、人類、精靈、侏儒,甚至那些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德萊尼人!多麼給力的疫病啊!它們必須得隔離好几個月。再沒有飛進飛出的獅鷲航班了。這頭獅鷲不喜歡黑鐵矮人,還咬了他們當中的一個。為此翅膀上受了點小傷。其它的獅鷲已經飛往它們的新牢籠去了。天知道它們多久才能回來。」

「但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安度因脫口說道。

格萊斯慢慢轉過身對著他。「當然不是真的。」他說道,聲音低沉而惱怒。「而那個冒牌女王愚蠢到以為我們都會相信它。但我又能怎麼做?茉艾拉不想讓獅鷲們繼續飛,而要不是我抗議的話,那些黑鐵混蛋當場就要殺掉這頭動物了。至少它們還能保住命,暫時不飛就不飛吧,直到事態重新回復正常。聖光保佑,早點才好。」

安度因望著他們繼續沿鐵爐堡外的大道走去。他有些煩亂地想知道那些動物們是真的被送去隔離還是干脆殺掉。他伸出一只顫抖的手擦擦前額,盡管外面天氣寒冷,他的額頭卻已汗濕。

貝爾格拉姆和洛汗趕了上來。他們神情焦慮,身邊還跟了個表情悲哀的侏儒。「獅鷲們被隔離了,」安度因悶聲說道,「似乎它們都病得厲害,而且還是傳染病。」

「哦,是嗎?」洛汗滿面怒容地答道,「那麼說可能也是一頭生病的獅鷲搞壞了礦道地鐵咯?」

「什麼?」安度因渾身一顫,然后緊緊地抱住手臂。當他們往回走的時候,他相當確信自己只是因為寒冷發抖而已。至少他希望如此。

那個侏儒開口說話了,「他們說礦道地鐵『不安全』,于是決定停止運行直到檢修完畢為止。但它根本就沒什麼不安全的地方!它狀況好得很!我天天都在地鐵上班,要出了什麼問題我一定會知道!」

「不安全的地鐵和不健康的獅鷲,」安度因眯著眼睛說道,「離開這座城市的方法……」

洛汗露出生氣的表情,「是的,我們也注意到了。但還有別的方法——」

「你以為自己在干什麼,粗魯的家伙?」一個女性侏儒尖利的聲音突然響起。

「確實是的!」另一個侏儒的聲音附和道,「我們都是有聲望的良好市民!」

那是個男性侏儒。安度因對兩人的聲音都感到熟悉。他和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焦慮的眼色,一同加快腳步朝平民區走去。

四個黑鐵矮人緊緊抓住兩個侏儒的手臂,他們兩人都抗議地掙扎著,一面大聲表達著自己的悲憤。

「彬克和丁克,」安度因說道,他想起了那對兄妹法師。

「放開他們!」几名鐵爐堡衛兵拿著戰斧和盾牌跑上前來。

「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一名黑鐵矮人吼道,「我們不會傷害他們。」他的聲音低沉而險惡,讓安度因立刻想到了,騙子!「我們只是帶他們去詢問些可疑的事情,僅此而已。」

不,不是這樣的,安度因心里明白。黑鐵矮人帶走這些侏儒是因為他們是法師……法師能夠開啟離開鐵爐堡的傳送門。而茉艾拉不希望任何人離開鐵爐堡。

「她不是我們的女王,至少現在不是,」鐵爐堡衛兵回答,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危險的意味。「放。開。他。們。」

作為回答,先前說話的那個黑鐵矮人把丁克推給他的同伴,拔出寶劍冲了上去。

說時遲那時快。黑鐵矮人和銅須矮人好像是一下子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蓄勢已久的忿恨、恐懼和憤怒一時間沸騰欲爆。空氣中充滿的不再是鐵錘與鐵砧的叮當聲,而是憤怒的喝罵與金屬的碰撞聲。安度因冲上前去,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他的手臂,將他拖了回來。

「不,孩子!這是矮人自己的事!」洛汗叫道。他走上前去高抬手臂,高聲祈禱著將宁靜帶給周圍的人們。「放下武器!鐵爐堡中不能再發生矮人的自相殘殺了!」

「住手!鐵爐堡衛兵們!住手!」

謝天謝地,這個口音濃重慣于得到服從的聲音屬于鐵爐堡衛兵隊長安古斯?石錘。他帶著手下几名衛兵,眼中神情堅定而憤怒,飛快地冲向冲突地點。

衛兵們個個訓練有素,轉眼之間已經聽令住手。他們往后跳開几步擺出防御的架勢,但沒再主動攻擊。黑鐵矮人們繼續攻擊了一小會,最終也還是停了下來。混亂中沒人再去注意那兩個侏儒,他們匆匆跑到安度因和貝爾格拉姆身邊,心驚膽戰地緊挨著他們。

石錘在繼續訓話,而洛汗快步上前救治傷員。安度因看到不管黑鐵還是銅須受傷的矮人都著實不少,其中一部分人還傷得很重。盡管這地方氣溫炙熱,安度因卻不由打了個寒戰,忍不住想到自己是否正在見證第二次矮人內戰的開端。

「衛兵們!」隊長大聲喊道,「在更好的人選出現之前,茉艾拉都是王位的繼承人。你們得要尊敬她,以及她所挑選來保護她的人!明白嗎?」

人們一起咕噥著回答「遵命」,其中一些人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勉強。

「而你們!」石錘伸出一支粗短的手指對著黑鐵矮人們,「你們不能把那些守規矩的市民們就這麼拖走。必須遵守這里的法律。我想你們甚至都沒對這些小家伙們提出檢控吧。我們保衛鐵爐堡的人民並且執行它的法律。不管王座上坐的到底是誰!」

黑鐵矮人們不安地扭動起來。安度因面帶苦笑,心中卻有一絲希望。強迫地鐵停運、殺死或威脅飛行坐騎,用這種方法來使鐵爐堡與世隔絕是一回事。不經過法律流程無端逮捕市民就是另一回事了。茉艾拉或許能夠實現她的部分計划——安度因猜想郵件和其他與外界聯系的手段都會被中止——但她沒預料到鐵爐堡矮人了不起的膽量和意志。

黑鐵矮人怒視著侏儒們,低聲咆哮著點了點頭。「你要講法律,那就隨你吧。」其中一人吼道,「我們會遵守它的。因為,你知道,女王陛下是合法的繼承人。而你們很快就會知道,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朝其他矮人的腳下唾了一口,然后與他的同伴一起轉身離開了。安度因看著他們遠去。他本該感到輕松寬慰,內心中卻毫無這樣的感覺。這場冲突還遠遠未曾結束,而他害怕在事情解決之前鐵爐堡中矮人的鮮血將會像大鍛爐里的鐵水一樣——血流成河。
  
第十九章
薩爾俯身向前緊緊抱住塔布羊淺黃褐色的細長脖頸。這頭坐騎歡快而不失警覺地搖晃著頭,准備將薩爾馱到任何他希望去的地方。他來這是想要學到新東西,而現在學習已經開始了,騎乘一頭以前只是偶然見到的動物就是其中之一。瑪格漢獸人也和其他獸人一樣騎狼,但他們珍愛塔布羊這種特殊的生物,只有被挑選出的少數人才被允許騎上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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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菈的塔布羊有著美麗的藍色外觀,個性也似乎更為桀驁。而薩爾那頭正如她之前所說,「適合像你這種新手的坐騎,古伊爾。」這又是一次輕蔑,這個人似乎把對他點到為止的羞辱當做極大的樂趣。而他已經把阿格菈看作是為了人民的福祉所要忍受的又一樁考驗。

他非常喜愛這頭叫做舒克沙的塔布羊,對它毫無怨言。騎乘這種動物比在平穩的狼背上更為艱難,但他已經開始習慣了。

「納格蘭很幸運。它沒有像以前德拉諾的其他部分那樣遭受傷害。」當他們在一個清潔的小池塘邊停下來汲水的時候,阿格菈說道,「其他的地方破碎而崩壞。我們在這里盡力學習,協助他人去幫助其他地方的元素。情況再也沒法恢復如前,但至少能盡量去治愈。」

「我在想我的世界能否也能如此。」薩爾說,「你提到了一個叫做元素王座的地方?」

阿格菈點點頭,「當我們請求元素們響應我們的意志之時,我們與那些元素的精魂接觸。地、風、火、水之精魂。」

現在輪到薩爾有些不甚耐煩地點頭了,「我知道。德雷克塔爾最開始教我的就是這個。」

「哦?那好啊。只不過確定一下。畢竟我又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低端。」她虛情假意地笑了起來,而他咬緊了牙關。

「蓋亞安說過這里的元素們有自己的名字。」他繼續說,「在艾澤拉斯,有名字往往意味著他們是特別強大的元素。這些元素也是同樣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她有些不大情願地表揚道,「這些有名字的元素被稱為元素之怒。它們是非常強大的元素,但它們並不比一把泥土更近于純粹的土,也不比一滴水更近于純粹的水。這是一個復雜難記的概念。」

薩爾嘆了口氣,「不管你對我怎麼看,阿格菈,你總不能認為我是個無腦的傻瓜。你這麼無休止地羞辱我只會損害你教導的能力和我學習的能力,而我們雙方都不希望這樣。」

她眯起眼睛抽動著鼻翼,薩爾知道他說到點子上了。她強健的下頜緊緊咬了起來。「不,你並不傻,古伊爾。我質疑你的選擇、你的決定,但我知道你的腦殼里還有點腦子。」

「那麼,請把我當做有學習能力的人來教。這樣進度會快得多,而我能回去的時候也會早得多。而我們雙方顯然都希望這樣。」

「是的。」她坦率地說,「如果你能領會我告訴你的——」

「我能,」薩爾勉強保持著禮貌回答道。

「——那就讓我們今天去納格蘭以外的地方吧。我將帶你去看外域的另一些地方。帶你去看被污染的水元素和毒化的土元素。你可以嘗試著和它們對話——或是與它們交戰,如果它們不願響應你的呼喚的話——看看它們對你感覺如何。」

「我以前也接觸過墮落和扭曲的元素們,」薩爾點點頭回答。

「那好。也許你會發現它們病患的相似之處能夠有助于你治愈艾澤拉斯。」

他眨了眨眼。當她既不挖苦也不貶損的時候,阿格菈的聲音沙啞而動聽。她的臉上不帶怒容的時候,有一種恬靜的美麗,讓他想起了蓋亞安。她如此堅決地討厭他真是糟糕。他願意帶她一起回到艾澤拉斯,運用她的技能來幫助部落和艾澤拉斯。但正當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她似乎回想起來自己對薩爾有多麼厭惡,于是皺起了眉頭。

她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以毫無必要的力度猛地一拽塔布羊坐騎的頭,掉轉往南而行。

「來吧,古伊爾,」她說,「我們騎到世界的盡頭去。」


「事態正在改變,」大德魯伊哈繆爾?符文圖騰說道。他與凱恩一道靜靜地坐在雷霆崖外一個叫做赤色石的地方。這個到處突兀著鐵鏽色石塊的地方是牛頭人先祖的聖地。每當凱恩需要冷靜思考的時候他都會到這來。

自從薩爾離去之后,他時常來這。

「我同意,」凱恩說,「在薩爾離去之后,加爾魯什立刻提出重建奧格瑞瑪而不是對某個地方發動大舉入侵,這讓我很高興。我表揚了他。告訴他這讓他更像是一位關心民生的領袖,而不是一個只知道追逐個人榮譽的獸人。」凱恩哼了一聲,「現在,我想知道,他如何解決錢的問題。」

奧格瑞瑪確實得以重建,但卻完全大變樣了。所有損壞的建筑都被替換,但不是原來那種茅草或者蒙皮屋頂的木質建筑。根據使奧格瑞瑪「預防火災」的需要,加爾魯什要求把可燃材料全都換成金屬。可以說,這個選擇不無道理。

但當凱恩注目著奧格瑞瑪的新建筑時,他感到一陣不寒而栗,這些新建筑的風格和舊部落實在是太像了。他從未親自去過德拉諾,但他見過地獄火堡壘和獸人在魔化嗜血時期建造的其他建筑的圖樣。這些外表以黝黑鋼鐵打造出嶙峋突刺,看上去野蠻可怖的建筑有其實用價值,但也不近人情。現在,它們出現新部落的首都城市當中,讓人聯想到的不是里面實際販售的食品雜貨,而是可怕的刑訊工具。

薩爾走后,凱恩離開雷霆崖前往奧格瑞瑪,以利于更方便地輔佐薩爾交給他的這位新領袖。凱恩指派儿子貝恩在他不在的時候治理他們的人民。貝恩和他父親一樣,既是出色的戰士,又有冷靜的頭腦。就算父親不在身邊,他也能毫無困難地擔當重任。

隨著時間流逝,凱恩發現他的諫言並不太受歡迎,實際上還常常被忽略。當他看到那些外觀凶惡的建筑拔地而起,凱恩意識到這不再是他該留的地方了。他曾要求覲見加爾魯什,解釋了他將要返回雷霆崖的事,並對加爾魯什的反應感到驚訝。

他原以為對方會感到輕松或是漠不關心。恰恰相反,加爾魯什起身朝他走來。

「我們曾經並肩戰斗過,在諾森德。」加爾魯什說道。

「是的,」凱恩同意道。

「而我也知道你並不同意我的很多決定。」

凱恩盯著他看了一會。「你都說對了,加爾魯什。但我認為我對你的反對意見影響了我協助你的能力。」

「我……薩爾是因為相信我才把部落交給我。他是部落的象征,而你也一樣。我並不願冒犯你,但我得作出自己的決定。而我也將那麼做。我將做我認為對部落的光輝和榮耀最有利的事……對它的整體狀況最有利的事。」

凱恩喜歡這几句話,他也願意相信這是加爾魯什發自肺腑的真言。但他或許比加爾魯什更為了解這個獸人自己。凱恩知道格羅姆,知道無數頭腦發熱的年輕人,眼看著他們走向暴力並往往落得慘淡結局。他不願加爾魯什也步其后塵,甚至更糟糕的是,讓整個部落也一同遭殃。

但他留下來也是毫無意義的。加爾魯什只會按他自己的想法行事。如果他希望得到凱恩的建議,那他也會想辦法找到借口,這樣就能在不失驕傲的情況下依計行事。而凱恩也會任由他保留這份驕傲。

他禮貌地鞠了一躬,而加爾魯什回禮時躬得更低,于是凱恩辭別他回雷霆崖而去。庫卡隆衛士們送他出門。凱恩過去一直以為這些總是站在大酋長身邊卻又往往不引人注意的精銳侍衛們對薩爾絕對忠誠;確實,薩爾恢復了秩序。然而盡管他們無疑絕對忠誠,對象卻似乎不限于某一個人,而是任何領導部落的人。凱恩曾留心傾聽他們對于部落的新走向,至少是對奧格瑞瑪范圍內發生的事可有任何低聲抗議或是抱怨,然而他卻一無所獲。就算有什麼耳語或是嘀咕,那也是對加爾魯什實行新政以來「榮耀時代的態度」附和與贊同。

「我還沒見過重建后的奧格瑞瑪,也一點也不想見。」哈繆爾?符文圖騰咕噥著說,一面搖搖凱恩的后背讓他回到當前的話題上來。「但是,老朋友,我想你叫我到這來不是為了評論建筑風格的吧。」

凱恩笑了起來,「或許理由如此,但你說的對。我是想問問你和塞納里奧議會里的卡多雷熟人協商得怎麼樣了。」

在慶祝將士凱旋的宴會上,凱恩提出了通過與塞納里奧議會的共同聯系來恢復與暗夜精靈雙邊關系的建議。加爾魯什當時大發雷霆,而薩爾不得不盡量安撫他。最終的官方決議是,沒有決議。

但是,薩爾私下允許哈繆爾為了部落的利益便宜行事。而過去几個月來,哈繆爾不斷送出密信,派出信使,甚至代表。

「考慮到種種因素,順利得讓人驚訝。」哈繆爾回答,「最初等卡多雷們回復就花了些時間。他們非常生氣。」

「我們也一樣。」

「我向他們解釋過了,幸運的是他們當中還有人當我是朋友,並且願意相信我的話。進展緩慢,凱恩。比我所樂于見到的更為緩慢,比我認為所必要的更為緩慢,但事情終會水到渠成。我不願勉強他們,但卡多雷似乎已經願意與我們聚會磋商。」

「這個消息讓老牛很高興,」凱恩心花怒放地大聲說道,「在挑釁的咆哮聲中還有人願意傾聽理智的輕語,這讓我很高興。」

「在月光林地這種聲音更容易聽到。」哈繆爾說道,而凱恩點了點頭。

「這場會議舉行的時間和地點呢?」凱恩詢問道。

「灰谷。再經過几天的書信往來,我想就差不多了。」

「灰谷?為何不就在月光林地?」

「雷姆洛斯不參與這種事務,」哈繆爾回答。雷姆洛斯是向瑪爾法里奧?怒風傳授德魯伊之道的半神塞納留斯的子嗣之一。他是一個強大而俊美的生物,有著半是暗夜精靈半是雄鹿的外形,他的須發由苔蘚組成;雙手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生滿枝葉的木爪。他監管著安詳宁靜的月光林地,那里是和平之地。

「他不能阻止我們隨意討論,但沒有經過他的祝福,我們不能把這樣帶有潛在火藥味的問題帶到月光林地去爭辯。不過,雷姆洛斯表示如果事情順利的話,他允許下一次會談在月光林地舉行。」

「那樣最好,」凱恩說,「我還是覺得灰谷那地方太不安穩了。我想,你會親自出席吧。」

「我會的。我將和卡多雷方面一位地位對等的大德魯伊共同主持會議。」

「帶些我最得力的戰士和你一起去,」凱恩勸道。

「不。」哈繆爾堅決地搖搖頭。「我不會讓任何人以我自己也打算那麼做為借口拿起武器。只能允許尖牙利爪這種我們在野獸形態下全都擁有的天生武器。對方的大德魯伊也同意這一點。刀劍不適合那些心懷和平而來的人們。」

「唔,」凱恩捋捋胡子應道,「你說的對,盡管我情願是另外一種情況。然而,我可不希望看到有誰在你變成巨熊形態時還要動手,老朋友。他們贏不了的。」

哈繆爾笑了起來,「但願不會這樣。我會當心的,凱恩。這次聚會的結果關系到可不止我自己的生命而已。我們都知道存在風險,但我們認為那是值得的。」

凱恩點點頭,伸出手臂指著眼前的聖地。「我可不希望事后非得到這來才能和你交談。」

哈繆爾仰頭大笑起來。
第二十章
五頭毛色各異但同樣巨大多毛的野熊在灰谷蒼翠的密林中漫步。它們不時停下來打著響鼻,或是用爪子撥弄著感興趣的東西,以此顯得它們並沒有一同行動。熊類很少聚群。然而,如果有誰長時間觀察並且追蹤它們似乎漫不經心的步伐的話,就會發現它們好像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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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會注意到它們頭上長著犄角。

它們來到石爪小徑西邊不遠的一處山地。一頭比同伴身形更大毛色更灰的巨熊在周圍偵察了一會,警惕地聞著氣味,然后用后肢直立著站起身來,前爪舉向天空。

黑色閃亮的腳爪變成了長而有力的手指。褐色與白色相間的皮毛抖動著漸漸縮短。熊的吻部向外伸長,變大了的頭顱上長著長角和深陷的冷靜雙眼。生著淺毛的皮膚下,骨骼和內髒發生了變化。后腿變成了長而有力的肢體,上面長著牛蹄而不是熊掌。短短的尾巴伸長如鞭,末梢帶著一簇毛發。

「我能聞到他們;他們來了。」哈繆爾‧符文圖騰對他的同伴們說道。「就他們自己。」

在他身邊其他德魯伊們紛紛效仿,他們的身體扭曲著從熊變成牛頭人,看上去卻毫無不協調的感覺。他們站在那里做好准備,只有尾巴和耳朵不時動一動。

片刻之后五頭夜刃豹出現在山頂,它們的毛皮上顯出各式深暗的光澤,迅捷而優雅地跑了過來。他們也几乎立刻改變了形態。從修長柔軟的貓科動物變成了同樣修長柔軟的暗夜精靈身體。他們的耳朵變長了,手腳取代了腳爪,而尾巴則完全消失不見。他們站在那里,嚴肅地注目著牛頭人們。

哈繆爾深深鞠了一躬。

「大德魯伊雷弗拉爾,」他說,「我很高興你的到來,我的老朋友。」

「這並非沒有經過再三考慮,」伊蕾莉斯‧雷弗拉爾說道。哈繆爾注意到她並沒有用「朋友」的稱謂來回敬他。她有著綠色短發和紫色皮膚,身材高挑舉止優雅,但又顯然久經戰陣,皮膚上交錯著薰衣草色的傷疤。而她的身體也健壯而富于肌肉,並非一副纖弱之態。

「你的靈魂指引著你和你的同伴前來這次會議,正如我的靈魂指引我們一樣。」哈繆爾回答。

「被屠殺的哨兵們的鮮血仍在呼喚著正義,哈繆爾,」雷弗拉爾回答。她一面說,一面往前走著拉近了自己與哈繆爾的距離。

「而正義必將實現,」哈繆爾向她保證道。「但是除非我們能夠交談磋商、實現和平、治愈傷痛,否則正義也就無從實現。」他采取主動,一屁股坐在柔軟的綠草地上。其他的牛頭人德魯伊也跟著他坐了下來。卡多雷們彼此遞著眼色,但當雷弗拉爾坐下的時候,他們也跟著照辦了。他們現在大致圍成了一個圈,盡管按照種族坐成涇渭分明的兩邊。

如此冷淡而分明的划分刺痛了哈繆爾。在此集會的不是陌路生人,而是相識多年的老友。他們十個曾在塞納里奧議會里一同共事多年,彼此之間有一種超越種族和政治派別的紐帶關系。這個關系意味著通過野性化身與這個世界的野獸之靈接觸,以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與自然融為一體。但此刻這個關系受到了嚴重的考驗。哈繆爾向大地母親默默祈禱,希望他們今天的努力能夠重鑄這條紐帶,或許甚至讓它比以前更強。

「我確信你已經聽說了薩爾離開的消息——暫時離開。我也確信你知道他的任務。」

雷弗拉爾皺起眉頭,「是的,我們聽說了。我們還知道他指派誰來接替。」

「請放心,薩爾並不打算離開太久,並且他要凱恩時常規勸年輕的地獄咆哮。」哈繆爾說道,「你知道薩爾的願望是和平共處。」

「是嗎?真的?」另一個暗夜精靈帶著憤怒的腔調大聲說道。「那他為什麼還要離開?並且指定加爾魯什接替大酋長之位?加爾魯什公開地質疑和平條約,我們相信他就是最初襲擊的幕后主使。」

哈繆爾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加爾魯什鼓動了那場對哨兵的野蠻攻擊。但那些傳言很容易讓人相信。

「薩爾在納格蘭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元素們發生了什麼事。來吧——盡管我們不是薩滿,我們德魯伊比大多數人都更為貼近自然。我不相信在座有人認為我們的世界不是在遭受痛苦。」

這句話似乎讓暗夜精靈的代表們多少冷靜了下來。「如果薩爾能夠盡快帶著安撫元素的方法回來——並且如果加爾魯什能夠克制自己不再進行任何無謂的殺戮,」雷弗拉爾說道,「那麼或許這能帶來些許善意。」

「我得提醒你我們並不知道是否真是加爾魯什干的。而且多虧了這次聚會,善意已經來臨了。」哈繆爾說道,「現在,願和平由此開始。」

與會者的臉上掠過各色表情:希望、擔憂、懷疑、恐懼和堅定。哈繆爾環顧周圍點了點頭。事情進展和他預期的一樣順利,盡管沒有他希望的那麼順利。

他鄭重而緩慢地把手伸進一個小包,摸出一樣包在雕花皮革中的細長物件。他把這東西高高舉起了一會,然后起身把它放在人圈中央,解開包在外面的皮子。

「這是一根典禮煙斗,」他說,「在和平交談開始前由與會者們共同享用。這是我的族人長久以來的傳統習俗。我第一次參加塞納里奧議會的聚會時就帶著這根煙斗。在座可能還有人記得那次聚會。現在我又把它帶來了,為了正式表達我對恢復和大同的心願。」

雷弗拉爾湊近看了看,然后默默地點了點她綠色的頭顱。接著她從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個杯子和一個水袋。

「看來你和我想的一樣。」她舉起酒杯輕聲說道。這是一個形制簡朴的陶制高腳杯,上面鍍了一層藍釉並且銘刻著符文,但除此之外別無裝飾。哈繆爾微微一笑。很多年前,她也帶了這個酒杯,正如他帶著煙斗一樣。「這是一件古物。我們並不知道它原先的主人是誰,但它自從上古之戰的大浩劫后就流傳下來,被人們所喜愛和珍藏。而這袋水取自艾露恩神殿,既純淨又可口。「她虔誠地往高腳杯里倒了些水,然后同樣起身將它放在圈中。

哈繆爾高興地點點頭。暗夜精靈和牛頭人一樣重視這場會議。他能感覺到緊張正在消失,尊重和希望開始取代對抗和敵意。

他起身朝雷弗拉爾鞠了一躬,然后拿起了煙斗。他一面往里面裝填著煙草,一面開始說道:「等點燃之后,這根煙斗將在大家手中輪流傳遞。」他這是為了向那些還不了解牛頭人儀俗的年輕精靈德魯伊們解釋。

「當它傳到你們手中的時候,請在手里拿上一會。心里想著你來此所要達成的願望。然后把它傳給——」

他一下子僵住了。

風向一變,令牛頭人敏銳的鼻子聞到了一絲氣味。濃烈而熟悉,放在別的時候並不難聞,但他知道對于現在,在這樣脆弱的關鍵時刻,這氣味將會帶來死亡。

獸人。

「不!住手!」哈繆爾用獸人語大聲喊道,然而為時已晚。甚至話音還沒離口之時,致命的箭矢已經尖嘯著激射而出,兩個暗夜精靈倒下了,喉嚨被干淨地射了個對穿。

牛頭人和暗夜精靈爆發出狂怒和驚慌的喊叫。雷弗拉爾飛快地轉過身,忿怒而憎惡地瞪了哈繆爾一眼,這目光便如一根長矛猛地刺中他的心髒。

「我們滿懷信任而來!」她撂下這句話后立刻變形成一只巨貓,扑向離她最近的那個獸人。這是一名魁梧禿頂牙歪嘴斜的戰士,拿著一柄巨大的雙手劍。他被她扑倒在地,巨劍從手中落下,腹部被利爪撕開,毫無生氣地躺在草地上。

「干掉那些紫皮!」他們的首領刺耳地吼道。他們是從哪來的?有何居心?這是加爾魯什指使的嗎?這不重要了。不管意外還是蓄意,這次和平會談已經被徹底破壞。哈繆爾所能做的只有保護剩下三個——不,另一個獸人用長柄武器刺中了雷弗拉爾,把她狠狠釘在地上。哈繆爾暗自更正道——剩下兩個活著的暗夜精靈德魯伊。

他放開了自己的憤怒和痛苦,迅速變化成巨熊形態,猛冲向這個野蠻戰隊中離他最近的一個獸人。他的牛頭人同伴們也同樣效仿,分明變化成各種野獸形態。那個揮舞著兩把短劍的女獸人在哈繆爾的龐大身軀之前毫無還手之力。當他的重量壓上她的胸腔時,她的叫聲戛然而止。他想用自己的巨顎咬住她的喉嚨,撕開她的氣管,品嘗她鮮血的腥味。然而他克制住了自己,他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在他身邊,德魯伊們都化身為各種形態用以自衛——風暴烏鴉,飛扑著用剃刀般鋒利的爪子抓著獸人的臉龐;貓科動物,有著能夠奮力撕咬的尖牙利爪;以及巨熊,野獸形態中最為強大的一種。鮮血四下飛濺,這味道簡直讓哈繆爾感到瘋狂。他緊守住心中最后一線神智,牢記著自己前來的目的,他們一度距離和平的夢想如此之近,就在那充滿暴力的短短几分鐘之前。

「住手,住手,這些是牛頭人!」喊聲在戰斗的血霧中響起。哈繆爾盡一切努力克制著自己,放開與之交戰的那個獸人,轉換成自己的真實形態。

這時候他方才意識到自己受傷了;在巨熊形態時他根本沒感覺到創傷。他伸手按住腰間的傷口,咕噥著念了一個治療法術。當他審視四周的時候恐懼地瞪大了眼睛。

這簡直難以置信,然而五個暗夜精靈全都被殺死並且倒在原地。几乎所有的牛頭人都受了傷,他悲哀地看到其中一個牛頭人躺倒在草地上,一只眼睛中了箭,毫無生氣的軀體周圍已經有蒼蠅在嗡嗡飛舞。

他轉身朝向那個像是領隊的獸人,「以塞納留斯之名,你都干了些什麼?」

那個皮膚淺綠的獸人看上去對哈繆爾的暴怒毫不在乎。他只是聳了聳肩,「我們看到五個骯髒的暗夜精靈以貓形態在跑路,以為他們可能是要發起攻擊。」

「攻擊?就五個?」

那獸人一言不發,只是繼續平靜地注視著他。他們怎能確定那是德魯伊而非普通的夜刃豹呢?哈繆爾心想。

他對那獸人陰郁寡言的蠢樣感到有些不耐煩,于是聲音中也帶上了更多的怒意。「誰派你來的?是加爾魯什嗎?」

獸人再次聳了聳肩。「加爾魯什是誰?」

這不可能。哈繆爾不相信竟會有如此愚昧之人。不管愛戴還是憎惡,所有人都知道加爾魯什。這個獸人一定是出于某種目的想要糊弄他。

「你打斷了一場重要的秘密會議,這場會議關系到部落在灰谷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就能合法砍伐木材的權利!我會親自向凱恩‧血蹄匯報你的行為,讓這次事件公諸于眾。部落的榮耀再次遭到抹黑,而這並不是我造成的。這些精靈們,這些德魯伊們,」他顫抖著手指指向那些正在變冷的屍體。「他們是應我的請求而來。他們信任我會保證他們的安全。而現在我們對和平的希望已經與他們一同死去,就因為你以為他們是要發起攻擊。你叫什麼名字?」

「戈科拉克。」

「戈科拉克,」哈繆爾念著這個名字,把它銘記在心中。「從現在開始,戈科拉克,你在部落當中永無出頭之日了。」

戈科拉克的表情略為一變。他貪婪的雙眼冷酷而沉著地從暗夜精靈德魯伊移向哈繆爾,又移向牛頭人的身后,臉上露出一副奸險的笑容。當哈繆爾意識到大事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除非我先把你干掉,」戈科拉克大叫起來。

接著哈繆爾聽到了羽箭破空的弦聲。


暮光之錘成員戈科拉克滿意地左顧右盼。

「我還以為德魯伊們該會更聰明些。」他的一個同伙邊說邊用力把長劍從一個長著白毛的女性牛頭人屍體中拔出。

「毀滅即將來臨,不可避免而又美麗絕倫,拒不皈依的人都是蠢貨。」戈科拉克說道。他已經不再裝出那副用來愚弄哈繆爾的傻樣了。「我們要埋掉這些屍體,但不能深到讓食腐動物們找不出來。我們希望有人將會發現這些屍體。」他陰暗地笑了,「最終發現。」

他很高興哈繆爾提到了加爾魯什。這意味著對于這位代理大酋長的猜疑已經開始蔓延。已經有人開始私下議論下令屠殺哨兵的人正是加爾魯什。現在他們也會相信加爾魯什同樣是這場殺戮的幕后主使。

「虛無正在等待,」戈科拉克說,「快挖。」


哈繆爾‧符文圖騰慢慢恢復了知覺。他眨著眼睛蘇醒過去,接著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醒著。他在哪?發生了什麼?他什麼也看不見,四周都有東西在擠壓著他。他呼吸艱難,稀薄的空氣中充滿了陳腐的血與泥土的氣味。他想移動身子,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他渾身疼痛,喉嚨里渴得就像爪撓一樣。他還是在巨熊形態,他猜想自己在那一瞬間變化了形態,正當他被射中——

——從背后——

——被部落的成員。

記憶如雪崩一般傾瀉而來,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周圍壓著他的都是什麼。

他在一座亂葬坑里。

腎上腺素的作用冲擊著他,讓他痛苦的身體恢復了力量。上方在哪里?屍體們毫無生氣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冰冷的軀體壓在他的背上,好像是要讓他加入他們死亡的行列。哈繆爾張開他牙齒鋒利的大口,拼命吞咽著惡臭的空氣和塵土,用腳掌使勁推開朋友們的屍體。他往上挖刨著,屍體在他的爪下緩緩流血。他朝著空氣最清新的方向爬行,使盡全力用肩膀頂開屍體和積土,直到他的頭破土而出狼吞虎咽著新鮮空氣。這時他重新感覺到傷口的痛楚,于是忍不住哼了起來。他爬出地面癱倒在地,白色與淺褐色的皮毛上凝結著血漬與其他污穢的體液。對這一暴行的恐懼讓他喘息和顫抖起來。

