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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m11111(好ID:5690169)   发表于 2016-09-26 12: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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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獸世界官方小說:《阿爾薩斯:巫妖王的崛起》 



作者 Christie Golden

  淒厲的北風像痛苦的孩童般哭喊著。鏟齒麋們聚成一團來取暖—— 它們粗厚的毛皮能抵御最嚴酷的風暴。它們圍成一圈,包住中間瑟縮鳴叫著的幼犢。長有巨型角冠的頭部垂向覆滿冰雪的地面,緊閉著眼皮抵御著呼嚎的風雪。盡管 口鼻都已被自己呼出的氣息所冰封,但它們依然堅持著矗立在原地。
  狼和狗熊蜷縮在各自的洞穴里,等待著暴風雪的離去,前者和群族們安心呆在一塊,后者則孤零零地聽天由命。無論它們多麼飢餓,除非哀慟的狂風停止了它的悲鳴,刺眼的風雪厭倦了它的咆哮,否則什麼都無法讓這些動物們出門覓食。
  這股從海洋席卷而來的寒風也襲擊了卡瑪瓜村,撕扯著村中巨型海獸骨架上蒙著的獸皮。在此居住了無數年的海象人們知道,等這陣風暴過去,他們又得去出門去修理 損壞的漁網和陷阱。就連他們堅實的住所也常會在這種風暴中受損。他們正聚集在一間挖進地下三尺的集會屋里,點起熏人的油燈,一邊加固篷帆以抵御風暴。
  長者阿忒克像賢哲一樣沉默著。在過去七年里,他已經多次見識過這種風暴。
  他已經活了非常之久了——他那口牙的長度和泛黃度、以及他褐色皮膚上的那身皺紋確確 實實地證明了這一點。可這種風暴絕非尋常的風暴,甚至不是自然的風暴。他瞟了眼周圍的年輕人,身子不由地顫抖了一下,並不是由于寒冷,也不是周圍人,而是 恐懼。
  「他在做夢了,」一名孩子低聲說,他翹起胡子,眼神放光。「安靜!」阿忒克發作了,一時沒控制好自己的語氣。那孩子顯然被震住了,緘口不語。周圍做響的僅只剩下風雪的嗚咽和哀鳴。
  一曲吟唱,像炊煙一樣從嘈雜的寒風中響起,含混無詞卻飽含意義,它混入了許多聲音。鼓聲、擊打聲以及骨頭和骨頭的撞擊聲,匯成一股熱烈的暗流,融入這無言的 吟唱里。狂風最可怕的那部分破壞已經被犛牛人村中的桿柱、獸皮和木屋所抵擋,他們的屋子十分堅固,有著彎曲的頂篷覆蓋,挑戰著這片大陸的嚴酷。
  在這深沉的儀式古音之上,狂風的咆哮聲依然清晰可聞。舞者中一名叫卡米庫的薩滿不慎踏錯一步,蹄子笨拙地撞上了地面,但他立刻回身繼續舞蹈。集中。關鍵就是集中。這就是薩滿驅役元素,令它們服從自己的唯一要點;這也是他的人民在這片殘忍而又無情的大陸上生存的方式。
  汗水沾濕了他的毛皮,使其顯得更加黯淡。他那棕色的牛眼因專注而緊閉著。
  現在他的雙蹄又找回了節律。他揚了揚自己腦袋,頭部的短角刺向了天空,尾巴抽搐著。 他的身邊是其余的舞者,他們的身體同樣火熱,盡管雪花和狂風從屋頂的發煙孔中滲透進來,屋內的火堆依然執著地燃燒著,帶給整個木屋溫暖和舒適。
  他們都知道外面在發生些什麼。但他們無法像控制普通的暴風雪一樣控制外面這股風暴。對,他們做不到,因為這是他的杰作。但他們可以用舞蹈、慶祝和嘲笑來藐視這場襲擊。他們是犛牛人;他們會撐過去的。
  外面銀白色的世界狂躁不安,但這大廳里的空氣卻溫暖而又寂靜。牆上齊人高的壁爐塞滿了厚重的木料,它們燃燒后發出的噼叭聲成了這里唯一的聲響。在裝飾華麗, 雕刻著多種珍奇生物圖案的壁爐上方則固定著一對巨大的鏟齒麋角冠。數根粗厚的柱子支撐著這個能容納數十人的宴會廳,橘色調的火焰將屋中的陰影驅趕至角落。 牆上的龍頭雕刻充當著燈台,銜著明亮的火炬。大廳冰冷的石質地板上因為鋪著厚厚的北極熊、鏟齒麋和其他生物的毛皮而變得柔軟、溫暖。
  一張厚重而精雕細琢長桌占據了廳內的大部分空間。它足夠招待三四十人,可現在桌邊卻只有三個身影:一個男人、一個獸人、一個小孩。
  當然,一切皆為虛幻。坐在長桌的主位的男人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的座位比其他兩人稍高一點,是用猛獁雕成的,但還算不上王座。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夢;他一直在做夢,做了很久很久了。
  這大廳、這鏟齒獸戰利品、這火、這桌子——這獸人和孩子——都只是自己夢境的一部分。
  他左手邊的獸人有些老邁,但仍十分強大。他的下顎十分寬大,火炬的橘色火焰扑曳著照出他臉上所描的恐怖圖案——一個骷髏。他曾是個薩滿,支配著極其強大的力量。即便是現在,即便他只是男人腦海當中的虛構人物,他依然充滿威懾力。
  而那孩子則不同。曾經,他也是個英俊的少年,有著一雙海綠色的大眼睛,鮮明的五官,還有一頭金色的頭發。僅僅是曾經。
  那孩子異常虛弱。
  他是如此的瘦弱憔悴,體內的骨頭似乎隨時都可能穿破皮膚。曾經亮麗的雙眼黯淡無光,眼窩深陷,一層薄膜覆蓋在上面。他的皮膚上暴著多處膿瘡,流出綠色的汁 液。他的胸口急促地張弛,似乎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男人覺得他似乎都能看見那顆負荷過度早該停止的心髒,仍在執拗地繼續跳動。
  「他怎麼還在這里?」獸人指著男孩的方向說。
  「呆不久的。」男人說。
  像要驗證這句話似的,男孩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血沫和鼻涕四散飛濺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用曾經華麗的破爛袖子擦干了自己蒼白的嘴唇,然后努力吸了口氣,用無法連貫的短促聲音說起了話,這一舉動進一步透支著他的生命。
  「你還沒、沒有贏得他。我會、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 你的愚蠢簡直跟你的頑固一個等級,」獸人吼道,「很久以前我就已經贏了這場爭奪!」
  男人聽著兩人的爭論,抓緊了他座椅的扶手。過去几年里,夢境一直重復,而他發覺現在自己對此生出的厭倦遠多過最初的樂趣感。「我已經煩了這種掙扎,這次我們就徹底了斷吧。」
  獸人不懷好意地斜了眼男孩,他的骷髏臉上露出了可怕的微笑。男孩再次咳嗽了起來,但在獸人的注視下卻沒有絲毫退縮。慢慢地,他不失驕傲地挺直了身子,渾濁的雙眼輪流觀察著獸人和男人。
  「沒錯,」獸人道,「這毫無意義。很快,蘇醒的時刻就要到了。醒來,再次邁向這個世界。」他轉向男人,雙眼散發出光芒,「照你選擇的道路走下去。」
  骷髏的圖案似乎從他的臉上剝離了開來,像是有實體一樣漂浮了起來,整個房間也因此產生了變化。之前還只是普通木頭的燈台雕刻波動了起來,擁有了生命,隨著它 們的晃動,口中銜著的火炬搖晃著照出古怪跳躍的影子。屋外的狂風呼嘯而來,撞開了房間的大門。
  旋轉的暴風雪包圍了這三個身影。男人張開雙臂,讓刺骨的寒風 圍繞住他,像是一層冰雪的斗篷。獸人大笑了起來,漂浮在他臉上的骷髏也同時發出自己狂躁而響亮的笑聲。
  「讓我來展示給你,你的命運只與我同在,而只有消滅他,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力量!」
  而那個脆弱而纖細的男孩,已被陣陣無情的寒風掀離了座位。他努力支起身子,顫抖著想要爬回自己的座位,他的呼吸細微而短促。他向男人投去了一個眼神——希望、恐懼,還有莫名的決心。
  「希望,還沒有結束。」他低聲說道,不知為何,盡管在獸人和骷髏的狂笑聲中,盡管在北風肆虐聲中,男人聽到了這句話。「穩住她的頭。就這樣,孩子!」
  母馬的白毛被汗染成了灰色,她轉動眼睛嘶鳴起來。國王泰納瑞斯?米奈希爾二世的獨子、洛丹倫王國的未來的統治者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迅速抓住馬嘴籠,嘴里輕聲地撫慰著。
  馬儿猛拉著腦袋,几乎將九歲的男孩一同帶起。「 哇哦, 明鬃。」 阿爾薩斯說:「輕松點,姑娘,會沒事的。什麼也別擔心。」
  約拉姆?巴尼爾笑了起來,「要是有個馬駒那麼大的東西從你身子里出來,你還會這麼想嗎,孩子?」
  他的儿子賈利姆正蹲在父親和王子身邊,這時候也笑了起來。阿爾薩斯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腿上被明鬃蠕動的嘴邊滴下的溫熱口沫沾濕了一片。
  「再加把勁,姑娘。」巴尼爾說,沿著母馬的身子朝裹在一層發亮的膜衣中、正掙扎著來到這個世界的馬駒走去。實際上,阿爾薩斯本不應該在這儿。但巴尼爾向以養馬聞名,阿爾薩斯經常在沒課的時候溜到巴尼爾農場來觀賞他畜養的馬匹,也來和他的好友賈利姆玩耍。這兩小孩都清楚知道,一個養馬人的儿子,就算他家的牲畜經 常被王室買為坐騎,也不是一位王子的「合適」玩伴。
  但他們對此都毫不在意,大人們也還沒有對這份友誼喊停的意思。因此約拉姆過來叫孩子們去看「降生的奇 跡」之時,阿爾薩斯正在這里和賈利姆玩耍,玩些修城堡、丟雪球,或是官兵抓強盜的游戲。
  實際上,這「降生的奇跡」有點並不咋樣,他沒想到會是這麼……黏糊糊的。
  明鬃再次呼嚕著喘息起來,她的腿繃得僵直,在一陣濕膩膩的聲音中小馬駒來到了這世間。
  她沉重的腦袋落在阿爾薩斯的腿上,母馬閉了一會眼睛,側腹隨著呼吸而起伏。男孩笑著拍了拍她汗濕的脖頸和手感粗糙的馬鬃,朝賈利姆和他父親那邊看了過去。一年當中的這個時候,馬廄里寒氣逼人,馬駒溫暖潮濕的身軀上蒸汽騰騰。那對父子正用毛巾和干草拭擦著馬駒身上未脫的膜衣,阿爾薩斯不由咧嘴而笑。
  這灰色的馬駒渾身濕漉漉的,它的長腿糾結在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眨著大眼睛四下張望。它棕褐色的大眼睛與阿爾薩斯的目光一對上就分不開了。你真美,阿爾薩斯心想,他的呼吸為之一滯,意識到這個約拉姆吹噓「降生的奇跡」真是自然造化之功。
  明鬃開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阿爾薩斯也跳起身,往后靠住馬廄的木牆,以免被這匹健馬轉身時撞到。明鬃哼了哼,開始用長長的舌頭為她的孩子洗澡。
  「呃,孩子,你的衣服有點髒誒。」約拉姆說。
  阿爾薩斯低頭看看自己,心中不由一沉,他渾身都是稻草和馬的唾沫。阿爾薩斯聳聳肩,「也許回宮的路上我該跳進路邊的雪堆打個滾。」他咧嘴笑了笑,然后稍微清醒了一點,說道:「別擔心。我都九歲了,不再是個孩子了。
  我能去任何我——」
  家雞咯咯的驚叫聲和一個男人隆隆作響的聲音傳來,阿爾薩斯的臉垂了下來。
  他挺直瘦小的肩膀,緊張地想要拂去身上的稻草,最終卻毫無作用,然后大步走出牲口棚。
  「烏瑟爾爵士,」他盡可能用那種別忘了我是王子的語氣說道:「這些人民對我很好。我請求您,別踩到他們的家禽了。」
  也別踩到他們的金魚草苗圃了,他心里想著,朝那些覆著積雪的土堆瞄了一眼。這些美麗繁茂的花卉用不了几月就會開放,它們是瓦娜?巴尼爾的驕傲和樂趣。
  阿爾薩斯聽見約拉姆和賈利姆也跟著走出了牲口棚,卻沒有回頭去看,而是注視著馬背上的騎士。他全身穿著——「鎧甲!」阿爾薩斯倒抽了一口氣,「發說,」我會派人回來牽你的馬,阿爾薩斯王子。堅毅就算載上兩個人 也能跑得更快。「他俯身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阿爾薩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揮臂把男孩拉到自己面前。這時瓦娜聽到馬蹄聲冲出屋來,她一面在毛巾上擦著手,鼻尖上還沾著面粉,瞪大藍色的眼睛擔心地望向她的丈夫。烏瑟爾朝她禮貌地點點頭。
  」這事我們以后再說,太太。「烏瑟爾舉起戴著鎖甲的手一碰前額行了個禮,然后踢了踢他的馬堅毅,而這匹同樣渾身披甲的戰馬跳躍著奔跑起來。
  烏瑟爾的手臂就如鐵環一樣摟住阿爾薩斯的上腹。男孩心里有些害怕,但他把這拋到一邊, 推了推烏瑟爾的手臂。」我知道怎麼騎馬,「他心中的急躁蓋過了憂慮。」告訴我這是怎麼了?「」一位南海鎮的騎手剛剛來過,他給我們帶來了壞消息。几天之前,數百艘滿載著暴風城難民的小船在我們的海岸登陸了。「烏瑟爾說道,卻沒有移開手臂。阿爾薩斯也不再糾纏此事,伸長脖子專心聽著。他瞪大了海綠色的眼睛,緊盯著烏瑟爾嚴肅的面孔。」暴風城淪陷了。「」什麼?暴風城?誰?什麼——「」我們很快都會弄清楚的。這些幸存者,包括瓦里安王子在內,由暴風城昔日的勇士安杜因?洛薩大人帶隊。他和瓦里安王子,還有其他人會在几天之后抵達王都。洛薩預先通知我們,說他帶來了可怕的警訊——如果暴風城已經覆滅,那這是顯而易見的。王上派我來找你回宮,在這當頭你的職責可不是跟平民玩耍。「阿爾薩斯震驚地把頭轉回前方,雙手抓住堅毅的馬鬃。暴風城!他從沒去過,但聽過有關那里的傳說。那是一個強盛的國度,有著高大的城牆和美麗的建筑。那些堅強的人們建造了這座城市來抵御暴風的侵襲,而它也由此得名。想想看,它竟然陷落了——誰……或者什麼有足夠的力量來奪取那樣一座城市?