他想要變回牛頭人形態,但第一次嘗試讓他再度暈了過去。當他醒來之后似乎已經過了好几分鐘,這時他總算能夠變化形態治療自己的傷口,至少稍微治一下。完全恢復還需要花上很長時間。

他表情痛苦地站起身來走動几步,畏縮地檢查著墓穴,想看看是否還有別的幸存者。天色已晚,但他並不需要陽光來看清這樁慘劇。

死了。全都死了。暗夜精靈和牛頭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他高貴的心靈破碎了。他跪倒在地,癱軟在他的朋友們葬身的坑洞邊,為這場殺戮而哭泣,為這一事件對任何和平的希望帶來的進一步傷害而哭泣。

他仰起頭,臉上淚水縱橫。他看到自己和雷弗拉爾抱著崇高心願帶來的典禮聖物。那根美麗的煙斗,那盞簡朴的古老高腳杯,它們全都碎了。被隨意的腳步和倒下的屍體踐踏壓碎,直到無法修復的程度,而他對和平的夢想也同樣破碎。

哈繆爾閉上眼睛,搖搖晃晃地再次努力站起身來,舉手朝天請求幫助。一只貓頭鷹飛了過來,停在附近的樹枝上輕嘯一聲。哈繆爾從包中摸索出一張羊皮紙。他隨身的墨水瓶在戰斗中壓碎了,于是他用自己的血寫下一張便條。他把紙條綁在貓頭鷹的腿上。它有些不安地晃著腦袋,閃爍著眼睛不悅地看著哈繆爾,但還是忍受了紙條帶來的奇怪感覺。

哈繆爾輕聲念著凱恩的名字,在他的腦海里描繪出這位年長的大族長的樣子。他很滿意這只貓頭鷹將會遵照他的請求,于是他帶著祝福將它放飛。它直向西南而去。

那是雷霆崖的方向。

他帶著寬慰和感激閉上雙眼,悄無聲息地摔倒在地,讓自己在大地的擁抱中失去知覺。他不知道,這將是暫時抑或永遠
這比加爾魯什預想的更為疼痛,然而他欣然接受。

他對自己重建奧格瑞瑪的決定受到的反響很滿意。盡管一些人似乎不大高興,比如凱恩和伊崔格,但是大多數人似乎都樂于接受重歸舊時獸人習俗的注意。這讓加爾魯什很開心。他經常走出門去注目著他父親斬殺的仇敵的顱骨。有一天,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決定更進一步來紀念他過世的父親。

這個決定下得簡單,實現起來卻痛得要命。他仰面朝天躺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全身放松。俯身在他上方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獸人,盡管滿臉皺紋白發如雪,卻有著與年紀不相稱的發達肌肉和穩健雙手。他一只手握著一把鋒利狹長的小刀,不時用刀尖去蘸著黑色的墨水。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把小錘。房間里只聽到用來照明的火盆噼啪直響,以及獸人紋身師在加爾魯什臉上刺青的嗒嗒錘響。

大多數紋身都很簡單。一個家族徽記,一個詞或是部落標志。但是加爾魯什希望把他的整個下巴都紋成黑色——這只是開始而已。他想要最終在胸口和后背紋上復雜的刺青,好讓朋友和敵人都能一眼看明白他是自願將此痛苦加于己身。根據每敲一錘穿刺一下皮肉的頻率來計算,這得花上很多個小時——而其間每一下感覺都像是用熾紅的針尖扎下去一樣。

有一時加爾魯什咽了口氣,同時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汗——他不知道這是出于痛苦還是狹小房間中爐火的熱量。紋身師停下手中的動作俯視著他。「別動,」他說,「也別流這麼多汗。你父親可沒流汗。」

加爾魯什想知道格羅姆是怎麼控制不流汗的。他也努力想要那麼做。他沒有吭聲,因為說話就得動嘴,但他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了。

這個紋身師是格羅姆?地獄咆哮的紋身師的徒弟,現在他走到一邊,讓他自己的徒弟上前來蘸干加爾魯什棕色前額上的汗珠,拭去他下巴上多余的血漬和墨水。趁著這個當頭,加爾魯什沉重地喘著粗氣。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卻只用掉了三指深的墨水。紋身師又俯過身來。加爾魯什再一次強迫自己一動不動,折磨——這光榮甜蜜的折磨——又開始了。

「加爾魯什!」

凱恩大步走進格羅瑪什堡壘,他的吼叫聲洪亮而低沉。衛兵們朝他走來,為的是協助而非攔截。他凶狠地怒視著他們,猛地打了個響鼻,于是他們都退到一旁去了。

「加爾魯什!」

格羅瑪什堡壘里總有人醒著,照看火盆不致熄滅,為明天的事務進行准備,因此這里雖然安靜卻並不空曠無人。人們被凱恩的喊叫聲驚醒,草草披上外衣出來好奇地圍觀,他們兀自揉著眼睛,還沒從夢中完全清醒過來。

「加爾魯什,我要見你!」

「部落的領袖豈是想見就見!」一個庫卡隆衛士高聲吼道。

凱恩以和他年齡不相符的速度飛轉過身。「我是大族長凱恩?血蹄。我幫著薩爾創建了這個部落,而現在加爾魯什正在破壞它。我有話要和他說,我現在就要和他說!」

「老牛,你在那又吼又鬧,就連死人都要被你吵醒了!」

加爾魯什的聲音和凱恩一樣尖銳,並且帶著几分譏誚。凱恩立刻把那庫卡隆衛士忘在一邊,轉身緊盯著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牛頭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那麼,」他看著加爾魯什的紋身,低聲說道,「你接下的不只是你父親的武器而已了。」

「他的武器,」加爾魯什說道,「還有他臉上和身上那些讓他的敵人們恐懼的標志。」他輕輕動著嘴,好像還在疼似的。那些刺青看上去都是新紋的。

「你父親干了很多壞事,但他死的時候還算干了件大好事。」凱恩說,「而現在他也會為你而蒙羞。」

「什麼?」加爾魯什吼了起來,「你說什麼,牛頭人?」

「我向薩爾警告過你的事,」凱恩繼續說道,暫時不去理會這個問題。他之前吼聲宏亮,現在卻低得可怕。「我告訴他把如此權力交付給你是一件愚蠢的事。我原以為或許有一天你能挑起擔子,但還需要經驗和歷練。但我錯了。你,加爾魯什?地獄咆哮,你甚至不配領導一群土狼,更不用說這個光榮的部落!你只會像一頭荊棘谷大猩猩那樣捶胸嗥叫,把我們全都帶向毀滅之路。」

加爾魯什臉色蒼白,接著又因憤怒變得面紅耳赤。「你會為這些話后悔的,老牛,」他嘶嘶地說道,「我要讓你把這些話吃回去,連帶地上的泥土一起。」

「襲擊灰谷哨兵的人就是你,對不對?」凱恩高喊著,朝那個緊攥住棕色拳頭的獸人走了過去。「將近一打塞納里奧議會的德魯伊們為和平解決部落需要聚會協商,下令屠殺他們的也是你。」

難以置信和狂怒的表情在加爾魯什臉上交替閃過,「先祖在上,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怎敢指控我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

凱恩對他嗤之以鼻,「加爾魯什,你曾經公開表露過輕蔑之意,對于那份在榮耀和互信中簽訂的條約以及薩爾對聯盟所謂的姑息遷就。」

「是的!我鄙視這種姑息。但我不會背地里偷偷違反條約!我會為任何我所下令攻擊聯盟的行動而驕傲!我會站在房頂上高聲宣布,向部落證明我們還有希望!部落的榮耀——」

「你居然還敢提這個詞?」凱恩咆哮道,「榮耀?就算現在你都還在撒謊,加爾魯什。你的榮耀還比不上一頭半人馬。至少敢做也要敢當吧。承認你那些愚蠢而自私的選擇!」

加爾魯什突然間變得語氣冰冷。「你把我當成了陰謀家,蠢貨。年齡讓你老糊涂了。薩爾會相信你真是莫名其妙,然而出于他的尊重,我不計較你那些顛三倒四的瘋話。薩爾讓我來領導部落,而我會做我認為對它最有利的事。滾吧,省的被拖著尾巴扔出去丟人現眼。」

作為回答,凱恩反手就給了加爾魯什一個耳光,正好打在他新紋的刺青上面。這重重的一擊打得加爾魯什踉蹌著差點摔倒,他痛得尖叫起來,張開手臂勉強保持住平衡。

「我才想拖著你的尾巴扔出去,粗野的狗崽子,」凱恩說道,「這一巴掌早就該打了。」

加爾魯什的下唇腫了起來,鮮血從裂口處流出。他條件反射地捂住臉,然后嘶叫著放開手。獸人一時間有些迷惑,接著顯然陷入了暴怒。

「那麼你是要挑戰我了,老牛?」

「我表達得還不夠清楚嗎?也許我應該再來一次。我挑戰你,加爾魯什,我要與你公平決斗,與你進行一場生死斗。(譯注:原文為Mak』gora)」

加爾魯什冷笑道,「生死斗已經根據薩爾的命令改了規矩。摻了水分。現在那只不過是一場表演賽而已。你想和我打嗎?那就來真的。現在我是部落的領袖,我宣布我會接受你的生死斗挑戰——是老式的生死斗。和以前一樣,規矩都按老的來。所有的規矩。」

凱恩眯起眼睛,「那就是死戰到底了?」

加爾魯什冷笑起來,「死戰到底。或許現在你會道歉了吧。」

凱恩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后仰頭大笑。這讓加爾魯什驚訝起來。

「如果你要求我按老規矩來打,地獄咆哮之子,那就得知道你只不過讓我不再束手束腳。我本想只是給你一個教訓而已。要是部落失去這樣一位出色的戰士,我會感到遺憾不已,但也絕不允許你僅僅為了個人榮譽毀滅薩爾為之努力的一切,破壞勇士們為之犧牲的一切。我絕不容許,你聽到了嗎?我重申一次向你的挑戰。生死斗——按傳統方式死戰到底!」

「我接受,」加爾魯什猶豫了一瞬間,然后咆哮起來,「樂于接受。我曾為你感到遺憾,可現在不會了。是時候讓部落擺脫你們這些老家伙了,像蛀虫一樣靠那些真正出去戰斗和犧牲的人的恩惠而生。」

「是時候讓部落擺脫你這個年輕傲慢的傻瓜了,加爾魯什,」凱恩泰然回答。「我很遺憾非得這麼做不可。但我必須如此。實際上,我很高興你要求按傳統方式來。你殘殺無辜,一心想著破壞和平的希望。我不能允許你這樣繼續下去。」

現在加爾魯什笑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輕撫著下巴,然后把沾著血漬的手指放進嘴里輕輕吮吸著。這個動作一定很痛,但他已經恢復過來,一點不像是受過痛苦的樣子。

「當然,你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加爾魯什猶豫起來。

「用什麼武器?穿什麼服裝?多少證人?」凱恩問道。

加爾魯什苦惱地陰沉著臉搖了搖頭,凱恩不由對他嗤之以鼻。「你要求一場傳統對決,而我,一個牛頭人,卻比你更清楚你們獸人的傳統。」

「你熱衷于這些細枝末節,」加爾魯什低吼道,「隨便你想怎麼樣都行。只要我們快點開始就好!」

凱恩鄙夷地看著這個獸人,然后搖搖頭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們各自挑選一把武器,各自挑選一名薩滿為武器祝福。不穿盔甲——不穿衣服,除了一條纏腰布。而我們每人必須要有至少一位證人。」他苦笑一聲,「我敢說肯定不止這個數。」

加爾魯什簡單點一點頭,「我會遵守這些規則的。」

「競技場。一小時過后。」凱恩轉身離去,卻在門口又停了下來。「准備好后事吧,加爾魯什?地獄咆哮。別擔心我會褻瀆你的屍體。等你死后,我會按照你生前贏得的榮耀來對待你。」他歪歪頭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傳來加爾魯什的大笑聲。


一個小時之后,競技場里座無虛席。人們點燃火炬和火盆,以提供照明和溫暖。消息已如野火般不脛而走,而觀眾們顯然已經選擇好支持的對象。一些人坐在支持凱恩的一邊;另一些人——很有些人——在為加爾魯什喝彩。

凱恩仰起頭,盡量用他昏花的老眼辨認著面孔。毫無疑問,站在他這邊的大多數是牛頭人。也有些其他種族的成員,但他們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上了年紀。他看不清加爾魯什支持者的樣貌,但能在橘黃色的火光中辨認出,在綠色的獸人、紫色的巨魔、灰色的被遺忘者和粉色的血精靈當中混雜著牛頭人黑色、棕色或是白色的皮毛。

凱恩嘆了口氣。他相信自己能夠贏得這場對決,否則他就不會提出生死斗了。他還沒有了無生趣到想要放棄生命的程度。差得遠呢。他發起挑戰——並且接受了加爾魯什回歸「老規矩」的決定——是因為他需要終結加爾魯什對他摯愛的部落傲慢短視而危險的統治。他計划取代加爾魯什的位置直到薩爾回來為止。要是薩爾覺得應該對此予以懲處,凱恩也一概接受。

但是,他也沒有幻想自己能夠輕易贏得戰斗。加爾魯什是部落最出色的戰士之一。但一對一的戰斗和戰場上全然不同,加爾魯什又一貫莽撞冲動。凱恩會以他自己的方式來戰斗,並因此獲得勝利。

加爾魯什在巨型競技場的自己一側作著准備。根據生死斗的傳統規則,他除了一根纏腰布之外渾身赤裸,涂滿油膏的棕褐色的身軀上閃亮著光澤。他有著一副獸人式的典型身材,力量強健、肌肉發達、讓人引以為傲。現在他拿著那把斬殺了瑪諾洛斯的巨斧正在為戰斗而熱身。那斧頭也同樣涂過油膏,刃口上閃耀著陰暗的光輝。

凱恩將和他祖傳的武器——符文矛一同戰斗。他也同樣脫得只剩一條纏腰布。他的皮毛盡管因歲月而斑白,卻仍然光鮮濃密,涂上油膏之后閃閃發光。他的皮膚下面是結實的肌肉。雖說他的關節時常在雨雪天發痛,眼睛也看得不太清楚,他的力量和速度卻從未減少半分。此刻凱恩舉起符文矛,向天地四方和元素們獻禮。他用握矛的手往胸前一擂,向他自己和所有生物體內的生命之靈致敬。接著,他走向博拉姆?逐星請求他的祝福。

戰士們打斗前要在身體上涂油,而武器也是一樣。博拉姆輕聲念叨著,把手指伸進裝滿聖油的小瓶,然后輕輕地把這閃亮的液體涂抹在矛尖上。

「我很難過事情變成這樣,」他對著凱恩輕聲耳語道,「但事已至此,我知道你這麼做是出于公義,凱恩?血蹄。願你的長矛刺得又直又准。」

凱恩謙恭地深彎下腰,他粗壯有力的手指緊握住矛柄。二十代血蹄族長都帶著這把符文矛作戰,而他也將這麼做。它品嘗過許多值得尊敬的敵人的血,也一向都刺得又直又准。他的目光在那些符文上停留了一會。以前他把自己的大多數光輝事跡都銘刻在了矛身上,這是一項古老的傳統。但尚未講述的還有許多,他向自己保證,等到這場戰斗結束,事情稍作解決的時候,他會抽時間把他的事跡寫完的。

「老牛!」加爾魯什嘲諷地吼道,「你打算一個晚上都站在那沉思嗎?我還以為你是來殺我的,而不是盯著根舊矛出神。」

凱恩嘆了口氣。「你的話將隨命運之風而去,加爾魯什?地獄咆哮。它們將是你的最后遺言。換作是我的話會更慎重地挑選言辭。」

「呸!」加爾魯什唾了一口。他拿起血吼,朝為它祝福的薩滿鞠了一躬——凱恩眯起眼睛盡力看了過去。用咒語和聖油給加爾魯什的武器祝福的是一個牛頭人薩滿。這讓凱恩既吃驚又心痛,他原以為會是個獸人來舉行這一儀式。那是個女性牛頭人,皮毛黝黑——

「瑪加薩,」他輕聲道。她是一個強大的薩滿,但博拉姆也一樣。盡管她的祝福會幫助加爾魯什,但博拉姆?逐星的祝福也會幫助凱恩。她必定知道這一點;這不過是個姿態而已。她的作為最終公開表明了她的忠誠所在。

凱恩對自己點了點頭,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為確信自己的正確性。這場挑戰確有必要,得趕在更多人傾倒在加爾魯什的魔力下之前。至少瑪加薩現在已經露出本色。他不得不把這稱之為不忠;他現在別無選擇了。恐怖圖騰需要被逐出雷霆崖,除非他們最終選擇向部落宣誓效忠。現在這是一個必要,而非心願。

瑪加薩抬起頭來。凱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她正在得意地笑。他默然一笑。她選錯了支持的對象。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對手。

加爾魯什手握斧柄踮著腳尖往上伸展著身體,棕黃色的眼中閃耀著激動的光彩。

大地母親,請引導我的攻擊吧。你知道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戰。

凱恩仰起頭,張嘴發出一聲無言的低沉怒吼,在生死斗傳統中這意味著挑戰。加爾魯什也答以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嘯,聲音几乎和他父親一樣響亮。接下來,正如凱恩期待的那樣,加爾魯什立刻冲了過來。

凱恩穩穩地站著,等著那個年輕人高舉戰斧向他跑來。加爾魯什將強大的血吼舉在頭頂用力揮舞著。凱恩知道斧刃上的槽口能夠發出尖利的嘯叫,這把武器也正因此而得名。這個聲音能讓格羅姆?地獄咆哮的敵人心驚膽裂,但凱恩卻不為所動。直到最后一刻,牛頭人才以與自己身軀不符的優雅往旁邊一閃,讓加爾魯什自己的速度帶著他毫無傷害地冲了過去。獸人想要剎住腳步,但凱恩已經舉起符文矛刺進他的右臂。

加爾魯什叫了起來,聲音中帶著驚訝、受辱和痛苦。他握住武器的手微微放松。而這時凱恩低下長角的頭顱猛地頂向他的傷臂,將加爾魯什撞得摔倒在地,血吼几乎脫手飛出。要是他真的武器脫手,那可就徹底輸定了。規則里明確指出,一旦武器脫手,雙方都不允許將它撿起。

凱恩舉起符文矛筆直刺下。加爾魯什在關鍵時刻滾向一邊。矛頭在獸人的腰間划開了道口子,然后深深陷入競技場的地面。拔出長矛讓凱恩浪費了寶貴的一瞬間,而加爾魯什已經乘機站起身來。加爾魯什,部落中享譽最高的戰士,几乎丟掉了武器;而凱恩已經先聲奪人。

「干得好,老牛,」加爾魯什略為有些氣喘地說道,「我承認,我低估了你的速度。看來你那慢動作都是裝出來的來。」

「你的譏誚一開始就不算聰明,現在那就更傻了,地獄咆哮之子。」凱恩答道,目光始終不離對手。「省省力氣好生打斗吧,我也好把話留到你的葬禮上再說。」

要激怒加爾魯什簡直太容易了,凱恩心想。獸人皺起粗大的眉毛,低吼一聲再次冲了過來。他熟練地揮舞著血吼,凱恩感到逼人的風勁,聽到戰斧的怒嘯,差點沒能閃過這迅猛的一擊。加爾魯什不是傻瓜;他懂得從錯誤中學習。他也不會再低估凱恩第二次了。

凱恩低下頭,右蹄刨著地面然后發起冲鋒。加爾魯什發出一聲尖厲的戰吼,舉起戰斧砍向牛頭人的喉嚨。然而在那關鍵的一刻,凱恩突然停了下來往左一躍,對著加爾魯什門戶大開的軀體猛刺一矛。

加爾魯什瞪大了眼睛。他勉強來得及稍稍偏過身子,讓右肩而不是胸口去承受長矛的刺擊。這一下相當凶險,但已不再致命。盡管如此,先是右臂后是同側肩頭,加爾魯什的這條手臂已經被大大削弱了。

加爾魯什痛苦而憤怒地吼出聲來,他一手抓著血吼,另一只手捂住傷口。凱恩輕松地拔出長矛,心中突然感到一絲憐憫。

加爾魯什的死對部落來說是個損失——再怎麼說他也是個出色的戰士。要不是薩爾指派這個年輕獸人擔任領導的話!這場悲劇也就再無必要了。

他的片刻遲疑使得加爾魯什把握住機會,盡管几乎不大可能,他卻以重傷的手臂舉起了那柄雙手斧。凱恩飛快地雙手緊握住符文矛,高舉著它想要招架加爾魯什的重擊。這把強大而堅固的武器見證過數不清的戰斗,凱恩以前也用它來這樣招架過。

血吼當頭劈下,發出一陣恐怖的尖嘯。

符文矛——二十代人的家傳神器,血蹄家族的驕傲,殺敵無數,保家為民——如今卻碎裂成了好几段。

血吼來勢減緩,卻並未停住。它划中凱恩的胸膛,在他的皮肉上切開一道淺溝,接著去勢未消砍中他的手臂。這不過是皮肉傷而已;長矛已經化解了這一擊的大部分力道。

凱恩從目睹這柄古老武器被毀的恐懼中恢復過來。他還沒輸呢。他的手緊握住斷矛的下半截,它鋒利的斷口還能傷人。加爾魯什還在堅持戰斗,但他已經身受重傷。擊碎符文矛的那一重擊讓他耗盡了力氣,而他也挺不了多久了。用斷矛一記猛刺就能——

凱恩眨了眨眼睛。他的視野模糊起來。是他眼中進了塵土、汗珠或是鮮血嗎?他在那千鈞一發之刻用手背擦擦眼睛,然而這卻毫無幫助。他放下手,發現它正微微顫抖。還有他的腿……感覺虛弱無力。

他震驚地看向加爾魯什。獸人大汗淋漓喘著粗氣。正當凱恩看他的時候,加爾魯什握住戰斧鎮定地迎上他的目光。凱恩抓起自己的武器,它在他手中抖動著,感覺異常沉重——

結果,我榮耀一生,卻死在叛徒之手。

他甚至不能最后喊出一聲來指控凶手。他全靠著堅強的意志才能勉強舉起斷矛,因而不至被空手擊倒。

加爾魯什注視著自己在凱恩胸口上划出的傷口和地上符文矛的碎片,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一時間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他堅決地咬緊下巴。他開始跑向他的對手,雙手高舉血吼一斧斬落。凱恩現在已經無力招架或者閃避這一記重擊,他的生命正在迅速衰竭。凱恩?血蹄,牛頭人的大族長,默默地看著巨斧當頭劈下。  

第二十二章
瑪加薩遠遠地看著,波瀾不興的臉上沒有表露出半點內心愈發高漲的激動。這兩位戰士正是棋逢對手,盡管他們在各個方面完全不同。凱恩有著力量、睿智、耐心和經驗;加爾魯什則有體力,年輕的熱血和速度的優勢。新老兩代人蓄勢已久的紛爭在今晚達到了沸點。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走出來,而勝者將決定部落的未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正在見證歷史,而瑪加薩從人們的臉上看到了各色表情,從恐懼和震驚到熱情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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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激烈的戰斗,比任何人預計得更為勢均力敵。

任何人,當然,瑪加薩除外。

她已經等待這個機會很多年了,等著它就像一片落葉從樹梢飄零落下,一直飄到她的腿上,而時機終于成熟了。她在奧格瑞瑪的探子及時地向她回報,于是她立刻從雷霆崖趕來競技場。將誒下來,要讓她自己以薩滿的身份為武器進行祝福就容易多了。

早些時候,當她求見加爾魯什並獲得恩准時,他正和和几個庫卡隆衛士呆在王座廳樓下的私人房間里。「我之前告訴過你,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我認為你正是部落所需要的人。當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奉上我自己以及恐怖圖騰氏族的支持。今天,就讓我來為你祝福武器作好准備吧。」

加爾魯什盯著她,「你要與凱恩為敵?他不是你的牛頭人同胞嗎?」

瑪加薩聳聳肩,「我只想做對我的人民最有利的事。而我相信那就是追隨你,加爾魯什‧地獄咆哮。」

他點點頭,「這很明智,也表明了對你的氏族而言,你是一位睿智的領袖。未來屬于我,而不是那頭老牛,盡管他或許也曾強大過。」他皺了皺眉頭,「我……倒是挺尊敬他的。並不願親手去殺死他。但發起挑戰的人是他,他冒犯了我的榮譽。」

「確實如此。」瑪加薩說,「那一個耳光打得真是……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恥辱啊。決不能不對他還以顏色。」

加爾魯什低吼一聲,臉頰上沒有被黑色刺青蓋住的地方因憤怒和窘迫漲得通紅。瑪加薩仍然面無表情,內心卻發出歡笑。這真是太輕而易舉了。

「那麼,你接受我為你的武器祝福以及恐怖圖騰的支持嗎?」

他朝她上下打量了一會,然后點點頭。「那麼,就讓人們看到並且明了你的決定吧,長者。你將在決斗開始前為我祝福武器。」

不久之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拿出了血吼。瑪加薩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她詠頌著祝福的禱語,拿出不久前剛准備好的小藥瓶擰開瓶塞,把三滴油膏灑在斧刃上。傳統上她應該用手來涂抹油膏。但這次她卻沒有。

加爾魯什並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同。

他也同樣不知道自己被她利用了。這很好——要是那個獸人知道她的計划,一定會當場殺了她。要是他知道他如此珍愛的武器被涂上毒藥的話。

是的,她看到血吼擊碎了那柄遠古符文矛,並切傷了凱恩的胸膛和手臂,短短几秒鐘時間里牛頭人突然就蹣跚和眩暈起來。真是太容易了。但我已經作了那麼多的艱苦努力。這就是平衡。

加爾魯什把握住了機會。他揮舞著血吼高舉過頭,然后將這把發出尖嘯的戰斧當頭劈下打出決定性的一擊。斧刃深深砍進了脖頸與肩膀之間的位置,切開了皮肉與肌腱。鮮血從被切開的動脈噴湧而出,凱恩?血蹄強健的雙腿一彎,然后摔倒在地。當他的身體接觸地面的時候,凱恩已經斷氣了。競技場上充滿了雷霆般的歡呼聲,間雜著倒吸氣與抽泣的聲音。

于是一個時代結束了。伴隨著他的死亡,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那些忠于凱恩的人們悲痛地冲進競技場,抬起他們逝去領袖的軀體。瑪加薩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符合眾人期望的葬禮。他們將對屍體進行洗禮,清潔掉上面的塵土、鮮血、汗水和油漬,然后用葬禮毛毯裹好以便進行火葬,然后將骨灰灑進風中和河水中,從而讓他能與大地之母和天空之父同在。而在此之前,為了表達對凱恩的尊敬,送葬隊伍將悲哀而緩慢從奧格瑞瑪前往雷霆崖。

但是這些期望將是大錯特錯,它們給了她一個渴望已久的機會。

她轉向她的一個門徒,用牛頭人語輕聲說道,「現在,馬上送出消息。凱恩終于死了。今晚恐怖圖騰的統治開始了。」


雷霆崖上圓月高懸,夜空晴朗萬里無云。牛頭人通常主要在白天活動,盡管有些活動不分晝夜隨時都在進行,可在這樣的凌晨時分大體上還是一片宁靜。几堆篝火的濃煙被夜風送上繁星點點的天空。牛頭人們都在帳篷中沉睡。

恐怖圖騰在夜幕下行動。他們如陰影般鬼祟,在銀色月光照映下就像點點黑墨一般。一些人是騎著雙足飛龍來到雷霆崖的,這種野獸飛行的時候雙翼如夜空般宁靜。另一些人則是徒步前來,他們沒走升降梯而是憑著超強的意志和與體型不符的優雅攀上絕壁。他們早已在此潛伏候命多年,一接到通知便立刻開始行動。

他們全都帶著武器——絞索、匕首、短劍和弓箭。沒有火槍,沒有任何會發出聲音的東西。聲音意味著暴露;暴露意味著抵抗;而這可不是女族長所希望的。他們的任務是無聲地殺戮,然后再冲向下一個犧牲者。

他們耐心地躲在陰影中,從平頂山最矮一層的帳篷后面走過,直到全體就位。夜幕中響起牛蹄細微的腳步聲,就算有人聽到,也不會引起注意。接著,他們統一出擊。

恐怖圖騰的刺客們迅速地冲向帳篷。他們熟知其中一些目標——擅長武器的斗士,或者特別強大的德魯伊和薩滿。要是一個人來不及醒來變化形態的話,擁有野熊之力又能如何?要是一個人已經被刺穿胸膛的話,再有一身武藝又能如何?割開那些毫無防備的喉嚨真是何等的輕而易舉。

他們到中間的水池旁集合,清點人數,打著手勢。他們分成了兩隊。一隊冲向靈魂高地,另一對冲向獵人高地。他們沒去管長者高地。在今夜之前,瑪加薩一直住在那里,她留下的忠實手下們無疑已經殺死了那些不幸的德魯伊們。當殺手們快步通過吊橋的時候,老舊的橋板在重壓下吱嘎作響,然而這些橋在有風的時候同樣會響,所以他們並不怕暴露。

他們筆直地冲向那些受害者,縱身跳到他們身上。被驚醒的薩滿們只來得及倒抽口氣便已身亡。他們是逐星一家——全都死了,一個不剩。用不著擔心住在靈魂高地下層的預見之池的那些被遺忘者。他們大多暗中支持瑪加薩,其他的也對牛頭人或是誰領導牛頭人不感興趣。

在獵人高地上。

這里的戰斗更加殘酷。獵人們警醒而且身強力壯,因而能夠奮起抵抗。但他們並不是恐怖圖騰氏族的對手,畢竟對方占有奇襲之利,而且武器上也全都涂了毒。很快,這座高地也沉靜下來,殺手們紛紛返回雷霆崖的中心。

那些對瑪加薩長者威脅最大的人已經除掉了。現在是恣意屠殺的時候,要把恐懼植根到剩下的牛頭人心中。他們必須知道恐怖圖騰的統治容不得半點差錯,也容不得寬恕與憐憫這種更溫和的概念。

雷霆崖就像個孩子一樣,將在血泊中獲得新生。


「等等,」一個恐怖圖騰薩滿舉起手說道。盡管他原名叫喬萬,但因為他對風、水兩種元素的親和力,別人都喜歡叫他風暴之歌。他率領著這支包圍血蹄村的隊伍,並且事先對手下人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使用自己的強大力量。此刻,他的副手塔拉卡爾正等候著進攻的信號。

「等?」塔拉卡爾迷惑地回答「我們已經收到命令了,風暴之歌。動手吧!」

薩滿晃動著耳朵,朝空氣中嗅了嗅。「事情有些不對勁。他們可能已經警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塔拉卡爾哼了一聲,「不可能。我們為今晚的行動已經訓練好几年了。」

風暴之歌盯著他,「既然我們有自己的間諜和傳遞信息的渠道,那毫無疑問凱恩也有。」

雷霆崖那邊的任務比較寬泛——殺死所有對女族長構成威脅的人。名單很長,很多參與行動的人都沒能完成任務。但在血蹄村這邊只有唯一一個目標——只有一個要干掉的人。但這個人必須死,否則整個今晚的血腥行動就毫無意義了。

貝恩‧血蹄是凱恩‧血蹄的獨子和唯一繼承人,他住在這里,而不是和父親一同呆在雷霆崖上。

現在,牛頭人們都安穩地睡在帳篷里,有人甚至就在月光下席地而眠。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熱愛的族長已經加入先祖行列的噩耗。在奧格瑞瑪目睹了那場戰斗並計划回來向貝恩稟報的遠足者們在此之前都被利落無聲地解決掉了。能夠迅速把消息送往雷霆崖的法師或是其他人都被悄悄跟蹤和小心監視起來——要不干脆就解決掉。道路已經被封鎖。瑪加薩計划周密,沒給對手留下半點機會。

血蹄村是第一座建立在平原上而非安全的平頂山上的牛頭人聚落。它證明了牛頭人們在這塊一度陌生的土地上已經產生了安全感。

確實安全,對于掠食動物和其他種族的攻擊而言。

對恐怖圖騰氏族來說則不是。

「如果有人得到了凱恩在競技場上過早身亡的警告,那就一定是他的儿子。」風暴之歌說,「只要有一個信使逃脫我們的天羅地網。我先瞧瞧摸進去偵察,確保我們不會落入陷阱。要是里面不安全的話,我們就得重新調整戰術。在聽到我的信號之前什麼都別做,明白嗎?」

風暴之歌與凱恩年紀相若,盡管他黑色的毛皮已經點點斑白,卻和那頭過世的老牛一樣強壯而機警。塔拉卡爾不安地動了動。他更為年輕,而且滿腔熱血,早就對今晚的戰斗渴望已久了。他一分鐘也不想再等,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你是這次任務的頭領,風暴之歌。」他的話音顯然表露出他希望是另一種情況。「我會遵命的。但快一點,嗯?我的刀鋒渴望著貝恩的鮮血。」