  」他們來了多少人?「他們正策馬返回王都,馬蹄如鼓,阿爾薩斯不得不略微提高聲音。
  」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人數不少。信使說那是所有的幸存者。「幸存于什麼?
  」那瓦里安王子?「當然,他早就聽說過瓦里安了,阿爾薩斯熟知所有鄰國君王、王后、王子還有公主的名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烏瑟爾提到了瓦里安,卻沒說王子的父親萊恩國王。
  」很快就是瓦里安國王了,萊恩國王已經在暴風城殉國。「這個噩耗比聽到數千人突然流離失所更讓阿爾薩斯震驚。阿爾薩斯有個和美的家庭——他、姐姐卡莉婭、母親莉安王后,當然還有泰納瑞斯國王。他見過一些君主對待家人的方式,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個相親相愛的特例。想想看,你失去了自己的都城、生活方式,甚至你的父親——」可憐的瓦里安。「他說道,眼中盈起同情的淚水。
  烏瑟爾拍拍他的肩膀。」是的。「他說道。」對那個孩子來說,真是個黑暗的日子。「阿爾薩斯突然打了個哆嗦,卻不是因為這個明朗冬日的寒冷。這是一個美麗的1景白雪皚皚。然而阿爾薩斯突然感覺一切都陰沉了下來。
  几天之后,阿爾薩斯站在城堡的護牆,把一杯蒸汽騰騰的熱茶遞給陪在身邊的侍衛法理克。這樣的拜訪對阿爾薩斯來說就是家常便飯,小王子經常溜去找巴尼爾一家、城堡的洗碗女工、衣帽男仆、鐵匠……實際上几乎包括王家庭園中的每一個人。對此泰納瑞斯總是唉聲嘆氣,但阿爾薩斯知道他從未因此懲罰過任何一個人,他有時簡直在想父王是否默許他這麼做。
  法理克感激地笑了,真心實意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脫下護手好讓茶杯溫暖他發冷的雙手。大雪將臨,天色灰白,但還算晴朗。阿爾薩斯靠在城垣上,下巴枕著交疊的雙臂,遠望著提瑞斯法綿延的白色群山,眺望著穿過銀松森林直達南海鎮的大道。安杜因?洛薩、法師卡德加和瓦里安王子將會順著這條路前來。
  」看到什麼了嗎?「」沒有,殿下。「法理克一面回答,一面小口抿著熱飲。」他們可能今天來,也可能是明天,要麼后天。要是您希望看到的話,閣下,說不定有的等了。「阿爾薩斯朝他咧嘴一笑,開心地眯起眼睛。」總比上課好。「他說道。
  」哪,閣下,這你肯定比我清楚。「法理克圓滑地回答道,很明顯在抑制著回笑過去的冲動。
  侍衛繼續喝著茶,阿爾薩斯嘆口氣,朝那條看過十几次的大道繼續望去。起初還挺令人激動的,可現在他開始覺得無聊起來。他想回去看看明鬃的小馬駒怎麼樣了,開始盤算著溜出去几個小時不被發現的可能性。法理克說得對,洛薩和瓦里安可能還要几天才能——阿爾薩斯眼前一亮,他慢慢從手上抬起下巴,眯起眼睛。
  」他們來了!「他喊著朝遠方指去。
  法理克立刻來到他身邊,茶碗忘在了一旁。他點點頭。
  」好眼力,阿爾薩斯王子!馬雯!「他高喊一聲,另一名士兵迅速立正。」去告訴國王洛薩和瓦里安正在路上,他們一個小時之內就會趕到。「」是,隊長。「年輕的士兵敬了個禮回答道。
  」我 來!我去跟父王說!「阿爾薩斯邊說著,已經跑了起來。馬雯猶豫著望向他的長官,但阿爾薩斯已經下定決心搶先一步。他冲下台階,結果在冰上一腳踩滑,不得不 跳過最后几步。阿爾薩斯冲過庭院,只在冲進王座廳之前猛地剎住腳步,差點忘了要讓自己鎮定下來。今天是泰納瑞斯接見民眾代表的日子,他會傾聽代表的請願並 盡力協助他們。
  阿爾薩斯披著一件紅色的符文布斗篷,上面繡著美麗的花紋。他拉下兜帽,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嘴里吐出朦朦白霧,然后向前走去。大廳前的兩名侍衛迅速敬禮,側轉身為他推開大門。阿爾薩斯則朝他們點了點頭。
  盡管王座廳穹頂高懸,是用大理石和其他石料砌成的巨大房間,它卻比外面的庭院暖和的多。就算在這樣的陰天,穹頂中央的八角窗也能提供足夠的自然采光。火炬在牆壁的燭台上熊熊燃燒著,給房間里增添了洋洋暖意,也蒙了一層橘黃色的光輝。地板上飾刻著一系列錯綜復雜的環形圖案,中間圍著洛丹倫的徽記。不過現在,大廳中謙恭地等著依次向國王請願的人們遮住了這一圖案。
  國王泰納瑞斯二世就坐在陛台上鑲珠嵌玉的王座中。他金色的頭發在靠近額角的位置有些 略略發灰,臉上略略有些紋路,但這更多的是微笑而非皺眉留下痕跡,所謂相由心生。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漂亮袍子,藍色和紫色背景上繡著閃亮的金線,在火炬和王冠反光的照映下閃閃發光。泰納瑞斯往前微微傾著身子,正全神貫注地聽著眼前那人的陳述。他的藍青色眼睛緊緊注視著他。那是一個小貴族,阿爾薩斯一時記 不起他的名字。
  阿爾薩斯知道自己將要通報誰的蒞臨,但他一時間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父王。他和瓦里安一樣是國王的儿子,王族貴胄。但瓦里安沒有父親,再沒有了。想到看著空蕩蕩的王座,聽著古老的加冕樂為自己奏響,阿爾薩斯感覺喉頭一陣梗塞。
  聖光在上,請讓那日晚些來臨吧。
  也許是感覺到了儿子的注視,泰納瑞斯朝門邊瞟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線笑意,然后他繼續把注意力轉回請願者身上。
  阿爾薩斯清了清嗓子, 往前走了一步。」抱歉打擾您,父王,可他們來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們用不著一個小時就能到達這里。「泰納瑞斯的表情嚴肅了少許。他知道」 他們「 指的是誰, 于是點了點頭。」謝謝,儿子。「人們面面相覷,他們中大多數也都知道」他們「是誰,于是准備結束這次覲見。然而泰納瑞斯抬起一只手。」不。
  天氣良好道路通暢,他們該到時自會到達,用不著提前擔心。在此之前,我們先繼續吧。「他苦笑著說道:」我有一個預感,等他們來到之后,這種接見就得往后拖延了。在那之前就讓我們盡量多處理點事吧。「阿爾薩斯驕傲地看著他的父親。這就是人們如此愛戴泰納瑞斯的原因,也是為何國王對他儿子在平民當中的」冒險「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泰納瑞斯相當重視他治下的人民,並將此灌輸給他的儿子。
  」要我騎馬出去會見他們嗎,父王?「泰納瑞斯端詳著他的儿子,而后搖搖金色的頭顱。」不。我想你最好不要參加這次會面。「阿爾薩斯感覺自己受到打擊了。不要參加?他都九歲了!一個重要的盟國罹受大難,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父親。他突然感到一陣憤怒。為何父王總要 這麼蔭蔽著他?為何不許他參加重要的會見?要是與父王單獨在一起,他一定會出言反擊,但阿爾薩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和父王爭辯,哪怕他一點也不理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鞠躬退下。
  一個小時之后,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安穩地坐在室內陽台上俯視著王座大廳。
  他暗自一笑,要是有人探頭進來查看,他現在的個頭還能躲在座椅下面。可再過一兩年可能就不行了,他有些不安地想。
  但一兩年的時間,父王一定會明白我值得上出席這樣的事件。我也就用不著躲躲藏藏了。
  這個想法令他歡喜。阿爾薩斯把斗篷裹成一卷當作枕頭墊著。火盆、火炬,以及狹小空間中擁擠人群發出的熱量溫暖著這個房間。再加上人們催眠曲般的嗡嗡討論聲,令他几乎都要睡著了。
  」陛下。「這個聲音洪亮有力,一下子將阿爾薩斯驚醒過來。
  」我是安杜因?洛薩,暴風城的騎士。「他們來了!安杜因?洛薩大人,暴風城昔日的勇士……阿爾薩斯從座椅下面鑽了出來,他小心地站起身,躲在包廂的藍色帷幕后面往外偷看。
  洛薩看起來就是個完完全全的戰士,阿爾薩斯這樣想道。他高大、健碩,盡管身被重甲卻動作輕快,顯然對這重量習以為常。他髭須濃密,下巴上留著短須,頭頂卻几乎都是光溜溜的,為數不多的頭發在腦后扎成一個馬尾。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紫袍的老人。
  阿爾薩斯的目光落到了那個男孩身上,他一定就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了。瓦里安個頭高瘦,卻有著寬闊的肩膀,來日一定會發育健壯起來。他只比阿爾薩斯大出几歲,看上去臉色蒼白、精疲力盡,一副失魂落魄、孤苦驚惶的樣子。
  然而當有人向他問話時,瓦里安似乎恢復了少許精神,禮貌地作出回答。泰納瑞斯是安撫他人情 緒的老手,他迅速遣散眾人,只留下几個朝臣和侍衛,然后從王座上站起身來引接來訪者。
  」請坐。「他一面說著,沒有回到那榮耀的王座之上,而是隨身在陛台最高一級的石階坐下,慈父一般把瓦里安拉到自己身邊。看到這一幕阿爾薩斯莞爾一笑。
  年輕的洛丹倫王子躲在那里偷看著,人們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他們講述的故事聽起來几近幻想。然而當他看到這位暴風城的傳奇勇士,以及那個壯麗國度未來國王蒼白的面孔,阿爾薩斯毛骨悚然地意識到,這一切都絕非幻想。相反,它們都真實得要命,可怕得要命。
  人們提到一種叫做」獸人「的生物不知怎的侵入了艾澤拉斯。塊頭巨大、渾身綠色、嘴露獠牙、殘忍嗜血的怪物。它們組成了一個」部落「,就如勢不可擋的潮水—— 」足以席卷整個大陸。「洛薩說道。正是這些可怕的怪物攻擊了暴風城,使它的居民流離失所——或者為此喪命,阿爾薩斯想到。一些朝臣或者別的什麼人並不相信洛薩的話,于是談話變得激烈起來。洛薩開始上了脾氣,但泰納瑞斯出面化解了局勢,也令這次會面到此結束。」 我會召集鄰國的君主。「他說。」我們誰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陛下,只要您有所需要,盡可以住入我的家中, 接受洛丹倫王室的庇護。「阿爾薩斯笑了。瓦里安將會留在宮中,與他住在一起。而他很高興能有這麼一個出身高貴的玩伴。阿爾薩斯和大他兩歲的卡莉婭相處很好,但是,唔,她畢竟是個女生。他也喜歡和賈利姆玩耍,但也知道他們能在一起的機會畢竟有限。但是瓦里安和阿爾薩斯一樣都是王家貴胄,他們可以在一起練拳、騎馬、探險——」你是要我們准備戰爭。「父王的聲音無情地打斷了他的思緒,阿爾薩斯的心情又變得陰郁起來。
  」是的。「洛薩回答。」事關種族生死存亡之戰。「阿爾薩斯艱難地咽了口氣,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包廂。
  正如阿爾薩斯所料,不久之后瓦里安王子就被帶到了客房。泰納瑞斯親自陪著他,一只手溫柔地擁著男孩的肩膀。看到儿子在客房里等著他們,泰納瑞斯並未流露出絲毫驚訝。
  」阿爾薩斯,這位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暴風城未來的國王。「阿爾薩斯朝這個與他身份相當的男孩鞠了一躬。」 殿下, 「 他語氣正式地說,」歡迎蒞臨洛丹倫王國。很遺憾我們未能在更愉快的情況下會面。「瓦里安優雅的回了一禮。」如我對泰納瑞斯陛下所言,值此艱難時刻,感謝貴國的支持和友誼。「他的聲音有些拘謹、緊張和疲憊。阿爾薩斯注視著他的斗篷、外套和短褲。這些用符文布和魔紋布縫制、繡著精美圖案的衣物都髒得好像穿了半輩子之久。
  瓦里安顯然已經擦洗過臉,但他的額角和指甲里都還留有污跡。
  」稍后我會派些仆人過來,送上食物、毛巾、熱水和浴桶。你可以稍作休整振作精神,瓦里安王子。「泰納瑞斯不厭其煩地繼續稱呼著男孩的頭銜,阿爾薩斯明白國王如 此強調的含義。在失去了所有一切僅以身免之后,瓦里安需要被告知,他仍然出身高貴、受人尊重。
  瓦里安抿起嘴唇點了點頭。
  」謝謝您。「他說。
  」 阿爾薩斯, 我就交給你來照顧他了。「泰納瑞斯安撫地拍拍瓦里安的肩膀,然后關上房門離去了。
  兩個男孩對視著,阿爾薩斯腦中一片空白。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續了片刻,最后阿爾薩斯脫口說道:」你父王的事,我很難過。「瓦里安退了几步,轉身朝俯瞰著洛丹米爾湖的巨窗走去。陰沉了整個早上的雪終于紛揚落下,寂靜如毯覆蓋大地。這太糟糕了——天晴的時候,從這里可以一直看到芬里斯要塞。」謝謝。「」我相信他一定光榮地戰死沙場,讓敵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被刺殺了。「瓦里安的聲音生硬無情,阿爾薩斯猛轉過身看著他。瓦里安現在正側對著阿爾薩斯,他的身影映在冬日陰冷的光照之下,顯出異樣的冷漠。只有那雙布滿血絲和仇恨的棕色雙眼露出几分生氣。」一個得到信任的朋友設法同他私下會談,然后她殺了他。
  一劍穿心。「阿爾薩斯凝視著他。光榮戰死就已經夠難過的了,而這——他突然冲動地伸手拉住另一位王子的手臂。」 昨天我目睹了一匹馬駒的降生。「他說。這話聽起來真蠢,但此時阿爾薩斯最先能想到的就是這個,他的聲音誠摯而真切。」等天氣好些的時候,我帶你去看他。他是最令人驚奇的東西了。「瓦里安轉過頭久久地看著阿爾薩斯,臉上飛快地變幻著表情——冒犯、懷疑、感激、向往,以及理解。突然,那雙棕色的眼眸中湧起淚水,瓦里安把頭轉向一邊。他雙手交叉蜷縮著身子,肩膀不住地顫抖著。他極力想要抑制 著抽泣,卻忍不住哭出聲來。那聲音尖厲而充滿痛苦,是為一位父親、一個王國、一種生活方式的逝去而哀悼慟哭。或許直到此刻,瓦里安才終于能夠盡情釋放心中 的悲切。阿爾薩斯拉住他的手臂,感覺手指就像是摸著僵硬的岩石。
  」我恨冬天。「瓦里安哭著說道。看似毫無道理的短短几個字中流露出深深的傷痛,令阿爾薩斯為之氣餒。他無法面對如此的悲痛,無力為瓦里安做些什麼。
  阿爾薩斯放下手,轉身凝視著窗外。
  大雪依舊。
  第二章阿爾薩斯極其郁悶。
  原以為獸人入侵的消息傳來之后,他就終于能正式開始訓練了,或許還能和最好的新朋友瓦里安一起練習。可惜事與願違。與部落的戰爭使得每個能揮動長劍的人,甚至連大鐵匠都參軍入伍,沒人能帶著阿爾薩斯訓練。瓦里安同情他小伙伴的遭遇,一時盡力想要幫他。可最后他還是嘆了口氣,悲憫地看著阿爾薩斯。
  」阿爾薩斯,我不想說的太刻薄,但是……「」但是我太菜了。「瓦里安做了個鬼臉。兩個小家伙正穿戴著頭盔和皮制護胸,用木劍在演武廳中練習格斗。瓦里安走到武器架邊掛起木劍,邊取頭盔邊說。」我只是有點驚訝,你明明既結實又敏捷。「阿爾薩斯悶頭不語。他了解瓦里安,知道這位年紀稍大的王子正試圖安慰他。
  他沉著臉跟過去,掛好木劍然后脫下護具。
  」在暴風城,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訓練了。我像你現在這麼大的時候,自己有一套專門量身定做的鎧甲。「」別往傷口上撒鹽啊。「阿爾薩斯抱怨道。
  」對不起。「瓦里安朝他咧嘴一笑,阿爾薩斯只是勉強地笑了笑。盡管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悲慟和尷尬中度過的,阿爾薩斯發現瓦里安實際上是個堅強剛毅生性樂觀的人。」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的父王沒讓你那麼做。「阿爾薩斯知道為什麼。」他是想保護我。「瓦里安掛起皮護胸,朝他潑來一盆冷水。」我父王也想要保護我。沒用的。
  現實生活總是殘酷的,不會什麼都等你做好准備。「他看著阿爾薩斯。」我學過如何戰斗,卻沒學過如何教人戰斗。我可能會傷到你的。「阿爾薩斯臉紅了,瓦里安都不覺得阿爾薩斯也可能傷到他。瓦里安似乎意識到他倆正在鑽牛角尖,于是拍拍阿爾薩斯的肩膀。」我說,等戰爭結束的時候,就能找到合適的教練了。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找泰納瑞斯國王。我相信你馬上就能趕上我了。「最終戰爭真的結束了。聯盟贏得了勝利。就連一度強大的部落大酋長奧格瑞姆?毀滅之錘也被生擒,戴上鐐銬押往洛丹倫各地游街示眾。最后,當他被帶回王都的時候,給阿爾薩斯和瓦里安都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圖拉揚曾是安杜因?洛薩的副官,當毀滅之錘殺死高貴的洛薩爵士之后,圖拉揚擊敗了他。現在,年輕的聖騎士決定仁慈地赦免這頭野獸。而泰納瑞斯更是個完完全全的大善人,他進一步下令禁止傷害這個家伙。人們盡可以對這頭野獸發出嘲笑和噓聲。是的,看到這個長久以來令他們恐懼的獸人變成階下之囚,成為輕鄙和嘲弄的對象,這讓聯盟軍民士氣大振。
  但是, 只要在泰納瑞斯國王手中,奧格瑞姆?毀滅之錘就不允許受到傷害。
  唯獨那一次,阿爾薩斯看到瓦里安的臉因仇恨而扭曲,而他覺得這不能怪瓦里安。要是獸人謀殺了泰納瑞斯和烏瑟爾,阿爾薩斯也會恨不得朝這綠色的丑八怪唾上几口的。」應該殺了他。「瓦里安咆哮著說,滿眼怒火地從宮牆頂上看著毀滅之錘被押向王宮。」我希望最好由我來動手。「」他將被關進地下城。「阿爾薩斯說。深藏在王宮之下的古代王室墓穴、地牢、下水道和曲折的甬道不知為何有了這麼個俗稱,聽起來仿佛這地方就是另一處生命的終點。這座黑暗、陰森、骯髒的地下城原本只為囚犯和死者准備,然而不知為什麼總有些窮困潦倒的家伙能想辦法溜進去。對無家可歸的人來說,躲在這里總好過凍死在外面。而要是有人想搞點什麼……不太合法的東西,就連阿爾薩斯也知道該去地下城里找。衛兵們有時會到下面去清掃一圈,但他們的努力總是無濟于事。
  」沒有人能從地下城活著出來。「阿爾薩斯想要安慰他的朋友。」他會死在監獄里的。「」那太便宜他了。「瓦里安回答。」圖拉揚早該趁機會殺了他。「想 不到被瓦里安一語成讖。那個了不起的獸人首領只是假裝在人們的輕鄙與憎恨之下一蹶不振,實際上他離垮掉還遠著呢。阿爾薩斯從偷聽到的只言片語中了解到,衛 兵們被毀滅之錘的萎靡不振所迷惑,因而對他放松了警惕。誰也不知道奧格瑞姆?毀滅之錘到底是如何越獄的,因為沒有人能活著回來匯報——所有在場的守衛都被 扭斷了脖子。然而從牢門大開的囚室一直到臭氣熏天的下水道出口,一連串衛兵、流浪漢和罪犯的屍體指明了他逃出地下城的路線。毀滅之錘倒是對他們一視同仁。
  不久之后,毀滅之錘再次被捕,這回他被關進了戰俘收容所。當他又一次越獄之后,整個聯盟都緊張起來,准備迎接新的一輪進攻。然而接下來風平浪靜。
  也許毀滅 之錘最終還是死掉了,要麼他已經無心再戰。
  一轉眼兩年過去了,當第二次戰爭結束之時,聯盟關閉了最初部落用以入侵艾澤拉斯的黑暗之門,然而現在它似乎將要重新開啟了。或者已經開啟了,阿爾薩斯對此不太確定,因為顯然沒人有閒工夫來告訴他任何事情。盡管他有朝一日將成為國王。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溫暖和煦的好日子。
  阿爾薩斯有點想帶著他新得的愛馬無敵出去玩。這匹馬正是兩年前那個嚴寒冬日里他親眼看著降生的馬駒。也許他遲些可以出去,但現在阿爾薩斯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演武大廳。上次就是在這里,他和瓦里安練習劍道時被對方貶低了,盡管瓦里安並不是故意的,但這同樣令阿爾薩斯感到窘 迫和刺痛。
  兩年了。
  阿爾薩斯朝武器架走去,取下一把木制的訓練用劍。這把九歲時用過的劍現在就像是孩童的玩具一般。他已經十一歲了,用家庭教師的話來說就是到」生長期「了。至少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她是這麼講的,那時她流著淚擁抱了阿爾薩斯,然后說他已經是」嚴格意義上的青年「,再也用不著家庭女教師了。他確實已經是真正的青年了,身高五尺八寸(約1。73米,譯注),從家族遺傳來看可能還會長得更高。他掂了掂手中木劍,然 后左右揮了揮,突然咧嘴一笑。
  他走向一套古老的鎧甲,手里緊握著木劍。」呵!「他大叫一聲,把那假想成是一個惡心的綠皮怪物,多年來令他父王如哽在喉的獸人。
  他站直了身子,用劍尖指著盔甲的咽喉。
  」想要從這過去嗎,卑劣的獸人!你可是在聯盟的土地上!我可只給你這一次機會。滾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啊,但是獸人既不懂什麼是投降,也不懂什麼是榮譽。他們只是野獸。因此它沒有屈膝向他致敬。
  」什麼!你不滾?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現在,來戰!「他學著瓦里安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正對著鎧甲——當然不能,那東西年生久遠,價值不菲——而是朝著旁邊冲過去。揮砍、招架、蹲身閃避、刺穿敵人的身體,然后轉身——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木劍就像活了一樣脫手飛出。它遠遠掠過大廳,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后吱嘎響著滑出老遠。
  該死!他朝門口望去——正好看到穆拉丁?銅須的臉。
  穆拉丁是矮人駐洛丹倫的大使,麥格尼?銅須國王的弟弟。從啤酒、糕點到國家大事,他對任何事情都是一副樂天而不失正經的態度,因而深受宮中眾人喜愛。
  他也同樣以一名出色的戰士而著稱,在戰場上既狡猾又凶猛。
  而現在他剛目睹了洛丹倫未來的國王假裝和獸人戰斗時脫手把劍甩飛。阿爾薩斯渾身冒汗臉色通紅,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
  」呃……大使……我只是……「矮人干咳一聲轉過頭去。」我是在找你的父王,孩子。你能指個路嗎?這鬼地方彎彎拐拐的太多了。「阿爾薩斯沉默地指指左手邊的一條樓梯,然后看著矮人走了過去。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阿爾薩斯一生中從未如此尷尬過。他眼中湧起屈辱的淚水,使勁眨著眼睛才忍住沒流出來。他飛也似的逃出房間,連地上的劍也顧不得去撿。
  然而十分鐘過后,他又跟沒事一樣跑去馬廄,帶了兩匹馬朝東邊提瑞斯法林地的山丘地帶而去。阿爾薩斯騎的是一匹年長溫馴的灰斑騸馬」真心「,另外還帶著兩歲大的小雄馬」無敵「。
  在那匹小馬駒出生后不久,他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阿爾薩斯就感覺到了彼此之間的羈絆,知道它將成為他的愛馬、他的朋友。這匹有著雄心壯志的良駿將成為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盔甲和武器——不,它比盔甲和武器更為重要。像這樣血統優良的馬匹在精心照料下能活到二十年之久;它將馱著阿爾薩斯優雅地參加國事典禮,並日復一日忠誠地侍奉著他。它不是一匹戰馬,戰馬都出自另一種品系,只為特定場合的特定用處而生。當阿爾薩斯踏入戰場的時候,會專門有一匹戰馬供他使用。但 無敵將會,事實上已經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這匹雄馬出生的時候全身體毛、馬鬃和尾巴都是灰色,而現在已如那日覆滿地面的積雪一樣純白。就算在巴尼爾畜養的馬匹當中,這也是種非常罕見的顏色,通常說的白馬實際上大多是淺灰色。阿爾薩斯倒是考慮過」 皎雪驄「、」流星騧「這樣的名字,可是到頭來,他還是遵循了洛丹倫騎士們不成文的傳統,用一項品質來為愛馬命名。烏瑟爾的坐騎叫做」堅毅「,泰納瑞斯的馬則是」勇氣「。
  而他的馬喚做」無敵「。
  阿爾薩斯急切地想要騎一騎無敵,但是馴馬師警告他兩歲大的馬還得過一年才能騎。」 兩歲還是小孩。「 他這麼說的,」它們還在長身體,骨骼也還沒定型。別心急,殿下,一匹馬能為您服務二十年,為此再等一年也不算長。「可要等的時間還是那麼長。太長了。阿爾薩斯開始對真心慢條斯理的步伐不耐煩起來,轉過頭朝無敵看去。和那匹老騸馬相比,這匹兩歲的小馬步伐輕快,簡直就像飄在空中一樣。它往前豎起耳朵,張開鼻孔呼吸著林地的氣息,一對眼睛明亮清澈,似乎在對他說:來吧,阿爾薩斯……我正是為此而生。
  騎一下想必沒什麼事吧。就騎著它小跑一圈,然后就回馬廄去,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讓真心慢慢停下腳步,然后把韁繩拴在一根低垂的樹枝上。阿爾薩斯朝嘶鳴著的無敵走了過去,給它喂了一塊蘋果。當馬儿柔軟的口鼻輕 輕蹭著他的手掌時,阿爾薩斯咧嘴笑了。無敵已經習慣于背負馬鞍;這是坐騎訓練的一部分,需要漫長而耐心的努力來消磨馬匹的性子,讓它們習于在背上馱著些什麼。但是一套空馬鞍和一個大活人到底大不一樣。不過,阿爾薩斯也花了大量的時間來學習與動物相處,他簡短地祈禱了几句,然后不等無敵有機會閃避,飛快地一 翻身爬了它的馬背。
  無敵一下子直立起來,狂怒地嘶叫著。
  阿爾薩斯雙手緊抓馬鬃,兩腿拼命夾住馬腹,就像一枚刺果極力粘附在馬儿身上。無敵上跳下躍,但阿爾薩斯毫不屈服。就連無敵猛從一根樹枝下冲過,想把他撞下馬背的時候,阿爾薩斯尖叫了一聲,卻還是沒有松手。
  然后無敵飛馳起來。
  確切地說,是他自己飛了起來。至少在暈頭轉向的小王子看來是這樣的,他俯身趴在無敵的脖子上大笑起來。他從未騎過這麼快的動物,心中激動地敲著鼓點。他連想也沒想過要去控制無敵;要能不摔下去就不錯了。榮耀、狂野、壯美……他所夢想的一切都得以滿足。他們將——沒等他明白過來,阿爾薩斯已經被拋到空中,重重地摔在草地上。一時間,他被摔得連氣都出不了。他渾身疼痛,但起碼沒斷骨頭。
  但無敵已經飛快地冲出老遠,只剩一個漸漸消失的身影。阿爾薩斯狂怒地咒罵起來,雙手握拳猛踢著地上的碎石。這下他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回去的時候聖光使者烏瑟爾爵士正在等著他。阿爾薩斯扮了個鬼臉,滑下真心的馬背,把韁繩遞給馬夫。
  」不久之前無敵自己跑回來了。他的腿上有一道可怕的傷口,但馴馬師說它會沒事的。我相信聽到這話你會很高興的。「阿爾薩斯在考慮要不要說個謊,告訴烏瑟爾他們遇險受驚,然后無敵跑散了。
  但他衣服上沾滿了野草,顯然瞞不住摔過跟斗的事。而烏瑟爾絕不會相信他能從溫馴的老真心背上摔下來,不管是不是真的受到了驚嚇。
  」你知道現在還不能騎他。「烏瑟爾繼續冷冷地說道。
  阿爾薩斯嘆了口氣。」我知道。「」阿爾薩斯,難道你不明白嗎?要是你在這個年紀給他太大的壓力,他——「」知道了,行不?我會弄殘他的。就這麼一次而已。「」那麼你不會再犯了,對不對?「」是的,先生。「阿爾薩斯陰沉地回答。
  」你又逃課了。「阿爾薩斯沉默了,不敢抬頭去看烏瑟爾。他既羞又怒,心碎神傷,右邊的膝蓋也開始腫了起來,只想快去洗個熱水澡,再喝杯石南草泡的藥茶平撫傷痛。
  」不過至少你還沒錯過今天下午的禱會。「烏瑟爾上下打量著他。」不過你得去洗個澡。「阿爾薩斯確實渾身是汗,味道聞起來像匹馬。不過他倒是覺得這味道挺朴實,聞起來不錯。」快去。我們在教堂集合。「阿爾薩斯甚至都不知道今天禱會的主題是什麼。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快;聖光對他父王和烏瑟爾都很重要,他也知道他們巴不得他也能同樣虔誠。但是盡管阿爾薩斯不能 否認眼前的證據——聖光無疑是真實存在的,他見過牧師和新組建的聖騎士們施展治療和保護的神術。
  他卻從未得到聖光的感召,能像烏瑟爾那樣一坐就能冥想上几 個小時,也不能像他父王那樣時時把經文虔誠地掛在嘴邊。僅僅……如此。
  一個小時之后,阿爾薩斯梳洗完畢,換上一套簡約而優雅的服飾,急匆匆地朝皇家區的家庭小教堂跑去。
  房間不大,卻裝潢美觀。和每個人類城鎮常見的傳統教堂樣式一樣,只是更為小巧,細節上裝飾得更為華麗。聖餐杯用純金打造,上面鑲嵌著寶石,放在一張古董方桌上。就連長凳上也放著舒服的墊子,而不像平民們只能用硬木板凳。
  當阿爾薩斯悄悄走進教堂時,他意識到自己是最后來的一個。几位正來訪問他父王的要人都在場,這讓阿爾薩斯有些心虛起來。除了几位常客——王室一家、烏瑟爾以及穆拉丁之外,托爾貝恩國王也來 了,盡管呆在這讓他看起來比阿爾薩斯還要難受。還有……另一個人。一個亭亭玉立的金發少女,正背對著阿爾薩斯。阿爾薩斯好奇地注視著她,于是一不留神撞上 了一條長凳。
  他大概還碰掉了一個盤子。莉安王后聞聲轉過頭來,朝儿子疼愛地笑了笑。她年紀已屆五十,卻依然風韻猶存,禮服整理得一絲不 亂,金色的帽子下面露出几縷不服貼的卷發。卡莉婭則朝他瞪了一眼。她才十四歲,就像無敵剛出生時那樣羞怯活潑。顯然,他干的壞事已經人盡皆知了——要麼, 她也可能只是在氣他現在才來。泰納瑞斯朝儿子點點頭,然后將目光移回主持禮拜的主教身上。這一瞥之中無聲的反對令阿爾薩斯心中為之一凜。托爾貝恩倒是對他毫不在意,穆拉丁也是頭都不動一下。
  阿爾薩斯沒精打采地在靠著后牆的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主教開始布道,一面舉起雙手發散出柔和的白色光 暈。阿爾薩斯倒是希望那個女孩能轉過頭讓他看一眼她的臉。她是誰?毫無疑問是顯貴高官的女儿,否則不可能被邀請參加家庭禮拜這樣的私人活動。阿爾薩斯思索起她到底是誰,感覺揭露她的身份比聽主教講經說法更有趣。
  」以及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殿下。「主教用唱詩一樣的聲音說道。阿爾薩斯猛地回過 神來, 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的事。」願聖光祝福他的思想和言行,庇護他茁壯成長,以聖騎士的身份侍奉光明。「阿爾薩斯突然感覺到一陣平靜心靈的溫暖沁入體內, 渾身僵痛一掃而空,讓他感到宁靜祥和煥然一新。主教又轉向往后和公主。」願聖光照耀莉安?