「我也一樣,朋友。但有可能的話,我還是不想流自己的血。」風暴之歌說道。為了今晚任務召集起來的兩打殺手們無聲地笑了。「我盡快回來。」

塔拉卡爾看著他靜悄悄地離去,黑色的皮毛消失在陰影當中。

他等待著。

他等了又等,不安分地輪換著腳,耳朵因為不斷增加的焦慮而微微擺動。塔拉卡爾身邊,戰士們也焦躁不安失去耐性。他們都渴望著戰斗,因而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暫停。塔拉卡爾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努力想要看穿眼前的黑暗,然后他的內心中終于響起一個聲音。

「他早該回來了。」塔拉卡爾吼道,「事情有些不對勁。我們不能再等了。恐怖圖騰,進攻!以長者瑪加薩的名義!」


貝恩‧血蹄突然驚醒過來。他在皮褥里輾轉反側,脊背上冒出一股奇怪的寒意。他剛才做了個夢,雖然已經回想不起內容,但卻令他非常不安。因此當他聽到帳外傳來聲音之時,他立刻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兩個血蹄勇士正抓著另外一個牛頭人。盡管月光昏暗,貝恩還是認出了他。

「我認識你,」他說,「你是瑪加薩手下的人。晚上這時候,你在這干什麼?」

那個牛頭人年長卻並不衰弱。他並沒想要掙開緊抓住他的勇士。相反,他憐憫而苦惱地看了貝恩一眼。

「我是來警告你的,貝恩‧血蹄。你父親已經死了,而你將會是下一個目標。你必須離開,快點悄悄離開。」

貝恩心中一痛,但立刻將它壓了下去。這是一個恐怖圖騰牛頭人。這一定是他的詭計。

「你說謊,」他隆隆地說道,「而我可不喜歡拿我父親的健康開玩笑。告訴我你來這的真正目的,或許我還可以原諒你那糟糕的笑話。」

「我沒說謊,族長。」恐怖圖騰牛頭人堅持道,「他向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提出了生死斗挑戰,結果倒在了競技場上。」

「現在我知道你在撒謊了。薩爾已經下過禁令。生死斗現在已不再是至死方休。」

「那些老規矩現在又重新生效了。」風暴之歌說,「凱恩提出挑戰,而加爾魯什同意了——條件是按老規矩決斗。于是真的成了至死方休。」

貝恩一下子僵住了。根據他對父親和加爾魯什的了解,這倒確有可能。他知道他父親不贊同薩爾對加爾魯什的任命——說實話,貝恩也不贊同。如果凱恩認為加爾魯什對部落的安危構成了真正的危險,他完全可能提出挑戰。而如果加爾魯什決定改換規則的話,凱恩也完全可能毫不退縮。

「我父親應該能贏得那種戰斗的,」他微微顫抖著聲音說道。

「他本該贏的,」薩滿贊同道,「要不是瑪加薩在加爾魯什的兵器上下了毒的話。她利用薩滿的身份去祝福血吼,乘機在它的斧刃上涂上有毒的油膏。只要區區一擊就足夠了。」他苦惱而憤怒地說著,「我的背包里——打開看吧。里面有個悲哀的證據。」

貝恩朝一名勇士點了點頭。牛頭人打開了他們從恐怖圖騰牛頭人手中繳獲的背包,然后瞪大了眼睛。貝恩心中頓時一寒。勇士把手慢慢伸進背包——摸出一小段像是斷折的棍棒一樣的東西。

貝恩伸出手,那位勇士把那柄傳奇符文矛的碎片放在貝恩‧血蹄的掌心。他顫抖著合上手掌,感覺到熟悉的符文接觸著皮膚。他蹣跚退去。他那強大而和藹的父親——貝恩原以為他會在戰場上光榮戰死或是睡夢中安詳逝去——卻被叛徒謀殺了……

恐怖圖騰牛頭人繼續說著,而貝恩心中的憤怒開始萌生。「兩打恐懼圖騰的戰士就等在外面,准備舉火為號發起攻擊。我本該親自指揮這個任務,但我前來對你發出警告。你的父親是一位高尚的牛頭人,盡管我並不同意他的一些決定。他不應當如此慘死,你也不應當。我侍奉女族長已有多年,但這一次……」他搖了搖頭。「這次她太過分了。她使得薩滿之道蒙受了恥辱。我也不會再參與她的計划。」

貝恩兩個大步拉近了他和那個恐怖圖騰牛頭人之間的距離,一把揪住那個牛頭人的胡子把他的頭扯了起來。恐怖圖騰牛頭人低哼了一聲,卻平靜地迎向貝恩的目光。

那個怪夢……不安的感覺……

貝恩感到胸膛中一陣撕心劇痛,讓他几乎喘不過氣來。「父親,」他輕聲說道,而就在此時他意識到那個恐怖圖騰的變節者說的是實話。淚水刺疼了他的眼睛,但他眨眨眼把它們忍了回去。以后有的是時間來好好哀悼亡父。如果這個變節者說的是真的——

「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稱我為風暴之歌,族長。」

族長。現在他假定自己是血蹄氏族的族長……「我要留下來戰斗,」貝恩宣布,「我不會在危險時逃跑。這個村莊承載了我父親的名號,我不能拋棄它的人民。」

「敵眾我寡,」風暴之歌說,「何況你的生命並不像別人一樣可以在戰場上輕易舍棄。你是血蹄家族的最后一位子裔,而你顯然是領導你的氏族和族人的最佳選擇。你對牛頭人一族的安危負有責任,你應當去奪回那些被偷走的東西。你以為血蹄村是今天晚上唯一一個受到襲擊的牛頭人聚落嗎?」

貝恩的雙眼恐懼地瞪大了,而風暴之歌繼續說道,「即使是現在,屠殺仍在雷霆崖上繼續!等到明早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看到這個可恥的夜晚留下的血腥后果之時,瑪加薩就要統治所有的牛頭人了。你必須活下去。你沒工夫在為父親復仇的戰斗中枉死!請跟我來!」

貝恩憤怒地打了個響鼻,一把揪住風暴之歌皮背心的前襟,然后卻又放開了他。這個薩滿的話是對的。

「這可能是個詭計,一個陷阱!」一名勇士說道。「他會把你引進埋伏圈的!」

貝恩悲哀地搖了搖頭,「不,」他說,「這不是詭計。我能感覺得到。這個薩滿說的是實話。」他松開手,注目著一直緊攥在手心的符文矛殘片,片刻之后將它小心地放進腰包。「我父親被殺害了,我必須活下去,才能如他所願照料好我們的族人。風暴之歌‧恐怖圖騰,你冒著極大的風險前來警告我。而我也願冒險信任你。要知道,如果你出賣我的話,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我當然清楚的很,」風暴之歌表示同意,「我獨自一人,而你們人數眾多。現在……恐怖圖騰埋伏在三個方向,但我想我知道一個驅散他們的方法。跟我來。」


恐怖圖騰氏族冲向村莊。迎接他們的不是沉睡不醒的牛頭人,而是訓練有素全副武裝並且准備就緒的戰士。塔拉卡爾對此並不驚訝;他猜想風暴之歌已經被抓住了,而貝恩已經警覺到這次攻擊。然而,他們是恐怖圖騰,他們會死戰到底。

許多人倒在塔拉卡爾的斧頭之下,但他卻始終看不到貝恩‧血蹄。在場的每個恐怖圖騰牛頭人都知道殺死貝恩是今晚的唯一目標,而且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貝恩卻不見蹤影。塔拉卡爾開始驚慌起來。

這只有一個解釋。

「恐怖圖騰!」他高喊著揮舞戰斧斬向一個正要變作貓形態的德魯伊,几乎將她砍成兩截。「我們被出賣了!貝恩已經跑了!」

找到他!找到他!

現在恐怖圖騰牛頭人們試圖冲出血蹄村的范圍,那些戰斗的村民們不再是目標,而是討厭的累贅。突然間大地開始震動起來。塔拉卡爾飛轉過身,手里緊握戰斧,接著恐懼地凝視前方。

將近十二頭科多獸徑直朝他和他的手下們冲來。有些科多獸上騎著血蹄村的居民,但另一些只是裝著鞍轡而已。還有些沒經過馴化的科多獸背上甚至連鞍轡都沒有。這些受驚而失去理智的巨獸高聲咆哮翻著白眼,一點想要減速的意思都沒有。

現在只有一個選擇。「快跑!」塔拉卡爾喊道。

他們撒腿就跑。而科多獸跟在后面,速度似乎越來越快,現在恐怖圖騰牛頭人們的真的是在倉皇逃命了。前方就是石牛湖,可能是個安全的地方。塔拉卡爾一頭扑進冰冷的湖水里,鎧甲的重量拖著他直往下沉,可他並未減慢向前的速度。科多獸們跟在后面,但它們的狂奔在水中慢了下來。塔拉卡爾使盡全力地游著,拼命想要浮上水面。本來是為了保護他而穿的鎧甲,現在卻讓他有了沉溺的危險。現在科多獸們散亂地跑回湖岸上,打著響鼻甩掉皮毛上的水珠。塔拉卡爾開始清點浮在水面上的恐怖圖騰人數。有些人沉到了湖底,還有些甚至沒來得及逃進湖中。之后會有時間緬懷他們的。

至于現在,幸存者們得先游到湖對面去。

他們游得很慢,個個都是死里逃生渾身濕透,沮喪地打著哆嗦。

他們任務失敗了。貝恩逃脫了。風暴之歌背叛了他們。而塔拉卡爾並不指望瑪加薩會樂于聽到這個消息。


貝恩看著狂奔的獸群,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個好計划,驚動獸群而讓他們有機會逃脫。盡管科多獸就算野生狀態下也是一種溫馴的動物,一旦受驚狂奔它們便勢不可擋。科多獸群驅趕著敵人往西逃竄,他們被困在山丘地帶無路可走。一些敵人將會喪命,但其余的會逃脫險地繼續追蹤他們;這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已,但片刻的拖延也有利于貝恩和他的追隨者們。

「陶拉祖營地還沒被恐怖圖騰占領,是嗎,風暴之歌?」

恐怖圖騰牛頭人搖了搖頭,「沒有。我們的主要目標是雷霆崖、血蹄村、烈日石居和莫沙徹營地。」

「那我們就去陶拉祖營地,希望它還沒有成為次要目標。我們可以在那里准備交通工具。」

「去哪?」風暴之歌問道。

貝恩目光堅毅地驅動座下科多獸疾速狂奔。他心中充滿了失去父親的痛苦和對恐怖圖騰制造這個流血之夜的憤怒。

「我不知道,」他坦承道,「但我知道,必須為我父親復仇。在恐怖圖騰的背叛得以揭露之前我絕不放松。盡管他們拒絕加入部落,我父親也允許他們與我們一同生活。現在,我將把他們徹底逐出牛頭人社會的方方面面。我發誓會這麼做。」

過去几年貝恩離開莫高雷的次數不多,他几乎都忘記了貧瘠之地有多麼開闊空曠。喬恩‧星眼迎接了他們,並在不驚動獸人衛兵的情況下把他們帶進帳篷。貝恩現在不知道他還能相信誰了。他們在一間大棚屋后面會合:貝恩;從血蹄村隨他同來的四位勇士;傷勢好轉的哈繆爾?符文圖騰,他帶來了一個德魯伊和平集會遭到攻擊的悲慘故事;以及變節者風暴之歌。喬恩也加入了他們,還帶來了一盤食物——蘋果,西瓜,莫高雷香料面包以及大塊熟肉。

貝恩點點頭對獵人表達謝意。他咬了一口水果,然后看著哈繆爾。「我相信你的話,哈繆爾。盡管風暴之歌是恐怖圖騰的人,我也相信他。事實真是殘酷,我們的領袖竟如此背棄我們,而我現在不得不信任一個昔日的敵人。」

風暴之歌埋下臉。他待在這里顯得有些尷尬,但他已經逐漸贏得了貝恩和周圍其他人的尊重和信任。

「我不知道加爾魯什是否知道那場襲擊,但我知道我能幸存是因為他們的疏忽。」哈繆爾說,「他們把我留在那等死,而我也差點就死了。至于那場決斗,」他看了看風暴之歌,「加爾魯什可能同意使用毒藥,也可能沒有。這不重要。瑪加薩已經得償所願——控制雷霆崖、血蹄村,或許還有莫沙徹營地。要是我們不能及時阻止她的話,甚至所有的牛頭人。」

「但不包括烈日石居,」喬恩輕聲說,「他們派來了信使。他們擊退了恐怖圖騰的進攻。」

貝恩點點頭。這是個好消息,但還遠遠不夠。貝恩輕吼了一聲,強迫自己繼續進食。他必須保持充沛的體力,盡管他的胃並不希望食物。

「大德魯伊,我父親一直都信任你的建議。而我現在比以往更需要它。我們現在該怎麼做?我們該如何對付她?」

哈繆爾嘆了口氣思考起來。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從我們所知來看,現在大多數牛頭人都在瑪加薩的控制之下——不管是否出于自願。加爾魯什或許與這場背叛無關,但他無疑是個莽夫,而且不管怎麼說他都希望你父親去死。」貝恩深深吸了口氣,哈繆爾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幽暗城對你並不安全,在那巡邏的獸人衛兵很可能忠于加爾魯什。暗矛巨魔們也許值得信賴,但他們人數太少。至于血精靈,他們離得太遠無法提供援助。而且加爾魯什很可能會比我們更先聯系上他們。」

貝恩苦笑著朝風暴之歌打了個手勢。「這麼說我們的敵人倒比朋友更值得信賴了。」他冷冷地說。

哈繆爾不得不點頭贊同,「至少更好打交道。」

貝恩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既魯莽而又危險。正像他父親教導的那樣,貝恩把這個念頭在腦中反復思考良久,而不是脫口而出。最后他開口說道。

「我一向認為,可敬的敵人勝過可恥的朋友,」他輕聲說,「那麼讓我們去找一個可敬的敵人吧。我們去找薩爾信任的那個女人。」

他挨個看著眾人,看到他們臉上逐漸露出理解的表情。

「我們去找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女士。」
第二十三章
「你以前有沒有通過幻象試煉,古伊爾?」有一天晚上,當他們一同共進晚餐時蓋亞安問道。飯菜很簡單,只是燉裂蹄牛肉和面包,但薩爾吃得狼吞虎咽。這是漫長而極為勞頓的一天,無論從情緒上還是肉體上而言。這一整天當中,他沒有去和這片土地的元素交流或是提供援助,而是在消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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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明白只有很少的元素之魂能與同類或是其它元素平衡而和諧地共處。有些元素完全忠實于它們的天性,盡管這往往意味著混亂。另一些元素有時則被污染和腐化。通常一只溫和而堅定的手能使得它們回歸本性。但有時候這些元素體受到的影響太大。就像奧格瑞瑪的那個小火花一樣,它們不聽從規勸,甚至不聽從祈求。

薩滿不能夠自私自利。他們必須時常對元素表現出敬意和尊重,謙卑地請求它們伸出援手,並對它們的幫助表示感激。但他們同樣也有責任保護世界不受傷害,如果這傷害來自于一個失控的元素,那他們的責任就是把它清除。

而外域顯然受到這種元素的肆虐。

阿格菈毫不猶豫地投身戰斗,類似的事情她無疑已經做過几十次或許上百次。她並不以此為樂,但在需要保護自己或是薩爾的時候也毫不遲疑。畢竟他被托付給了她,盡管她宁願並非如此。這是一場苦澀的戰斗,薩爾想道,薩滿運用元素的力量來殺戮它被污染的……同胞?同輩?他不確定這話該怎麼說,但目睹這一切卻讓他心痛。他思緒深處絮繞著一個疑問:這也將是艾澤拉斯元素的未來嗎?我是否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呢?

他轉向蓋亞安回答道,「當我年輕的時候,在德雷克塔爾的教導下曾與元素相見過。」薩爾說道,「我齋戒飲食整整一天之后,德雷克塔爾帶我去了一個地方。我在那里等候著,直到元素們向我接近。作為試煉的一部分,我向他們各自問了一個問題,並且宣誓為它們效力。那真是……太給力了。」

阿格菈與蓋亞安面面相覷。「很好,」蓋亞安說道,「盡管沒經過傳統儀式。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德雷克塔爾已經盡力了。他是僅存的几位薩滿之一,而當你去找他的時候,霜狼氏族正忙于逆境求生,因此他沒法為你准備一場傳統的幻象試煉。你靠自己的努力也干得很棒,古伊爾,棒得令人吃驚,但現在既然你已經回到故鄉來學習,或許是時候來一次正規的試煉儀式了。」

阿格菈點點頭。她表情嚴肅,並沒有用往常那種毫不掩飾地輕蔑眼神看著他。實際上,完全相反——她的肢體語言似乎表明,她對他產生了某種新的敬意。

「該做的事我都會去做。」薩爾說,「你認為這就是我需要回來學習的原因嗎?沒經過這個特別的試煉儀式,所以沒學到某些東西?」

「幻象試煉的目的在于自我認識。」阿格菈說,「或許你在准備好接受其它知識之前需要先學學這個。」

哪怕是她最輕柔的言語也很難不令人生氣。「我比大多數人都更加自力更生,」他嚴厲地說,「我想我對自己的認識已經夠深刻了。」

「可這位強大的奴隸還是找不到自己追尋的目標,」阿格菈說道,開始帶上了些情緒。

「你們兩個別鬧了。」蓋亞安溫和地說,盡管她已經皺起了眉頭。「就算沒有你們兩個薩滿彼此中傷,這個世界也夠混亂的了。阿格菈,你有話直說這點很好,但或許學會時時管住舌頭對你更好。而你,古伊爾,你必須承認更好地認識自己對于任何人,哪怕是部落的大酋長,也大有裨益。」

薩爾微微皺起眉頭,「我很抱歉,祖母。阿格菈。情勢危急而我卻還無能為力,這讓我深感沮喪。而一再激我對你發火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阿格菈點點頭,她看上去有些著惱,但薩爾卻隱約感覺到——這還是第一次——這並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她似乎是在對自己生氣。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的薩滿把他弄糊涂了。他完全搞不懂她是怎麼回事。薩爾並不習慣去應付聰慧而堅強的女性。他以前認識兩個——泰蕾莎?福克斯頓和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但她們都是人類,而薩爾開始認識到她們和獸人女性的力量來源完全不同。他聽說過自己母親德拉卡的故事,她生而病弱,卻靠著自己的意志和決心獲得了強健的體魄。而她的心智和情感也同樣堅強。「真正的戰士,」他曾聽蓋亞安欽佩地說到德拉卡,「要是先祖賜予你速度和力量以及堅強的心靈,你很容易就能成為一位出色的戰士。而如果像德拉卡一樣,硬要強取世界所不願給你的東西,那可就難了。」

現在她對薩爾說著,目光卻注視著阿格菈。「你繼承了你母親的靈魂,薩爾。你和她一樣白手起家。你給予族人的東西並不容易——你得為之而奮斗。你無愧于你的母親,也無愧于你的父親,古伊爾。你是杜隆坦之子——也是德拉卡之子。」

「我到這來是為了盡一切努力學會如何幫助我的世界。」薩爾說道,「但我會盡快開始這個幻象試煉。」

「急也急不來,你知道的。」阿格菈說。

薩爾暗自輕哼一聲,卻沒說什麼。因為他確實知道如此。


安度因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位尊貴的客人。」實際上,他是一位人質,而且是茉艾拉手中最有價值的一位人質。

茉艾拉和她的黑鐵矮人湧入鐵爐堡已經四天了,當安度因去和洛汗度過一小時之后回到住處,一個上面寫著流暢手書的信封已經擺在了大廳的桌子上。他看到紅色的封蠟上蓋著鐵爐堡王室的璽印時咬緊了牙關。接著,安度因打開了信封。而德魯坎,那個被派到安度因身邊以「確保這位如此尊貴的客人得到精心照料」的「特別護衛」,正陰郁地注視著他。


今夜黃昏願得汝相伴。務著正裝,盼汝守時。 


安度因按捺著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的冲動。相反,他禮貌地朝德魯坎笑了笑,「請告訴陛下我樂于出席。我相信她一定希望盡快聽到我的答復。」至少,他心里想道,能讓這條看門狗離開一會。他等了片刻,直到德魯坎確定自己擺脫不了這樁差事。矮人滿面怒容,跺著腳大步走開了。

安度因意識到他對德魯坎頗感新奇,這個矮人不愛吹擂,缺乏興趣,對什麼都漠不關心。至少德魯坎從不掩飾他的感受。

接下來安度因開始沐浴更衣。茉艾拉這麼要求他出席,以為自己是在拉動提線木偶一樣。然而她強調穿著正裝,這就給了安度因一個機會。他將戴上自己的王冠和其他王權標記,表明自己與她地位相若。安度因清楚地知道,這些細節所能傳遞何種力量。威爾幫著他穿戴禮服,精心微調王冠位置不下十二次,接著擺出了一面鏡子。

安度因眨了眨眼睛。他總是討厭大人們說「上次見你之后又長高這麼多了」,然而現在他親眼看到了證據。近來他少有留意自己的鏡中形象,現在卻看到自己的眼中帶上了新的憂郁,下巴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他不再像是一個受到庇護的小孩,但他也不希望過去几天的壓力如此……明顯。

「一切都還好嗎,殿下?」威爾問道。

「是的,威爾。一切都好。」

老傭人靠上前來,「我確信你父王正在努力尋找解救你的方法。」他以極為輕柔的聲音說道。

安度因略一點頭,「好吧,」他嘆了口氣,「晚餐時間到了。」


安度因被領著從王座旁走過,他發現一張小得令人驚訝的桌子旁只擺了兩個座位。顯然這是一次私人會面。

換句話說,她將會有話問他。

他料想茉艾拉會選擇首座,于是他禮貌地站在自己的椅子旁等候她的光臨。

他等了又等。時間慢慢過去,而他意識到這也不過是眼下這場游戲的一部分。他深深了解這一點,而這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知道自己年齡不大,也知道人們會因此而小看他。而他可能利用這一點。

而且,作為年輕人,他可以輕松地站上很久。

最后一扇門猛地打開了。一個穿著鐵爐堡制服的黑鐵矮人走上前來,從胸膛中猛呼了一口氣,以能讓數百人聽清的音量高聲宣布,

「起身,向鐵爐堡女王茉艾拉陛下致敬!」

安度因朝那矮人淡淡一笑,微微探開雙手表明他本來就站著。當茉艾拉走進大廳的時候,王子向她躬身致敬,仍然保持著對等身份之間適當的彎腰程度。當他站直身子露出禮貌的微笑時,他看到茉艾拉一貫帶著虛情假意的鐵石面孔上閃過一絲惱怒。

「啊,安度因,你來的真准時。」茉艾拉匆匆走進房間的同時說道。一名侍者為她拉出座椅,她坐了下來,然后點頭示意安度因也同樣可以坐下。

「我相信守時是個重要的美德。」安度因說道。他並不需要提醒對方她讓他等了多久。他們雙方都清楚這一點。

「我相信,你和我的其他臣民們一定有過愉快而啟智的交流吧。」她一面說著,一面允許侍者在她的膝上鋪好餐巾。

其他臣民們?她是在暗指安度因也是——不,她沒有,但她想要讓他這樣認為。安度因愉快地笑了,朝著為他倒上一杯清水的侍者點頭致謝。另一位侍者則為茉艾拉倒上血紅的葡萄酒。顯然啤酒並不是這位女王最喜愛的飲品之一。

「當然,你的意思是指黑鐵矮人,而不光是鐵爐堡矮人吧。」他愉快地說,「我和德魯坎交流不多,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茉艾拉抬起一支纖細的小手掩嘴輕笑。「噢,親愛的,是的,確確實實是這樣。你知道,他們中大多數都不健談。這也是我如此高興有你在身邊的原因之一,我的朋友。」

安度因禮貌地笑了笑,把他的湯勺伸進湯里。

「我非常期待與你長談,接下來几周甚至几月,我們有的是機會。」

他差點被湯嗆住,好不容易將它咽了下去。「我相信那一定會是美妙的談話,」至少這句話不是說謊,「但在那之前,我想我父王需要讓我回去。恐怕我們得趁現在多多交流了。」

茉艾拉眼睛深處一閃,然后她冷淡地笑了起來。「噢,我敢說你的父王會成全我的。給我講講他的事吧。我聽說他經歷過好一段艱苦的歷程。」

安度因非常確信茉艾拉其實無所不知。在他看來她不像是那種想知道什麼會等上這麼久才問的人。盡管如此,在享用前湯和沙拉的時候,他把父王大致的冒險事跡告訴了她。

「那對你來說一定很難過,安度因。」

他並不認為她真的在乎,但一個念頭突然萌生。他決定照著試試看。

「是的,」他老老實實地說,「可讓我更難過的是,他不贊同我所希望的生活方向。從那些流言來看,我想你應該也能理解。」

他第一次看到她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表情看著他,她的湯勺停在半空中,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她看上去——脆弱、慌張、急于恢復過來。

「啥,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帶著虛假的笑容說道。

「我聽說麥格尼並不是世上最好的父親,盡管他自己可能希望做到——就和我父王一樣。」安度因說,「他總對你不是他想要的男孩難以釋懷。」

她的眼睛變得堅決起來,里面卻帶著奇怪的閃光,似乎蘊藏著淚水。當她開口的時候,就像是一座水壩在安度因的言語下潰塌。「我父親確實對我生為女孩這個缺點深表失望,好像我只是因為投錯了胎就辜負了他一樣。老是被人反復提醒這一點,讓我根本就不想在這待下去。而他永遠都不會相信。他覺得我愛上一個黑鐵矮人的唯一可能就是我丈夫把我魅惑了。唔,確實如此,安度因。他魅惑了我,用的方式是尊重,是在我說話的時候有人傾聽,是相信我即使身為女性也能好好地治理國家。當我父親排擠我的時候,黑鐵矮人們卻歡迎了我。」

她冷笑起來,「這就是達格蘭?索瑞森和黑鐵矮人對我使用的唯一法術。我父親認為他們為人可鄙,只懂得戰斗和殺戮。吶,他們是矮人,就是其他氏族的矮人一樣——都是土靈的后裔。而這就是我打算做的,提醒別的矮人讓他們明白這一點。」

「你是合法的繼承人,」安度因表示同意道,「從你誕生的那天開始,麥格尼就本該認識到這一點,並把你當做王儲來培養。我很遺憾你只在黑鐵矮人中感受到歡迎,而你說的對——他們也同樣是矮人。但你強迫鐵爐堡居民想你所想,這並不能增進和諧。開放城市。讓人們和你一樣看到黑鐵矮人的真面目。他們才會有——」

「我說他們能有啥他們才會有啥!」茉艾拉用尖厲刺耳的聲音喝道,「而我叫他們干嘛他們就得干嘛!我有法律賦予我的權利,而達格蘭——麥格尼夢寐以求的男孩——將在我死后繼承大統。他的父親和我……」

她停了下了,毫不掩飾的憤怒突然換成了虛假的歡顏。「你知道嗎,」她說,「這可真是我第一次產生這個想法。」

她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這讓安度因感到沮喪。他問道,「那是什麼想法?」

「哦,其實我是一位女皇,而不僅僅是女王而已。」

安度因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背流過。

「天啊!這讓事情完全改變了!我統治著兩個民族。而我的小寶貝成年之后也會一樣。這是一個大好時機,能夠重建橋梁,帶來和平。你難道不同意嗎?」

「和平總是一個高尚的目標。」安度因說道,內心卻慢慢沉了下去。他一時間打動了她,使得她吐露真言。但現在時機已經過去了。

「確實。哎呀,哎呀。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還是個傻傻的小姑娘。」

不,你不是,而我也同樣不是。「我也有同感。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男孩而已。」他說。

茉艾拉再次笑了起來,「啊,你的幽默真讓我高興,安度因。我相信你父王一定會想念你的,可我非常非常確信我現在還無法忍受與你分別。」

他朝她笑了笑,真心希望這個虛偽的微笑看起來不那麼虛偽。


几個小時候,安度因終于能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他關上門緊緊地靠在上面。茉艾拉並沒有瘋狂,也沒有受法術控制。可他卻宁願如此。他不得不承認茉艾拉受到了不公的對待。但她並沒把這轉化成自己的力量,反倒被自己的怨恨所吞噬。

她精于算計,長于控制,一心想要把一個帝國留給她的儿子。她說的某些東西不無道理。和平確實可貴。但自由也是一樣。

他必須離開這里。必須讓人們知道這里發生了什麼。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手叉叉頭發,然后開始往小背包里扔東西。這個外出游玩時攜帶的背包是他和……聖光啊,他是多麼的思念艾琳,哪怕是現在。但他也很高興她不在這里,看不到鐵爐堡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所需不多——一兩套換洗衣服,一點零錢。他從暴風城帶來了一些重要物品,但現在他知道在急需盡快離開的時候沒有它們也行。然而有一樣東西意義太過重要,太過寶貴而不能與之分離。

自從麥格尼死后他一直把它放在床下,和矮人國王拿給他看的時候一樣,用相同的布料包裹著。他希望茉艾拉還沒有聽說這個禮物的事。不知怎麼的,他猜想她並不會對此而高興。

他取出這把美麗的武器,輕輕地撫摸著它。恐懼破除者。現在它的安慰能派上用場了。安度因把這把武器在手中握了一會,然后重新包了起來小心地放進背包。

是時候了。他已經決定不告訴威爾。這位老傭人知道的越少,他們就越不會為難他。安度因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進衣袋里,握住吉安娜給他的那塊爐石。他緊緊閉上雙眼,一心想著塞拉摩的景象,想著吉安娜舒適的小壁爐——

——並在那里凝聚成形。

吉安娜盯著他,「安度因,你在這干什麼?」

暴風城王子卻沒空和她搭話。他只是目瞪口呆地凝視著站在他面前的那個體型巨大滿面怒容,身上披掛著鎧甲和羽飾的牛頭人
第二十四章
「這是什麼——」那個牛頭人低沉地吼道,他的通用語口音濃重,但清晰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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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恩,安度因——先聽我說!」吉安娜向他們倆各伸出一只手。

貝恩?「貝恩?血蹄?」安度因明白了。

「安度因?烏瑞恩?」

「大家先聽我說!」吉安娜喊道,聲音比剛才更大了。「貝恩——我送給了安度因一件禮物,一塊能夠讓他隨時前來拜訪我的石頭。根據我們從鐵爐堡收到的消息來看——或者說,沒從鐵爐堡收到消息來看——我非常非常高興能見到你。」她飛快而衷心地朝他笑了笑。「而貝恩——我對他的不請自來表示歉意,但我相信你能夠信任安度因。」

「他父親不喜歡部落,」貝恩說,「我相信你並沒預見到會發生這事,吉安娜,但是——」

「我不是我的父王。」安度因輕聲說。他現在已經鎮定下來,開始逐漸明白過來這到底怎麼回事。貝恩?血蹄是牛頭人大族長凱恩的儿子。凱恩和薩爾是好朋友,而牛頭人對于聯盟並不像其他部落成員那樣充滿敵意。如果吉安娜與薩爾關系良好,那她自然也不會介意與凱恩的代表會談——哪怕是秘密會談。

他的沉著似乎打動了小牛。現在貝恩略為放松了些,看他的目光中好奇多過了敵意。「不,」他說,「我們都不是我們的父親。盡管我們希望成為他們。」

他的語氣中有些很不對勁,而安度因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用疑問的眼神看了看吉安娜,發現她既緊張又悶悶不樂。

「你們兩個都坐下,」她指了指壁爐說道。貝恩塊頭實在太大,什麼椅子他都沒法坐。「我想你們倆都有很多故事可講。」

「我無意冒犯,」貝恩繼續站著說道,「但我前來與你相見已經冒了極大的危險,吉安娜女士。現在還要在暴風城王儲面前吐露真情?恐怕你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我理解你的不安,」吉安娜說,「我也知道現在你們兩個都一心想著自己的問題。但請記住,此刻你們都在我的庇護之下,所以你們就得學著好好相處。」

「一個聯盟成員怎麼會要你來庇護?」貝恩哼了一聲。

「因為麥格尼?銅須死了;他的女儿茉艾拉?銅須帶著一群黑鐵矮人從暗爐城回到了鐵爐堡。她自立為女皇,並將鐵爐堡整個封鎖起來;而她對于我的逃脫將會非常非常不高興。」安度因直言不諱地說道。貝恩說的對,他並沒有理由去相信暴風城王子安度因……除非安度因給他一個理由。此外,就算他還沒聽說,很快也會知道了。茉艾拉不可能永遠隱藏她的意圖。貝恩轉了轉長著犄角的巨大頭顱,眨眨眼睛看著安度因。

「對某些人來說,你透露這樣的信息就意味著背叛,年輕的王子。」他輕聲說道。

「即使茉艾拉是合法的繼承人,她的作為也是錯誤的。」安度因說,「她的一些目標和計划不無道理。但她實現它們的方式——我不能認同。她是一個矮人,一位朋友的女儿。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得盲目支持她。就好比你是一個部落成員也不意味著我不會支持你一樣。」