  米奈希爾殿下,他——「阿爾薩斯笑了起來,等著主教念完祝詞。他接下來會提到那女孩的名字的。
  阿爾薩斯往后一靠,把背倚在后牆上。
  」我們謙卑地請求聖光祝福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願聖光治愈她,賜予智慧,令她——「啊哈!神秘少女現在不再神秘了。吉安娜?普勞德摩爾是海戰英雄、庫爾提拉斯國主、海軍上將戴林?普勞德摩爾的女儿,她比阿爾薩斯要小上一歲。現在令阿爾薩斯好奇的是,她來這究竟有何貴干——」……她在達拉然的學業順利。我們請求,讓她能成為聖光之代表,一如法師之楷模。願她以真誠善待她的國民。「這就對了,她是要去達拉然。那座美麗的法師之城離洛丹倫王都不遠,根據王公貴族們那套繁文縟節的慣例,她將在這里逗留几日,然后才繼續啟程。
  這,可就有點意思了。阿爾薩斯暗自想到。
  禮拜結束之后,本來就坐在門邊的阿爾薩斯第一個溜了出來。接下來是穆拉丁和托爾貝恩,他們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后面跟著泰納瑞斯、烏瑟爾、莉安、卡莉婭和吉安娜。
  那個普勞德摩爾家的女孩和他姐姐一樣金發耀眼身形苗條。但她們的相似之處也僅僅于此了。卡莉婭骨骼纖細、皮膚白皙、體態嬌柔、面容就像古典油畫中的仕女。而吉安娜則有明亮的眼睛和活潑的笑顏,走路的姿態一看就像是慣于騎馬和遠足。她顯然時常在戶外活動,鼻翼兩側被微微晒黑。這是一個,阿爾薩斯最后下結論道,不會介意迎面挨一個雪球的女孩,這是一個能在炎炎夏日出去游泳的女孩。和他的姐姐卡莉婭不同,這是一個能和他一起玩的女孩。
  」阿爾薩斯——我有話哏你說。「一個粗啞的聲音傳了過來,阿爾薩斯轉過身,看到鐵爐堡大使正抬頭注視著他。
  」當然,先生。「阿爾薩斯心中不由一沉。他已經確信能和吉安娜打得火熱,于是現在一門心思只想去和這位新朋友搭訕几句,可穆拉丁現在卻好像要為先前演武廳的尷尬事再責罵他一通。
  好吧,至少這矮子還懂得借一步說話。穆拉丁轉過頭面向王子,粗短的手指摳住自己的腰帶,粗礪的臉上因沉思而糾成一團。」小伙子,「他說,」我就有姡直説了唄。你打架的樣子太矬了。「阿爾薩斯再次感覺血液湧上臉龐。」我知道,「他說,」但是父王——「」你父王脳子里的事多著呢,你莂去跟他説事。「好吧,那他還有什麼話可說。」好吧,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教自己學會戰斗。你也看到了,要無師自通我可不行。「」我倁道怎麼教。你想學,我教你。「」你——你來教?「阿爾薩斯起初有些不敢相信,接著一下子高興起來。英勇善戰一向是矮人的几大特點之一。阿爾薩斯簡直有點好奇,穆拉丁會不會再教他點酒桌功夫,那可是矮人所著稱的又一大特長。不過他最后決定還是不要問的好。
  」對啊,我可不就是這麼說的?我已經啝你父王說過了,他完全同意。這事儿耽擱的有點久了,不過我們先把話說清楚。我吥聽任何解釋,對你也決不放松。要是啥時候我對自己說,『穆拉丁,你這是在浪費時間』,那我就立刻甩手不干了。你說行不,孩子?「想到這個比他還矮這麼多的家伙叫他」孩子「,阿爾薩斯差點咯咯笑了起來。不過他好歹還是忍住了。」是,先生。「他熱誠地回答。穆拉丁點點頭,伸出一只粗硬有力的大手。阿爾薩斯笑著使勁握住,一面抬頭朝他的父王看去。泰納瑞斯正在忙著和烏瑟爾談著些什麼,他們同時朝阿爾薩斯轉過頭來,眼睛眯縫似在沉思。阿爾薩 斯心中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那表情是什麼意思。看來和吉安娜一起玩的打算到此為止了——在她啟程之前,或許他連再見她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阿爾薩斯又朝卡莉婭看去,她的手臂正摟著吉安娜的肩膀,拉著她走出禮拜堂。但正當她們穿過門道即將消失的時候,普勞德摩爾上將的女儿突然轉過金發婆娑的腦袋,正好與阿爾薩斯四目相對,然后她嫣然一笑。
  第三章」你能主動承擔這樣的責任,「他的父親說道:」我為你而驕傲,阿爾薩斯。「在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以貴賓身份同米奈希爾家族共度的那一周里,責任簡直成了口頭禪。穆拉丁對阿爾薩斯的訓練開始了,正如這位矮人先前警告過的那樣,一比一 划都必須嚴格要求全力以赴。除了渾身的肌肉酸疼之外,偶爾還有穆拉丁響亮耳光留下的淤痕,作為對沒能認真完成要求的懲罰。不僅如此,正如阿爾薩斯所擔心的 那樣,烏瑟爾和泰納瑞斯已經決定王子其他領域的訓練也該到開始的時候了。
  阿爾薩斯每天都得在拂曉起床,狼吞虎咽下充當早餐的面包和奶酪,便在穆拉丁的指導下開始騎術早課。訓練以一場徒步行軍告終,年僅十二歲的王子總要累的腳步虛浮氣喘籲籲。阿爾薩斯甚至私下猜想,是否正因為矮人對岩石的特殊喜愛才令他們在攀岩時如履平地。
  回家洗浴之后,接踵而來的是歷史、數學和書法的繁復課程。午飯后的整個下午都要和烏瑟爾一起呆在教堂里祈禱、冥思,以及探討聖騎士的天性和所需遵從的戒律。筋疲力盡的阿爾薩斯總在晚飯后一頭倒在床上,累得連做夢的精力都沒有了。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才見到過几次吉安娜。她總是與卡莉婭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私房話說得就跟做賊一樣。夠了!阿爾薩斯終于忍無可忍了!多虧了被灌進腦袋里的那些歷史和政治課程的啟發,王子前去面見他的父王和烏瑟爾,毛遂自薦護送尊客吉安娜前往達拉然。
  他當然不會說出自己只是想偷几天懶而已。泰納瑞斯為儿子懂得了責任感而欣慰不已,吉安娜也笑逐顏開,至于阿爾薩斯自己則得償所願。皆大歡喜嘛!
  于是在那個陽光明媚碧空如洗的初夏,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與一位盼顧妙兮的金發少女穿過鮮花綻放生機盎然的林地,踏上了前往魔法之都的錦繡旅程。
  他們啟程時略有耽擱,阿爾薩斯開始發現吉安娜並沒有守時的習慣。可那又怎樣呢,阿爾薩斯可不著急。當然,孤男寡女是不合規矩的,吉安娜的侍女和兩名騎衛護送 著他們。不過,下人們總是知趣地吊在后面,讓兩位年輕的主子能夠私下聊聊增進友誼。騎了一段路之后,他們停下來准備野餐。午飯包括面包、奶酪和摻水的葡萄 酒,期間一位阿爾薩斯的侍衛朝他走來。
  」殿下,蒙您恩許,我們將在安伯米爾過夜。翌日繼續朝達拉然行進,預計入夜時到達。「阿爾薩斯搖搖頭,」不,我們繼續前進。在希爾斯布萊德地區扎營過夜。這樣吉安娜女士明天上午就能到達達拉然。「他朝向吉安娜笑了笑。
  她回以一笑,不過阿爾薩斯留意到她眼中失望之情一閃而過。
  」殿下,您肯定嗎?我們原先打算由當地人提供殷勤招待,而不是委屈女士在野外過夜。「」沒關系,凱萬。「吉安娜說道:」我可不是陶瓷做的。「阿爾薩斯微笑咧開嘴,心中暗喜。希望她過几個小時之后還能這麼想吧。
  當 侍從們搭起營帳的時候,阿爾薩斯和吉安娜外出探視了一番。他們登高遠望,西面是塔倫米爾的農村,甚至能遠眺到席瓦萊恩男爵城堡上的高塔。東面達拉然依稀可見,而靠南一點的收容所則更為清晰。除了這座收容所之外,類似的還有几處。自從二戰以來,獸人就被圍捕關押在此。泰納瑞斯曾向阿爾薩斯解釋,這比簡簡單單 殺掉他們更為仁慈。況且,獸人看起來陷入了一種奇怪的萎靡狀態。當人們偶然發現並且追捕他們的時候,獸人們總是漫不經心地略作抵抗就被抓了進來。
  他們吃了頓簡陋的晚餐,主食是叉燒兔子,入夜不久后便各自休息。當確定大家都睡著了之后,阿爾薩斯在馬褲外披了件短外套,飛快地拉上靴子,為了以防萬一,他還往腰帶上別了把匕首,然后悄悄去找吉安娜。
  」吉安娜,醒醒~~「他悄聲叫道。
  她醒了過來,既不吭聲,也不像是害怕的樣子,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豎起手指在嘴唇邊比了比,往后挪挪以便讓她坐起來。吉安娜悄聲說道:」阿爾薩斯?出事了嗎?「他咧嘴笑起來,」一起來探險嗎?「」探什麼險?「吉安娜歪著頭問道。
  」相信我就是啦~「吉安娜看了他一會,點點頭。」好吧。「吉安娜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和衣而眠,因此只用穿上靴子和斗篷就行。她站起身,漫不經心地用手梳了梳頭發,然后點點點頭。
  吉安娜跟在阿爾薩斯的后面,攀上他們白天早些時候探察過的山脊。晚上的攀登更加危險,不過今夜月色明朗,他們也未曾失足。
  」那儿,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他邊說邊指著。
  吉安娜深咽了口氣,」獸人收容所?「」你以前進去看過沒?「」沒看過,也不想去看。「他失望地皺皺眉頭。」來嘛,吉安娜。
  這可是我們看看獸人的好機會,難道你一點不好奇嗎?「月光下很難看清吉安娜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如深邃的池水般蒙上了陰影。」我……他們殺了我哥哥德雷克。「」他們還殺了瓦立安的父王,殺了許多人。這就是要把他們關進收容所的原因,是他們的最佳歸宿。我父王為運營這些收容所而增稅,這讓很多人心懷不滿,但是……還是來眼見為實吧。毀滅之錘關在地下城的時候,我沒能去好好看看他,這次可不能再錯過機會了。「她沉默不語,于是阿爾薩斯最后嘆了口氣。」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 她突然說道, 讓他吃了一驚。」我們走。「他們悄無聲息地翻下山坡。」好吧,「阿爾薩斯輕聲說道:」白天的時候我留意了他們的巡邏規律。晚上應該也沒什麼不同,甚至可能還沒那麼勤。獸人們個個無精打 采,我猜守衛們也不擔心他們可能逃跑。這對我們非常有利。「他朝吉安娜露出可靠的笑容。」除了巡哨之外,那兩座哨塔里總是有人駐留,他們才是我們最需要留 意的。不過,既然收容所是背倚山壁而建,希望他們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前邊而不是后面。現在,等這個家伙走完這圈,我們就有充裕的時間走近那堵牆好好看看 了。「他們等著那個滿臉無聊樣的守衛晃悠了過去,又稍等了片刻功夫。」把兜帽拉上去。「阿爾薩斯說道。他倆的金發太容易引人注目了。吉安娜看起來有些緊張,卻又滿臉興奮地按阿爾薩斯說的去做了。幸運的是,她和阿爾薩斯都穿著易于隱蔽的暗色斗篷。
  」准備好了?「她點點頭。
  」好,我們走!「他們一路滑了下去,迅速而又安靜。阿爾薩斯拉住吉安娜,直到哨塔上的守衛轉身看向別的方向,然后示意她撒腿就跑。他們一路小心不讓兜帽滑落,只跑了几步便來到收容所的牆邊。
  收容所簡陋而有效。它們都是用木頭建造,實際上就是把原木捆在一起,削尖頂端深深埋進地面。透過所謂的『牆』上那道道縫隙,這對好奇的少男少女能看清內中究竟。
  一開始不太容易看清,只能依稀分辨出几個高大的身影。阿爾薩斯轉過頭想要看個清楚。沒錯,他們就是獸人。有的躺在地上,蜷著身子裹在毛毯下面。有的漫無目的 地來回走著,就好像籠子里的動物,卻沒有困獸那種顯而易見的對自由的渴求。那邊看起來像是一家子,男性、女性、還有個小孩。女性獸人比男性更為纖弱矮小,胸前抱著一個小東西,阿爾薩斯意識到那是他們的嬰儿。
  」哇~「吉安娜在他旁邊說道,」他們看起來……很憂郁。「阿爾薩斯哼了一聲,然后立刻意識到需要保持安靜。他飛快地瞟一眼哨塔,幸好守衛根本沒聽到任何動靜。」憂郁?
  吉安娜,這些畜生毀滅了暴風城。他們想要把人類趕盡殺絕。他們還殺了你的哥哥!聖光在上,千萬別可憐他們。「」但是……我以前不知道他們也有小孩。「吉安娜繼續說道:」你看到那個抱小孩的嗎?「」 他們當然有小孩, 老鼠還會生仔呢。「阿爾薩斯氣惱地回答道。不過,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你還能指望她怎麼想?
  」他們看起來人畜無害,你確定應該把他們關在這嗎?「她轉頭征詢阿爾薩斯的意見,鵝蛋形的臉蛋在月光下白皙皎潔。」把他們關在這太花錢了。或許應該把他們都放掉。「」吉安娜。「他盡量和氣地說道,」他們是殺人凶手。就算現在看起來懶洋洋的,誰能保證放出去以后會怎麼樣?「吉安娜在黑暗中輕輕嘆息一聲,不再回答。阿爾薩斯搖搖頭,他們看的已經夠久了,衛兵很快就會再回來的。」准備撤退。「她點點頭,退后几步跟著他快步朝山丘上跑去。阿爾薩斯回頭瞟了一眼,看到哨兵正朝這邊轉過身來。他扑向吉安娜,抱住她的腰推倒在地,臥在她身邊。」別動!守衛在看著!「盡管猛地摔倒在地,吉安娜機敏地反應過來,立刻一動不動。阿爾薩斯盡可能小心地掩蔽著自己,扭頭朝衛兵的方向望去。這樣的距離上,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孔,但那人的姿勢卻顯露出厭倦和疲憊。等了好一會,守衛終于轉向另一個方向,阿爾薩斯簡直聽到自己的心跳如雷響一般。
  」剛才對不起了,「阿爾薩斯扶著吉安娜站起來,一面向她道歉。」你沒事吧?「」沒事儿。「吉安娜朝他嫣然一笑。
  不久之后,他們回營各自歇息。阿爾薩斯仰望星空,心滿意足。
  今天著實過的不錯。
  次日上午,他們抵達了達拉然。雖然早有耳聞,阿爾薩斯卻是第一次來訪。法師們行事隱秘,強大卻又低調。阿爾薩斯還記得卡德加陪同洛薩?安杜因和瓦里安?烏瑞恩王子(現在是國王了)覲見泰納瑞斯,也帶來了獸人威脅的警告。
  卡德加的到場為安杜因的陳詞增加了分量,而那也是情非得已。肯瑞托的法師通常並不參與世俗 政治。
  同樣,像邀請接待王族成員這樣的世俗政治活動,肯瑞托也鮮有為之。阿爾薩斯和他的隨從被允許入城,僅僅因為吉安娜是前來學習的緣故。達拉然是座美麗的城市,甚至比洛丹倫王都更為壯麗。這座城市如此浸淫于魔法之上,以至于呈現出几乎不可能的整潔和明亮。
  几座造型優雅的高塔直矗云天, 底座是白色石材,紫色的尖頂上包著金色的環飾。閃亮的石塊在高塔的周圍飄舞回旋,彩色玻璃窗反射著五彩陽光。花園中群卉盛開,奇花異草的芬芳讓阿爾薩斯几欲眩暈。也許,正是空氣中永無止盡的魔力波動帶來了這樣的感覺吧。
  他們騎馬進入市區,阿爾薩斯感覺自己衣著平庸渾身骯髒,几乎有點后悔昨晚在野外露宿。要是在安伯米爾歇息的話,至少他還能洗個澡。不過,要這樣的話,他和吉安娜就沒有機會去偷窺收容所了。
  他朝身邊的女伴瞟了一眼。她朱唇微啟,碧藍眼眸因為激動和震驚而睜得老大。吉安娜轉向阿爾薩斯,嘴唇彎彎帶著笑意。
  」能在這里學習我是多麼幸運啊,對嗎?「」那當然。「他笑了笑。吉安娜就像在沙漠里待了整整一周似得,飢渴地汲取著每一滴水分。而他……一無所求。很顯然,他對魔法並沒有她那種喜愛之情。
  」聽說外人在這不受歡迎。「她說,」太可惜了。要能再見該多好。「她臉紅了,而阿爾薩斯一時間忘卻了城市給他帶來的不快,發自內心地同意這一點。要能再見到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該多好啊。
  真是……棒極了……」來啊!你這個侏儒小娘們!我要揪著你的小辮子,你——哇呀~~「正在大聲嘲諷的矮人迎面吃了一記盾擊,正中他的頭盔面部,令他往后踉蹌退了几步。阿爾薩斯揮舞著長劍,在緊緊栓牢的頭盔下面得意而笑。可是突然,他凌空飛起重重地后背著地,眼中只見一個大胡子的腦袋飛奔而來。沒時間舉劍招架了,阿爾薩斯哼了一聲,把腿縮到胸前猛地蹬了出去,正中穆拉丁的肚子。這次輪到矮人往 后飛倒了。
  阿爾薩斯飛快地跳起身來,動作干淨利落。他朝還躺在地上的師匠冲了上去,一下又一下猛擊著他,直到穆拉丁叫喚起來。阿爾薩斯從沒想過他還真能聽到這句話——」我投降!「阿爾薩斯用盡全力才收住招式,因為用力過猛失去平衡往后踉蹌退去。穆拉丁躺在原地不動,胸口劇烈起伏著。
  阿爾薩斯突然心生恐懼。」穆拉丁?穆拉丁!「赤褐色的大胡子下面傳出一陣熱誠的輕笑。」干得好,孩子,真是太棒了!「他掙扎著坐起來,阿爾薩斯伸出手幫助矮人站起身。 」這麼說,我教那几招絕活的時候你還挺認真的。「穆拉丁開心地揮著手。
  阿爾薩斯放下心來,為矮人的贊揚而高興得笑了。穆拉丁教給他的一些本領,在聖騎士訓練課程中也有重復,甚至更進一步。至于另一些嘛——嘿,他可不認為聖光使 者烏瑟爾會一腳踹上別人的小腹,或者隨手操起身邊的破酒瓶搏斗。除了打還是打,看起來穆拉丁認為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應該懂得種種打斗的所有路數。
  阿爾薩斯現在十四歲了,他每周都要和穆拉丁練上几次,矮人去完成外交任務的時候除外。起初十几次,阿爾薩斯總要弄得渾身青腫流血、一瘸一拐。他固執地拒絕治 療,堅持說痛苦也是訓練的一部分。穆拉丁深表贊同,贊同的方式是更加嚴厲地對待他。阿爾薩斯從沒抱怨過,就算他心里想那麼做,就算穆拉丁狠狠地責罵他,並 且在他早已筋疲力盡舉不動盾牌的時候仍然報以痛揍。
  而得益于這種不叫苦不服輸的精神,他最終得到了雙倍的回報:學有所成,以及穆拉丁?銅須的尊敬。
  」是的,長官,我認真學了。「」好小伙子,好小伙子!「穆拉丁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現在,到此為止吧。
  你今天挨得揍已經夠多了,可以好好歇歇了。「他邊說著邊眨了眨眼睛,阿爾薩斯點頭表示同意。實際上,今天挨揍的是穆拉丁自己,可他看起來和阿爾薩斯一樣開心。王子的心中突然湧升了對矮人的感激之情。盡管是一位嚴厲的教官,穆拉丁卻是阿爾薩斯最愛戴的人之一。
  他吹著口哨大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然而突然的一陣吵鬧令他停在了原地。
  」不,父王!我不要!「」卡莉婭,我不想再說了。這事由不得你。「」爸爸,求求您,別這樣!「阿爾薩斯朝卡莉婭的房間悄悄挪了几步。透過半掩的房門,他擔心地偷聽著。泰納瑞斯平時十分寵愛卡莉婭。他現在究竟要卡莉婭干些什麼,令她如此得懇求,甚至用了她和阿爾薩斯成年之后就不再使用的暱稱?
  卡莉婭斷斷續續地抽泣著。阿爾薩斯再也聽不下去,他拉開了門。」對不起,我只是偶然聽到,可是……究竟怎麼了?「泰納瑞斯最近的舉動很奇怪,而現在他正惱怒地盯著自己十六歲的女儿。」這不關你的事,阿爾薩斯。「泰納瑞斯咆哮著,」我叫卡莉婭為我做些事,而她會遵從吩咐。「卡莉婭哭著扑倒在床上。阿爾薩斯完全迷惑了,目光從他的父親移到姐姐身上。泰納瑞斯罵罵咧咧地走出門去。阿爾薩斯回頭瞟了卡莉婭一眼,跟著父親追了過去。
  」父王,到底怎麼了?「」別來質詢我!服從她的父王是卡莉婭的責任!「泰納瑞斯大步穿過房門走進會客廳。阿爾薩斯認出了達瓦爾?普瑞斯托勳爵,他是一位年輕的貴族,國王對他頗為贊賞。此外還有几位來訪的達拉然巫師,阿爾薩斯都不認識他們。
  」到你姐姐那去,讓她冷靜點。我盡快過來。「阿爾薩斯最后朝房間里的三位訪客看了一眼,他點點頭,朝卡莉婭的房間走去。她的姐姐還在原處不動,只是哭聲小了一點。阿爾薩斯無計可施,只能尷尬地坐在床邊。
  卡莉婭滿臉淚痕地坐起身來。」很抱歉讓你看……看到了這個樣子,阿爾薩斯……但是……也許……也許這樣更好些……「」父王要讓你做什麼?「」他要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阿爾薩斯眨眨眼,」卡莉,你才十六歲,還沒到出嫁的年齡。「她拿張手帕擦擦著紅腫的眼睛。」我也這麼說。可父王說沒關系,我們可以先訂婚,然后生辰一到就嫁給普瑞斯托勳爵。「阿爾薩斯恍然大悟地張大了海綠色的眼睛,怪不得普瑞斯托會在這里……」嘛……「他尷尬地說,」他地位尊貴,而且……據說樣子也帥。至少,他年紀也不大啊。「」你不懂,阿爾薩斯。我不在乎他的地位或者樣貌,甚至性格也不重要。問題是我根本沒得選擇!我……我就像一件東西……就像你的馬……而不是一個人……只要父王覺得合適,就把我當成政治商品送出去……「」你……你不愛普瑞斯托嗎?「」愛他?「她充滿血絲的藍眼睛憤怒地縮緊了,」我根本都不認識他!他從來沒有哪怕最……唉,有什麼用呢……我知道,皇室和貴族向來都是這樣……我們就是棋子……可我沒想到父王也會——「阿爾薩斯也沒想到。實際上,他從沒仔細考慮過自己和姐姐的婚事。他更感興趣的是和穆拉丁一起訓練,以及騎著無敵出行。但卡莉婭說的對,政治聯姻在貴族之間是家常便飯。
  他從沒想過父王會就這麼賣掉自己的女儿,就像……就像一匹育種的母馬。
  」 卡莉婭, 我很抱歉。「 他真心地說道,」還有其他人嗎?或許你可以說服父王選個更合適的人……一個你也喜歡的。「卡莉婭痛苦地搖搖頭,」沒用的。你也聽到了。他根本沒問過我,也沒建議普瑞斯托勳爵……他直接命令我。「她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阿爾薩斯,答應我,當你成為國王的時候,別對你的孩子這麼做。「孩子?阿爾薩斯根本沒准備好去想這種事。甚至就沒有他心儀……好吧,有一個……但是他從來沒想過要她……」而到你大婚的時候……父王不可能像命令我這樣來命令你。確信你真的在乎那個女孩……而她也在乎你。或者至少說, 她願意與你共享生活……和床鋪。「她又哭了起來,但阿爾薩斯已經被突然而來的命運震驚了。他現在才十四歲,但是短短四年之內就到大婚的年齡了。
  他突然回想起以前聽過的只言片語,那些關于米奈 希爾血脈未來的話。他的妻子將要母儀天下,他必須謹慎選擇,但又不負人情,正如卡莉婭要求的那樣。他的父母顯然彼此珍愛。盡管結婚多年,一笑一顰中都洋溢 著愛意。阿爾薩斯希望自己也能這樣。他要的是一個伴侶,一個朋友,一個……他皺起了眉頭, 要是自己做不到呢?」對不起,卡莉婭。可說不定你比我更幸運。擁有選擇的自由,卻選不到真心所求,這或許更糟糕吧。「」我宁願用……用死亡來交換!「」我想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阿爾薩斯陰郁地低聲回答。」你要嫁給父王指定的人,而我得娶國家需要的人。「他突然站起身來,」對不起,卡莉婭。「」阿爾薩斯?你去哪?「他沒有回答,而是徑直冲出王宮向馬廄跑去。他等不及喚馬夫過來,自己就給無敵套上了鞍具。阿爾薩斯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逃避,但他才十四歲啊,暫時的逃避也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嘛。
  駿馬縱蹄飛馳,虯結油亮的肌肉間透著優雅。他俯身趴在無敵的背上,白色的馬鬃拂打著他的臉頰。阿爾薩斯縱情大笑,他從來沒有這樣歡暢地騎 過,這一刻,人與馬似乎渾然一體。他已經等得夠久了,從親眼看著它降生,到現在終于能夠騎上它,所有的耐心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們是完美的搭配,無敵除了他 別無所求,也不會對他另有所求。
  只要王子帶著它脫離馬廄的束縛,而它也帶著王子脫離王權的束縛。他們……相伴同行。
  阿爾薩斯喜歡的刺激時 刻到了。王都的東面,靠近巴尼爾農場的地方是一片綿延的山丘。無敵奔騰著,馬蹄的重跺深陷地面,以如履平地的迅捷冲上了陡峭的山嶺。它轉身沿著狹窄的山道 飛馳,碎石在蹄下四濺開來。與阿爾薩斯一同,兩顆心在激動中飛揚。阿爾薩斯指引這匹雄馬折向左邊,越過路堤冲上前往巴尼爾莊園的捷徑。盡管這是阿爾薩斯第 一次讓它縱蹄飛躍,無敵毫不猶豫,蓄滿全力猛地向前縱越。這是光榮的一刻,令人心跳暫停的一刻!人與馬划過長空,安穩無虞地落在松軟的草地上,然后再度躍 起。
  所向無敵!