他繼續注視著貝恩,但從眼角注意到吉安娜滿懷希望地放松了几分。

「他曾經見過薩爾,他們彼此喜歡和尊重對方,」吉安娜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保證了,貝恩。」

貝恩點點頭,盡管他的耳朵苦惱地扇動著。「不過,要是薩爾還沒走的話,我也就不需要你的協助了,而且……」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從鼻孔里噴了出來。「而且我父親也會仍然活著。」

安度因倒吸了一口氣,扭頭看著吉安娜。她目光哀傷地點了點頭。「貝恩已經告訴我了,」她輕聲說道。

「我很抱歉,」他誠心說道。不管大家對部落持何看法,所有人都同意凱恩是一個善良而正派的領袖,以及一個好……人?好牛?但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凱恩已經老了。奇怪的是貝恩看起來如此難過。不,不是難過——任何一位深愛自己父親的人都會為他的過世而難過——而是……焦慮。

悲哀。「怎麼了?」

「坐下。」吉安娜嚴厲地說。這一次安度因和貝恩都依言坐在了地板上。吉安娜給他們都倒了茶,把茶杯放在一個托盤上,然后自己也盤腿坐了下來。安度因端起一杯茶,片刻之后貝恩也端了一杯。他看著自己巨大手掌中的小小茶杯,發出几聲輕笑——安度因猜想那也許是他得知父親的死訊以來第一次發笑。

吉安娜依次掃視著他倆,「你們可不知道,我是多麼希望咱們三個能在另一種氛圍下會面啊。」她輕聲說,「尤其是你,貝恩。但是至少我們已經相會了。也許,我們今晚的會談將為往后雙方之間更為正式的會談奠定基礎。」

安度因舉起茶杯,「為了更好的日子,干杯,」他說。吉安娜也舉杯與他輕輕一碰。片刻之后貝恩也加了進來。

「我想……我父親會為此感到高興的。」他說,「安度因王子,我將向您講述過去這一天當中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洗耳恭聽。」暴風城王儲答道。


「你有在聽我說嗎?」茉艾拉尖叫道。

「是的,閣下,我——」

「你怎麼會讓他給逃掉的?」

「我不知道!我們已經逮捕了法師……或許是一個術士從別的地方把他召喚走了?」

「我們對此已經有所防備!」茉艾拉開始踱起了步子。現在還是清晨時分,她並不喜歡被這種壞消息吵醒。她的小寵物逃跑了,當德魯坎帶來這個令人不安的消息時,她只匆匆往肩頭披了件圍巾。「不,一定是別的方式。或許他只是趁你喝高睡著的時候悄悄溜走了。」

德魯坎皺起眉頭強忍住到口的反駁,「我值勤的時候不喝酒,閣下。再說就算他從我身邊溜走了,他也不可能通過把守各處出口的衛兵。」

茉艾拉抬起一只手按住陣陣脹痛的太陽穴輕輕揉著。「他怎麼做到的並不重要。我們……」她的唇角勾起一絲狡獪的微笑。「或許是我們弄錯了。或許我可愛的籠中小王子根本沒有跑掉呢。」

德魯坎迷惑地看著她。她嘆了口氣,「他顯然離開了他的住處,沒錯。但是也許他還在鐵爐堡,只是躲起來了。對一個人來說這座城市里有的是藏身之處。」

「確實如此——啊。」

她溫柔地笑了,「我會盡你所需加派人手,找到他,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不見了。你把侍候他的那個蹣跚老頭叫去問話了嗎?」

德魯坎略為來了點勁,「哦,確實如此。」

「確保他沒有受到虐待。我們希望安度因……合作。」

「當然。」

「這事也得悄悄地做。我們得放出消息說安度因病了……不,不,那樣的話討厭鬼洛汗就要堅持去看望他。怎麼辦,怎麼辦……」茉艾拉在房間里來回踱著步,她在儿子的搖籃邊停了下來,心不在焉地搖著。

「啊……我們將宣布他去丹莫羅地區探視了。對!正是如此。」這麼做將會一箭雙雕。一方面為人們見不到安度因提供理由;另一方面也讓人以為,至少在某些情況下,茉艾拉允許與外界有所聯系。她繼續搖著搖籃,一面朝德魯坎揮揮手。「去,噓,做你的事去。哦,對了,德魯坎?」她把目光從自己儿子身上移開,冷冷地看著他。「你必須確保沒有任何人知道安度因的失蹤,沒有任何人知道這里發生了什麼。我會按自己的時間安排把我的目的公諸于眾,以我自己的方式。明白嗎?」

德魯坎喉嚨里咕嚕響了一聲,「是-是的,閣下。」


帕爾卡帶著新鮮的肉食回到住處,准備給自己和德雷克塔爾做晚飯。他看到一個渾身濕漉衣衫襤褸的牛頭人信使正等候著他。信使是凱恩手下的遠行者之一,這意味著他帶來的信息相當重要。他看上去風塵仆仆,衣服上還帶著干結的血漬。乍一看上去分別不出那是否是他自己的血。

「你好,遠行者。」他說,「我是帕爾卡。請進來與我們一同用餐吧,然后再講講你帶來的消息。」

「我是佩里斯?雷蹄,」遠行者回答,「我帶的信不容耽擱。我現在就要見你的導師。」

帕爾卡猶豫了。他並不願意向任何人提及德雷克塔爾的日益衰頹。「你可以把消息告訴我。我保證會讓他知道的。他最近身體不佳,而且——」

「不,」佩里斯干脆地說,「我奉命把消息帶給德雷克塔爾,而我必會依命而行。」

這下沒辦法了。「我注意到德雷克塔爾的神志已經大不如前了。如果你只告訴他一個人,你的消息就會被他忘掉。」

牛頭人晃晃耳朵,他嚴厲的表情略為緩了下來。「我很抱歉聽到這樣的消息。那麼,你可以一同旁聽。但我必須親自跟他講。」

「我明白。來吧。」

帕爾卡拉開帳篷的門簾,佩里斯彎著腰走了進去,這個帳門並不是為他這樣的大個子設計的。德雷克塔爾已經醒了,他的神態看起來清醒而警覺。只不過,他坐的位置離皮褥整整有六尺之遠。

「德雷克塔爾,我們來了位尊貴的客人。他是凱恩手下的遠行者之一,佩里斯?雷蹄。」

「我的皮褥子……你干嘛挪動它?你老是亂放我的東西,帕爾卡。」他回答道,聲音中帶著困惑。

帕爾卡溫柔地幫著老獸人站起身來,扶著他走到皮褥上,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

「現在,」帕爾卡對佩里斯說,「你可以把你的消息告訴我們了。」

佩里斯點點頭,「事態嚴重。我們摯愛的領袖凱恩?血蹄被謀殺了,恐怖圖騰以血腥手段控制了大多數牛頭人城鎮。」

德雷克塔爾與帕爾卡恐懼地面面相覷。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似乎讓德雷克塔爾進入了神志清醒的階段。

「誰殺害了強大的凱恩?這是如何導致的?」老獸人問道,他的聲音清晰有力令人驚訝。

佩里斯講述了德魯伊們在灰谷遇襲的慘劇,僅有哈繆爾?符文圖騰得以幸免。「當凱恩聽說這樁暴行之后,他在競技場向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發起生死斗的挑戰。加爾魯什同意了——但條件是凱恩得遵循舊式規則。他要求一場至死方休的戰斗,而凱恩答應了。」

「然后他在公平決斗中倒下了。而恐怖圖騰看到有機可乘。」德雷克塔爾說。

「不。有傳言說瑪加薩在加爾魯什的斧刃上下了毒,因此高貴的凱恩才會死于一道小小的割傷。我親眼看到她在武器上涂油;我親眼看到凱恩倒下。我不清楚加爾魯什知道這個陰謀或是同樣被欺騙了。但我知道恐怖圖騰竭盡所能阻止消息傳到雷霆崖。我能逃脫他們的天羅地網完全是因為小心謹慎和大地母親的祝福。」

帕爾卡有些暈頭轉向地看著他。凱恩被恐怖圖騰女族長暗殺了?加爾魯什要麼被人欺騙,要麼就是蓄謀參與——仔細想來兩者都同樣不妙。而現在恐怖圖騰統治著牛頭人。

他試圖整理思路,然而德雷克塔爾現在警醒且全神貫注,遠比他先開口問道。「貝恩呢?有他的消息嗎?」

「他們攻打了血蹄村,但貝恩逃掉了。現在還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但我們相信他還活著。要是他死了,瑪加薩一定會公告天下——並以他的頭顱為證。」

帕爾卡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比眼下這條恐怖的消息更為嚴重。佩里斯剛才還說道——

「那麼就還有希望。加爾魯什選擇支持篡權者們了嗎?」

「還沒有證據表明這一點。」

「如果他真的參與了對凱恩的無恥謀殺,」德雷克塔爾繼續說道,「他不太可能不去傾盡全力把貝恩滅口,並協助那些他所支持的人奪權上位。事態進展必須立刻向大酋長報告。」

必須向大酋長報告……

我必須去見薩爾……他必須知道……

先祖啊……他是對的!

帕爾卡額頭上大汗淋漓。兩個月前,德雷克塔爾看到了一個狂野的幻象,他宣布一個由暗夜精靈和牛頭人德魯伊舉行的和平集會將受到攻擊。帕爾卡相信了他,並派遣衛兵去「保護」集會,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曾以為這個「幻象」只不過是德雷克塔爾日益衰老的表現之一。

可是德雷克塔爾是對的。盡管現在老薩滿與佩里斯?雷蹄清醒地交談著,卻一點都想不起看到過這個幻象。但它確實發生了,和他預測的完全一樣。暗夜精靈和牛頭人德魯伊的和平集會確實被攻擊了——而結果是災難性的。這場事故只不過發生得比人們預想的要遲得多。

帕爾卡又狂熱地回想起德雷克塔爾最近做過的夢,他尖叫著說,「大地將要哭泣,世界將會破碎!」這個「夢境」也同樣是個真實的幻象嗎?要是它會夢境成真,就像那個德魯伊集會的夢一樣呢?

帕爾卡大笨蛋!最好告訴薩爾這個夢境,讓大酋長自己判斷是否應當引起重視。帕爾卡憤怒地攥緊了手,他氣的不是德雷克塔爾,而是自己。

「帕爾卡?」德雷克塔爾說道。

「抱歉——我在想事情——您剛才說什麼?」

「我問你能不能替我寫封信,」德雷克塔爾的口氣聽上去似乎他已經把這個要求重復過几次了。據帕爾卡所知,應該是這樣。「我們必須馬上告知薩爾。即便如此,遠行者也得花些時間才能找到他。我們只能希望還來得及幫助貝恩。」

「當然,」帕爾卡回答,立刻起身遵命行事。他會寫下德雷克塔爾和遠行者想說的任何事情。並且,在信的末尾,他會向大酋長供述自己隱瞞不報的所有消息及其原因,然后任憑處罰。

他可擔當不起德雷克塔爾再次預測正確的風險。  
第二十五章
准備一場幻象試煉所耗費的投入和努力讓薩爾感到驚訝。他現在終于明白為什麼蓋亞安會說德雷克塔爾當時作為獸人僅剩的薩滿之一已經盡力了。看起來一場「正規的」幻象試煉几乎需要整個社群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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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前來為他量體裁衣縫制典禮時穿的長袍,有人為他提供儀式需要的草藥。第三個獸人前來表示自願擔任鼓樂隊的領班,另外還有六個人負責擊鼓或是歌詠。薩爾既驚訝又感動。有一次他對阿格菈說,「我希望大家沒有因為我的地位而特殊對待。」

她朝他微微一笑,「古伊爾,這是因為你需要進行一場幻象試煉,而不是因為你是部落的首領。你用不著擔心任何特殊對待。」

這既讓他寬慰又讓他煩惱。這不是第一次,他想知道為何阿格菈如此擅長挑動他的怒氣。或許這是元素們賜予的禮物吧,他邊看著她高昂著頭大步離去,邊一本正經地沉思道。

他為儀式的延遲而焦躁,卻又對此無法可施。而他心中略略有些急切地期待儀式的到來。當他成為薩滿的時候,獸人已經丟失了太多的傳統。他知道自己缺乏參加這類公眾儀式的經驗。

終于,三天以后一切都准備就緒。傍晚時分,火炬燃起。薩爾在加拉達爾等候著,准備在大家的護送下前往儀式地點。阿格菈來到他的身邊,而他不禁再次仔細打量了她。

她濃密的紅褐色長發上裝飾著羽毛,身穿一件皮背心,裙子上綴飾著羽毛和串珠。她的臉上和其它裸露出的棕色皮膚上涂繪著白色和綠色的花紋。她驕傲地站得筆挺,黃褐色的羽毛配上深棕色的皮膚完美極了。她的臂彎里挾著一裹衣物,顏色與她的膚色別無二致。

「這是給你的,古伊爾,」她說,「它們朴素簡單,是為入門儀式准備的新人袍。」

「我明白,」薩爾說道,朝她伸出手去接過衣物。

她卻沒有放手,「我並不確定你真明白了。我承認,你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強大薩滿。但是你所不了解的東西還多著呢。我們在入門儀式上不穿鎧甲。入門儀式是一次新生,而不是一場戰斗。我們就像蛇蛻皮一樣,告別過去的自己。我們需要放下負擔,拋開過去狹隘的思想和觀念。我們需要讓自己簡單而清淨,作好與元素們溝通的准備,讓它們將智慧寫入我們的靈魂。」

薩爾專心地聽著,一面尊敬地點著頭。而她仍沒有放手將袍子給他。「你還需要一串念珠。它能幫你與自己的內心相通,當你感覺有所需要的時候就撫摸它們。」

她終于把那裹衣物遞給了他。而他欣然接受。「我很快就回來。」她說完就離開了。

薩爾看著這件朴素的棕色衣物,接著緩慢而尊敬地將它穿上。他感覺……赤裸一般。他習慣于穿著那件原本屬于奧格瑞瑪?毀滅之錘的獨特黑色板甲。他几乎每時每刻都穿著那件鎧甲,已經習慣了它的重量。而這件衣服卻極為輕盈。他把念珠掛在脖子上,用手指輕輕撥動著,努力思索著阿格菈所說的話。她告訴他,他將獲得重生。

以什麼?以誰?

「啊,」阿格菈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驚醒。「看起來這套新手袍和你很配。」

「我准備好了。」薩爾輕聲說。

「還不算好。你還沒涂油彩呢。」

她走向靠著帳篷皮質帷牆的一個小櫃子,以一貫的野蠻方式翻找出三個小油彩罐。「你太高了,坐下來。」

薩爾依言坐了下來,不知怎的有些想笑。她朝他走來,打開一個罐子,用手指蘸了些油彩開始往他臉上涂抹。她的動作很熟練,以一個薩爾所熟悉的暴力女而言有些不可思議地輕柔。油彩感覺冰涼;而離她這麼近,薩爾能夠聞到她身上涂油的淡淡芳香。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這些色彩在綠皮上都走了樣。」

「這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阿格菈,不管我跟你學了多少東西。」他回答道,聲音和表情都流露出誠摯的憂愁。

她久久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先是惱怒地皺起了眉毛,忽又展厴一笑,發出一陣真誠的笑聲。

「天知道呢,或許確實如此。」她說,「看來應該是我換換涂繪的顏色了。」

他們都看著對方笑了起來,然后阿格菈移開了眼睛。「或許該換成藍色和黃色。」她邊說邊找出合適的顏料罐,默默地為他繼續涂彩。終于,她贊許地點點頭,接著又再度皺起眉頭。「你的頭發……馬上就好。」

她擦了擦手,用細長靈巧的手指解開薩爾一直梳著的兩根長辮子,然后迅速地在頭發間插上羽毛。「這下才算准備好了,古伊爾。」

阿格菈拿出一張精致的金屬片當做鏡子。

薩爾差點沒認出自己來。

他綠色的皮膚上裝飾著黃色和藍色的斑點與漩紋,看上去就像戴著面具一樣。他的頭發瀑布般垂落肩頭,上面裝飾著漂亮的風鵬羽毛。平日他的裝扮內斂而克制。可現在他意識到自己看起來……

「……野性,」他輕聲說道。

「正如元素們一樣,」她說,「它們很少表現出冷靜和有序,古伊爾。你現在是要在幻象試煉中親近它們。來吧。它們在等著你呢。」

薩爾一生中經歷無數。他還是個孩子時就接受過戰斗的訓練,在成長期間同時學會了友誼和艱難。他解放過自己的族人,與惡魔進行過戰爭。而現在,他跟隨阿格菈出門前往湖邊的儀式地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感到了緊張。

當他現身的時候鼓聲響起。阿格菈挺直了身子,沒了平時的輕松和挑釁,一時間看上去就像是年輕時的蓋亞安。她優雅而莊重地走上前去,而他放慢腳步與她並行。加拉達爾的人們似乎全都來了,沿著道路兩邊排列成行。火炬將黑暗擯退,但數步之外就是暗影籠罩。就在前方,蓋亞安杵著拐杖站在那里,正等候著他。

她看上去纖弱卻美麗,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光彩動人的笑容。他走到她的身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歡迎你,古伊爾,加拉達之子杜隆坦的儿子。」薩爾微微瞪大了眼睛。當然——他早該知道的。加拉達是他的祖父,而他現在所處的加拉達爾是正以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地方。「元素之子,天選之民。就離此地不遠,元素之怒們守望著我們。他們將目睹今晚的儀式。」

薩爾越過黑色的湖水朝遠方望去。他只能看到元素之怒們其中一個——火焰之怒伊森拉圖斯緩慢地來回走動著。但他知道別的元素之怒也在那里。

「在此,」他按照先前教的那樣說道,「我為這次幻象試煉獻出我的身體、思想和精神。」

阿格菈牽住他的手,引著他向前走進鋪在地上的一堆皮毛中間,拉著他坐了下來。

「當你進行這次試煉的時候,」她說,「你的靈魂將離開的你的軀體。當你在靈魂世界中旅行的時候,你的族人會照料你的肉身。拿著這藥。趕快喝下去。」

她遞給他一杯難聞的液體。薩爾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碰她。他飛快地一口灌下這杯藥水,然后再次艱難地咽了口氣,抑住胃里不適的感覺。當他把杯子還給阿格菈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感覺頭暈了。當阿格菈扶住他,將他的頭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時候,薩爾沒有表示反對。對于一個之前如此唐突無禮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怪異的溫柔動作,然而他還是接受了。

他頭暈目眩,鼓聲聽起來就像是在血管里搏動,那聲音好像與他自己的心跳融為一體,就像是感覺到而非聽到一樣。

冰涼的手指撫過他的頭發。這動作對阿格菈來說同樣有些不尋常。她低沉、溫柔而親切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從遠方傳來一般。

「深入你的內心,放開一切束縛,古伊爾。在這沒什麼會傷害你,盡管你也許會為眼前所見而害怕。」


薩爾睜開了眼睛。

一個微微閃爍的朦朧身影站在他的面前。它有著發光的眼睛,四條長腿,鋒利的牙齒和一條尾巴。它是一頭幽靈狼,而不知道為什麼,他知道那就是阿格菈。

「你來引導我嗎?」他困惑地問那頭狼,「我以為祖母——」

「我受選來引導你。來吧。」阿格菈說道,她沙啞的聲音正適合從狼嘴里發出來。「是時候了,跟我來!」

突然間薩爾也變成了狼形。世界在他面前發生了變化,有些東西變得虛無縹緲,而另一些則變幻成另一種奇怪的形狀。他晃了晃身子,感覺像空氣般輕盈,空無一物而又無所不能。他跟著她冲進旋動的迷霧當中。

他們闖進了一座競技場,沐浴在正午的強烈陽光之下。幽靈狼形態的薩爾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看到了他自己。

「什麼……」現在的薩爾說,他的聲音在自己耳朵里聽起來有些奇怪,「我還以為我是來與元素們相見——」

「安靜!」阿格菈用一聲嚴厲短促的狼嗥訓斥道,而薩爾聽從了她的話。「看著就行了。不要試圖去做什麼。這沒人能看到或是聽到你。這是你的幻象試煉,古伊爾。它會向你展示你所需要了解的東西。」

現在的薩爾點點頭繼續觀望。

那個更過去的薩爾穿著几片鎧甲。他健壯而氣度不凡,綠色的皮膚上汗光盈盈。他雙手分別拿著一把劍和一柄硬頭錘。

現在的薩爾知道他在哪里了——他在敦霍爾德城堡的競技場里。四周的歡呼和噓聲皆如雷動,而他知道可恨的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正待在上邊某個地方,吃著水果喝著葡萄酒。薩爾還是嬰儿的時候就被這個人帶走,並且被他訓練成了一個角斗士。當他看著年輕的自己正與一頭巨熊格斗時,他心中燃起了怒火。

「火,」阿格菈說,「它是第一個選擇你的元素,古伊爾。它給予你憤怒和狂暴,讓你去勇猛地戰斗。它給予你激情去為正確的目的而戰斗。它在你的內心深處燃燒著,支撐著你度過最為黑暗的時刻。」

薩爾一面聆聽,一面看著自己,為他身在競技場時表現出如此強壯、優雅和激情感到驚訝。他知道自己曾經運用這些技能來解放族人,並且保護了他們。

這並不是他原本期望見到的東西,但他對阿格菈的話點點頭。在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與火結下不解之緣。他回想起來,直到現在自己還對拯救世界心懷熾烈的關注。這時,年輕的他戰勝了對手,勝利地舉起雙臂,而現在的他帶著一種能夠理解的自豪之情露出微笑。

迷霧卷土重來,在那個得勝歡呼的年輕薩爾周圍打著旋,最終將他徹底遮掩起來。薩爾耐心地等待著,為這次奇妙之旅中將要出現的下一個意料之外的幻象感到好奇。

迷霧又消失不見了。明亮嘈雜的競技場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夜景,靜謐得只剩下和風與昆虫的輕鳴。薩爾再次看到了自己,但這一次他看上去警惕小心。就像是在被追捕一樣。他的身旁是一塊巨石,從某個角度看上去,就像是一頭守衛著林地的龍。過去的薩爾扭頭看著不遠處一個洞穴黝黑的橢圓洞口。夾雜著強烈的昔日舊疼和新的刺痛感,現在的薩爾突然意識到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

夢魘。他曾與它們交戰。整個世界都曾與它們交戰。

「我必須看這個嗎?」他輕聲問道,話出口時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如果你希望理解,成為一位真正的薩滿,那麼是的,」阿格菈不高興地回答。

過去的薩爾走進洞穴,一個年輕的人類女性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她是塔蕾莎?福克斯頓。塔莉……布萊克摩爾的情婦,薩爾心中的「姐姐」。她冒著莫大的風險放走了他,並最終為此犧牲了性命。但她現在卻還活著,美麗陽光充滿活力。他的夢魘與她有關——不斷嘗試著想要救她。他在夢中試了一次又一次,想要讓她能繼續活著,笑著,愛著。而每一次他都功虧一簣,不得不一次次經歷她的死亡,一次又一次……

但現在她卻沒在這里死去。她倚在牆上等候著他,而當他呼喚她的名字時,她吸了口氣然后大笑起來。她的面容美麗動人,上面閃耀著誠摯溫暖的喜愛之情。

「你嚇到我了!我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安靜!」她伸出雙手朝他扑來。過去的薩爾慢慢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小手。

「直到現在都還在心痛。」現在的薩爾對阿格菈說。這一次她並沒有斥責他,而僅僅點了點虛靈般的狼頭。

「這傷痛,以及對傷痛的治愈,是水之靈的禮物,」她說,「深情。愛意。對喜悅和痛苦敞開心扉。這就是我們哭泣的原因……水在我們心中流動。」

他靜靜地聽著,回想起他和塔蕾莎在這第一次真正的相會時說過的話,清晰宛若耳畔。她給了他一張地圖和一些補給,讓他去找尋他的族人——獸人。他們談到了布萊克摩爾。現在的薩爾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想要轉過身去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到。

「你的眼睛怎麼了?」過去的薩爾問道。

「哦,薩爾……這叫做眼淚,」塔蕾莎輕聲說道,當她拭擦眼睛的時候聲音變得哽咽起來。「當我們傷心難過的時候就會落淚,就像是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悲痛,再無別處容納它了一樣。」

盡管他此刻身處靈魂世界,並沒有真正的肉身。現在的薩爾仍然感覺熱淚盈眶。

「塔蕾莎懂得這一點,」阿格菈說道,她的聲音帶著理解的溫柔。「她明白痛苦和愛。當內心滿盈之時,水自當流出。」

「她本不應該死的,」現在的薩爾低吼道。他並沒說出口的是:我本該找到阻止這事發生的辦法。

阿格菈讓他感到震驚,就像狠狠地給了他一擊似的。

「真的嗎?她不該死?」

他朝她轉過身,對她的冷漠感到震驚與憤怒。「當然不該!她有一萬個活下去的理由。而她的死讓一切都化為泡影了!」

幽靈狼形態下的阿格菈不高興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她的命運?她所做的不是她生來注定要做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是她活下來的話,或許同樣的事就不會給你同樣的感動。相信自己全知全能是一種傲慢自大。你可能是對的,但也可能是錯的。」

她的話讓他沉默了。自從他看到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割下塔蕾莎的頭顱向他展示的可怕情景之后,他一直為心中的內疚而痛苦。

夢魘則用這樣的想法來打擊他:我本該還能做些什麼。

但他真的無能為力。現在,他第一次被迫去考慮,已經發生的事情或許……是對的。沉痛,可怖,痛苦。但也許是……對的。

他永遠不能忘記她。永遠不能停止思念她。但內疚感已經消散了。

「對你而言,」他默默地站在那里想要理解自己心靈中的變化,這時阿格菈繼續說道,「她是水之靈在你生命中的祝福。這個時刻,這個女人——古伊爾,這就是元素進入你的生命之時。」

他努力想要說些什麼,最后只能說出,「謝謝。」

迷霧開始在過去的人影腳下旋轉。盡管他起初並不希望重溫這一事件,現在當它將要溜走之時,薩爾想要開口出聲,祈求能與塔蕾莎再共度片刻。但他知道,這是元素帶給他的苦樂參半的禮物,一同還有阿格菈帶給他的領悟。

別了,親愛的塔蕾莎。你的生命是一個祝福,你的死亡並沒有白費,在這世上當得起這麼說的人並不為多。你會被永遠銘記。而我現在也能讓你在我心中安息了。

元素們還要向他展示更多。

迷霧旋轉著模糊了他的視線,接下來他再一次看到了一個過去的自己。那是在一個冬天,他與霜狼氏族在一起。他和德雷克塔爾坐在火邊,伸手烤著火。這時的德雷克塔爾已經不算年輕了,但他的思想仍然敏銳。現在的薩爾看著他的朋友和導師,心中感到一絲難過。過去的他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德雷克塔爾滔滔不絕地講述薩滿與元素的聯系。雪輕柔地飄落。現在的薩爾盡管只是單純看著,也感覺到了宁靜和集中,感到之前塔蕾莎的幻象帶來的心痛緩解了少許。

「踏實,」他說,第一次明白了這個詞的來歷。「就像大地一樣。這是大地之靈的禮物,對嗎?」

阿格菈變成的狼點點頭,帶著一些過去的刻薄勁補充道,「你直到現在才發現?毫無疑問你犯難了。」

薩爾發現他這次並沒被激怒,只是覺得好笑。也許,他心里想,這就是大地之靈在他心中流轉帶來的冷靜和堅定。突然間迷霧再度升起消隱了眼前的場景,在薩爾看來這次有些太快了。但他也明白,大地已經與他同在了。當他需要的時候,隨時都能重返這個內心平靜之地好讓……他笑了起來……讓自己踏踏實實的。

只剩下一個元素了。他這時方才明白,幻象試煉本該是向他展示元素們如何與他融為一體,存在于他的心中。

他已經領會了戰斗的火熱激情,水的摯愛天性,以及大地的冷靜和堅定。但他還對空氣將要如何呈現感到好奇。

迷霧逐漸凝聚成形,然后清晰起來,他看到自己身處格羅瑪什堡壘。時間已是深夜,但火盆、火炬和油燈提供了綽綽有余的照明和溫暖。他站在一張攤放著地圖和裹好的卷軸的桌前,身邊站著他親愛的老朋友凱恩?血蹄。

他一時不能像其他場景一樣確定它的時間,因為過去數年當中這樣的情景出現過許多次。他微笑地看著自己和凱恩談論著談判、領土權和條約。他們一同應對困難,尋求解決之道。場景迅速轉變,現在他是和吉安娜在一起,他們談論著和平以及實現它的途徑。而這也同樣發生過很多次了。

除了對族人安全的憂慮之外,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情緒。既沒有根深蒂固的堅持,也沒有對達成結果的熾烈激情。在這些與吉安娜或是凱恩相處的時間里,薩爾運用他的頭腦而非強大的身軀或是情感。這是理性而睿智的交談——關于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薩爾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過來。當然了,空氣是代表清晰思維的元素,代表靈感,洞察和新的開始。當獸人到達卡利姆多的時候,他與凱恩一同建立新的開始,與吉安娜?普勞德摩爾締結了試探性的和平。這都是通過對話和深思熟慮。盡管人們並不指望獸人會這麼做,但薩爾一生當中都在培養這樣的特性——從他少年時代狼吞虎咽地閱讀書籍,直到現在他做出艱難的決定,離開自己的世界前來外域,前來納格蘭。

他微微一笑,而當場景開始消隱的時候,他任其散去。因為他知道有空氣之靈同在,就總是會有新的事情發生,來挑戰或是激勵著他。

在這個若有若無的怪異之地,他與幽靈狼形態的阿格菈一同靜待等候著。或是第五元素的展現,那是一種難以捉摸的火花,能夠讓薩滿和其他元素相聯系;又或是一些能對他起到幫助的預兆。時間逐漸過去,但什麼也沒有發生。薩爾開始感到焦慮。最后他困惑地轉向阿格菈。他的聲音在虛無中回響,「我能拯救艾澤拉斯嗎?能拯救部落嗎?」

迷霧突然清晰起來。薩爾看到自己穿著奧格瑞姆?毀滅之錘贈送給他代表部落領袖的黑色鎧甲。他手中拿著那位死去的獸人的巨大武器,從頭到腳看上去都是個完完全全的戰士。但他綠色的面孔上流露出恐懼——恐懼,以及可怕的失落感。毀滅之錘突然裂成了几塊,如子彈出膛一樣向四處激射而出。鎧甲碎裂掉落,薩爾跪倒在地,身上只穿著他現在的衣服——簡朴的棕色新手袍。

「不,」薩爾輕聲說道。他一下子醒了過來,發現一張深色的獸人臉龐正俯在他的上方,上面有著美麗的涂繪,善意的雙眼,以及一對尖利的虎牙間帶著笑意的寬嘴唇。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阿格菈。我失敗了!或者應該說,我正要完成!它們展示了——」

「噓,」她安慰道,搖搖頭鎮定地面對他的驚慌。「它們向你展示的是一個畫面。而應該由你來決定它的意義。」

他想要站起身來,卻又頭暈目眩地停住了。她溫柔地扶著他坐了下來。「我覺得已經夠清晰的了。」

「我也看到它了,」她說,「相信我,最清晰的幻象往往也是最讓人困惑難解的。但是——有一個方法能夠找到答案。我想已經做好去見元素之怒們的准備了。你已經完成了幻象試煉。你現在已經了解自己與內在的元素們和諧相融。你已經准備好了。」

「他們會幫我理解最后的那個幻象嗎?」

她聳聳肩,「或許不會。反正總沒壞處,嗯,不是嗎?」

他不由笑了起來。他正需要她這種半開玩笑式的唐突。

「什麼時候?」

「明天,」阿格菈說,「明天就去。」
第二十六章
薩爾感到驚訝的是,去元素王座居然這麼方便,而且離加拉達爾這麼近。就在穿過天歌湖不遠,坐落在群山腳下的一個小島上。當他們走近的時候,薩爾看到一堆覆蓋著苔蘚的石塊高高矗立著排列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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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元素之怒們離得這麼近?」他邊跑邊向阿格菈問道。

她向他報以冷笑,然而她回答的時候眼中的調皮卻多過生氣。「如果你是一個元素之力的巨大化身的話,你還擔心有誰會來打擾你嗎?」

薩爾冷不防笑了起來,發出一聲短促而歡樂的笑聲。阿格菈笑的更厲害了,「有大地之環的成員在這里確保元素之怒們不會受到凡人瑣事之擾。只有需要它們的智慧,或是誠心誠意提供幫助的人才能與他們交談。當然,這只是一個禮貌的說法。元素之怒們當然能夠應付好自己的事。」

他們走下湖面,雙腳踩在了潮濕的泥地上。

突然之間,他們就出現在了眼前。

四個巨大的元素生物慢慢走了過來,他們看上去很像那些薩爾長久以來效力的較小的元素化身。他們狂暴、野性而充滿力量。

盡管距離尚遠,他也能夠感覺到他們極其強大的力量。不,這樣的生物當然用不著擔心有人前來煩擾它們。

阿格菈以溫柔謙恭的聲音挨個介紹他們,「戈達烏,大地之怒。埃布留斯,水流之怒。伊森拉圖斯,火焰之怒。以及卡拉迪奧斯,空氣之怒。如果說這片土地上有什麼能夠幫上你的忙,古伊爾,」阿格菈誠摯地輕聲說道,「那就是他們了。去吧,向他們介紹自己,然后說出你的問題。」

一時間,薩爾仿佛回到他初次與元素們相會的時刻。元素的精魂們一個接著一個來到他的身邊,在他的思想與腦海中交談。現在,他們或許要在相似的情形下再來上一次了。要從哪個先開始呢?他選擇了空氣之怒卡拉迪奧斯,接著開始向他走去。

他几乎立刻感覺到了他強大力量的冲擊。他蹣跚前行,猛烈的狂風几乎將他吹倒。但他低下頭頂著旋風繼續前行。

在他眼中,這個巨大的元素之怒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氣旋,長著強壯的手臂和閃亮的紅眼睛。起初卡拉迪奧斯並沒有注意他,薩爾在挾著沙塵的狂風中站穩腳跟,任由它冲刷著自己的皮膚。他閉上雙眼,以之前學到的方式伸展開自己的思維。

卡拉迪奧斯,空氣之怒……我遠道而來尋求你的幫助。我來自一處飽受苦難之地,可我並不知道大地痛苦的原因。我請求它的協助,而它並不對我作出回應。在我的幻象試練上,我看到自己無法拯救我的土地。您能聽到外域空氣的呼喊聲——你能幫助我嗎?這個幻象是真實而不可更改的嗎?