  第四章」如您所見,殿下。「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中將說道。」稅款都得到妥善地使用。所有預防措施都已付諸運行。實際上,安全相當可靠,我們都在這舉行角斗比賽來著。「」我都聽說了。「阿爾薩斯與收容所指揮官在庭院里邊走邊談道。敦霍爾德是座巨大的城堡,不僅自身是座收容所,也是所有收容所的神經中樞。此刻,城中簡直有點像節日的氣氛。這是一個清新明媚的秋日,清風的吹拂讓要塞上空藍白相間的旗幟獵獵舞動。他們在城垣上漫步,風吹亂了布萊克摩爾烏黑的長發,也扯拽著阿爾薩斯 的斗篷。
  」您還能親眼看到。「布萊克摩爾討好地笑著,向王子保證道。
  這次突然視察是阿爾薩斯的主意。泰納瑞斯表揚了阿爾薩斯的積極性和同情心。」這百利無害,父王。「阿爾薩斯是這麼說的,也差不多是這麼想的,盡管他諫言的首要目的是想滿足對中將那頭獸人寵物的好奇心。」我們應該確保錢被用在收容所上,而不是落進布萊爾摩爾的口袋里。我們也能調查他是否妥善對待角斗比賽的參與者,同時確保布萊克摩爾不會走上他父親的老路。「 布萊克摩爾的父親,艾德林?布萊克摩爾將軍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叛徒,犯有出賣國家機密的罪行。
  盡管這樁犯罪發生在多年以前,那時艾德拉斯還只是個孩子,但這個污點卻伴隨他度過了整個服役期。全靠戰場上的勝利紀錄,特別是對獸人作戰的勇猛,布萊克摩爾才步步高升。盡管如此,阿爾薩斯聞到這人一大早呼吸中就帶著烈酒的味道。他猜想這對泰納瑞斯來說並不是什麼新聞,不過還是得向父王提個醒。
  阿爾薩斯往下看去,假裝饒有興趣地俯視那數十名高度警惕的守衛。他很想知道,要沒有未來的國王在這里看著,他們還會不會如此警覺。
  」我期待著今天的比賽。「他說,」我能看到你的奴隸上場嗎?我聽過很多關于他的事。「布萊克摩爾笑了,修剪整齊的山羊胡子下露出雪白的牙齒。」他今天沒有安排比賽。但是,殿下,為了讓您盡興,我會安排他和最強的對手打一場。「兩個小時之后,參觀結束了。阿爾薩斯與布萊克摩爾共進了一頓丰盛的午餐。
  陪同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卡拉姆?蘭頓勳爵,布萊爾摩爾介紹說是他的」門徒「。
  阿爾薩斯 注意到蘭頓柔軟的雙手和慵懶的姿態,本能地對他產生了反感。布萊克摩爾的頭銜至少還是在戰場上拼來,這個小子的一切卻都是祖宗傳下來的。盡管蘭頓實際上比十七歲的阿爾薩斯年長,阿爾薩斯卻把他看做小孩。
  嘛,其實我也是一樣。他想,不過阿爾薩斯至少知道一個國王需要作出什麼樣的犧牲。蘭頓看起來就從沒在有生之年戒絕過什麼東西。就算現在他也正毫無節制地饕餮著最 上等的肉品、最奢華的糕點,再用大杯葡萄酒把它們送下肚去。相比之下,布萊克摩爾吃的不多,盡管他比蘭頓還能酗酒。當侍女走進餐廳的時候,阿爾薩斯對兩人 的厭惡到達了極點。那女孩頭發金黃衣著暴露,當布萊克摩爾放肆地摸她時,女孩露出一副享受的笑容。但阿爾薩斯迅速地捕捉到她藍色眼眸中一閃而過的不快。
  」這是塔蕾莎?福克斯通。「當她收拾盤子的時候,布萊克摩爾說道,一只手還在撫摸著女孩的手臂。」她父親是我的家丁塔密斯,相信您一會儿就能見到了。「阿爾薩斯朝那個女孩盡可能地笑了笑。
  她如太陽般明亮的頭發,晒黑的皮膚,都讓王子有些想起吉安娜來。她飛快地報以一笑,然后一本正經地收拾玩盤子,行了個屈膝禮之后就離去了。
  」你很快也會有一個的,孩子。「布萊克摩爾笑著說道。阿爾薩斯愣了一秒鐘,這才明白過來,然后震驚地眨了眨眼睛。兩人笑的更厲害了,布萊克摩爾舉起高腳杯朝他敬酒。
  」為了金發小妞,「他咕噥著說道。阿爾薩斯回想到塔雷莎,又憶起吉安娜,強迫自己也舉起酒杯。
  一個小時之后,阿爾薩斯已經把塔雷莎?福克斯通和他由此產生的氣憤忘在腦后。他的聲音因尖叫而沙啞,他的雙手因鼓掌而發疼,這真是他一生中的快樂時光。
  開始,他感覺有些不舒服。最初場上的角斗都只是野獸互相撕打,僅僅為了取悅觀眾而生死搏斗。」在這之前是怎麼對待它們的?「阿爾薩斯問道。他喜歡動物,看到它們被如此對待令他有些不安。
  蘭 頓張了張嘴,可布萊克摩爾迅速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微笑著往躺椅上一靠,抓起一串葡萄說道:」嗯,我們當然希望它們處在巔峰狀態啦。所以它們被抓獲之 后都得到了好生對待。
  而且您看,比賽進行的很快。如果一只動物幸存下來又無力再戰的話,我們會立刻以仁慈的方式將它處死。「阿爾薩斯希望他說的是實話。盡管心里的不舒服讓他覺得布萊克摩爾可能在撒說謊,他還是選擇了忽視這一點。
  當比賽開始在人和野獸間進行的時候,不舒服的感覺統統煙消云散了。在他饒有興致地觀看的時候, 布萊克摩爾說:」這些人都待遇丰厚,實際上,他們還小有名氣。「但不包括那個獸人。阿爾薩斯知道這一點,也認可這一點。他等在這里就是為了來看布萊克摩爾的獸人寵物。那個在嬰儿時代被撿到,當作競技場上的斗士養大的獸人。
  布萊克摩爾沒有讓他失望。顯然迄今為止的戰斗都只是熱熱氣氛而已。當門吱嘎開啟,一個巨大的綠色身影大步向前時,所有人都站起來大喊大叫,阿爾薩斯發現自己 不知怎麼的也隨大流而動了。薩爾塊頭巨大,這半是因為他比阿爾薩斯在收容所里見過的其他獸人個體顯然要健康得多,也機警得多。他沒戴頭盔,身上的鎧甲也很 少,綠色的皮膚下肌肉虯結。他的站姿也比其他獸人更加挺拔。歡呼聲震耳欲聾,薩爾圍著場地走了一圈,雙拳高舉,丑陋的面孔迎接著通常只在節日潑灑的玫瑰花雨。
  」是我教他那麼做的。「布萊克摩爾驕傲地說,」真奇怪,人們為他歡呼,卻每次都希望他被擊敗。「」他輸過嗎?「」從沒輸過,殿下。他也不會輸。但是人們總這麼指望,金錢也就如流水進賬。「阿爾薩斯盯著他,」中將,只要王室金庫能拿到應得的那份,你就獲准繼續這些比賽。「他轉向獸人,看著他走完繞場的一圈。」他……是在完全掌控之下,對嗎?「」當然。「布萊克摩爾立刻回答。」他是由人類養大的,懂得敬畏我們。「仿佛聽到了布萊克摩爾的評語,薩爾轉向阿爾薩斯、布萊克摩爾和蘭頓的方向,一拍胸膛深深弓腰向他們致敬。盡管實際上他根本不可能聽到,四周人群的喊叫聲隆如雷鳴。
  」您看到了?他是我的。「布萊克摩爾咕噥著。他起身舉起一面旗幟揮了揮,競技場對面一個健壯的紅發男子則揮起另一面旗幟。薩爾轉身對著門,緊握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把巨大的戰斧。
  衛兵開始將門升起,沒等它完全打開,一頭體型與無敵相仿的熊已經冲了出來。它如出膛的炮彈朝薩爾直冲過來,脖子上的鬃毛倒豎,咆哮聲蓋過了人群的呼喊。
  薩爾原地不動,只在最后關頭才往邊上挪了一步,如若無物地一晃手中的巨大戰斧,在熊的側肋撕開一道可觀的傷口。這頭動物瘋狂地痛嗥著轉過身,血如泉湧。獸人 仍舊好整以暇地赤腳站在原地,接下來,他突然以和體型不相稱的速度開始移動。薩爾當頭迎向那頭熊,用標准的通用語發出一陣刺耳的吼叫,戰斧猛揮而下。熊的 頭差點被砍了下來,它繼續往前冲了几步,然后摔倒在地攤成一團。
  薩爾往后仰起頭高呼勝利。人群開始瘋狂地呼喊,而阿爾薩斯凝視著他。
  從這里看去,獸人似乎一點也沒受傷,這個野蠻的家伙甚至連氣也沒喘一下。
  」這才只是開頭。「布萊克摩爾對阿爾薩斯的反應笑了笑,說道:」接下來,他將和三個人對戰,而且規則是不能殺死他們。這回不能靠蠻力,得通過戰術來獲勝。但我得說,看到他一擊斬殺野熊更讓我感到驕傲。「三個高大強健的人類角斗士走進競技場,向他們的對手和人群致敬。薩爾打量著對手,而阿爾薩斯注視著他,心里在想布萊克摩爾把他的獸人寵物教的如此善戰是多麼的」明智「。如果薩爾逃跑了,他可能會把這些技藝交給其他獸人。
  盡管安保已經加強,這仍有可能發生。
  畢竟,如果奧格瑞姆?毀滅之錘能夠從地下城這樣的深宮禁地逃脫的話,薩爾也能從敦霍爾德跑掉。
  這次國事巡訪為期五天。一日夜里,塔蕾莎?福克斯通來到王子的住處。阿爾薩斯很詫異他的隨從沒出來應門,而當看到這位漂亮的金發少女端著一籃糕點站在門外時,他就更驚訝了。她兩眼低垂,衣著暴露,不過王子並沒有立刻指出后者。
  塔雷莎行了個屈膝禮。」布萊克摩爾主人派我來,向您貢奉這些食物。「她面頰緋紅地說道,王子迷惑了。
  」我……呃,代我向你的主子表示感謝。不過我現在並不餓。還有,我想知道,我的從人們去哪儿了。「」他們應邀去和其他從人們聚餐了。「塔雷莎仍然垂著頭解釋道。
  」明白了。唔,中將真是慷慨好客,我想他們會感謝他的。「她一動不動。
  」還有事嗎,塔雷莎?「她的臉更紅了,接著她抬頭看著他,眼中鎮定而順從。」布萊克摩爾主人向您貢奉這些食物……和我。「她重復了一遍。」請您做愛做的事。「阿爾薩斯突然明白過來,一時間又羞又怒。然而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不是塔雷莎的錯,實際上,她才是受害者。
  」塔雷莎,「他說,」我會很高興接受這些食物。別的就不必了。「」殿下,恐怕您盛情難卻。「」告訴他,我說就這樣啦。「」先生,您不明白。如果我就這樣回去,他會……「他掃視著塔蕾莎端著籃子的手,還有她垂懸的長發。阿爾薩斯上前揭開她的頭發,看到了女孩脖子和手腕上青紫未消的痕跡。
  」我明白了。「他說,」那進來吧。「當她走進房間,阿爾薩斯關上門,然后轉身對著她。
  」你想待多久都行,然后再回去。而且,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這些。「他示意她坐下來,拉了張椅子坐在她的對面,拿起一塊點心笑了起來。
  塔雷莎眨眨眼睛,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她的臉上湧過輕松和感激的表情,把手中的酒也濺了出來。一小會之后,除了禮節用語之外,她也開始回答王子的問題。他們聊了几個小時,然后覺得是該她回去的時候了。塔雷莎拿起籃子,對阿爾薩斯說道。
  」殿下,我很開心,因為我知道未來的國王是一個好人。被您立為王后的女士是多麼幸運啊。「他笑著關上門,然后在上面靠了一會。
  他將立為王后的女士。他想起了同卡莉婭的交談。幸運的是,泰納瑞斯已經開始懷疑普瑞斯托。雖然沒有證據,但值得再三考慮。
  阿爾薩斯差不多成年了。和卡莉婭差點被許配給普瑞斯托的時候相比,他現在還要大上一歲。他覺得是時候開始考慮找王后的事了。
  明天他將啟程回宮,一分鐘也不想再耽擱。
  冬寒凜冽。秋華已逝,昔日那些金紅交錯的樹林,而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指向灰暗的天空。几個月之后,阿爾薩斯就滿十九歲了,他將加入白銀之手騎士團,對此他 再期待不過了。數月前,與穆拉丁的訓練已經結束,現在由烏瑟爾接手。內容有些差別,但大同小異。
  穆拉丁教的是戰場上的機警和對贏得勝利的渴望。而聖騎士們 對戰爭有著更儀式化的看法,他們更關注一個人戰斗的心態而不是他戰斗的招式。阿爾薩斯覺得兩種理論都很有道理,但他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機會在實戰中學以致用。
  通常這個時候,他都呆在祈禱堂里。但他的父王正前往激流堡外事訪問,而烏瑟爾陪他同行。這意味著阿爾薩斯現在有好几天下午都能自由支 配,就算天氣不佳他也不打算浪費它們。他輕松而熟練地騎著無敵穿過林間,地上几寸厚的積雪僅僅讓駿馬的步伐慢了少許。無敵搖著頭打起響鼻,阿爾薩斯能看到自己和這匹白駒的呼吸。
  又開始下雪了,不是那種輕盈軟綿飄落的雪花,而是從天而降的細小冰棱。阿爾薩斯皺起眉頭繼續前行。只要在走遠一 些,就可以掉頭回去了,他對自己說道。或者他還可以去巴尼爾農場小停。阿爾薩斯已經有些時候沒去過那了,約拉姆和賈立姆會很高興看到,當年笨拙的小馬駒而 今長成怎麼樣一匹駿馬。
  心血來潮一發不可收拾。阿爾薩斯左腿輕碰無敵,馬儿順從地轉過身,完美無暇地執行了主人的要求。雪漸漸大了,如針般扎著他裸露的皮膚,阿爾薩斯拉起斗篷護住頭部。無敵搖晃著頭,就像被夏日蚊虫侵擾時那樣顫抖著皮膚。它往前伸長脖子,快速冲下道路,和阿爾薩斯一樣怡然自得。
  他們很快便到那道路障了,然后在回宮之前,戰馬能夠得到溫暖的馬廄中,騎手能得到一大杯熱茶。阿爾薩斯的臉開始因寒冷而麻木,盡管戴著上好的皮手套,他的手 也好不到哪去。他凍僵的手緊拉韁繩,用力彎曲手指,並在無敵高高跳起的時候收攏身子。不,他對自己說,不是跳,是飛!他們飛躍這道障礙,就要——然而他們並沒有飛起來。在起跳的一剎那,阿爾薩斯驚恐地感覺到無敵的后蹄在結冰的石頭上踩滑了。馬儿掙扎著長聲嘶鳴,瘋狂地蹬著腿試圖在空中找到落腳點。阿爾薩斯喉頭突然一陣發疼,他發現自己正在尖叫。迎接他們急速降落的不是柔軟被雪的草地,而是鋸齒般的岩石。
  他緊緊拉住韁繩,仿佛這樣就有所挽回,仿佛事情還能有所挽回……有聲音令他從昏迷中醒來,眨著眼慢慢恢復知覺。耳邊尖利刺骨的叫聲像利爪抓撓著他的大腦。他一開始沒法移動,因為身子正在本能地顫抖,想要遠離著恐怖的哀嚎聲。阿爾薩斯終于坐起身來,然后發出一聲痛楚萬分的大叫。他可能斷了一根肋骨,也許不止一根。
  現在雪越發的大了,三步之外已經很難看清。他忍痛轉轉脖子,想看看無敵在哪里。
  無敵。它的眼睛已經無力轉動,鮮紅的血泊在寒冷的雪地上冒著熱氣逐漸擴散。
  」不!「阿爾薩斯低聲道,他掙扎著站起來。一剎間世界仿佛失去了顏色,他也几乎再度昏倒。他慢慢地挪向驚懼的馬,劇痛和狂風几乎將他擊倒,完全是靠意志讓他支撐下來。
  無敵還在踢蹬著腿,試圖站起來又一次次失敗了,身下血紅雪白攪成一灘。它兩條強健的后腿沒有受傷,然而那對曾經修長挺直俐落強健的前腿,現在卻支離破碎地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看到這一幕,阿爾薩斯感覺自己的胃都抽緊了。幸運的是,雪花和噴湧而出的熱淚立刻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抽泣著扑向愛馬,跪在這頭瘋狂的動物旁邊,想要做點……該做點什麼呢?