卡拉迪奧斯轉過頭,用他紅色的雙眼俯視著他,他的直視令薩爾感覺到了強大的壓力。它在薩爾的腦海中說道。

我為何要關心另一片土地上空氣的命運?我自己的元素尚在此處受苦。空氣擁有思考的力量,古伊爾。我知道你又叫做薩爾,是杜隆坦和德拉卡的儿子。你是一個強大的薩滿,就連我也能聽到你祈求的聲音。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思考和聆聽。分析你在試煉上看到的情景。別的,我就無能為力了。

卡拉迪奧斯說完就離開了,再沒給他任何提示。薩爾感到心中湧出一陣失望,但立刻將它按捺下去。對元素之怒們發火毫無意義。如果卡拉迪奧斯能幫上忙的話,薩爾相信他會那麼做的。然而他仍舊覺得卡拉迪奧斯的話中有所紕漏。

他回頭瞥了阿格菈一眼,然后搖了搖頭。元素之怒們只是與他心靈交談,因此她並沒聽到卡拉迪奧斯說了些什麼。否則他知道她一定會嘲笑他的失敗。

現在,他看到她堅毅的臉上滿是錯愕。他又向下一個元素之怒走去。

這一次是火焰之怒伊森拉圖斯。當他走上前去的時候,這個強大生物散發出的熾熱迫使薩爾扭過頭去用手臂擋住臉頰。他要如何接近這樣的存在呢,那麼做將會烤焦他的皮肉嗎?解決的方法悄然而至。他不顧元素火焰帶來的熾熱之痛,轉而探求內心中的平靜——來自那些與他同在的生命精魂。他讓自己平靜下來,安撫自己紛亂的思維,通過想象讓自己的皮膚涼爽下來,能夠忍受強大元素之怒的灼熱。他轉身直面伊森拉圖斯,並且張開了雙眼……熱量消減了。現在薩爾能夠繼續前進了,他上前跪在火焰之怒的面前,向他重復了自己的請求。

伊森拉圖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這個獸人身上。盡管他剛學會了新的本領,在這咫尺之遙的距離上,薩爾也不得不閉上雙眼抵御它放射出的可怕熱量。呼吸令他感覺喉頭焦干,但他並沒有退縮。他擁有足夠的力量與這個存在對話,他不會為此所傷。

你的話令我感到憤怒,火焰之怒在他的腦海里說道,我的憤怒是因為我自己的火焰正在這里受難,而你無法理解,對于不能為你提供幫助,我有多麼遺憾。這片土地上的火焰精華尚且不足,我又如何能與別處燃燒的火焰對話呢?薩滿啊,我又怎麼能知道他們為何陷入痛苦和折磨呢?那是你的土地,你才能觀察得到。我能感覺到你對于達成目標的熱情,而我賜予你我的熱情——盡一切努力去治愈你的世界的熱情。除此之外,我無能為力。

一朵火花閃耀著射入薩爾的喉嚨,進入他的體內,仿佛整個包裹住他的心髒一般。他感覺到那火花的灼燒,焦炙而痛苦。但他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火焰。他一手按住胸膛上心髒的位置,往前傾身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阿格菈就在身邊,她伸手撫住他的肩頭,讓他感覺清涼而寬慰。「古伊爾,他傷到你了嗎?」

薩爾搖了搖頭,痛苦正在逐漸消退。「不,」他說,「不……實際上並沒有。」

她雙眼探詢地看著他,然后又望向伊森拉圖斯。巨大的元素之怒已經轉身離去不再理會薩爾了。她從包里摸出一瓶清水,但薩爾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搖了搖頭。

「不,」他以刺耳的聲音說道,「伊森拉圖斯……贈與我火焰的熱情,以做我所需要做的事。」

阿格菈慢慢點了點頭,「你昨晚就知道了,火焰早已在你心中燃燒。但這確實是件了不起的禮物。很少有人能夠得到伊森拉圖斯之火的洗禮。」

她並沒有明說,但他聽出來她自己並沒得到那個殊榮。于是他覺得有必要補充說道,「我認為這禮物並不是送給我自己的。它是為了艾澤拉斯的元素,為了讓我能夠更好地幫助它們。」

「我也那樣祈求過,為了幫助這里的火元素,」她輕聲說,「可他認為我稱不上。」

他緊握住她的手,「你很有能力,阿格菈。一定是因為你心中的火焰已經足夠熾熱了。」

她吃驚地抬頭看著他。他原以為她會立刻抽回手厲聲反駁。然而阿格菈卻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棕色與綠色的手指彼此相扣。過了好一會,她才溫柔地捏捏他,然后抽回了手。

「還有兩個,」她重新控制住自己,以粗魯的聲音說道,「你已經得到了一份大禮,或許戈達烏和埃布留斯能比伊森拉圖斯和卡拉迪奧斯幫上更多的忙。或許能給你更清楚地解釋下你看到的幻象。我發現有時候啊它們的神秘與其說是給我們啟發,倒不如說是令我們煩惱。」

他對她的不敬有些驚訝,但卻又不得不表示贊同。有時火焰與空氣都會表現出反復無常。

他心中那團虛幻的火焰已經熄滅,但他還能夠感受到余燼的溫度。他圍著元素王座繞了個圈,走向埃布留斯並在水流之怒面前屈膝跪下。

她立刻轉過身來。薩爾甚至還沒在心中說出自己的請求,就已經感覺到水花輕柔地拂濺上他揚起的臉龐。他舔了舔嘴唇,感覺到清冽甘甜,是他所嘗過的最清澈的水。

古伊爾,我也和你一樣感到痛苦和困惑。很多人憂心而來,但少有人像你這樣感受深切。要是在這個世界的話我自然能夠幫上你,這里有很多水元素,屬于我的和不屬于我的。你的心中已經有了如火熱情去幫助和治愈。去讓一個受到嚴重影響的世界得以恢復。我沒法像伊森拉圖斯那樣給予你如此一份禮物。但我將告訴你,不要為你的感受而羞愧。水流將會帶給你你所尋求的平衡;它將帶來補充和恢復。在你拯救世界的旅途中,不要懼怕任何感受,也不要懼怕心中的傷痛,因為你終將治愈它們。

薩爾不由迷惑起來。我? 我心中並沒有傷痛啊,偉大的元素之怒。除了對我的世界遭受苦難感到的心痛。他感覺到水花憐憫的輕拂。一個人只有在准備就緒之后,而非之前,才能面對自己肩頭的重擔。但我要再一次對你講,古伊爾,杜隆坦之子,加拉德之孫。當時機成熟,你准備好治愈你的世界之時,不要畏懼深入其中。

水流順著他的臉頰流下。薩爾再次張嘴品嘗這甘洌的液體,但卻發現它溫熱而帶著咸味。是眼淚。他正在公然哭泣。而埃布留斯任由薩爾去感受元素與他的共鳴。

他毫不羞愧地抽泣著,知道這個感覺美好而真實。昨晚的幻象已經悲傷地展露出,眼淚是親愛的塔雷莎?福克斯頓給予他的禮物之一。薩爾意識到他希望自己出生的世界完好無損,甚至超越了從戰俘營解放他的族人的希望,甚至超越了能讓他們有一片安居樂業之地的希望。只有在那之后,才談得上別的事情。只有當艾澤拉斯從這怪異而憤怒,令它顫抖、戰栗乃至哭泣的傷痛中恢復過來之后,部落乃至聯盟才能真正得以發展壯大。這就是他感覺自己應當前來外域的原因,這就是他拋下自己深愛並且一手創建的部落的原因。這確實是唯一的選擇。

他站起身,顫抖著用手臂擦擦眼睛,然后轉向最后一位元素之怒。

戈達烏或許是元素之怒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甚至比熾烈的伊森拉圖斯還要壯觀。大地之怒就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山岳,當薩爾走上前去,他腳下的大地也開始顫動起來。

戈達烏看上去根本沒注意到薩爾,邁著大步遠離他而去。薩爾跟在他后面跑著,從腦海中發出祈求的思感。終于,戈達烏猛地停下腳步,讓薩爾差點撞到他身上。

他沉重而緩慢地轉過身來俯視著薩爾,相比之下獸人顯得如此渺小。

你想要戈達烏干什麼?

我來自一個叫做艾澤拉斯的地方。那里的元素精魂們陷入混亂。它們用野火、洪澇和地震來表達自己的痛苦。

戈達烏俯視著他,閃耀的雙眼眯了起來。

為何如何痛苦?

我不知道,元素之怒。我向他們詢問,它們的回答卻混亂不堪。我只知道它們正在遭受痛苦。而您的元素之怒伙伴們都沒法幫助我解決這個謎團,從而讓我能夠幫助艾澤拉斯的元素們。

戈達烏點點頭,似乎他正期待著這樣的答復。

戈達烏想要幫忙。但另一片土地太過遙遠。不了解的土地就沒法幫忙。

薩爾對此並不奇怪。其他的元素之怒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而無法提供幫助:那不是他們的世界,他們對它並不了解。

他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戈達烏,在艾澤拉斯和德拉諾的殘存世界之前有一個傳送門。它曾被關閉,以免德拉諾的毀滅波及我的世界。現在,如果我無法阻止的話,我的世界的病痛也會由此傳播到你的世界。你真的沒法幫到我嗎?幫助了我,或許就等于保護了外域。

戈達烏傾聽著你的述說。戈達烏理解事情的需要。然而戈達烏要重復一次——對這個世界,戈達烏有所了解。這個巨大的生物跪下身來,抓起一把泥土,當著薩爾驚訝的目光塞進自己嘴里。通過品嘗。我能知道這塊泥土的來歷,以及它蘊含的秘密。

薩爾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來了主意。難道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個小小的便攜式祭壇——一根羽毛代表空氣,一個小杯代表水流,燧石與火絨代表火焰……

……一小塊石頭代表大地。現在他顫抖著手指在腰包中摸索著,心中交織著希望與恐懼。終于,他抽出手來,掌心中放著那塊小石頭。

這正是一小塊來自艾澤拉斯的元素。別的東西——燧石火絨,水杯和羽毛——都不過是象征物。但這個正是它所代表的元素本身。

戈達烏……這有一塊來自我的世界的岩石。如果你能從中得到任何信息,我請求你,請告訴我。

戈達烏垂目凝視。這塊石頭很小。他彎下腰伸出巨手,薩爾把石頭放入他的掌中。

這不夠戈達烏嘗的,他咕噥著,但戈達烏會試試的。戈達烏想要幫忙。

這塊石頭在他手中就像一個小黑點而已,薩爾眼看著它消失在那巨大的咽喉之中。他瞟了一眼阿格菈,她攤開手聳聳肩,就跟他一樣迷惑不解。

戈達烏突然低吼一聲。大地不該是這樣。不對。這石頭憤怒而驚恐。有某個東西讓它變成這樣的!

薩爾屏息聆聽著。

有某個東西,以前一度正確,但現在出了岔子。一度是世界的一部分,但現在反常而黑暗。一度受到傷害,現在得到治愈——但卻是以錯誤的方式。是憤怒。想要傷害他人。為此它要傷害大地。必須阻止它!

他猛一跺腳,大地震顫起來。

這個……某個東西,薩爾想道,是在艾澤拉斯嗎?

這石頭懼怕著它的駕臨。不在,現在還不在。但這石頭在懼怕。可憐的石頭。他抬起一只手,伸出手指指向薩爾。你聽這受驚的石頭發出的尖叫。所有的元素都在尖叫。大地的震顫,巨浪,火災——那都是元素在告訴你它們正在害怕。你必須保護他們不受傷害……或者說,不被徹底毀滅!

我該怎麼做?請告訴我!

戈達烏搖了搖他巨大的腦袋。戈達烏不知道。或許別的薩滿也能聽到石頭受驚的尖叫,他們可能會知道的。但我得告訴你。我之前也嘗到過像這樣恐懼的東西。當這個世界就要被撕成碎片的時候,我嘗到過几乎同樣的恐懼。害怕被破壞。被撕裂。

戈達烏轉身大步離去。薩爾震驚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他吃掉了你給他的石頭,」阿格菈走到薩爾身邊說道,「他能幫上忙嗎?」

「是的,」薩爾回答,聲音如耳語般微弱。他清清嗓子,接著搖了搖頭。「他告訴我這塊石頭在害怕。所有的元素都在害怕。它們知道某個恐怖的東西將要來臨。某個一度善良並且與世界和諧共處的東西,現在卻變得反常。它曾受到傷害,而今燃燒著傷害他人的欲望。」

他轉身面對著她,「最后一點。我必須回到艾澤拉斯去。我想,如果我真的無能為力,他們也就不會幫我。我必須去弄清楚,元素們到底在恐懼什麼……並且盡我的一切所能去阻止它。因為那塊石頭表露出的恐懼就和德拉諾感到的一樣,就在它——」

「就在它被撕裂之前,」阿格菈接口道,她恐懼地瞪大了眼睛。「是的,古伊爾。是的!我們決不能讓這樣的浩劫再度發生!」


當嗜血的渴望和戰勝凱恩的興奮過去之后——凱恩?血蹄,他是一個傳奇,是部落來到艾澤拉斯之后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加爾魯什有些意外地發現自己心中百味橫陳。

凱恩朝他發起挑戰。加爾魯什還不清楚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凱恩指控他——好像是攻擊了哪里的德魯伊之類的事情。加爾魯什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但等到凱恩打了那羞辱的一巴掌並且提出挑戰之后,事情就變得無法挽回了。對他們雙方來說都是一樣。

老牛戰斗得很勇猛。加爾魯什絕不會承認,但他確實擔心過自己能否在決斗中活下來。然而他挺了過來。加爾魯什兩手沾上了牛頭人大族長的鮮血,但他並沒不內疚。這是一場公平決斗,兩名斗士都知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而且這是一場光榮的戰斗。

可是……盡管並不內疚,加爾魯什卻感到遺憾。他並不討厭凱恩,盡管兩人多次因為政見不同發生冲突,但那是出于對如何才對部落最有有利的見解不同。真是慚愧,凱恩只不過太過老套不知道該做什麼而已。

當加爾魯什的支持者們狂歡的慶賀過去之后,拂曉已經快要來臨。加爾魯什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競技場。凱恩的屍體几乎立刻就被搬走了,加爾魯什不知道弄去了哪里。他並不清楚牛頭人如何處理死者。土葬,還是火葬?

競技場的地板上還有著血跡。加爾魯什認為應當有人來清理一下,他明天會找人處理的。至于現在,他正在煩惱自己居然忘了一件大事,這麼久都沒清理自己的兵刃。說起來……在哪——他左右環顧卻沒看到自己的戰斧,于是愈加焦急起來。

「您是在找血吼嗎?」這個聲音讓加爾魯什為之一驚。他扭頭看到一名庫卡隆衛士站在那里,遞過他珍愛的戰斧並且鞠了一躬。「我們把它收了起來,在您想要之前都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謝謝,」加爾魯什說。他對這些時刻呆在身邊的精英衛士感到有些不適應,盡管他們時常並不引人注意。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在這樣的場合總會帶來方便。他對自己有些生氣,居然激動到把血吼忘在一邊。下次絕不能再這樣了。他朝衛兵揮揮手,那位庫卡隆再次鞠了一躬,反身退入暗影之中,只留加爾魯什獨自與他父親留下的戰斧待在一起。

他看著手中的戰斧,以及凱恩倒下時留在地上的血跡,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獸人——卻不是他的衛兵。

「這是部落的一大損失,而我知道你也清楚這一點。」

加爾魯什回頭看見伊崔格坐在看台上。那個老獸人在這里做什麼?他不記得決斗的時候曾經見到過伊崔格,但他當時肯定在場。加爾魯什發現他對那場決斗並沒有多少印象;難怪他完全沒注意都有些誰在旁觀。他當時根本無暇分神。

他想和對方爭辯几句,卻發現自己異常疲憊。「我知道。但我別無選擇。他向我發起挑戰。」

「很多人都看到了挑戰過程。我不懷疑這一點。但你沒注意到他倒得多快嗎?」

加爾魯什心中湧起一絲不安。「我記得不太清楚。事情發生的……迅速而激烈。」

伊崔格點點頭。他動作緩慢,加爾魯什知道他的關節時常折磨著他。伊崔格起身慢慢走下競技場台階,邊走邊說道,「不錯。那麼你一共挨了多少下?凱恩砍了多少下?很多。而他卻只挨了一下就馬上倒地了。」

「那是漂亮的一擊。」加爾魯什回答,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中帶著怒氣。是這樣的嗎?那一下正中胸膛。不是嗎?嗜血的狂暴讓一切都模糊——

「 不,」伊崔格干脆地說,「那道傷口很長但並不算深。可你打出致命一擊的時候,他甚至沒能保護自己。」現在伊崔格已經來到他的身邊,「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當然覺得。而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觀察到了這一點。凱恩死得太快了,加爾魯什,雖然你沒注意,但別人注意了。比如我,還有不久之前來找過我的沃金。別人都想知道,為何一位如此優秀的戰士會被這麼輕輕一擊撂倒。」

加爾魯什開始愈發憤怒了。「說吧!」他低聲吼道,「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想說我沒有公平贏得這場決斗是嗎?我讓他給我留下這些傷口也是在作假了?」

「不,我不認為你會不光榮地戰斗。但我相信有人那麼做了。」伊崔格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指指著血吼。「你得到了一個薩滿的祝福,在你的兵刃上涂了聖油。」

「凱恩也是一樣。每個進行生死斗的人都是一樣。」加爾魯什說,「這是生死斗的一部分。這可不是不光榮!」他開始提高嗓音,心中卻萌生了一種奇怪的情緒。這是——害怕?

「看看這油的顏色,」伊崔格說,「漆黑濃稠。不——以先祖之名,別去碰它!」

這把奪取凱恩?血蹄性命的斧刃上大部分覆蓋著干結的血漬。但沿著鋒口上有一小處,加爾魯什能夠看到上面附著一層粘稠的黑色物質,怎麼看也不像通常涂在武器上的那種閃耀的金色油膏。

「誰祝福了血吼,加爾魯什?地獄咆哮?誰祝福過這柄殺死凱恩?血蹄的斧頭?伊崔格的聲音中帶著怒意,但這並不是冲著加爾魯什來的。」

加爾魯什感覺胃里一陣難受。「瑪加薩?符文圖騰,」他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沙啞的耳語。

「殺死你對手的並不是你的戰斗技能。而是一個邪惡陰謀家的毒藥,她把你當成馬前小卒,利用你來鏟除異己。你知道在雷霆崖發生了什麼嗎?正當你在公開歡慶的時候。」

加爾魯什並不想聽下去。他凝視著斧頭,伊崔格繼續說道。

「恐怖圖騰的殺手接管了雷霆崖,血蹄村和其它牛頭人據點。那些導師,強大的薩滿,德魯伊和戰士們——全都死了。無辜的牛頭人在睡夢中被殺死。貝恩?血蹄失了蹤,也可能死掉了。一座和平的城市灑滿鮮血,全都是因為你太過驕傲,沒去注意就在你眼前發生的事。」

加爾魯什帶著逐漸增長的恐懼一直聽著,此刻他怒吼起來。「夠了!閉嘴,老家伙!」

他們站在那里彼此看著對方。

接著加爾魯什一下子爆發了。「她奪走了我的榮譽,」他輕聲說,「她奪走了我的獵物。現在我再也沒法知道,我能夠在一場公平決斗中戰勝凱恩了。伊崔格,你必須相信我!」

今晚以來的第一次,老獸人的眼中閃耀出同情的神色。「我相信你,加爾魯什。誰也不能質疑你戰斗中的榮耀。如果凱恩死的時候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相信他也知道你無可厚非。但要知道懷疑的種子已在今晚播下。他們懷疑你決斗的公平——並且都在私下悄聲談論。並非所有人都像我和凱恩?血蹄一樣通情達理。」

加爾魯什再次注視著他手上被鮮血和毒藥覆蓋的武器。瑪加薩竊走了他的榮譽,竊走了他所深愛的部落對他的尊重。她利用了他,也利用了血吼。那是他父親用過的武器,卻被涂上了毒藥,那是懦夫才會使用的武器,不榮譽的武器。瑪加薩作出如此欺騙行徑,簡直是對薩滿之道的侮辱。而伊崔格居然告訴他有人相信他自願參與其中?

不!對于沃金和其它私下讒言的人,他將讓他們知道他對他們的真實想法。他閉上眼睛,手握血吼的斧柄,仍由自己陷入狂怒之中。
第二十七章
看到安度因出其不意地就在她眼前現身時,吉安娜的第一反應就是聯系他的父王。盡管茉艾拉很好地控制住了出入鐵爐堡的通訊方式,但徹底與世隔絕是難以做到的。僅僅一天過后,流言就開始四下傳播。瓦里安立刻發出緊急信件想要和他的儿子聯絡。由于沒有得到回信,他開始變得既擔心又憤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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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娜並不曾為人父母,但她明白瓦里安現在的心情,一方面作為與儿子重新團聚不久的父親,另一方面則作為擔心國家安全的國王。但是與安撫瓦里安的擔憂相比,平息一場可能爆發的局勢更為緊迫。有時政治不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而已。盡管她從未見過貝恩,他卻早已名聲在外。而她也確實知曉,尊敬並且喜歡他的父親。現在,貝恩甘冒一切風險前來向她求助,信任她能夠伸出援手。吉安娜的確非常了解安度因,知道在最初的震驚和懷疑過去之后,接下來就能進行富有成效的溝通。

因此她平撫了他們的恐懼,讓他們對她述說,也彼此交談。他倆帶來的消息都各有恐怖之處。貝恩說他的父親死于加爾魯什和瑪加薩之手,接下來和平的人們慘遭屠殺,這場政變之血腥為吉安娜所未聞。而安度因講述了一位王女的歸來,盡管她對王位擁有合法的繼承權,卻以徹底的專政手段入主城市,奪走了市民們的自由。

這兩個人都是流亡者。吉安娜允諾保證他們的安全,並且盡可能支持他們,盡管她尚未確定如何去做的詳盡計划。

現在他們都已經說到聲音沙啞,也都有些昏昏欲睡,就連吉安娜自己也不例外。但她對取得的進展很是滿意。貝恩告訴吉安娜,那些追隨他的人正在期待他的返回,要是他不回去的話,他們可能會以為被出賣了。吉安娜理解這一點,換做是她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她開啟了一個通往他指定地點的傳送門,于是貝恩走了進去,現在只剩下安度因和吉安娜了。

「那真是……」安度因努力挑選著措詞,「我真為他感到難過。」

「我也是……也為了雷霆崖和血蹄村,以及所有受到攻擊之處的所有可憐的牛頭人們。至于薩爾……我不知道當他得知這一消息時將會作何想法。」她知道,這會重重打擊那位獸人的高貴心靈。並且正是他決定要指派加爾魯什代理領袖,而這間接導致了這一切。薩爾一定極為悲傷。

她嘆了口氣把這事拋開一邊,轉身給了安度因一個深情的擁抱。「我真高興你安然無恙!」

「謝謝,吉安娜阿姨。」他回答道,回抱了吉安娜一下接著放開了手。「我父王……我能同他通話嗎?」

「當然,」吉安娜說,「跟我來。」

吉安娜狹小舒適的房間四壁堆滿了書,這倒是毫不奇怪。她走到一個書架邊,按特定順序扳動其中三本。安度因目瞪口呆地看著書架滑向一邊,后面露出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掛在牆上的橢圓形普通鏡子。安度因瞥見了自己在鏡中的倒影,一副張口結舌的傻樣子,于是連忙閉上了嘴。

吉安娜似乎並沒注意到他。她小聲念動咒語揮了揮手,于是安度因和吉安娜以及整個房間的倒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旋轉的藍色迷霧。

「我希望他就在旁邊,」吉安娜微微皺著眉頭說道,「瓦里安?」

經過一陣漫長而緊張的等待,藍色的迷霧好像開始逐漸成型。束著頂髻的棕發,略帶憂郁神色的面容,臉上帶著一道刀疤——

「安度因!」瓦里安?烏瑞恩大叫一聲。

盡管局勢相當可怕,吉安娜還是忍不住為瓦里安的聲音和表情中顯露出的愛意和寬慰笑了起來。

安度因咧嘴一笑,「你好,父親。」

「我聽到了那些傳聞……你怎麼——當然了,你有爐石嘛,」瓦里安自問自答地說道,「吉安娜——我欠你一個大人情。你可能救了安度因的命。」

「是他自己的聰明才智想到去使用它的,」吉安娜反駁道,「我只不過提供了工具而已。」

「安度因……那個矮人女巫傷害你了嗎?」瓦里安深黑的眉毛絞在一起,「要是她敢那麼做的話,我會——」

「沒有,沒有,」安度因連忙向他父王保證道,「我想她也不會。我對她來說太重要了。讓我告訴你發生的事吧。」

他把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父王,簡明扼要而又准確無誤。他的話和之前對貝恩和吉安娜講述的几乎一字不差。吉安娜再一次對這位年輕人的冷靜頭腦欽佩不已,尤其是考慮到他——和吉安娜自己一樣——身處極為緊張的環境之下,並且几乎沒怎麼休息。

「所以說,你看,她對王位的要求是合法的,」安度因最后總結道。

「自封女皇可不算合法,」瓦里安反駁道。

「嗯,不錯。但她是合法的公主,而且一旦經過正式加冕,也就是合法的女王。她並沒有必要這麼做……像這樣把所有人都控制起來。」

「不,」國王回答道,「不,她沒有必要。」他朝吉安娜眨眨眼,「吉安娜,我還不准備跟茉艾拉亮牌,讓她知道安度因已經安然脫逃。就讓她傷傷腦筋吧。這意味著我有個不情之請。」

「他當然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吉安娜沒等瓦里安說完就回答道,「現在還沒人見過他,將會見到他的也都絕對可靠。不管你准備讓他什麼時候回去,跟我們說一聲就行了。」

安度因點點頭。他早知道會這樣決定了。然而吉安娜還是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她並沒有責怪他。換做任何人都會希望趕快回家,和這事做個徹底了結。

「謝謝,」瓦里安說,「當然,我會如她所願,在公眾場合繼續表現出為難的樣子。」

「我也一樣。我們將讓茉艾拉以為她成功地隱瞞了自己的政變。于此同時——」

「別擔心,」瓦里安冷冷地笑道,「我自有計划。」

說完他的臉孔就一下子消失了。這樣唐突的結束令吉安娜眨了眨眼睛。

「他看起來很生氣。」安度因輕聲說。

「嗯,我確信如此。當我聽說這一切的時候,一想到你身處險地,我也感到很生氣。而他是你的父王。」

安度因嘆了口氣,「我希望自己能為鐵爐堡人民或是牛頭人幫上更多的忙。」

吉安娜忍住想要去揉他的頭發的冲動。他不再是個小孩子了,盡管他也許出于禮貌沒有反對,但她懷疑他並不喜歡這樣。她很滿意自己只是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安度因,請相信我,不知為什麼,我確信你能找到合適的辦法。」


當他知道貝恩?血蹄要求他一同出席次日晚上與吉安娜的會談時,安度因既驚訝又高興。盡管他們昨晚談話的起居室作為如此重量級會談的場所有些奇怪。當吉安娜再度建議在那交談時,安度因並沒有反對。貝恩也是一樣,盡管那個房間與他的大塊頭格格不入。安度因懷疑貝恩可能也感受到了那個房間的愜意,盡管它與安度因所知的牛頭人生活方式差異巨大。朋友們經常聚在這里,以輕松的談話,熱茶和餅干來驅除寒冷雨天的森意。也許正是這樣的繞梁余音感染了貝恩。

這是一個達成協議的奇怪方式。安度因回想起了多年前的塞拉摩峰會。沒有正式公報,沒有需要放下的武器,沒有衛兵。只有三人而已。

他確定自己喜歡這樣。

當安度因前去的時候,貝恩和吉安娜已經在那里了。在安度因看來,牛頭人比昨晚看上去更冷靜也更悲哀。安度因禮貌而真誠地向貝恩打招呼,按照對等身份鞠躬致意。貝恩以他自己的方式表示敬意,先是手按心口,接著是前額。安度因笑了起來。起初有些尷尬,但當他看向貝恩的時候,這笑聲已經變得輕松而誠摯。

貝恩,吉安娜和安度因再次坐在了地板上。安度因背對著爐火,滾滾湧來的熱量讓他倍感舒適。吉安娜帶來了一盤茶具,將它擺放在三人當中。安度因注意到這次她為客人准備了特大號的茶杯。

貝恩也注意到了,他溫柔地輕哼了一聲,「謝謝你,吉安娜女士,」他說,「我發現細節也逃不過你的眼睛。我相信薩爾信任你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謝謝你,貝恩,」吉安娜說,「薩爾的信任對我意義重大。我永遠不會辜負它——或是你的信任。」

貝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他巨大的手掌中,特大號的茶杯看起來仍然很小。他朝杯子里凝視了一會。「有些被遺忘者會用茶葉占卜,」他說,「你也懂得這門技藝嗎,吉安娜女士?」

吉安娜搖了搖頭,「不,我不會,」她說,「但我聽說泡過的茶葉是上等花肥。」

這個笑話很冷,但他們都笑了起來。「沒關系。我並不需要神諭向我啟示未來。我通過思考和祈禱從大地母親那里獲得指引,請求她引導我的心靈。如今它已滿是痛苦和仇恨,我不知道它還是否明智。」

「它對你說了些什麼?」吉安娜輕聲問道。

他抬起頭,棕色的雙眼冷靜地看著她,「我的父親遭到背叛與我生死別離。我的心中呼喚著,要對這卑鄙的行為而復仇。」他的聲音鎮定而几乎單調,盡管如此,安度因本能地感到一陣戰栗。他可絕不想要成為貝恩復仇的對象。

「我的心中呼喚著以牙還牙。我要對恐怖圖騰復仇,他們在深夜中冲進自己同胞的宁靜城市,把沉睡中無力反抗的受害者悶死或是刺死。我要對他們的女族長復仇,她在刀鋒上涂抹毒藥而不是聖油。我要對那個傲慢的蠢貨復仇,他膽敢同我的父親戰斗,就算取勝也全都是靠著屈從——」

貝恩開始提高嗓音,他眼中的冷靜漸漸變成了憤怒。他緊緊攥住和安度因腦袋一樣大的拳頭,尾巴也開始來回甩動。然而他的話戛然而止,接著深深吸了口氣。

「你也看到了,我的內心此刻並不明智。但有一點我贊同它。我必須奪回族人的領地——雷霆崖,血蹄村,烈日石居,莫沙徹營地以及任何遭到襲擊流灑無辜鮮血的村莊或是哨站。」

安度因不由點了點頭。出于種種理由他完全同意。恐怖圖騰的暴力和殘忍不值得鼓勵;貝恩會成為比這個瑪加薩更好的領袖;另外,只有這個年輕牛頭人成為他族人的領袖,聯盟才能看到和平的希望。

「我也認為你應當這麼做。」吉安娜說。然而安度因聽出她的聲音中帶著謹慎的含義。他清楚她很想知道貝恩到底打算怎麼做——以及將向她提出什麼要求。她一定願意提供某種幫助,否則就不會允許貝恩第一時間前來與她對話了。安度因默不作聲,讓貝恩繼續說下去。

「但有些事我不能去做,絕對不能去做。盡管我內心有此冲動。我不能那麼做是因為我父親不會希望我那麼做,而我必須尊重他的心願——他為之戰斗,為之犧牲的事物——勝過我自己的情感。」貝恩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我多麼渴望……但我卻不能去攻打加爾魯什?地獄咆哮。」

吉安娜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加爾魯什是由我的大酋長薩爾指派的。我的父親向薩爾宣誓效忠,而我也是一樣。我的父親一心相信加爾魯什要為在灰谷攻擊哨兵以及襲擊一場德魯伊和會的行為負責。因此,為了部落的利益他向加爾魯什提出決斗,盡管加爾魯什修改了規則,讓它成為一場真正的生死斗也毫不退縮。在那樣的情況下,我認為他做的對。他的動機不是憤怒,不是憎恨,不是復仇。」

貝恩的聲音微微有些發哽,「他的動機是對部落的摯愛,是想要看到它遠離危險的渴望。他願意為此以身犯險——也為此犧牲了生命。」

安度因忍不住脫口說道,「但誰也不能否定你復仇的權利,特別是你能證明加爾魯什讓瑪加薩在他的武器上涂毒的話!至于襲擊德魯伊——」

吉安娜對他的爆發並不高興,而貝恩看上去大吃一驚。他轉過巨大的頭顱與安度因面對面地看了一會。

「不錯。但你不明白的是——也許就算你也不能明白,吉安娜——我的父親提出了生死決斗的挑戰。一戰定乾坤。這是大地母親的決定。」

「但是如果加爾魯什作弊的話——」

「我們有證據表明瑪加薩在武器上下了毒,但沒有加爾魯什同意這麼做的證據。我父親的心中沒有疑慮,但我的心中還有疑慮。如果我在向他挑戰的時候,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行為的正當性,那我就是置族人的古老傳統于不顧。我不喜歡那些律法,于是就不去遵守。那我就拒絕了大地母親。那樣的話我成什麼人了,年輕的安度因?」

安度因緩緩點了點長滿金發的腦袋。「你不能因為結果不同就對事情的公正性采用雙重標准。」

貝恩贊許地輕哼一聲。「很好,這下你明白了。我父親挑戰加爾魯什是想要修復部落。而如果我也那麼做,那就會分裂部落。如果我選擇用錯誤的方式去保護他們,反而毀掉牛頭人們的生活方式,毀掉他們努力追求的一切。這不是凱恩?血蹄的儿子該做的事情。因此……我不會那麼做。」

安度因感到脊背一陣發寒。他知道很多人類,實際上包括聯盟其他種族對牛頭人和部落的看法。他聽過太多類似的嘀咕——有時甚至是吼叫。怪物。他們是這麼說部落的。至于牛頭人,比野獸好不了多少。然而安度因知道在他短短的一生當中,他從未見過這樣在重壓之下仍然保持正直的人。

他同樣知道貝恩並沒有完全安于他的決定。貝恩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但他並不情願。盡管安度因並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確實意識到貝恩……不認為自己能做到。

貝恩不相信自己能成為他父親那樣一位牛頭人,而在他顯然飽含痛苦的話語背后是恐懼,對自己將會失敗的恐懼。

安度因知道生活在一位強大父親陰影下有著什麼樣感覺。顯然任何不聾不瞎的人都知道貝恩和凱恩相處甚密,這讓安度因感到一陣令人羞愧的羨慕之情。盡管他曾與瓦里安親密無間,心中也渴望著再度如此,如今卻是好景不再。要是安度因的父王也被如此野蠻地從身邊奪走,他又會作何想法呢?當瓦里安自己的父王被謀殺的時候,他又是什麼感受呢?要是瓦里安沒有得到安度因?洛薩智慧的指引,他又會做些什麼呢?兩位烏瑞恩在感受到這喪父之痛過后——貝恩顯然對此毫不掩飾——還能把人民的福祉放在個人復仇的需要之上嗎?

「我馬上回來,」安度因突兀地說道。他起身鞠了一躬朝吉安娜安排給他的房間跑去,同時感覺到身后好奇的目光。在他使用爐石逃離鐵爐堡和茉艾拉為他准備的金鳥籠的時候,他隨身帶了一個背包,而現在就放在床下。他抓起背包迅速冲回吉安娜和貝恩身邊。吉安娜微微皺著眉頭,這讓安度因意識到她略微有些生他的氣。安度因再度坐了下來,伸手在背包中摸索著,拿出一個小心包裹著布料的東西。

「貝恩……我不知道……或許這對我來說有些冒昧,我並不清楚你是否在意我的想法,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能理解你為何選擇這樣的道路。而我相信這是正確的選擇。」

貝恩疑惑地眯起眼睛,但並沒有打斷他的話。

「但是……我感覺……」安度因努力挑選著措詞,感覺臉頰開始發燙。他只是憑著一時說不清道不明的冲動而行,他希望自己不會以后悔而告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感覺你並不確信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你所憂慮的是……你也許不能戰勝它。你或許不能成為族人的最佳領袖,就像你父親那樣。」

「安度因——」吉安娜警告似地厲聲說道。

貝恩抬起一只手,「不,吉安娜女士。讓他說下去。」他棕色的雙眼直視著安度因的藍眼睛。

「但是……我相信你。我相信凱恩?血蹄會為你今晚的話而倍感驕傲。你和我一樣——我們生來就要成為族人的領袖。我們並沒有要求成為領袖,那些認為我們的生活輕松快樂的人……他們對我們生活的意義一無所知。身為領袖之子的意義,需要思考領導自我的意義。曾經,也有一個相信我的人,而他給了我這個。」

他解開放在膝上的那件物品。恐懼破除者映著火光明亮地閃耀起來。安度因邊說邊撫摸著這柄古老的武器,努力抑制著心里想要握住它的冲動。

「就在——就在他死于那場儀式的頭天晚上,麥格尼?銅須國王給了我這個。這是一柄古老的武器,它叫做恐懼破除者。我們正在談論責任,而有時人們希望我們去做的,並不是我們所真正應當做的事。」他抬頭看著貝恩,「我想牛頭人們一定和你一樣憤怒並且渴望著復仇。有些人會因你沒有以血還血而感到不快。但你得知道你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對你,以及對他們都是一樣。他們只不過尚未看透而已。但是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

他舉起恐懼破除者,將它小心地握在雙手之中。麥格尼的話猶在耳畔: 它痛飲過鮮血也救治過傷口。來,拿著。把它拿在手中,看它是否喜歡你。

他並不想失去它。如果說有些東西是為某些人而生的,那這把武器就是為你而生。麥格尼確信無疑地這麼說過。

但安度因並沒有那麼確定。或許它注定只屬于他一小段時間。這只有一個方法能夠證明。

他舉起武器遞給貝恩。「拿著。把它拿在手中——看它是否喜歡你。」

貝恩有些困惑,但依照他說的做了。那柄硬頭錘對安度因來說有些過于巨大,但在貝恩的大手中顯得小巧。貝恩久久地注視著這把武器,接著他長長吸了口氣,又慢慢籲了出來,讓自己的身體略微放松。安度因看著貝恩對這武器的反應,露出了一絲微笑。

毫無疑問,几秒鐘之后,恐懼破除者開始閃耀起來,盡管相當微弱。

「它果然喜歡你,」安度因輕聲說。他感到一絲悵然若失。在這柄武器脫手之前,他還未曾有過運用它的機會。然而同時他也並不后悔自己的作為。這柄武器以某種安度因不太理解的方式——或許他永遠也無法理解——選擇了貝恩,正如它當初選擇安度因一樣。

「它也認為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它信任你——正如我,正如吉安娜一樣。請拿去吧。我想我之所以得到它正是為了將它交到你的手中。」

一時間貝恩一動不動。接著他粗大的手指緊緊扣住恐懼破除者。

安度因感覺聖光在他的胸中,在他的心間湧動。盡管還有些不敢相信,他抬起手來。聖光明亮的閃耀著,貝恩突然沐浴在一片轉眼即逝的柔和光輝當中。貝恩瞪大了雙眼,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在安度因面前平靜下來。

現在安度因辨認出這種感覺了——只不過這一次是由他施加在貝恩身上,而不是洛汗施加在他身上的。洛汗的祝福驅走了他內心的恐懼,而現在貝恩也感受到了同樣的宁靜。貝恩抬起頭來。

「我很榮幸,安度因。來自你,也來自麥格尼?銅須。我會珍重它的。」

安度因笑了起來。而在他的身邊,吉安娜帶著近乎驚訝的表情看著他。她兩眼圓睜,輪流看向他和貝恩兩人,然后臉上露出一個溫柔和藹的笑容。

牛頭人注視著這把光輝閃耀的武器。「光明,」他說,「我的族人並不把黑暗視為邪惡,安度因。那是自然存在的,因而也是正當的。當我們也同樣有著自己的光明。我們尊崇大地母親的雙眼,太陽和月亮——安舍和姆沙。它們彼此不分貴賤,同心協力才能看到平衡。我感覺到這把武器與它們有所關聯,盡管它出自一個與我們全然不同的文明。」

安度因溫和地笑了,「光既是光,不管它出自何方。」他贊同地說道。

「我希望能給你一份同等的回禮,」貝恩說道,「我的家族也有世傳的神兵,但現在卻是兩手空空。我所能與你分享的,只有我父親生前的囑咐。

「我的族人曾是游牧之民。只不過最近數年才停下漫游的步伐,在莫高雷定居安家。這是一個新的挑戰,但我們建立起和平,安宁而美麗的城鎮。對于這片容身的土地,我們回饋以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們生而為誰?存而為何?而這也正是我現在希望恢復的傳統。我父親曾經說過,『毀滅是容易的。』看看恐怖圖騰在一夜之間制造的破壞吧。但創建一樣能夠留存的東西——我父親說道,才是真正的挑戰。而我決心要確保他所創建的東西——雷霆崖和其他村鎮以及部落成員之間善意——我願奉獻終生來看到它們得以留存。」

安度因感覺這話讓他心中既激昂又安詳。這確實是個挑戰,但他知道貝恩,凱恩之子,能夠勝任這個使命。「你父親還說過什麼?」在安度因看來,貝恩口中的凱恩無疑是非常睿智的,他希望能聽到更多。

貝恩輕聲哼了哼,帶著溫暖而真誠的笑意,以及少許想到現在尚不是懷舊之時的悲痛。

「他還說過……吃光碗里的蔬菜。」
第二十八章
恐怖圖騰牛頭人個個身強力壯,並且受過特殊訓練。早在孩童時代,當別的同齡孩子們都在學習與自然和諧共處以及大狩獵儀式的時候,恐怖圖騰的孩子們則在學習如何戰斗。他們學習如何殺戮,干淨利落地殺戮,用雙手、犄角以及手頭的任何武器。在任何戰斗當中,獲勝的機會都是與恐怖圖騰並肩。他們並不為榮譽而戰,他們只為勝利而戰。然而,他們的人數並不是無窮無盡的。瑪加薩只能夠專注于有限的目標,而她選擇首先奪取牛頭人的主城。那里是凱恩領導的中心,莫高雷的心髒,牛頭人有史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家園」。再者就是殺死他的獨子。第一個任務已經勝利完成。黎明的晨光照耀在雷霆崖內外的數百具屍體之上。他們的目標包括兩個部分:一是消滅那些身居高位的反對者;二是通過屠殺膽敢拿起武器反抗的人來將絕對的恐懼植入牛頭人民眾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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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敵人已經僵硬地躺倒在凝結的血泊當中,還有很多人則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但他們的死亡也同樣是一種有力的宣傳工具。瑪加薩和恐怖圖騰已經控制了雷霆崖。他們控制了整個城市的資源,並將市民們都挾作談判的人質。不久前的襲擊連同凱恩的死亡以及他儿子的失蹤令牛頭人深感不安。她確信牛頭人們會出于想要恢復正常生活的絕望,最終認可她的領袖身份。

但是貝恩卻從他們指掌間溜走了。一個密探告訴她,有個叫風暴之歌的自己人當了叛徒。此刻瑪加薩坐在曾是凱恩?血蹄權力中心的小屋中生著悶氣。她無疑已經把風暴之歌列入暗殺對象,但卻對能輕易找到他不抱任何希望。他現在無疑正和那個冒牌貨在一起,自從恐怖圖騰政變之后,她就開始那麼稱呼貝恩(並且鼓勵其他人也那麼叫)。一旦發現貝恩,風暴之歌就得跟他一起死,但很可能要急切地等上好一陣子了。

瑪加薩並不是傻子,正如她所料,遠在菲拉斯和德魯伊據點月光林地的牛頭人已經開始造反。其他部族的信使送來了叛逆的書信,帶來這樣的壞消息無疑會被當即處決,但他們早知如此的坦然態度卻讓瑪加薩惱怒不已。

流言四起。有的說冒牌者躲在月光林地。有的說他已經和聯盟達成協議,以自由貿易為條件換取支持奪回雷霆崖。有的說他得到大地母親的力量支持,他手下的薩滿和德魯伊能夠驅使古樹一同征戰。

在各種流言當中,有一件事瑪加薩能夠確定:貝恩正在召集援軍,當他積蓄了足夠力量之后,就會前來向她挑戰。

她陷入沉思之中,以致拉哈羅不得不再次嘗試喚起她的注意。她哼了一聲,對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生氣,她知道那些年輕人們會把這當做是衰老的表現。她開始把自己的怒氣引向站在面前的那個年輕獸人信使而不是自己的忠實仆從。然而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震驚地豎起耳朵。一個獸人就意味著……

她揮揮手,「講來。」

「長者瑪加薩,我是從部落代理大酋長加爾魯什?地獄咆哮那來的。」

她瞪大了眼睛。瑪加薩知道貝恩終究會帶著大隊人馬歸來——而且很可能是趕早不趕晚,于是她在兩天前派人向加爾魯什求助。信中滿是對他執掌部落的恭維和贊美,聽上去倒還摯誠。她還許諾如果加爾魯什願意伸出援手的話,恐怖圖騰就可以同部落正式結盟。加爾魯什自然能夠用上恐怖圖騰的特殊……方式。瑪加薩希望加爾魯什會以派遣大軍前來協防雷霆崖的方式予以答復,但顯然加爾魯什還有所疑問,要麼就是想要向她通報他的想法。不管怎麼樣,她很高興這麼快就能收到回信。她朝著那個獸人溫和地笑了笑。

「歡迎你的到來,信使。請稍事歇息。然后誦讀你主人要對我說的話。」

她坐回了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腹前耐心地等待著。獸人感激地接過水袋飽飲一通,卻謝絕了端來的食物。他鞠了一躬,從背包里摸出一支皮筒,拿出一張卷軸,大聲而清晰地念道。


至恐怖圖騰長者瑪加薩,

部落代理大酋長加爾魯什?地獄咆哮,

誠祝閣下在痛苦中緩慢死去。


房間里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瑪加薩啞口無聲,然后以與她年齡不相符合的速度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反手一把推開信使,奪過卷軸自己看了起來。由于她的視力日漸糟糕,不得不伸直手臂才能看清。


我意識到你奪走了屬于我的榮譽擊殺。凱恩?血蹄是部落的英雄,是一個向來高貴的種族的高貴成員。我厭惡而憤怒地發現,你意料之外的背叛令我造成了他的死亡。

這樣的策略適合你那叛逆無德的部族和聯盟那幫雜碎,但我唾棄這種行為。我希望與凱恩公平對決,以自己的能力一決勝負。現在我永遠不能知道是誰更高一籌,而背信棄義的稱號將會尾隨我的步伐,除非等我把你的頭顱插在矛尖炫耀,把你指認為真正的叛徒。

因此……不,我不會派任何忠誠的獸人來與你奸惡卑鄙的部族並肩作戰。你的勝負成敗現在都取決于你的大地母親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聽到你的死訊。

你只能獨自為戰了,瑪加薩,一如既往地孤立無助受人厭惡。或許更為糟糕。在孤獨中死去吧。


沒等讀到一半她的手就開始顫抖,把信都撕破了一角,最終讀完之后,她仰頭怒吼一聲,雙手猛地往前一推。一道閃電從天而降,擊穿了草篷的屋頂並將信使殺死。

皮肉燃燒的焦臭味彌漫了整個房間。一時間所有人都注視這個胸口焦黑的綠色屍體,接著兩位雷霆崖衛兵不等下令便上前拉起屍體拖了出去。

瑪加薩喘著粗氣,一面憤怒地打著響鼻,雙手緊攥成拳。

「長者?」拉哈羅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他很少見到女族長如此生氣。

瑪加薩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看來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拒絕向恐怖圖騰提供任何協助。」她並沒有告訴族人們加爾魯什在信中的肆意冒犯,那會讓他們感到羞辱的。

「那麼我們只能靠自己了?」拉哈羅看起來有些擔憂。

「是的,正如一貫以來那樣。而我們也全都挺過來了。別擔心,拉哈羅。這個噩耗也在我的計划之內。」

實際上,這並不在她計划之內。她原以為那個年輕的地獄咆哮還會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獸人們——老實說,也包括她自己的種族——所為之著迷的愚蠢的「榮譽」對不信此道的她來說就像是一條蟄伏草叢伺機待噬的毒蛇一般。不幸的是,沒等她有機會親手除掉血吼上的毒藥,庫卡隆衛士就急急忙忙地拿走了它。

盡管如此,所需要做的只不過是消滅貝恩?血蹄,在莫高雷重鑄秩序。牛頭人們就會沉默下來接受她的領導。接下來,當她擁有力量之后,再來看看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是否願意回心轉意。

與此同時,她還需要准備好迎接冒牌貨必將到來的攻擊。


加吉克雜貨店樓頂的房間中穿堂吹過一陣涼爽的海風。這讓那個緊張地來回踱步的牛頭人感到舒適愜意,他黑色的皮毛和白色的斑紋明白地表明了恐怖圖騰的身份,盡管敞開的門窗讓他感到不安,但這里就是他被派過來的地方。

「呀哈,你來了,很好。」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棘齒城地精的首領加茲魯維爬上樓梯向牛頭人招了招手。而他轉身點頭致意。「別擔心。這是我的城鎮。你只要待在這,就一定是安全的。我知道你的頭儿有樁生意想來找我。」

那個恐怖圖騰牛頭人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加茲魯維指了指一張桌子和兩張座椅。牛頭人小心翼翼地入席落座,在發現椅子能夠承受他巨大的體重之后就更加安心地坐了下去。

「我們需要弄點東西。」

加茲魯維從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煙斗和一小袋煙草。他邊填著煙袋邊和牛頭人說道。「我差不多能給你搞到任何東西,但這可不是免費的。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明白嗎?」

牛頭人點點頭,「我有備而來,出錢辦事。這是我們要的清單。」他把一小張卷起的羊皮紙隔著桌子推給地精。然而加茲魯維不慌不忙地壓緊煙草點燃煙斗,這才伸出一只綠手接過清單。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要多少炸彈?」

「你能識數,地精朋友。」

「我還以為后面多寫了個零。要麼兩個。」他含著煙斗咧嘴一笑。「哎呀,哎呀。看起來我能給自己再買艘船了。或許再建座城。」他飛快地朝恐怖圖騰牛頭人瞥了一眼。「你確定付得起錢嗎?」

作為回答,牛頭人從腰間解下一個口袋。這比他那巨大的拳頭還要大上几分,放在桌上的時候發出一陣悅耳的叮當聲。「你願意就都拿去。我聽說你給的價錢公道。」

「再公道也得要一大筆錢,」加茲魯維回答。他打開口袋,午后的陽光映在金幣上閃閃發光。「我的天啊。」

「你能給我弄到清單上的所有東西嗎?」

加茲魯維撓了撓頭,顯然是在猶豫應該老實回答還是按原本想的來回答。

「也許能,」加茲魯維最后說道。他吸了一口煙斗,讓煙霧從他長長的鷹鉤鼻里呼出。「也許能。」

「要在几天之內。」

加茲魯維咳了起來,煙霧從他嘴里一陣陣噴出。「什麼?」

恐怖圖騰牛頭人拿出第二個錢袋,雖說不及第一個那麼大,但也相當可觀了。「我的……頭儿明白錢多好辦事的道理。」

地精輕輕吹了聲口哨。「你的頭儿很聰明,」他說。他又看了一遍清單,然后嘆了口氣。「事情有點難,但是——是的,是的,我能幫你全搞到手。」他猶豫起來。恐怖圖騰牛頭人耐心地坐在那里,他知道此刻地精腦中顯然正在天人交戰。

加茲魯維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嘆息,從第二個錢袋里抓出一把金幣,然后把剩下的推還給牛頭人。恐怖圖騰牛頭人困惑地看著他。一個地精居然會有錢不拿?

「聽著,」加茲魯維說,「別出去亂講,但是……我,呃……支持你正打算的事。」

牛頭人眨了眨眼。「我……很榮幸。」

加茲魯維點點頭站起身來。「我四天之后把貨給你。不能再快了。」

「可以接受。」牛頭人也站了起來,轉身准備離去。

「嘿,老爹?」

恐怖圖騰牛頭人轉過身來。

「告訴貝恩,我一直很喜歡他老爸。」

風暴之歌?恐怖圖騰溫和地笑了,「我會的。」


大軍正在行動。

盡管貝恩已經打定主意不去向加爾魯什?地獄咆哮尋仇,但他也不打算去向那個魯莽的獸人求助。這意味著他只能靠自己了。

幸運的是,瑪加薩的背叛行徑已經開始傳開。莫沙徹營地尚未落入恐怖圖騰之手,但他們全都在激烈戰斗,無力派出援軍。而亂風崗則擊退了敵人的攻擊,繼續效忠于血蹄家族。當貝恩前去尋求庇護的時候,那里所有還能戰斗的人都自願加入他的隊伍。現在貝恩手下有了兩打強健的戰士,而其他人盡管急需訓練,卻有著不容忽視的熱情。凱恩過去深受愛戴,而他的儿子也受到尊敬。毫無疑問,除了屬于恐怖圖騰——或是害怕他們——之外,任何牛頭人都會集結到貝恩麾下。

他驕傲地佩戴著恐懼破除者,盡管他並未解釋這把武器的來歷。他不希望給安度因帶來任何麻煩。這把武器已有數十年,或許上百年不見天日。盡管尺寸偏小,可誰也不會注意到這是一把獨特的矮人武器。几乎所有武器對牛頭人而言都是尺寸偏小的。當有人問起的時候,他只是回答道。

「這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代表了對我和我的動機的信任。」這個解釋似乎能讓大多數人滿意。

他們沿著黃金之路向陶拉祖營地挺進。從烈日石居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擊退了敵人的進攻,將會派出部隊到那里與他會合。

貝恩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軍,這能給任何可能在觀察他們的恐怖圖騰密探一個強烈的信號,表明他和他的支持者們無所畏懼。確實,自從離開死氣沉沉的塵泥沼澤進入干旱的貧瘠之地以后,他們的人數已經大大擴充了。除了牛頭人之外還有別的種族加入他們的行列。隊伍中有几個巨魔,一些獸人,甚至還有一兩個被遺忘者和辛多雷。前來投效的那個被遺忘者聲稱欠了牛頭人們一個人情,畢竟是他們力主部落收容被遺忘者的。除此之外,其他的大多都是雇傭軍;不管怎麼說,多虧了吉安娜的暗中資助,有了這麼一大筆來源難以查明的金錢,貝恩才能雇傭這些士兵。貝恩確信他們的戰技能夠派上大用場。

道路遠方出現一個小黑點,那是一頭科多獸的形狀。當它走近的時候,貝恩認出騎在上面的正是風暴之歌。他驅動巨大的坐騎來到徒步前進的貝恩身邊。

「好消息?」貝恩問道。

「最好的消息。」風暴之歌說,「加茲魯維同意在四天內提供我們所需的所有東西。他甚至都沒收下全額貨款。他讓我帶話給你,說他一向欽佩你的父親,也支持我們的行動。」

「真的?」貝恩吃驚地抬頭瞟了他一眼。「來自一個地精的表忠心。我可真是高興。」

哈繆爾之前一直在和他的德魯伊同伴們交談。現在他走上前來。「正如你所料,他們知道我們的到來。我們的密探報告說雷霆崖正在做著守城戰的准備。好消息是,他們把所有的資源和士兵都集中到了那里,因此不會半路襲擊我們。」

貝恩點點頭。「他們認為雷霆崖易守難攻,而發生在半路上的任何戰斗都是在浪費恐怖圖騰的生命。」

風暴之歌哼了一聲,「你真該看看加茲魯維看到清單時的臉色。女族長和她的手下必定會大吃一驚的。」

來自烈日石居的援軍數量不多,但他們顯然動作迅速。當貝恩從南黃金之路往西拐向莫高雷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等著他了。當歡呼之聲響起時,貝恩不由心情澎湃,他能聽出人們在有節奏地呼喊著:「貝恩!貝恩!貝恩!」

「聽聽他們,」哈繆爾輕聲對他說,「你給他們帶來了希望。你的計划大膽而冒險,」他坦承地說,「但這正是我相信它會成功的原因。你有著你父親的穩重和自己的想象力,貝恩?血蹄。你會在這場戰斗中大獲全勝的。」

「我祈禱你是對的,」貝恩說道,「要是失敗的話,我們族人可就命運堪憂了。」


雷霆崖一度是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現在卻是一片沉寂。起初恐怖圖騰利用夜襲之利輕松取勝,然而現在他們要准備抵擋一位受歡迎的領袖指揮的大軍,而不是屠殺睡夢中的受害者。雷霆崖有著完美的防御能力,而他們能夠應付一場長期圍攻。盡管如此,瑪加薩並不期望戰斗的到來。

貝恩如此公開行軍正是愚蠢。這麼做也許能為他多贏得几個追隨者,但也同樣讓他的敵人有了准備的時間。而瑪加薩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要攀上雷霆崖並非痴人說夢,但也是相當艱難,尤其是對牛頭人而言。就算攀登者們有所准備,還有別的在等候著他們。升降梯是登上山崖的關鍵——可部族的工程師們正在往上面安裝炸彈,只要輕輕一按就會立刻爆炸。這樣的話貝恩的軍隊除了在崖底安營苦等之外就別無他法了。要是時機把握的好,還能順便炸死几個貝恩的追隨者。對于傳送門之類的魔法滲透方式也都已經有所防范。這將會是一場漫長的等待。貝恩給了他們几天預警時間,這讓恐怖圖騰有機會運進大量的食物和其它補給。瑪加薩已經召回了所有手下來保衛這座主城,包括在血蹄村和進攻烈日石居未遂的部隊。是的,瑪加薩越是細想心中就越是冷靜。貝恩將會失敗,就像他的父親那樣。而她對牛頭人的鉗制將會確定無疑。

她在凱恩?血蹄的故居中漸漸入睡。然而一陣強烈的閃光和隨之而來的震天雷鳴驚醒了她的美夢。瓢潑大雨灑落在茅屋頂上,瑪加薩猛地跳起身來打了個響鼻。又是一道炫目的閃電。身為一位薩滿和一個牛頭人,瑪加薩對風暴並不陌生。但這一次當中卻帶著一種強大和凶狠。她吸著鼻子側耳聆聽,開始變得警覺起來。或許她只是在胡思亂想,但瑪加薩能活這麼久正是因為相信自己的直覺。因此她披上袍子和斗篷,為的是抵御外面的傾盆大雨。

雨水潑灑在瑪加薩的臉上,她眯著眼睛往上方望去。漆黑的天空中灰色的雷雨云蓋住了群星。沒什麼不對勁的。畢竟這地方叫做雷霆崖。她很高興這不過是一場格外狂暴的雷雨而已,于是伸手將兜帽往下拉了拉蓋住臉龐。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當遮蔽它的雷雨云散開之時,一艘色澤鮮豔的空中飛船破云而出,上方懸浮著一個亮紫色氣囊。

接著出現了另一艘……又是一艘。當她看清楚眼前景象之時,震驚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飛艇來襲!」瑪加薩尖叫起來。
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該怎麼處理這些殘存者們?特別是他們的首領?

瑪加薩也在傷者之中,但看起來她的驕傲仍然毫發無傷,一如平常地站得又高又直。在她的左右站著兩名雷霆崖守衛,他們看上去巴不得能有任何借口動手干掉她。貝恩心中也隱隱有此想法。斬下她的首級,用長矛穿著立在雷霆崖下以儆效尤,就像以前那些巨龍的首級一樣……是的,他承認這麼做會讓自己心滿意足。但這不是他父親所會去做的事,而貝恩深知這一點。

「我的父親允許你留在這里,留在雷霆崖,瑪加薩,」貝恩說道,並沒有稱呼她的頭銜。「他待你公正而熱情,盡管明知你可能密謀反對他。」

她眯起眼睛鼻翼扇動,但卻並沒有在憤怒中開口。她太狡猾了,詛咒她。

「而你以怨報德的方式就是在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的武器上下毒,並眼看著我的父親不光彩地痛苦死去。出于榮譽,我可以要求一命還一命,或是提出生死斗的挑戰——是對你而不是對加爾魯什的挑戰,因為我知道他不過是你的掌上小卒而已。」

瑪加薩微微緊張起來,等著貝恩提出挑戰。而貝恩苦笑起來,「我信奉榮譽。我的父親為榮譽而死。可身為領袖這還不夠。他必須懂得憐憫,懂得怎麼做對他的人民最好。」

他大步走上前來,直到與她當面對視著,而她微微退縮耷下耳朵。

「你喜歡舒適,瑪加薩?恐怖圖騰。你喜歡權力。我會讓你苟活,但你將再與這兩者無緣。」他伸出手來。一名雷霆崖守衛遞給他一個小包。瑪加薩認出它的時候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你的圖騰包。」他伸手從里面拿出一個小小的木雕圖騰——這是瑪加薩和她所控制的元素們的聯系。他用兩只有力的手指夾住它,然后用力捏成了碎片。她極力想要掩飾自己對這個動作的恐懼,但還是失敗了。

「我絕不認為這會完全切斷你和元素們的聯系。」貝恩說道。然而他還是重復這個動作,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最后第四個圖騰。「但我知道這會激怒元素們。你需要花費時間——並且在它們面前表現出謙卑——才能重獲它們的喜愛。我想這樣的謙恭對你而言是有益的。實際上,我還會為你促成更多這樣的機會。

「你會被從這里送到荒涼的石爪山脈。在那里你只能盡力勉強維生。你不犯人,人不犯你。要是再敢攻擊,那你就是敵人,我也再不會約束任何人對你做任何事。要是再敢謀反——那麼,瑪加薩,我會親自前來找你。就算凱恩?血蹄的靈魂勸我冷靜,也阻止不了我砍下你的頭顱。明白了嗎?」

她點點頭。

他哼了一聲,退后注目著其他人。「你們中有些人對血腥行徑感到不安,例如風暴之歌?恐怖圖騰那樣。你們當中有任何人願意走上前來,向我,向牛頭人全族,向部落宣誓效忠,並且每當恐怖圖騰的污名被提及之時,都公開與之划清界限,就像風暴之歌做的那樣。那麼你們就會得到完全的寬恕。其余的人,和你們所謂的女族長一起遠赴荒野吧。與她一同命運與共,祈禱再也不要與我碰面。」

他等了很久,卻沒人動一動。最后,一個女性牛頭人緊緊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上前來。她在貝恩面前跪倒並低下頭顱,她的孩子們也跟著照做了。

「貝恩?血蹄,我沒有參與那晚的屠殺,但我承認我的丈夫參與其中。如蒙您恩許,我願讓我的孩子們在這里成長,在這座和平的城市里安全地生活。」

一頭黑毛公牛朝這個女性牛頭人走來,伸手放在她的肩頭,然后在她身邊跪了下來。「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在此請求您的裁決。我是塔拉卡爾,在風暴之歌逃亡的時候,正是我率隊攻打您的。我一生當中都與寬恕無緣,但我請求您,就算不能寬恕我,也請寬恕我無辜的孩子們。」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前來,最后整整四分之一的恐怖圖騰氏族成員都跪在了貝恩的面前。他並不會完全信任他們,認為不必對他們加以監視。因為他們別無選擇,除非和瑪加薩一起遭到流放,蒙受恥辱,失去力量——因為貝恩決意要剝奪他們反擊的能力,哪怕只是暫時剝奪——他能想得到許多人心中都對過去所做事情的想法有了突然的轉變。但是他也知道,其中一些人是出于真心的請求。或許別的人也會走到這一步。為了達到真正的治愈,這是一個他必須承擔的風險。

越來越多瑪加薩所謂忠誠的恐怖圖騰成員拋棄了她,貝恩看了看她的面孔,心中略微產生了一絲快意。他想他的父親也會為此感到高興的。

「還有人嗎?」他問道。其余的恐怖圖騰牛頭人都站在原地,于是貝恩點了點頭。「兩打雷霆崖守衛將會護送你們前往新的家園。老實說我並不希望你們一路順風,但至少你們要是死了也算不到我的頭上。」

他們朝著升降梯走去。貝恩久久注視著他們。瑪加薩走得頭也不回。

我的話所言不虛,瑪加薩?恐怖圖騰。要是被我再看到你,盡管在安舍的引導之下,我也絕不會留手的。


加爾魯什曾經為他的出身感到羞恥。對于自己到底是誰,來自何處,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能理解、接受並且最終為之感到喜慶。滿懷著如此信心,他為自己和部落贏得了許多堂堂正正的榮譽。從那以后,他開始習慣于人們的吹捧奉承。可是現在,當他帶著隨從沿著蜿蜒的斜坡爬上位于千針石林的指定會面地點的時候,他感覺到牛頭人們注視他的灼灼目光,感覺略微有些不自在起來。