  這可不是一點點擦傷,簡單包扎一下就能把無敵牽回備著熱糠的溫暖馬廄。阿爾薩斯伸出手去,想要安撫它的腦袋,令它多少平靜點下來。然而無敵只是痛得發狂,不住嘶叫。
  來人幫幫我!牧師們,烏瑟爾爵士……也許他們能夠治好……少年此刻的感覺比身體上的苦痛更加強烈。大主教和烏瑟爾都陪同他父王去激流堡了。附近的村子里也許有牧師,但阿爾薩斯不知道方向,再說暴風雪這麼大……阿爾薩斯往后退了几步,雙手蒙耳雙眼緊閉,渾身顫抖地抽泣著。在這樣的風雪中,他根本不可能及時找到一位治療者,只能眼看著無敵在傷痛或者嚴寒中死去。阿爾薩斯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近在咫尺的巴尼爾農莊。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除了在血泊中掙扎的垂死戰馬。它是如此相信他才跳下那結冰的路堤。阿爾薩斯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但他下不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哭了多久,他心愛的戰馬在痛苦中掙扎,他卻既不敢看也不敢聽。終于,無敵的掙扎慢了下來,它躺在雪地里,肋部起伏著,痛苦地轉動著眼睛。
  阿爾薩斯的臉和手都已全無知覺,但他還能勉強朝馬儿挪去。他呼吸艱難,但他需要這樣的痛苦。這是他的錯。他的錯!阿爾薩斯把巨大的馬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時間覺得自己仿佛不是在坐在雪中伴著一頭受傷的動物,而是在坐在馬廄里看著母馬生下幼駒。那是命運的開始,而不是現在這令人震驚和厭惡,本可以避免的結局。
  他的眼淚滾滾而下,落在馬儿寬闊的臉頰上。無敵無聲地顫抖著,棕色的眼睛睜得老大。阿爾薩斯脫下手套,撫摸著它淡紅發灰的肌肉,感覺無敵呼吸的溫熱噴在手上。接著,阿爾薩斯把無敵的馬頭慢慢拿下大腿,起身用稍微溫暖一點的手拔劍出鞘。他站在倒地垂死的馬儿身邊,雙腳陷進被染紅的雪泥 中。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無敵鎮定而信賴地看著他,似乎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也知道必須這麼做。阿爾薩斯再也無法忍受了,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眨著眼極力抑制著不讓它奪眶而出。
  他舉起劍,徑直刺下。
  至少這次還做的不錯。盡管手臂被凍得僵硬,這一下重擊刺穿了無敵的心髒。
  阿爾薩斯感覺手里的長劍撕開皮膚、穿透肌肉、擦過骨骼,然后深深釘入地面。無敵顫抖著弓起身子,然后不再動彈。雪停之后,約拉姆和賈立姆找到了阿爾薩斯,他正緊緊摟著這匹曾經充滿生命與活力的雄壯馬匹逐漸冷卻的屍體。年長的那人伸手拉他時,阿爾薩斯痛苦地叫了起來。
  」抱歉,孩子。「 約拉姆的聲音溫柔地簡直讓他難以接受。」抱歉弄疼你了,也抱歉發生這次意外。「」是的。「阿爾薩斯聲音微弱地說,」這是意外……它失足跌……「」在這樣的天氣里不足為奇。暴風雪很快就要再來了,幸好您還活著。來……我們帶您回去, 然后派人給宮里報信。「當農夫將他抱起來時,阿爾薩斯說:」把它埋在……這行嗎?好讓我回來看看?「巴尼爾和他儿子交換了個眼色,然后點點頭。」是,當然。它可是匹好馬。「阿爾薩斯扭過脖子看著無敵的屍體。他要讓所有人認為這是一場意外,他不能告訴任何人發生了什麼,他無法忍受這樣的事。
  就在那時,他立下了誓言,要是有任何人需要保護,需要有所犧牲,他都會勇往直前。
  不惜任何代價!
  第五章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殿下頂著盛夏的毒辣驕陽策馬穿過暴風城 的街道。
  盡管這是他一生中期盼已久的日子,王子的心情卻糟糕透頂。他的全身板甲反射著耀眼的陽光,阿爾薩斯懷疑沒等自己走到大教堂就要被活活晒死了。盡管他鞍下這匹戰馬強健有力、訓練有素、舉止優雅,卻畢竟不是無敵,不是几個月前不幸去世讓他思念至今的無敵。阿爾薩斯發現自己頭腦里突然一片空白,忘記了儀 式開始前都該做些什麼。他的父王在旁並轡而行,對儿子的煩惱毫無察覺。」期盼已久的日子終于到了,孩子。「泰納瑞斯一面說著,扭頭朝阿爾薩斯笑了笑。
  盡管他的頭盔悶熱沉重,阿爾薩斯卻很慶幸有它遮住自己的臉,他簡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強顏歡笑。」確實如此,父王。「他保持著鎮定的語調回答。
  這是暴風城舉行過最隆重的儀式之一。
  除了泰納瑞斯之外,出場的還有許多國王、貴族和名人要員,游行隊伍騎馬穿過暴風城鋪著白色鵝卵石的大街,一路前往聖光大教堂。這座教堂曾在第一次戰爭中被摧毀,現在得以重建,甚至比以前更加雄偉壯觀。
  暴風國王瓦里安曾是阿爾薩斯儿時的伙伴,現在已經結婚生子。他把來訪的王族及其隨從們統統迎進宮殿盛情款待。
  阿爾薩斯覺得昨晚與瓦里安促膝並坐把酒言歡,真是不虛此行的樂事。
  十年前那個淒苦哀傷的男孩,如今已是一位英俊自信引人矚目的王者。午夜過后,在黎明到來前的時分,他們一起來到軍械庫,拿起訓練的木劍比試,在笑聲中憶述往 事。雖然酒勁正酣,他們的劍術卻沒受多少影響。瓦里安少時便開始訓練,他素來劍術高強,如今更進一籌。但阿爾薩斯也不遜色,他們你來我往旗鼓相當。
  然而此刻就完全不同了。古板的儀式、滾燙的鎧甲,以及心里的隱約煩擾,感覺自己稱不上即將被授予的尊榮。
  有一次,阿爾薩斯對烏瑟爾講述了自己的憂慮。自從阿爾薩斯記事開始,烏瑟爾對聖光一直如磬石般堅定。然而,此刻這位令人敬畏的聖騎士的回答讓王子大吃一驚。
  」孩子,不會有誰覺得自己准備好接受這份榮譽;也不會有誰覺得自己稱得上這份榮譽。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誰也不配。道理很簡單。我們天生卑微,因為我們只是凡 人。人無完人,精靈、矮人以及其他種族也是一樣。然而聖光眷愛著我們,因我們不屈逆境;因我們友愛互助;因我們傳誦聖光之道,日臻完美。哪怕我們自己永遠做不到真正的完美。「他伸手拍拍阿爾薩斯的肩膀,露出一個罕見的微笑。」去吧,像我也曾經做過的那樣,昂首挺立,去感受超越自己所能配享的榮光吧。記住,每個聖騎士都曾和你一樣。「這讓阿爾薩斯覺得稍稍好過了一點。
  他挺直腰桿,扶起頭盔的面罩,微笑著向炎炎夏日為他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
  銅號喧響,玫瑰花瓣紛揚灑下。他們來到了大教堂前。阿爾薩斯將戰馬交給一名馬夫牽走,另一位侍從則接過他揭下的頭盔。阿爾薩斯抬起被甲的手,飛快地拂了拂早已汗濕的金發。
  阿爾薩斯此前從沒來到暴風城,大教堂散發出的靜謐和力量令他印象深刻。他慢慢走上鋪著地毯的弧形台階,石室中扑面而至的涼爽讓他甚為感激。焚香的熟悉味道令人心情平靜,阿爾薩斯宮中的禮拜堂也用這種香。
  這里沒有令人眩暈的廣大群眾,只有名人政要和教堂的牧師,他們沉默而恭敬地排成數列。阿爾薩斯從中認出了几張面孔:吉恩?格雷邁恩,索拉斯?托爾貝恩,海軍上將戴林?普勞德摩爾……阿爾薩斯眼中一亮,彎著嘴唇笑了起來。吉安娜!几年不見,她已經長大成人了。雖然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驚豔,卻如燈塔般放射著阿爾薩斯所喜愛的那種活潑和聰慧。
  她注意到阿爾薩斯的目光,于是微笑著點頭致意。
  阿爾薩斯把注意力轉回他面前的聖壇,心如鹿撞的感覺漸漸褪去。他希望儀式完結之后還有機會能和她說說話。
  大主教阿倫索斯?法奧在聖壇前等著他。與阿爾薩斯所見過的君主權貴們相比,大主教看起來更像是冬天爺爺。他身材粗短,長須似雪目光明亮,就算在這樣嚴肅的儀式中也不失溫和親切。
  阿爾薩斯來到法奧面前,滿懷敬意地屈膝跪下。大主教翻開一本巨大的聖書宣讀起來:
  」聖光在上,吾等齊聚一堂賜福吾之手足。聖恩在上,願他重塑新生;聖威在上,願他點化萬民;聖力在上,願他除邪誅惡;聖智在上,願他引領同胞永達極樂。「几個男女身穿白色長袍靜默地站在他的左邊。有人手里拿著法器,有人手執蠟燭,還有一個人捧著藍色織花的長巾。
  阿爾薩斯早些時候曾見過他們,現在卻發現早將他們的名字拋在了腦后。這可不像阿爾薩斯平素所為,通常他總對侍者和下人頗感興趣,盡量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在大主教法奧的主持下,牧師們對阿爾薩斯降福。捧著藍色長巾的那人走上前來,把它環在王子的頸間,又在他額上涂以聖油。
  」承蒙聖光,醫護你的同胞。「牧師說道。
  法奧朝向站在阿爾薩斯右邊的人們。」白銀之手的騎士們,如果你認為這個人值得信賴,請降福于他。「與第一組人不同的是,這些身著閃亮重甲戎裝立正的人們都為阿爾薩斯熟知。
  他們是白銀之手最初的聖騎士們,自從多年前踏上行伍以來,這是他們的首次重聚。毫無 疑問,烏瑟爾是其中之一。還有老當益壯的壁爐谷領主提里奧?弗丁;身高六尺半(譯注,約1。98米)的賽丹?達索汗;虔誠的大胡子加文拉德。有一個人不在 此間,他是二次戰爭中安杜因?洛薩的副官圖拉揚。當阿爾薩斯十二歲時,他率軍穿越黑暗之門並從此失蹤。
  加文拉德拿著一柄偌大沉重的戰錘走上前來,銀色的錘頭上刻著符文,結實的錘柄上裹著青色皮革。他把戰錘放在阿爾薩斯面前,然后退回去與同伴們站在一起。接下來阿爾薩斯的騎士團導師、聖光使 者烏瑟爾走上前,手里拿著一對儀式用的肩甲。烏瑟爾是阿爾薩斯所知道最能控制情緒的人,而現在當他把鎧甲戴上阿爾薩斯寬闊的肩膀時,眼中閃亮著淚光。
  他威嚴地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激動的顫抖。」願聖光之力清除你的敵人。「他的手在阿爾薩斯肩頭停留了片刻,然后轉身回去。
  法奧朝王子溫和地笑了笑。阿爾薩斯坦然地承受了他的目光,不再心存憂慮。
  他現在頭腦完全清醒了。
  」起身立誓。「法奧吩咐道,阿爾薩斯依語照辦。
  」你,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是否宣誓接受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榮耀與章程?「阿爾薩斯眨眨眼,一時間對于沒有稱呼他的頭銜有些驚訝。當然,他明白了,我是以一個人,而非一位王子的身份加入。」我願意。「」你是否宣誓沐浴聖恩,向從人傳播聖光之道?「」我願意。「」你是否宣誓根除邪惡守護無辜,並為此窮盡終身?「」我願……以鮮血與榮譽之名,我願意!「真險,他差點搞砸了。
  法奧給他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然后朝牧師和聖騎士們宣講道:」兄弟姐妹們,你們齊聚于此茲以為證——讓聖光照耀此人。「牧師和聖騎士們都舉起右手,柔和的金色光芒從手上擴散開來。
  他們指向阿爾薩斯,讓光芒照耀著他。
  阿爾薩斯驚奇地瞪大雙眼,等待著這瑰麗光輝的籠罩他的時刻。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時間繼續流動著。
  阿爾薩斯忍不住動動眉頭。怎麼回事?