知道自己做得並不公平的感覺很不好。實際上,他知道自己希望以合乎榮譽的方式與凱恩對決,這才是對他自己以及對手的尊重。加爾魯什認為凱恩是一位高尚的戰士。但這卻被瑪加薩奪走了,還給他的聲名蒙上了一層丑陋的陰影。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太多人了。干嘛啊,他可也是和凱恩一樣的受害者啊。于是他勉強高昂起頭顱加快了腳步。貝恩正在等待著他。他的塊頭比凱恩更大,又或者不過是因為他比那頭上了年紀的老牛站得更直而已。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拄著他父親那根巨大的圖騰柱。哈繆爾?符文圖騰,風暴之歌?恐怖圖騰和另外几個人在貝恩身后咫尺之外等候著。

加爾魯什上下打量著貝恩,對他作著評估。魁梧有力,有著加爾魯什在凱恩身上見過的冷靜。他几近溫和地等在那里。

「加爾魯什?地獄咆哮,」貝恩用他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然后偏了偏頭。

「貝恩?血蹄,」加爾魯什回答,「我想我們之間有很多要談的。」

貝恩朝哈繆爾點點頭。那位年長的德魯伊朝站在貝恩身后的其他几人打了個手勢,他們都搖著頭往后走開几步,讓這兩人能在這座荒涼的石柱頂上獲得盡可能大的密談空間。

「你讓我再也不能與我深愛的父親共處了。」貝恩直截了當地說道。

那麼這就是攤牌的方式了。沒有加爾魯什所鄙夷的虛偽禮節。很好。

「是你父親向我挑戰的。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挑戰,否則我的榮譽——還有他的——都會被永遠玷污。」

貝恩的表情毫無變化。「你是靠詭計和毒藥打贏的。這更加玷污你的榮譽。」

加爾魯什想要厲聲反駁,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盡管我羞于承認,但瑪加薩?恐怖圖騰欺騙了我。是她在血吼上下的毒藥。我再也沒法知道是否能在公平決斗中戰勝你的父親了。所以我和你一樣都上當了。」他不知道貝恩能否理解,承認這一點對他來說是多麼困難。

「她哄騙了你,現在你的名譽受到玷污。可我卻失去了父親,還有那麼多無辜的生命。我想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失去的更多。」

加爾魯什沒有回答,他的臉頰開始發紅。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出于何種情感,但他知道貝恩說的是實話。「那麼,我等著儿子像他的父親一樣發起挑戰。」

「不會有挑戰的。」

加爾魯什不解地皺起眉頭。貝恩繼續說道,「別以為我不想和你打,加爾魯什?地獄咆哮。不管斧刃上涂了什麼,是你的手殺死了我的父親。但是牛頭人不會如此狹隘。真正的凶手是瑪加薩而不是你。我的父親提出生死決斗,那麼你和他之間的矛盾也就已經解決。盡管因為瑪加薩的背叛,這次決斗並不公平。凱恩?血蹄向來把牛頭人一族的需要放在首位。他們需要部落的庇護和支持,而我會盡力去滿足他們。我不能打著悼念他的旗號,卻對他們的福祉不管不顧。」

「我也愛戴和尊敬我的父親,力求為他增光。我從沒想過要去侮辱凱恩?血蹄,貝恩。盡管他死于這場背叛,你能夠理解這一點很好地表明了你堪當族人的領袖。」

貝恩的耳朵微微顫動。他顯然還在心懷忿恨,對此加爾魯什一點也不怪他。

「然而——你對恐怖圖騰的仁慈讓我疑惑不解。我聽說盡管你趕走了他們,卻沒有對他們加以真正的復仇。在這種情況下,生死決斗甚至更嚴厲的復仇都是合情合理的。你為何不處決恐怖圖騰的人呢?或者至少是他們那個不老實的女族長。」

「不管恐怖圖騰做了什麼,他們都還是牛頭人。我父親懷疑瑪加薩會背信棄義,于是他讓她留下來以便監視。他選擇了不會導致分裂和斗爭的路線。我尊重他的遺願。除了殺戮之外還有別的懲罰方式。而這些方式甚至有可能會更為公正。」

加爾魯什苦苦思索了很久,但他最后明白自己也會像貝恩一樣願意尊重自己父親的心願。于是他滿意地說道。「這樣很好,尊重和懷念你的父親。」

貝恩冷笑起來,「我現在有足夠的證據表明瑪加薩是個叛徒,她已經被流放邊荒剝奪力量。所有選擇追隨他的恐怖圖騰成員都得到了同樣的懲罰。很多人懊悔他們的作為並且留了下來。于是現在有了另一個恐怖圖騰,由風暴之歌來領導。他救過我的性命,也證明了自己的忠誠。瑪加薩和追隨她的恐怖圖騰成員要是敢于侵入牛頭人的土地,一律當場格殺勿論。這樣的復仇已經足夠了。我並不打算在復仇上浪費時間,我的精力更應該放在重建之上。」

加爾魯什點點頭。他已經了解了關于這個年輕的牛頭人所需知道的一切,並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麼我向你提供部落的完全庇護和支持,貝恩?血蹄。」

「作為對這庇護和支持的回報,我獻上牛頭人一族的忠誠。」貝恩生硬但不失真誠地回答。加爾魯什知道他可以信賴這位牛頭人的話。

他伸出一只手來。貝恩用他三個指頭的大手一把握住,將加爾魯什的手包了個整。

「為了部落,」貝恩輕聲說,盡管他的聲音因情緒而發顫。

「為了部落,」加爾魯什回答
事情是從一場雷雨開始的。

安度因已經對塞拉摩時常發生的暴雨習以為常,盡管有時頗為暴烈。但這一次,雷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震得牙齒吱嘎作響,閃電將他的臥室照得通亮。他一下子坐起身來,剛好聽見另一記炸雷。雨水猛烈地潑向他的窗子,噼啪作響的聲音讓他簡直以為雨滴將會破窗而入。

他下了床望向窗外——努力分辨著,但在這瓢潑大雨當中卻什麼也看不見。他轉過頭,聽到走廊上傳來說話的聲音。他微微皺起眉頭,穿上衣服探出頭去想要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吉安娜從他身邊跑過。顯然她也剛醒過來匆忙披上衣服。她的雙眼清醒有神,但頭發卻根本沒梳過。

「吉安娜阿姨?出什麼事了?」

「洪水,」吉安娜簡短地回答。

一時間安度因仿佛回到了丹莫羅那場雪崩的時刻,當痛苦而惱怒的元素們再一次把怒火發洩到無辜的平民身上。艾琳的笑容湧上心頭,而他強迫自己把它放到一邊。

「我馬上就來。」

吉安娜吸了口氣,像是要出言反對一般,接著卻朝他勉強一笑,然后點了點頭。「好吧。」

他飛快地拽上鞋幫最高的靴子,披上一件帶著兜帽的斗篷,然后跟著吉安娜以及几名侍從和衛兵冲了出去。

暴雨和狂風的抽打讓他几乎邁不開步子。它們似乎從側面襲來,而非當頭直落,讓他一時間喘不過氣來。吉安娜也走得同樣艱難。他們就像喝醉了酒一樣,從高高的塔基蹣跚走下。

安度因知道今晚本是月圓之夜,然而濃厚的云層卻遮蔽了所有的光亮。衛兵們提著油燈,但燈光卻是晦暗不明。在這樣的雨中,火把更是毫無用處。安度因一腳踩進齊踝深的水中,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盡管隔著厚厚的長靴,水也透了進來讓他感覺冰冷。當他的眼睛習慣了昏暗的光線,安度因發現整個地方全都漫上了水。好在還不算太深——暫時不深。

「艾登中尉!」吉安娜大聲叫道,一個騎著馬的士兵掉轉坐騎濺著水花朝她走來。

「我們正在開啟城堡大門,把那些需要避難的人都帶進去!」

「遵命,我的女士!」艾登也高喊著回答道。他猛一拽馬頭,朝磨坊的方向而去。

吉安娜頓了片刻,然后朝天舉起雙手,手指比划著動作。安度因聽不見她的聲音,但能看見她的嘴唇在蠕動。轉眼的功夫,一個巨大的龍頭出現在她的身邊,令安度因不由吸了口氣。那龍頭張開巨口,朝積水噴出一道火焰,蒸干了一大片地面。自然,洪水立刻重新湧來填補空缺,但那龍頭似乎永不疲倦地繼續噴吐火焰。吉安娜滿意地點了點頭。

「到碼頭去!」她朝安度因叫道。他跟在她身后,以最快的速度堅決地趟過積水。隨著地勢越來越低,積水也越來越深。就在前方,安度因看到了一幕原本滑稽的場面,然而此時此刻,這只不過帶來了更大的混亂。所有的獅鷲都飛到了各棟建筑的房頂上。它們的翅膀和皮毛都已經濕透,當飛行管理員們交替叱罵和懇求它們「請下來吧!」的時候,它們只是報以抗拒的嘶叫。

現在積水已經到達了安度因的膝蓋,他和吉安娜以及衛兵們都頑強地向前跋涉。居民們都和獅鷲一樣盡可能逃往最高的地方。他們的本能反應是明智的,但現在閃電又烈又多,起初貌似正確的選擇現在卻隱藏著更大的危險。現在安度因和衛兵們幫著受驚的商人和他們的家屬爬下屋頂到達安全的地方。

安度因開始顫抖起來,他的斗篷和長靴都很厚實,但是當完全浸泡在水中的時候,它們卻不能帶給他任何溫暖與干爽。積水森寒刺骨,他簡直感覺不到膝蓋以下的小腿了。可他仍然堅持著。人們正在受難,而他得幫助他們。當一道閃電照亮夜幕的時候,他正張開雙臂接住一個抽泣不已的小女孩。當她抱住他的時候,安度因越過她的肩頭看到碼頭的方向,一道熾白的電弧擊中了木制的平台。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拌和著人們淒厲的尖叫聲,以及木頭碎裂的吱嘎聲。停泊在那里的兩艘船猛烈地擺晃著,就像是被一個巨人的孩童生氣地拋來甩去。

那女孩在他耳邊尖叫起來,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就好像要勒死他一般。又是一道閃電的亮光,安度因好像看見一道巨浪從海中升起,就像一只巨手猛拍在碼頭上。安度因眨了眨眼睛,想要在潑灑在臉頰上的雨中看個清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簡直不敢相信。

又是一道炫目的電光,那道奇怪的浪濤消失不見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塞拉摩碼頭和那兩艘船。他看到的景象確實是真實的。閃電將塞拉摩的碼頭大部分都摧毀了,而海洋將它徹底吞噬。盡管大雨傾盆,安度因卻仍然看到火光的閃耀。

吉安娜抓住他的肩膀,把嘴靠近安度因的耳邊。「把她帶回城堡去!」

他點點頭,吐出嘴里的雨水說道,「我馬上回來!」

「不!這太危險了!」風暴中吉安娜再次高喊起來,「你去照顧難民!」

安度因心中突然充滿了惱怒和無能無力的挫折感。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他有強壯的手臂和冷靜的頭腦;他能幫上忙的,該死!但他也明白吉安娜說的對。他是暴風城的王儲,他有責任不讓自己愚蠢地身處險地。他咕噥地抱怨著,大步趟過冰冷的積水朝城堡走去。

等他艱難地趟進城堡時已經不再哆嗦了。一些侍從正在那里忙于給水災的難民們裹上毯子並端來熱茶和食物。一個年長的女人冲了過來,安度因小心地把孩子遞還給她。他知道自己已經渾身濕透,需要換掉身上的衣服,可好像就是邁不動腳。吉安娜的一位手下抬頭瞥見了他,不由皺著眉頭多看了兩眼。安度因瞪著他,傻傻地眨著眼睛,感覺冷到了骨頭里。在他的腦海深處,隱隱覺得自己就快要休克過去了。

「要是我有恐懼破除者就好了。」安度因喃喃地說道。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那侍從拉著他走進一間側室,幫他脫下濕透的衣服,套上一件過大的襯衣和褲子。在安度因完全清醒過來之前,他已經裹著一張粗糙但溫暖的毛毯,手捧熱茶坐在火邊。吉安娜手下的侍從已經走了——急需照顧的人還有很多。片刻之后安度因開始猛烈地顫抖起來,又過了片刻,他開始考慮起能夠靠近溫暖的意義。

過了一會,他感覺自己已經好多了,能夠提供幫助而不是就這麼坐在地板上。他到自己的房間里換了衣服,又回來幫助其他人,為他們提供熱飲和毛毯,把他們濕透的衣服在房間里晾晒成行。

暴雨沒有停息。水位不斷上漲,盡管吉安娜的龍頭力圖阻擋它們。吉安娜讓自己超負荷地工作著,每過几分鐘就刷新一次法術,下達命令並且援助災民。隨著水位的上漲,越來越多的人前來城堡避難,這棟建筑的每一層木地板上都坐滿了人。到了最后安度因相信塞拉摩的所有人都躲進了城堡,軍營和旅店里。

直到接近次日黃昏的時候,吉安娜才讓自己坐下來吃喝休息。她已經換過了几次衣服,而現在這套也是完全濕透了。在她小巧舒適的房間里,安度因為吉安娜在火邊安了個座,又為她端來茶水。吉安娜哆嗦得厲害,以至于手里的茶杯和碟子碰的咯咯作響。她抬起布滿血絲的疲憊雙眼看著他。

「我想你需要回家去了。洪水還不知道何時才能退去,我不能拿你的安全來冒險。」

安度因看上去不太高興。「我能幫上忙,」他說,「我不會做任何傻事的,吉安娜,你知道我不會的。」

她伸手想要揉揉他的金發,卻似乎沒力氣來完成這個動作。她的手無力地垂到膝上,然后她嘆了口氣。

「唔,要是見到你父王可就說不定了。」她咕噥著抿了口茶。

「你這是什麼意思?」

吉安娜一下子僵住了,正要放回碟子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她瞪大眼睛抬頭看著安度因,而他從吉安娜的目光中看出,她正在拼命尋找著一個令人寬心的借口,卻因為精神上的極度疲憊一時想不出來。

「我父王怎麼了?他在哪?」突然間他明白了。安度因驚恐地凝視著她,「他要去攻打鐵爐堡,對嗎?」

「安度因,」吉安娜開口道,「茉艾拉是一個暴君。她——」

「茉艾拉?快啊,吉安娜阿姨,你得告訴我他要干什麼!」

吉安娜的聲音因疲憊而顫抖著,她順從地低聲說著,證實了安度因心中最可怕的擔憂。

「瓦里安正帶著一支精銳突擊隊前往鐵爐堡。他們的任務是處決茉艾拉並解放那座城市。」

安度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怎麼進去?」

「通過礦道地鐵的通道。」

「他們會被發現的。」

吉安娜揉了揉眼睛,「安度因,我們說的可是軍情七處的人。他們不會被發現的。」

安度因緩慢地搖著頭。「是的,他們不會。吉安娜,你說的對。我確實需要離開塞拉摩。」

她皺起了眉頭,前額上的細小皺紋令她的疲憊更為醒目。「不,你不能去鐵爐堡!」

他几乎惱怒地吼了起來,「吉安娜,請聽我說!你一直都是個很講道理的人,現在也應該這樣。茉艾拉做了一些壞事——封鎖城市,監禁無辜。但她沒有謀殺麥格尼國王,她是他的女儿。她是合法的繼承人,她的儿子則是第二順位的。對于她所想要做的,我贊同其中一部分——她只是想以錯誤的手段去做正確的事而已。」

「安度因,她正把整座城市——矮人的首都鐵爐堡——挾為人質。」

「因為她還不了解他們,還不信任他們。吉安娜,在某些方面,她只是個害怕了的小女孩,想要得到她父親的疼愛而已。」

「要是驚慌的小女孩統治城市並且制造危險,我們就得阻止她們。」

「是殺掉她們?還是給予她們所需要的引導?她想要矮人們對自己的傳統另眼相看,與他們的同胞黑鐵矮人彼此接觸。這是應該被刺殺的理由嗎?可能還要搭上她的孩子?請聽我說,吉安娜。如果父王執行了這次突襲,許多人都會被殺死,而繼承權也會陷入混亂。矮人們不再會團結一心,而是置身于另一場內戰當中!我必須得去阻止他,你明白嗎?讓他知道可以采取別的途徑。」

「不,絕對不行!你只有十三歲,沒有受過足夠的訓練,而且還是王位繼承人。要是你把自己害死了,你覺得這對暴風城有利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停頓下來,苦苦思索著。安度因則保持著沉默。「好吧。如果你非得堅持這麼做——或許你是對的——我和你一起去。給我几個小時來處理這邊的情況,然后——」

「他現在已經出發了。我們沒有几個小時的空余,你知道的!我了解父王,而你也一樣。你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會變得很糟,而且會發生得很快。我能幫上忙。我能拯救生命。讓我去做吧。」

吉安娜的眼中飽含淚水,她偏過頭去。安度因沒有步步緊逼。他對吉安娜有信心,知道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

「有朝一日我將會成為國王,而不僅僅是暫攝而已。有朝一日父王將會駕崩,誰也不知道那將會是何時何日。說不定就在今晚——聖光在上,我絕不希望這事發生。但你我都知道,父王也知道。統治暴風城是我的天命,是我為之而生的使命。如果我一直被當做小孩,就永遠沒法面對我的天命。」

她咬著下唇,抬手擦了擦眼睛。「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你不再是個小男孩了。你父王和我都還希望你是個孩子,但你已經見過如此之多,做過如此之多……」

她的聲音哽咽了,于是頓了片刻。「你千萬小心別被抓住了,安度因?烏瑞恩,」她以嚴厲而惱怒的聲音說道。安度因開始嚇了一跳,接著意識到她並不是在對他發火——她氣得是現在別無選擇。「去阻止你的父王。讓這個險冒得物有所值,明白嗎?」

他沉默地點點頭。吉安娜將他拉進懷里緊緊地抱著,仿佛這是最后一次抱他似的。或許,她只是以這種方式與過去的那個男孩最后告別。他也抱住她,感覺心中拂過一陣冰冷的恐懼。然而在他心中,比恐懼更強烈的是冷靜和安宁,告訴他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她松開懷抱,拍拍他的臉蛋。她強裝笑臉,卻止不住淚水沿著臉頰流淌。

「願聖光與你同在,」吉安娜說。她退后几步,開始施展制造傳送門的法術。

「聖光永在。」安度因回答,「我心里明白。」

然后他穿過了傳送門。


他們就像影子一樣,無聲地掠過黑暗的街頭。在深夜的這個時刻,街道上空無一人。他們往北前進,踏入煙霧繚繞的矮人區。

往礦道地鐵前進。

站台已經被荒廢了,地鐵顯然也不知所蹤。當它正常運轉的時候,沿著鐵軌每隔几步就安置著明亮的聚光燈,為乘客提供安全和舒適的感覺。現在這條地鐵線的鐵爐堡終點站正在「停運維修」,而瓦里安已經下令將暴風城控制下的所有照明燈全部熄滅。另外十八名男女特工從站台跳下軌道,沿著金屬道路輕捷地奔行,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們早已習慣在黑暗中行動,而這條路徑筆直向前。然而瓦里安的腳下卻發出了几聲輕響,這讓他不由皺起了眉頭。現在他是這根鏈條中最薄弱的一環。他受過的訓練和這些同胞們大相徑庭。盡管他與他們同樣致命,他的戰斗方式卻大不一樣,而他非常願意得到指導和矯正。他們所有十九人都戴著面罩以隱藏身份。

這次行動的領隊是歐文?格拉多克,他是一個有著深棕色皮膚和黑色須發的矮人。軍情七處首領馬迪亞斯?肖爾親自挑選他擔當這一任務。盡管大多數成員都是人類,隊伍中卻還有別的矮人和几個侏儒。瓦里安堅持要他們加入。盡管每一個訓練有素的刺客都能勝任,但矮人和侏儒在收復鐵爐堡時最為有利。

在這次任務之前,格拉多克已經獨自偵察過几乎整條地鐵隧道,因此這支小隊知道將要面對什麼。

「隔擋湖水的玻璃沒被打破,」格拉多克曾這樣匯報道,「我還以為他們會那麼做——淹沒整條隧道,這樣就能預防我們打算做的這類事情發生。不過我想茉艾拉最終還是希望能夠使用這條地鐵——或許通過它對暴風城發動攻擊。不管怎麼說,我們走好運了。

「現在,關于這個位置……我看到有些黑鐵矮人在這里埋伏。因此……」他抬起頭,嚴肅的棕色眼睛打量著馬迪亞斯和瓦里安,「戰斗就從這里開始。」

現在他們飛快地奔跑著,基本上沒發出什麼聲音,最終到達地下湖畔。透過厚厚的玻璃湖中奇景清晰可見,瓦里安卻瞟也沒瞟一眼。他的心思全在這次任務上面。

一路跑來,卻沒人哪怕有最輕微的喘氣。一股氣味飄入瓦里安的鼻中——濃郁而甜膩的味道。煙草。他在面罩后面笑了起來,敵人居然如此自取滅亡。他立刻放慢腳步,他的隊友們也是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格拉多克朝他們打著准備戰斗的手勢。

刺客們拔出各式武器——匕首,淬毒的鋼椎,暗藏機關的手套。瓦里安緊了緊面罩以防滑落,然后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兩把短劍。他並不情願放棄更為熟悉的寶劍薩拉邁尼,但它容易被人認出來。而瓦里安不希望在他自己揭露身份之前被人猜出。

格拉多克又打了個手勢,他們慢慢往前移動,這一次就連瓦里安的腳也沒在老舊的金屬板上發出任何聲音。他正在學習。現在他能瞥見前方的矮人了。他們一共五個,坐在折疊好的毯子上,周圍擺著大杯美酒和裝著殘羹剩菜的餐盤,而且——瓦里安簡直不敢相信——他們正在玩牌。

格拉多克舉起手往下一揮,再一揮,然后是第三揮。

刺客們飛身躍起。

瓦里安並不確定他們是如何交流的,但這場戰斗就像是編排好的舞蹈一般。矮人們只來得及倒抽一口冷氣,便分別被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刺客按倒。瓦里安雙劍在手冲向前去,硬生生忍住口中欲發的戰吼。然而當他冲到那時,五個矮人都被迅捷無聲地干掉了。一個的眼睛里插了把匕首。另一個被扭斷了脖子。第三個的臉因為速效毒藥而腫脹起來,嘴角還在滴著白沫。一個男性侏儒和一個女性人類正從最后兩個犧牲者身上站起來,利落而面無表情地拭擦著兵刃。那個侏儒叫做布林克,他半禿著頭,有著一張以他的種族而言異常凶惡的樣貌。

他們朝下一組目標前進。他們正在逼近鐵爐堡。  
第三十一章
「安度因!」當男孩在秘法大廳里突然現身的時候,洛汗注視著他,嗓音中滿是溫暖和驚奇。「我們聽說你逃脫了。你還回這來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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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度因從傳送門中走出,迅速蹲進大廳的一角。洛汗跟了過去,急切地輕聲說道。

「茉艾拉對你的事怒火冲天。她已經把這搜過兩次,還讓她的走狗們找遍了鐵爐堡的每一寸地方。當然,她什麼話都沒說,但我們能猜出她是在找誰。」

「我必須得回來,」安度因壓低聲音說,「我父王正在發動一場潛入鐵爐堡的暗襲,而我得要阻止他。他計划鏟除茉艾拉。他認為她是個篡位者。」

洛汗的一對白眉緊緊皺起,「但她並不是篡位者。她是無道之君,這點不假,而且還濫捕無辜。但她是正當的繼承人,她的小娃娃也是一樣。」

「正是如此,」安度因說道。他很感激洛汗能夠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這一點有目共睹。她想要軟禁我。她根本就不打算放我走。但這並不表示我父王就能殺害她。這不是他該做的事,這只會激怒矮人,制造另一場內戰。何況,她想做的事情當中有些也是對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確定消息的准確性嗎?」

安度因並不想牽扯到吉安娜,于是他只是點了點頭。「聖光指引著我,洛汗神父,我堅信我所說的事情都是真的。」

「嗯,你是一位王子,而不是我這樣一位地位低下的牧師。要是你覺得那是真的,那我也相信。你說得對。謀殺我們的領導人並不是正確的行為……而且她所說過的話中也有一部分受人歡迎。我會幫你的,孩子。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安度因意識到他還沒想過這麼遠。「唔,」他開始說道,「我知道父王是從礦道地鐵通道過來的。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到這里。我們應該嘗試去攔住他。」

「嗯,」洛汗說,「事情總是這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還是個孩子,但卻不是矮人的身材。並且黑鐵矮人正在找你。」

「我們只要小心就成,」安度因說,「而我還得蹲著點走。來吧!」


暴風城之王帶著十八刺客從礦道地鐵的軌道中匍匐而出,他們登上平台時遇到了几個黑鐵矮人。這是場一邊倒的戰斗,軍情七處小隊迅速而冷酷地干掉了茉艾拉的衛兵。戰斗引起了一些注意,一小群人圍了過來,其中大多是侏儒。他們盯著這群穿戴面具和黑色皮甲的男女,不知道來的到底是救星還是新的敵人。

「別擔心,」格拉多克對他們安撫道,「我們是來對付茉艾拉和她的走狗的,不針對鐵爐堡的良民。」

聚在一起的侏儒們歡呼起來。

他們快速前進,直奔探險者大廳。在深夜的這個時候,那里總是靜悄悄的。在那里,有一條捷徑穿過大熔爐直通王座大廳。那個叫布林克的侏儒前去偵察了一圈后回來報告。

「二十三個,」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其中十個是黑鐵衛兵。」

「才十個?我還以為會多點呢,」格拉多克說,「我們走。」


結果安度因倒用不著蹲著走路了。一位擅長煉金術的女牧師同意為他配制一服隱身藥劑。「持續時間不會太長的,」她警告說,「而且味道很糟糕。」

「我能跑得很快,」安度因向她保證道。他接過小瓶揭開蓋子,然后被難聞的氣味嗆得咳起嗽來。女牧師說得對——聞起來確實很糟糕。

「一口干!」他邊說邊把瓶子湊到唇邊。

「等等,孩子,」洛汗說道,「外邊出什麼事了……」

外面的廣場上傳來一陣喧囂。一些衛兵們正在跑來跑去,臉色比平時更為難看。

「哦呀,希望沒人看到你,」洛汗低聲說道。一名衛兵朝秘法大廳小步跑來,安度因又蹲身縮回陰影中,准備好一有必要就立刻吞下藥劑。

「治療者!快來,這需要你們!」

「怎麼了?」洛汗說道,裝出一副就像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樣子。

「礦道地鐵那發生了打斗。」黑鐵衛兵說道。

「真的?」洛汗故意抬高聲音好讓安度因聽見。「多少人?局勢得到控制了嗎?」

「大概十個,沒呢,貌似大熔爐那邊也打起來了。帶上你所有的牧師!馬上!」

洛汗滿懷歉意地扭頭飛快看了一眼,然后收拾好東西和其他牧師一起快步離開。現在只剩下安度因自己了。

「太遲了,」他對自己嘀咕道。要是瓦里安和他的暗殺隊已經到了大熔爐——

他緊抿嘴唇,將藥瓶舉到嘴邊一飲而盡,對那糟糕的味道扮了個鬼臉。

然后安度因?烏瑞恩盡可能快地撒腿朝王座大廳,茉艾拉……和他的父王跑去。


起初几個衛兵都被無聲無息地干掉了。暗殺小隊停了下來,躲在陰影中略作喘息。穿過熔爐區就是王座大廳……還有几個黑鐵矮人擋在前邊。

「我們分成兩隊。你們几個,」格拉多克指了指手下的九個人,「跟著我。我們會解決熔爐區的衛兵。剩下的人跟著瓦里安。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帶到茉艾拉那里去。明白了嗎?」

他們都點了點頭。然而奇怪的是,他們看上去一個個都毫不緊張。布林克甚至還當著瓦里安的面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瓦里安猜想這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了,就像他從事角斗士「工作」時整天宰殺體型比自己大兩倍的敵人一樣。

「那好。大家開始行動。」

于是再沒多說一句,第一小隊便已冲上前去。在今夜並肩作戰好几個小時之后,瓦里安的眼睛已經習慣于辨認他們的身影,然而當他們在陰影中消失的時候他還是不由眨了眨眼。接著慘叫聲開始響起——刺客們割開敵人的喉嚨,拎起驚呆的矮人把他們丟進熔化的金屬池中。

「快,冲啊!」布林克用手肘碰了碰瓦里安的大腿。用不著更多的催促了。他的小隊沿著大熔爐全速冲了過去。部署在那里的黑鐵衛兵半道迎了上來,發出挑戰的吼叫。在經過一整夜的潛行之后,瓦里安很高興終于能夠一對一地正面對決了。他大喝一聲,急切地扑向第一個敵人。雙劍與斧盾相擊發出鏗鏘之聲,在昏暗的光線下碰出火星。瓦里安不得不承認,那個黑鐵矮人也非泛泛之輩。他整整招架住了瓦里安的四次攻擊,直到最后國王閃身躲過一次反擊,然后一劍從他胳膊和胸甲的縫隙中捅了進去。

他飛旋著轉身,平著地面揮出一劍,擊穿了另一個衛兵的鎧甲。那家伙痛苦地嚎叫著跪倒下去。瓦里安飛起一腳正中他面門,然后又一劍將他的首級齊肩砍下。他甚至都沒朝那顆滾地頭顱多看一眼,而是雙眼尋找著下一個攻擊的目標。

他的小隊已經殺進了王座大廳,迅速而無情地解決掉了里面的任何抵抗。當然,此時茉艾拉並沒有坐在她竊取的王座之上。她應該在后堂的某個私人房間里,和她的小崽子一起睡著大覺呢。

瓦里安直往前冲,他全神貫注,心里只想著那個偽女王的房門。他傾著身子冲向那扇門,側身用板甲的肩頭重重撞了上去。房門並沒有撞開。于是他接二連三地撞了下去,另外兩名刺客也加了進來,用肩膀頂著那扇門。

房門轟然崩裂。他們半冲半倒地摔了進去,接著立刻遭到了攻擊。瓦里安聽到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和一個嬰儿驚恐的哭喊。他並沒多加在意,而是朝著向他冲來的兩個矮人揮出雙劍。他們立刻倒下了,血濺得他滿身都是。他的一把劍緊緊卡在了一個矮人的腹部,瓦里安飛快地試著拔了拔,然后松手放下這把武器。他轉過身,雙手握住剩下那把劍,尋找著自己的獵物。

茉艾拉?銅須身穿睡袍頭發散亂,驚恐地瞪著雙眼站在床上。瓦里安扯下蒙住下半截臉的面具,茉艾拉認出他來,嚇得倒吸一口冷氣。瓦里安兩個大步就來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拖下床來。茉艾拉拼命掙扎,但他的手如鐵鐐一般緊緊鎖住她的上臂。

他拉著她走出房間,對她跌跌絆絆的腳步毫不在意。人群已經開始聚集在大熔爐前的空地上,瓦里安拖著她走上前去,然后用一只手將她粗暴地推到面前。

他的另一只手用劍抵住她喉頭血色盡失的肌膚。

「看這個篡位者!」瓦里安大喊道,聲音在開闊的空間中回響。此刻他的身份已不再是秘密。「麥格尼?銅須為這個逆女流盡了眼淚。要是他看到自己深愛的女儿對他的城市,他的人民作出如此勾當,他將會何等痛心啊!」

人們瞠目以對。就連黑鐵矮人們也沒敢動一動,畢竟他們的女皇身處險境。

「這不是你的王位。而你卻用謊言和陰謀詭計得到了它。你對自己無辜的臣民橫加威脅,以威逼恐嚇奪取不屬于自己的頭銜。我一刻也不能坐視你繼續呆在這竊奪的王座之上!」

「父王!」

這聲音穿透了瓦里安心中的茫茫怒意,一時間他架在茉艾拉脖子上的利劍為之動搖。他開口回答,目光卻不離手中的矮人。

「你不該來這的,安度因。走吧。這不是你待的地方。」

「可這就是我該待的地方!」聲音更近了,穿過人群向他走來。茉艾拉的目光從瓦里安身上移向,或許是移向他的儿子。但她並沒有試圖乞求援助。或許這是因為她知道,除了目光之外的任何動作都會導致那把劍割開她蒼白的喉嚨。

「是你派我到這來的!你想要我了解這些矮人,而我做到了。我熟知麥格尼,而茉艾拉來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目睹了她帶來的混亂。我也目睹了人們拿起武器和她對抗,几乎釀成內戰的局面。但是不管你怎麼看她,她確實是 正統的繼承人!」

「她的血統也許正統,」瓦里安厲聲道,「但她的思想卻不是。麥格尼一直認為她被人下咒了,儿子。她想要軟禁你。她還無故逮捕了一大群人。」他緊緊抓住茉艾拉,一面微微偏過頭來,「她不適合擔當領袖!她只會毀掉麥格尼為之努力的一切!他……他為之犧牲的一切!」

安度因走上前去,懇求地伸出一只手。「她沒被下什麼咒,父王。麥格尼拒不肯相信事實——正是他趕走了茉艾拉,就因為她不是男性繼承人。」

瓦里安濃黑的眉毛皺成一團。「你在侮辱一位尊貴的死者,安度因。」

安度因並沒有退縮。「尊者也同樣會犯錯,」他繼續辯解道。他父王的面色陰沉下來,而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說什麼了。「茉艾拉得到了黑鐵矮人的認可。她陷入愛河,有著合乎他們民族傳統的婚姻,她為他的丈夫生了一個孩子。她是矮人一族正當的矮人繼承人。應該是由他們,而不是我們來決定是否接受她。」

「她把你挾為人質,安度因!」瓦里安的聲音震響著,而安度因略微有些退縮。「你,是我的儿子!決不允許她逃脫懲罰!我不會容許她禁錮你以及整座城市。絕不,明白嗎?」

他的儿子,他俊美的儿子……真難抗拒怒喝一聲然后割斷這篡位者喉嚨的想法。難以抗拒感受到手染熱血的喜悅。永遠根除對他儿子的威脅。他能做到。他全都能做到。而他多麼渴望去做啊。

「那就讓她為自己的行為去面對法律,去面對她的人民。父王——您是一位國王,一位明君,一位想要行事公正的人。你信奉法律和正義。你不是那種……那種濫加私刑的人。毀滅……」安度因頓了頓,年輕的臉上浮現起一種怪異而平靜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麼。「毀滅來得容易。而創建一些美好的、正確的,能夠留存下去的東西——那才是難事。殺了她再容易不過。但你得想想怎麼做對鐵爐堡的人民最好。對矮人——所有的矮人最好。矮人們決定自己要對國際政治參與多少有錯嗎?如果黑鐵矮人願意接受的話,和他們往來有錯嗎?」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瓦里安鼻翼翕張環顧四周。這時洛汗清了清嗓子,「這孩子說得對,陛下。茉艾拉的話中也有睿智的一面。如今,她行事的方法——愚蠢透頂。但她終究是我們的公主。一旦經過合法的登基之后,就是我們的女王。」

「如果茉艾拉死了,又沒有明確的繼承人的話,內戰將會爆發!」安度因繼續說道,「你認為這對矮人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嗎?你認為這是麥格尼想要的嗎?這也可能把暴風城拉入戰爭——或許還有暗夜精靈和侏儒。你也能代替他們做出決定嗎?」

現在瓦里安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短劍的利刃割破了茉艾拉的脖頸,令她發出一聲驚叫,一滴鮮血染上劍鋒。

你不是那種……那種濫加私刑的人。

毀滅來得容易。

我確實想做正確的事——公正的事,瓦里安狂亂地想道。但我怎樣才能創建出能夠留存的東西呢?她是正統的繼承人,而且,是的,矮人們會彼此反目。這不是我該做的事。這是他們的城市,他們的女王也好,篡位者也好。要是我們能找到布萊恩或是穆拉丁就好了,我們——

他眨了眨眼睛。

「盡管我不希望如此,」他嚴厲地對茉艾拉說,后者正瞪大驚恐的眼睛凝視著他。「但你的王位確實合乎正統。但就和我自己一樣,茉艾拉?銅須,你不能只是率性而為。要想統治好你的臣民,需要的不僅僅是血統而已。而你必須學著去做好這一點。」

瓦里安把她推了開去。茉艾拉蹣跚后退,卻沒有逃跑。她怎麼逃呢?市民們圍繞著她,而她曾試圖以如此殘酷而傲慢的手段去統治他們。

「顯而易見,不能放任你統治鐵爐堡。至少不能由你自己,現在不能。你已經充分地證明過這一點了。你習慣于對黑鐵矮人作威作福,但這些人民並不一樣。矮人有三個氏族。黑鐵,銅須和蠻錘。你想要把矮人團結起來?很好,那麼每個氏族都需要一個代表。一個聲音,聖光在上,一個你得要去傾聽的聲音!」他一面說一面在腦中補完著。不錯,蠻錘氏族對鐵爐堡興趣不大,他們在別處另有自己的土地。他們自成一族,不奉茉艾拉為女王。

但這事比她的頭銜更為重要,事關矮人一族的團結。正如安度因所說,事關避免內戰的發生。他感覺這事做的很對——因而值得一試。最終,矮人們自己會做出決定的。

茉艾拉什麼也沒說,只是瞪大驚恐的雙眼環顧四周。她穿著睡袍站在那里,看上去只不過就是個受了驚嚇的小姑娘……

「三個氏族,三位領袖,三……錘會議,」瓦里安說道,「你代表夫家的黑鐵矮人,弗斯塔德代表蠻錘。而穆拉丁或布萊恩,或者順便哪個我們能找到的人來代表銅須。你必須傾聽他們的需要,和他們一起為矮人一族的福祉而不是自己的私利去努力。你聽明白了嗎?」

茉艾拉點點頭……小心翼翼地。

「我們會關注你的。非常,密切。今日你本該血染王座大廳,現在則有了第二次機會來證明你已經做好了領導矮人的准備。」他俯身向她說道,「別讓他們失望。」

他略一點頭,軍情七處小隊迅速收劍入鞘,正如他們拔劍時同樣迅速。

茉艾拉把手伸向喉頭,摸了摸那里的割傷。她明顯地顫抖著,所有冷酷的優雅和虛假的甜蜜都不復存在。

他不再理會茉艾拉,而是轉向安度因,看到他的儿子笑著朝他驕傲地點點頭。瓦里安兩個大步上前抱住他的儿子。當他把安度因緊抱在懷中時,聽到了最初几下稀落的掌聲。接下來掌聲愈發響亮,帶著歡呼和喜悅的口哨聲。人們高喊著那些氏族的名字——「蠻錘!」「銅須!」以及,正如安度因和洛汗說過的那樣,甚至還有「黑鐵!」

瓦里安抬起頭,看到几十,或許上百個矮人朝他和他的決定微笑和歡呼。茉艾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捂喉頭腦袋低垂。

「看到了,父王?」安度因離開瓦里安的懷抱,抬頭看著他說道。「你完全知道什麼事情是該做的。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瓦里安笑了。「在我做到之前,得有人相信我才行。」他回答道,「來吧,儿子。我們回家了。」


薩爾和阿格菈急匆匆趕回加拉達爾,卻發現人人表情嚴肅。起身擁抱薩爾的宗母蓋亞安看上去格外悲哀。一個牛頭人高高矗立在旁,薩爾認出他是佩里斯?雷蹄,于是臉色為之一變。

「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薩爾說道,語氣不像疑問倒像是在陳述一般。「什麼事?」

蓋亞安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心上。「首先,你要明白到納格蘭來是件正確的事。不管你離去之后發生了什麼。」

薩爾瞥了一眼阿格菈,她看上去就和他一樣煩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佩里斯。說吧。」

于是佩里斯說了下去,他的聲音沉著鎮定,只在特定的地方有所變調。他講述了無辜的德魯伊們在和平集會上被背叛和殺害,而凱恩狂怒之下向加爾魯什發起挑戰。大族長死于這次決斗,而事后證明是瑪加薩?恐怖圖騰下毒的結果。雷霆崖,血蹄村和烈日石居慘遭屠殺。當他說完這一切之后,佩里斯拿出一個卷軸。「德雷克塔爾的侍從帕爾卡還送來了這個。」

薩爾展開卷軸,強迫自己的雙手不致顫抖。當他閱讀帕爾卡的來信時——信中表明,與所有人認為的相反,德雷克塔爾盡管時有恍惚,他的預見卻仍然真實可信——他的心也隨之沉了下去。帕爾卡寫到德雷克塔爾的最后預言時,紙上滿是斑斑墨跡:大地將會哭泣,世界將要破碎……

世界將要破碎。就像另一個世界曾經發生的那樣……

薩爾不由身子一晃,然而別人請他坐下時他卻謝絕了。他雙膝僵直,就好像焊在原處一樣。他久久站在那里,心里想著,我來得對嗎?我在這學到的些許知識,抵得過凱恩的損失嗎?抵得過那麼多愛好和平的無辜牛頭人的損失嗎?就算我做得對——還來得及嗎?

「貝恩,」他最終說道,「貝恩怎麼樣了?」

「沒有音訊,大酋長,」佩里斯說,「但相信他還活著。」

「加爾魯什呢?他做了什麼?」

「目前為止,什麼都沒做。他像是在坐山觀虎斗。」

薩爾雙手緊攥成拳。他感到有什麼拂過他的手,如羽毛般輕柔。薩爾低下頭,看到是阿格菈的手。他不知為何,松開拳頭與她十指相繞。他深深吸了口氣。

「這——」他的聲音變了調,于是他試著重新開口說道,「這是個噩耗。我為這殺戮而心碎。」他看著蓋亞安,「今天,我從元素之怒們那里學到了一些東西,我相信有助我治愈艾澤拉斯。我原本希望多留几天,但現在你一定能夠理解我必須馬上離開了。」

「當然,」蓋亞安立刻回答,「我們已經為你收拾好行裝了。」

他對此既高興又難過,他本希望能多花點時間來使自己獲得宁靜。蓋亞安是一位精明的女性,她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相信你會願意臨走之前再作片刻冥想的。」她說道,而薩爾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大步走出加拉達爾,來到不遠處的一叢樹下。一小群野生塔布羊看著他,然后一甩尾巴奔出一小段距離,繼續享受草原的宁靜。

薩爾艱難地做了下來,感覺仿佛蒼老了一千歲似的。他艱難地消化著這個災難性的消息。這全都是真的嗎?德魯伊被殺了,凱恩被殺了,數不勝數的牛頭人在他們自己的領地中心被殺了?他感覺几近眩暈,于是把頭埋在雙手之中。

他回想起最后一次與凱恩的對話,心中一陣刺痛。對一位老朋友說了那樣的話——對凱恩最后說出那樣的話……這一個人的死亡對他來說比其他所有無辜生命的損失更為沉痛。而那些損失都是凱恩被謀殺的結果。他被謀殺了,不是公平地倒在競技場上,而是被毒死了——

他感覺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頭,于是跳將起來,轉身看到阿格菈坐在他的身旁。他心中怒氣翻騰,忍不住厲聲喝道,「你是來幸災樂禍的吧,阿格菈?來嘲笑我是多麼差勁的一位大酋長?左右為難的結果就是以一位最親密的朋友和無數無辜者的生命為代價?」

她仍然保持沉默地搖了搖頭,棕色的眼眸中帶著難以言表的溫柔。

薩爾大聲喘著氣,朝地平線外遠遠望去。「如果你來是為這個,你想說的我都早想到了。」

「所以我猜想,一個人並不需要時時被人鞭策。」她輕聲說道,薩爾覺得這簡直是經驗之談。阿格菈猶豫了片刻,接著說道,「我以前錯看了你。我很抱歉。」

他揮了揮手。和剛才聽到的噩耗相比,阿格菈的刻薄話簡直不值一提。但她繼續說道。

「當我們最初聽說你的時候,我很激動。我從小聽著杜隆坦和德拉卡的故事長大。我特別敬佩你的母親。我……我想要變得和她一樣。當我們聽說你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你會回到納格蘭來。然而盡管我們瑪格漢獸人加入了部落,你卻依然留在艾澤拉斯。和那些奇怪的生物結盟。並且……我覺得德拉卡的儿子背叛了我們,遺忘了他的族人。后來有一次,你回來了。卻沒有久留。而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他默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接著你再次回來了。想要得到我們的知識,那些經過如此痛苦和努力得來的知識——不是為了幫助我們族人生長的故土,而是去幫助那個陌生的異鄉。我很生氣。因而我對你如此刻薄。我真是既自私又膚淺。」

「那是什麼讓你轉變心意的呢?」他好奇地問道。

她原本和薩爾一樣遠眺著地平線,此刻轉過頭來面對著他。夕陽斜照在她極具獸人特色的棕色臉龐上,映著那些棱角分明的平面。薩爾從小就在人類中長大,他本已習慣人類女性柔和悅目的美麗,現在卻突然為她心中一動。

「那是從幻象試煉開始的,」她輕聲說道,「你已經開始讓我刮目相看。你沒有像魚儿一樣急于咬住鉤上的誘餌。也沒有利用對宗母的影響力另換一個導師。我對你看得越多,聽得越多,也就越發認識到……這對你真的很重要。

「我和你同行,看著你如何像個真正的薩滿一樣與元素共處。我見識並分享著你的痛苦和喜悅。我看著你于塔蕾薩,德雷克塔爾,凱恩還有吉安娜在一起。你過著自己所相信的生活,盡管在通過幻象試煉之前你並不明白。你並不是一個渴求力量的小孩在尋求著新的挑戰。你是努力要為自己的人民謀求福祉——所有的人民。不僅是獸人,或者部落,你甚至想要考慮對頭的利益。你想做,」她邊說著,以一個充滿愛意的姿勢把棕色的手掌平放在地上,「對你的世界最有利的事。」

「我並不確定我所做的事就是最有利的,」薩爾低聲承認道,「要是我留在——」

「那你就沒法認識自己。」

「可凱恩就不會死。還有那些牛頭人,住在雷霆崖和——」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狠狠地刺入他的肌膚。「你所學到的東西能夠拯救一切。一切!」

「或者一無所能,」薩爾說道。他沒有抽回手臂,而是看著血滴從她的指甲下滲出。

「你選擇了可能而不是必定。可能的成功而不是必定的失敗。要是你什麼都不做,那你就不會成為大酋長。你就不過是一個不配得到榮譽的懦夫而已。」她的臉龐略為繃緊了,「但如果你打算自甘墮落?哭喊著什麼,『可憐的古伊爾,我多麼悲劇啊』?那你盡管去做吧,但那樣的話我可不奉陪了。」

她說完站起身來。薩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而她怒目以對。

「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選擇自怨自憐而不是行動,那就說明我回錯了心轉錯了意。我也就不會陪你一起回艾澤拉斯。」

他緊握住她的手腕,「你……准備和我一起回去?為什麼?」

她臉上神色變幻,最后阿格菈脫口說道,「因為,古伊爾,我發現自己不想與你分離。但看起來我好像錯了,因為你並不是我所認為那樣的人。我可不會和一個——」

他將她一把拉進懷里緊緊抱住。「我想你和我一起走。與我一同踏上未知的征途。我已經習慣聽到你的聲音,讓我知道自己何時犯了錯。而且……我喜歡聽你溫柔地說話。沒有你在我身邊會令我心痛。你會來嗎?留在我的身邊?」

「留下來——勸諫你?」

他點點頭,把臉頰貼在她的頭頂上。「留下來,成為我的智慧,就像風一樣;成為我的穩重,就像大地……」他深深吸了口氣,「成為我的如火熱情和如水善心。如果你這麼做的話,我也會成為你的元素。」

他感覺到她在自己懷抱中顫抖:她,強壯而勇敢的阿格菈。她略向后退,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探詢著他的目光。「古伊爾,只要你還有這顆偉大的領導之心——和摯愛之心——我就願意追隨你走遍天涯海角。」

他伸手撫住她的臉頰,綠色和棕色的皮膚貼在一起。然后他往前傾過身子,使兩人的前額輕輕相靠
第三十二章,附尾聲
大族長凱恩?血蹄的遺體被細心包裹在精美的殮布當中,上面紡繪著屬于大地之母的色澤——黃色,褐色與綠色。按照牛頭人們的傳統,將為逝者舉行一道火化儀式。遺體被安置在柴堆頂上,下面點起熊熊烈火。骨灰歸于大地,青煙升入天空。這樣尊貴的逝者方能同時得到大地之母和天空之父的接納,而安舍和姆沙將會見證他們的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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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一如既往地穿著奧格瑞姆?毀滅之錘遺留給他的鎧甲,盡管它多少有些笨重。薩爾慢慢爬到高處,以便能與凱恩的遺體相平而視,此刻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薩爾是與阿格菈一起匆忙趕回了艾澤拉斯的。在與貝恩簡短會面之后,薩爾便提出要與凱恩獨處片刻。他的要求得到了准許。接下來會有長時間的會談,謀划和籌備。但此刻薩爾只是久久地坐在老友身邊,任由太陽在莫高雷的藍色天空中慢慢偏斜。

終于,薩爾深深吸了口氣,輕聲說道:「凱恩,我的老朋友……你還在這嗎?」牛頭人和獸人都相信摯愛之人死后,他們的靈魂有時會和生前所愛之人交談。予以警告、建議,或者僅僅是祝福。

對薩爾來說哪種都好。

但他的話隨著芬芳的輕風而去,沒有得到任何回音。薩爾低下了頭。

「于是我真成了孤家寡人,而你真的離我而去了,老朋友。」他說,「于是我再也沒法征求你的意見,或是請求你的諒解,而我原本能夠那麼做的。」

回答他的只有輕風的嘆息。

「我倆那日憤憤而別。原本是從未吵嘴的兩人,原本是相濡已久本該知道不應如此分別的兩人。我為自己的無能而挫敗,卻轉而遷怒于你。我以前從未做過這樣的事,現在卻品其苦果。如今你被奸人所害殞身于此,我再不能與你四目相對,告訴你我因此情此景而心碎。」

他的聲音也隨之變調,盡管除了鳥獸之外四旁別無他人,薩爾還是停頓了片刻讓自己恢復冷靜。此刻,他覺得身上的鎧甲沉重而炙熱。

「你的儿子……凱恩,我要對你說啊,你一定會為貝恩感到分外驕傲,盡管我知道你一直對他引以為豪。他無愧是你的儿子,能夠繼續譜寫你所為之奮斗的傳奇。他沒有被痛苦冲昏頭腦。他舍棄了自己熾烈的欲望,為的是你的族人能夠得享安宁。牛頭人再度迎來了和平,而我知道這時你最大的夙願。盡管經歷過恐怖的深淵,就像那個黑暗可怕的夜晚——就算那時,你的族人,以及部落的精神也未嘗泯滅。

「恐怖圖騰現在已經公開為敵,他們不再是你所關心的欺騙者,在騙取你信任的同時還冷酷地謀策襲擊。牛頭人不會再被他們攻其不備了——永遠不會。至于加爾魯什……我真心相信他並不知道瑪加薩的背叛。他缺點不少,但絕不是陰險狡詐的殺手。他會希望贏得光明正大,並把這當做榮耀來沉醉其中。他……」

他的聲音漸漸低去。他的摯友被謀害了,接踵而來的是一場大屠殺,這一切讓他心中紛亂欲狂。他很高興牛頭人能夠在貝恩的英明領導下重獲和平。但除此之外……

「凱恩,」他緩緩說道,「我創建了這個部落。我激勵他們,為他們指引目標和方向。但是……現在這份責任,這個目標似乎……不再為我所有。當我的注意力放在別處的時候,又怎麼能領導好他們呢?」

他的直覺一度如此准確,現在卻大不如過去敏銳。他把臉埋在雙手當中,這個動作使得黑色的板甲吱嘎作響。他感到——失落。痛苦。他再度看到自己站在幻象試煉的迷霧前,被恐懼和無助深深攫住,渾身鎧甲碎裂脫落。他震驚地意識到,要是再這麼心不在焉地領導下去,把思想、用心和關注都放在別處的話,最終將會使得部落走向內戰。不管他對加爾魯什在自己離開時的作為如何反對,正是他自己指派小地獄咆哮擔任代理大酋長。他該負的責任和加爾魯什齊量相當。而且,以最終所能證實的來看,那孩子所做錯的不過是接受挑戰並且抬高了后果而已。他不能讓部落看到自己和加爾魯什為之爭斗。

「我以前從未告訴過你,現在后悔莫及。你知道嗎?」他繼續輕聲說道,「在我心中,你一向是部落的靈魂啊,凱恩!你,還有牛頭人一族。當部落中的許多人渴求走上戰爭和黑暗之道的時候,你聆聽大地之母的睿智,規勸我們另謀他路另作他想。你提醒我們要懂得寬恕和憐憫。你是我們的心靈,我們真正的精神支柱。」

當他笨拙地組織著詞匯之時,薩爾明白現在是相信自己內心指引的時候了。它引領著自己遠離奧格瑞瑪,遠離部落,走向一位凶惡而熱情的年輕薩滿阿格菈,以及她所代表的獸人榮耀之道。

而它引領著他走向世界的中心。

他痛苦地合上雙眼。他並不希望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這太過艱難;會激起滔天巨浪,對太多的人造成傷害。他有許多留下的理由,聽起來個個都明智而合理,個個都至關重要。離去的理由卻只有一個,並且神奇莫測模糊不清。但這是正確的選擇。這是唯一的選擇。一陣輕風吹過,溫柔地牽動他的頭發,卻深深地觸動了他的靈魂。他感覺皮膚一陣刺痛,意識到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已經看到了,非常清晰地看到了該做些什麼。如果繼續大酋長之路,他會失敗。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拯救部落——以及他的世界。

他知道該怎麼做。

薩爾慢慢站起身來。落日——牛頭人稱為安舍——將它的光輝灑在黑色的板甲之上。然后,慢慢地,薩爾開始脫下這套鎧甲。他先是解開肩甲任其滑落。它們落在柔軟蒼翠的草地上發出悅耳的聲音。接下來他開始解開胸甲。當毀滅之錘被殺死的時候,那懦夫的一擊——來自身后的長矛刺穿了背甲,並在胸甲的內側留下了凹痕。薩爾曾令人修繕過這處損傷,以便能夠繼續穿戴。

一件接著一件。他脫下奧格瑞姆?毀滅之錘的戰甲,部落大酋長的戰甲,滿懷敬意地將它們堆在一起。薩爾從背包里拿出一件簡朴的棕色長袍,從頭上套了進去,又將一串念珠掛在脖子上。他又想起了阿格菈的話: 我們在入門儀式上不穿鎧甲。入門儀式是一次新生,而不是一場戰斗。我們就像蛇蛻皮一樣,告別過去的自己。我們需要放下負擔,拋開過去狹隘的思想和觀念。我們需要讓自己簡單而清淨,作好與元素們溝通的准備,讓它們將智慧寫入我們的靈魂。

他脫下靴子站起身來,赤裸的綠色大腳踩在沃土之上。他展開雙臂,仰起頭顱,閉上藍色的雙眼迎接黃昏的到來。不是作為身著正裝的大酋長。那不是他的身份,不再是了。元素們已經向他昭示。但他經過一段時間之后方才踐行——他選擇放棄鎧甲和大酋長的頭銜,而不是讓它們被強行奪走。選擇擺著面前——而他冷靜自主地做出了決定。

薩爾是一位薩滿。他的職責不再僅限于部落,也同艾澤拉斯本身連在一起。元素們呼喚他的援助,要他拯救它們逃避正在逼近的可怕災難。或者,如果他沒能及時阻止的話,還要繼續治愈它們。溫暖和藹的清風略為加強了少許,贊許似的輕拂著他。

薩爾低下頭睜開雙眼,最后一次注目于老友的遺體。西沉的安舍為雷霆崖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將最后的余暉落在遺體之上。凱恩寬闊的胸膛上陳列著他生前穿戴的各種飾物——羽毛,串珠和骨頭。以及別的東西。那是几段斷裂的木頭,上面有著血跡和刻痕。

薩爾意識到在他眼前就是著名的血蹄符文矛,當加爾魯什造成致命一擊的時候,這柄武器也被血吼所擊破。

意識到這點讓他心中湧起一陣新鮮而痛苦的失落感。薩爾明白在此之前他所感受到的痛苦相比之下不過是蒼白的幻影而已。而他失去了老友的親切,睿智和幽默,必將為之終生抱憾。

薩爾一下子冲動起來,動作優雅地跳上柴堆。搭建柴堆的木料在他的重量下晃了晃,但還是穩了下來。薩爾伸出一只手放在凱恩的眉頭,然后輕柔而恭敬地拿起斷掉的符文矛最小的一塊。他把它拿在手中轉了轉,不由打了個哆嗦。

他拿的這段碎片上刻著一個符文:治療。他會留著這段碎片,以時刻銘記凱恩,時刻與他心靈相通。

薩爾輕輕跳下地來,慢步朝著落日走去。他再也沒有回頭。

太陽落山之后晚風略略有些徹骨,薩爾心中尋思著。他還有很多事需要和貝恩商量,還有更多計划需要擬定。然而在此之前,薩爾渴望與阿格菈一起在這塊和平的土地上靜坐片刻。她從未來過這里,卻和他一樣對這地方的溫煦安宁有所感應。她——


遠在另一塊大陸,正在打盹的德雷克塔爾猛地跳起身來,從喉嚨里迸發出一聲尖叫。

「海水將會沸騰!」

海底崩裂開口,在遠方的暴風港口,潮水如帷幕般突然退去。船只突然間沉底擱淺,市民們原本沿著這美麗的石砌港口愜意地午后散步,現在紛紛駐足不前,抬手遮眼擋住落日的光輝,滿懷好奇地彼此交頭接耳。

海水的退卻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接著帶著致命的洶湧卷土重來。如山的巨浪橫掃港口。那些曾經遠航到奧伯丁和無畏要塞的巨艦被擊成碎片,就像被憤怒的小孩踩在腳下的玩具。殘骸和屍體被拋摔在碼頭上,輕易而迅速地將它們撞得粉碎。潮水勢不可擋,將那些尖叫的行人一掃而淨。水位高漲,冷酷無情地吞沒了那些戰爭載具和裝滿醫療補給的箱子。

然而它還沒有停止,還在繼續攀升,直到那些俯視著港口的巨大石獅也被完全淹沒。此刻水位方才有停下的跡象。

遠在南邊,西部荒野的海岸線上,大地的崩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陷坑。海洋暴怒而驚恐,將它的恐懼發洩在大地之上,而大地唯有回以絕望。

德雷克塔爾緊緊抓住帕爾卡,搖晃著他大聲喊道,「大地將會鳴泣,世界亦將破碎!」


薩爾腳下的大地迸裂開來。

他往旁一跳,落地時打了個滾迅速地站起身來,卻又被再次撞倒。他腳下的大地猛地往上湧動,就好像騎在巨獸背上一般,舉著他直往上冲。他緊抓住地面,既沒法起身也沒法逃逸。就算能逃,又能到哪呢?

泥沙,土壤和岩石,我請求你們鎮定下來。告訴我你們在害怕什麼,說出來,而我會——

大地真的發出了聲音,而那卻是厲聲嚎叫,痛苦的隆隆大喊。

薩爾感覺到世界被撕裂了。不是在這里,不是在雷霆崖,甚至不在卡利姆多——是在東邊,在海洋的中心,大漩渦的正中……而這正是元素們懼怕的東西。一次天崩地裂的大災變,要將大地像破裂的德拉諾那樣撕裂。它們的恐懼通過精神的連接冲擊著他,使得他久久仰頭尖叫直到不省人事。

臉上傳來手指溫柔的輕撫,薩爾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看見阿格菈神情憂慮地俯視著他。他虛弱地笑了笑,令她放下心來。

「你比外表看上去更為堅強,奴隸仔。」她嘲笑著他,盡管嗓音中流露出寬慰之情。「一時間我還以為你決定要加入先祖的行列了。」

他環顧四周,意識到自己身處雷霆崖頂的一間帳篷里,或許是在靈魂高地。貝恩正站在他的身邊。

「我們發現你倒在離葬禮現場不遠的地方,于是就把你帶到這來了,我的朋友。」貝恩說道。他微微笑了笑,「我父親生前摯愛著你,杜隆坦之子薩爾,」他說,「但我想他還不希望你這麼快就去陪他。」

薩爾掙扎著坐起身來,「戈達烏給我們的警告,」他說,「我們已經太遲了。」

她的眼中帶著同情之意。「我知道。但我也確切知道造成傷害的位置了。」

「在大漩渦里,」薩爾說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直到我……」他的表情扭曲起來。

阿格菈按住他的肩頭,感覺到了袍子的柔軟材質。「你沒穿鎧甲。」她輕聲說道。

「是的,」薩爾說,「我沒穿。」他溫柔地朝她笑了笑,「我已經蛻過皮了。」他轉身對貝恩說道,「要是你願意的話——請你派人拿回鎧甲。盡管我不再穿大酋長的戰甲了,我還是希望將它送去奧格瑞瑪。它是我們文明的一個重要見證。」

「當然,薩爾。會辦妥的。」

阿格菈坐了回去,瞥了瞥他和貝恩,「那現在怎麼辦?」

薩爾一把握住小血蹄的手。「貝恩……你知道我之所以回來,是希望能同時幫助到部落和元素們。而我相信我仍然能夠兩者兼顧。只不過……我無法以大酋長的身份達成目標。」

貝恩苦苦一笑,「我對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絕無好感,盡管我相信他並未參與毒殺我的父親。我承認,我宁願看到你再次執掌部落。但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以后,我明白你必須前去。報告接踵而至——每一處毗鄰南海的地區都出現了海潮和風暴。塞拉摩,暴風城,西部荒野,棘齒城,熱砂港。幽暗城遭受了劇烈的地震。灰谷因閃電而燃起山火。」

薩爾閉上眼睛。「你能理解就好辦了,貝恩。我熱愛部落,我和你父親一道將它建設成今天這副模樣。但現在有了更迫切的需要,是我必須處理的需要。迫在眉睫。我會通知奧格瑞瑪,然后准備遠航前去調查這個……大地的創傷。就算沒有了我,部落也必須好好走下去。」


德雷克塔爾哭嚎著,淚水從盲眼中滾滾而下。帕爾卡並不懷疑他。盡管他沒有感覺到,至少在這,沒什麼實體損害,但他能感覺到整個世界的痛苦。因此,當德雷克塔爾抽泣著轉頭望向他的年輕看護者時,帕爾卡等候著先知的預言。而他的話讓年輕獸人感覺血管里結了冰一般。

「有人正在破門而入!頂住!別讓他進來了!」

德雷克塔爾之前都說對了。他什麼都說對了。帕爾卡毫不懷疑,這一次他仍然是對的。

唯一的問題是——那個神秘的入侵者到底是誰呢?

尾聲


薩爾大口吸著海風,任它吹亂自己的須發。天空還帶著朝霞的緋色,海鷗們嘯叫著在頭頂盤旋。在清晨的這個時分,小小的棘齒城分外宁靜,只有几個人早早醒來與他送別。薩爾閉上雙眼籲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我喜歡看你笑,」阿格菈站在他身旁說道。

他睜開藍色的雙眼俯視著她,笑得更加厲害了。「你得慢慢習慣。自從有你在身邊,我笑的時候比以前多多了。」

這是大實話,可是就算薩爾心中對他的決定感到安詳平靜,不確定的因素也是在太多了。而薩爾所能確定的是,麻煩事即將到來。他握住阿格菈的手,親切地捏了捏。

他們是從雷霆崖直接趕來棘齒城的,而當他和阿格菈定下方案之后,便預先通知了奧格瑞瑪和這座港口城鎮。部落艦隊中最巨大的一艘航船已經以最快速度做好航向大漩渦的准備。當薩爾和阿格菈騎著座狼來到碼頭時,加茲魯維前來迎接他們。地精看上去有些目光呆滯,薩爾懷疑他還能不能看清床在哪里,但加茲魯維還是給了他們一個露出滿嘴尖牙的熱情大笑。

「你的信使讓我們把這艘船備好,我們完工了!」加茲魯維說道,「淡水,几桶啤酒和燒酒,大量補給——你有航行所需的全套裝備,大酋長!」他反復打量著阿格菈,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啊喂,你一定就是那位我久聞大名的可愛小薩滿了。」

「我是一個薩滿,我名叫阿格菈,」她眯起眼睛說道,「那麼你就是?」

「加茲魯維。我和你家大個子是老相識了,」地精笑嘻嘻地說。顯然他要麼沒注意到阿格菈的怒意,要麼就是對此泰然自若。「我喜歡你給他做的造型。朴素的棕色袍子——簡約,時尚。大個子穿很好看。我就喜歡大酋長蒞臨小處,現在嘛,還得攜上夫人。」

「我不是大酋長,」薩爾說,「至少得有段時間不是了。我不在的時候,加爾魯什會繼續代理大酋長。」

加茲魯維咕噥了几聲,「真糟糕,凱恩這事。」

薩爾變得嚴肅起來。「確實,」他說,「這場悲劇讓我們都得到了教訓。但加爾魯什並沒做不榮譽的勾當。在這件事上我就說這麼多了。你說船已經備好了?」

「准備就緒,」加茲魯維說道。他們往前走去,阿格菈看到了船的名字。

「德拉卡之怒,」她笑著說道,「對我們的航行來說這是個好名字。」

「挺合適的,」薩爾說,「我想對那些對我的生命予以祝福的堅強的獸人女性們表示敬意。」

阿格菈臉紅起來,看上去有些不安,「這會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但卻是正確的。」薩爾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受到了召喚,因而將要前去。不是以大酋長的名義,而是以他自己的名義。

以薩爾的名義。

以杜隆坦與德拉卡之子的名義。

以薩滿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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