  為何聖光沒有環繞在他身邊,賜福于他?
  就在這時,陽光透過天窗射了進來,緩緩移動著,投照在身著閃亮鎧甲的王子身上。阿爾薩斯虔誠地輕呼出聲。正如烏瑟爾所說,所有聖騎士都經歷過的那種自卑感一掃而空。烏瑟爾的話在他耳邊回響:沒人覺得自己配得上它……那種恩澤、純粹和簡單……但聖光依舊眷愛我們。
  現在,聖光照耀著他,充盈著他,透映著他。炫目的光輝讓他不得不閉上雙眼,起初溫暖如春,接著灼熱如火。他微微避了避,感覺自己徹底付之一空,又被聖光充實 填滿。漸漸地,光輝消褪到能夠忍受的程度,他眨了眨眼,伸手拿起戰錘——那是騎士團的標志。當他手握錘柄的時候,阿爾薩斯望向大主教法奧,他正溫和地笑 著。
  」起身,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洛丹倫的聖騎士保護者。歡迎加入白銀之手騎士團。「阿爾薩斯歡笑著舉起戰錘,情不自禁大喊一聲揮動起來,之前他一度懷疑自己能否舉動這件如此巨大的武器。
  是聖光。他意識到,是聖光讓戰錘在他手中舉重若輕。隨著他充滿喜悅的喊聲,大教堂中突然響起應和的歡呼和掌聲。阿爾薩斯新認的兄弟姐妹們上來擁抱著他,接著 是他的父王、瓦里安和聖壇邊的眾人。所有的拘謹肅穆全都煙消云散。當瓦里安猛拍阿爾薩斯的肩膀,卻被堅硬的金屬肩甲弄疼手掌時,人們哈哈大笑。接下來,阿 爾薩斯轉過身,凝視著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藍色的眼眸和微笑的面孔。
  他們近在咫尺,被人群擠來擠去。大家都爭著湧向這位白銀之手騎士團的新成員。阿爾薩斯可不願讓這唯一的機會從指縫中溜走。
  他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肢,把她拉到身邊熱情地抱住。吉安娜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生氣,她回抱了王子,笑著在他胸前停留了片刻,然后微笑著輕輕推開。
  一時間,盛夏午后人群的歡聲笑語不復存在。阿爾薩斯的眼中只剩下這位女孩,她面帶微笑,膚色因日晒而微深。
  他能吻她嗎?他該吻她嗎?他當然想這麼做。但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吉安娜往后退去。另一位金發姑娘站在他的面前。
  卡莉婭歡笑著緊緊抱住她的弟弟。」我們都為你而驕傲,阿爾薩斯。「她大聲說道。阿爾薩斯微笑著回抱了她,很高興得到姐姐的稱贊,又為沒能親到上將的女儿感到遺憾。」我確信,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聖騎士。「」干得好,儿子!「泰納瑞斯說道:」今天我是一位驕傲的父親。「阿爾薩斯眯起眼睛。今天?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父王平日不為他驕傲?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憤怒。聖光的認可遲了片刻;正要親吉安娜的時候她卻跑了;還有泰納瑞斯的話……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何……或者為誰在生氣。
  阿爾薩斯強顏歡笑地擠過人群。他受夠這些人的擁擠了,他們中沒几個了解他,更沒人理解他。
  阿爾薩斯十九歲了,瓦里安在這個年紀時已經當滿一年國王了。現在的他,正是一個想干就干的年紀,而白銀之手的祝福指引著他。他不願只是幽居在洛丹倫的深宮, 或者進行那些無聊的國事訪問。他想做一些……有趣的事。一些能通過他的力量、地位和能力做到的事。而他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插曲這正是吉安娜?普勞德摩爾所討厭的天氣——陰郁暴雨,冷得要命。 如果說在炎熱的夏季,海風也總是讓塞拉摩感覺涼爽的話,那現在狂風暴雨的嚴寒簡直讓這座城市冷進了骨頭。海洋陰沉地翻滾著,灰暗險惡的天空看不到天氣減弱 的任何征兆。戶外訓練場成為一灘爛泥,旅行者們尋求著酒館的庇護,范豪曾大夫得留心他手下的傷員在突來的濕寒中患病的跡象。吉安娜的衛兵毫無怨言地站在暴 雨中,但毫無疑問他們相當難受。吉安娜命令一名侍女把剛為她和顧問大臣沏好的茶端給執勤的衛兵。她們自己可以等下一壺。
  窗外雷鳴電閃。吉安娜舒服地躲在城堡高塔里,在一大堆她喜歡的書籍和文獻中打著哆嗦,拉緊裹住身子的斗篷,然后把頭朝身邊那人轉去。她此刻的感覺無疑比吉安娜更為糟糕。
  星界法師艾格文乃是前任提瑞斯法守護者,偉大的星界法師麥迪文之母,曾是世上最為強大的女人。現在她坐在火邊的椅子里,端一杯茶小口啜吸,一面握緊茶杯暖著 枯干的雙手。她長發垂肩白如新雪,當吉安娜走過來坐在對面椅子上時,她抬頭看了看,什麼也逃不過她那雙翡翠一樣尖銳世故的眼睛。
  」你想他了。「吉安娜皺起眉頭凝視著跳動的火焰,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還不知道守護者會讀心術呢?「」讀心?噗~你臉上的表情都明擺著呢,孩子。每當他進入腦海的時候,你的額頭就會這麼皺起來。還有啊,每當變天的時候,你都是這個表情。「吉安娜打了個哆嗦。」我就這麼容易被看出來啊?「艾格文臉上的線條柔和起來,輕輕拍拍吉安娜的手。」吶,我可是有一千年的閱歷了。當然比大多數人觀察力更強了。「吉安娜嘆了口氣。」確實是這樣。每當天氣轉冷的時候,我都會想他。想那些發生過的事,想我當時是否能做些什麼。「艾格文嘆息一聲。」活了一千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愛過了。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不過,要是這麼說會讓你覺得些許安慰的話……我也正在想他。「吉安娜眨眨眼睛,對她的話既驚奇又不安。」你在想阿爾薩斯?「前守護者敏銳地指出了她的錯誤。」是巫妖王。他不是阿爾薩斯, 不再是了。「」這用不著你提醒。「吉安娜被尖銳地觸痛了,」可為什麼你要……「」你沒感覺到嗎?「慢慢地,吉安娜點起頭來。她曾把這歸結于潮濕難受的天氣帶來的緊張情緒。
  但艾格文說這里面還有些別的東西。而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三十歲的塞拉摩島之主,知 道這個老女人是對的。老女人。當她想到這個詞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她自己也不再年輕了,不再是心里被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占得滿滿的那個年輕女孩了。
  」給我講講他。「艾格文坐回自己的椅子里,說道。這時,一名侍女端上來新沏的熱茶和剛出爐的餅干。吉安娜感激地接過一個杯子。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不。「 艾格文反駁道。」你只告訴了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我現在要你告訴我阿爾薩斯?米奈希爾這個人。是的,我知道現在諾森德正有事發生,但不管到底什麼事,都和阿 爾薩斯有關,而不是巫妖王。至少現在還不是。再說了,「老婦人咧嘴一笑,翡翠色眼眸中的老頑童似的閃光蓋住了臉上的皺褶。」像今天這樣寒冷的雨天,再合適講故事不過了。「第六章吉安娜?普勞德摩爾輕哼著小調穿過達拉然的花園。她已經來這里八年了,卻仍舊對這座城市心存驚嘆。魔法無處不在,沁入她帶著微笑的呼吸,如同萬物萌生的芬芳。
  當然,有些香味來著于綻放的花朵本身。和其他地方一樣,花園也浸透在魔法之中。她從未見過如此嬌豔多彩的花朵,從未嘗過如此美味可口的蔬果。更不用說那些美妙的知識!吉安娜感到過去八年中她學到的比整整一生還多——特別是最近兩年,大法師安東尼達斯正式納她為徒以來。
  再沒有比帶著一杯冰鎮瓊蜜和一堆書本蜷坐在陽光下更為愜意的事了。當然,有些珍貴的羊皮古卷需要小心保護,不能直晒陽光直晒或是濺上瓊蜜。所以,坐在眾多房間之一當中,戴上手套以免損壞那些脆弱的紙張,小心地翻閱那些古老得有些匪夷所思的文獻就成為她的第二樂趣了。
  但就現在而言,她只想在花園中漫步,感受腳下活生生的大地,那些難以言表的馨香,然后——當飢餓襲來,爬上樹梢摘一枚成熟的金皮蘋果大快朵頤。
  」在奎爾薩拉斯,「一個圓潤優雅的聲音傳來,」林木高矗,白皮金葉,晚風拂過,輕吟如歌。擇日你若親眼所睹,必將心花怒發。「吉安娜轉向凱爾薩斯?逐日者王子微微一笑,深深屈膝行了一禮,后者是奎爾多雷精靈王安納斯塔利安之子。」殿下,「她說,」我還不知道您已經回來了。很榮幸, 是的, 我一定樂意前往。「即 使不算出生皇家,吉安娜也是貴胄之女。她的父親是海軍上將戴林?普勞德摩爾,庫爾提拉斯城堡的統治者。吉安娜自小習于同貴族打交道。可是,凱爾薩斯王子卻 令她有些不自在,而吉安娜並不太確定這是為什麼。他是如此英俊,有著精靈們特有的優雅和美貌。
  身材高挑,垂至半背的長發如純金織就,在她看來,他就像傳說 中的雕像而非活生生的真人。即便現在正穿著達拉然法師朴素的紫金色長袍,而非正式場合下的華服,他難以親近的拘謹也不減半分。
  也許問題就在這里,他有點——古舊刻板繁文縟節的感覺。再說,盡管看起來年紀相仿,他可比她老多了。凱爾薩斯智慧出眾,是一位天資卓越的強大法師。一些學生還傳言說他是達拉然最高階法師的六人密會成員之一。因此,吉安娜認定,自己還不是那麼個被輕易嚇到的土包子。
  他也登高為自己摘了一顆蘋果咬了起來。」我覺得人類土地出產的食物也有可取之處。「他狡猾地笑了起來,」精靈的食物盡管美味誘人,卻還得靠些更實在的東西果腹。「吉安娜笑了起來。凱爾薩斯王子總努力想讓她更自在一點,而她只希望他能做的更好。」一顆蘋果和一塊達拉然奶酪,很少有比這更好的東西了。「她贊同道。兩人在陽光的溫暖中尷尬地沉默了片刻。」那麼……你要回來待一段時間了?「」是的,我在銀月城的事務已經暫時了結。我近期都不用再離開了。「他看看她,又咬了一口蘋果,英俊的面孔上波瀾不興。然而吉安娜清楚,他正等著她的反應。
  」我們都很高興您能夠回來,殿下。「他朝著她搖搖手指,」啊,我給你說過,我更樂意聽你叫我凱爾。「」抱歉,凱爾。「他看著她,完美的面孔上失望的表情一閃即逝,以致于吉安娜懷疑那是自己的幻覺。」你的學業進度怎麼樣?「」很好。「她回答道,對學術領域的話題來了勁。」看!「她指著高處一支樹丫上蹲著啃蘋果的松鼠,嘴里默念了一個咒語。突然間,它變形成了一只綿羊。樹枝被這重 量壓斷,它帶著滑稽的驚訝表情向下墜落。吉安娜立刻伸出手臂,那只松鼠羊便在半空中停住。她小心地將它毫發無損地放到地面。它顫動著耳朵朝吉安娜咩咩叫喚,片刻過后變回了一只滿臉困惑的松鼠。它坐立起來,憤怒地朝她叫了几聲,一摔尾巴跳回了樹上。
  凱爾薩斯輕聲笑了起來,」干得漂亮。
  我猜,現在不會再把書點著了吧?「吉安娜一下子滿臉通紅,記起那次發生的騷亂。當時她還初來乍到,對火焰的掌握亟需磨練。在同凱爾薩斯一共工作的時候,她一不小心竟把一本典籍燒起來了——實際上就是凱爾薩斯正拿在手里的那本。作為回應,他堅持要她在接下來的几個月內,在監獄區的池塘邊把所有火系法術練個遍。」呃……沒,有段時間沒這事了。「」聽到這我很高興,吉安娜……「他丟掉咬去一半的蘋果,溫柔地笑著走近前來。」我邀請你去奎爾薩拉斯並不是一句客套話。達拉然是一座非凡的城市,這里也有能躋 身艾澤拉斯最杰出法師的人。我知道你受益匪淺。但我想你應該會樂意拜訪這樣一個國度:魔法已經成為文化的一部分。不限于城市的一隅,也不限于少數接受精英 教育的法師。在那里,魔法是每個市民與生俱來的權利。我們都在太陽之井的照耀之下。對此你一定會深感興趣的。「她朝他笑道:」當然。我向往能有一天親身前往。不過,我想目前,這里才是學習的最好地方。「她微一咧嘴,」起碼我把書點著的時候大家知道該怎麼辦。「他輕輕地笑了笑, 聲音中卻帶著沮喪。」也許你說的對。那麼現在請你原諒——「他朝她苦笑一聲,」大法師安東尼達斯要我對銀月城之行作個詳細匯報。盡管如此,這位王子和法師深切盼望著能與你進一步探討訓練課程……以及更多相處的時間。「凱爾薩斯抬手撫胸鞠了一躬。吉安娜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能還一個屈膝禮,目送他的離去。他高昂著頭跨過花園,如陽光耀眼,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散發著自信和優雅。似乎就連塵土也不願沾上他的長靴和袍角。
  吉安娜最后咬了一口蘋果,也將它丟向一邊。剛才被變過形的那只松鼠飛快地竄下樹干,去追奪這份現成的獎品。
  一雙手突然蒙著了她的眼睛。
  她吃了一驚,卻並不害怕——在這魔法城市無處不在的強大防衛之下,沒有任何人能構成威脅。
  」猜猜我是誰?「一個男子悄聲問道,聲音中抑著笑意。吉安娜被蒙著眼,強忍著笑認真推測。
  」恩~你的手有些粗糙,所以你不是法師。「她說道,」你身上有馬匹和皮革的氣味……「他的小手輕輕摸上對方強有力的手指,觸碰到一枚巨大的指環。她感覺出上面寶石的形狀和設計——洛丹倫之印。
  」阿爾薩斯!「她驚呼起來,一下子轉過身面對著他,聲音中驚喜交加。他立刻放開了手,朝她咧嘴笑著。他的外形並不如凱爾薩斯那麼完美:他同精靈王子一樣有著黃色的頭發,卻沒有后者金線般的光澤。他高大魁梧,讓吉安娜更覺可靠的氣質而非那種流水般的優雅。盡管實際上他和凱爾薩斯平起平坐——她懷疑凱爾私下並不同 意這一點,因為精靈們總是自覺高人一等——和他在一起吉安娜卻更覺自在輕松。
  她恢復了得體的舉止,行了一個屈膝禮。」殿下,這真是一個不期之驚喜。
  我能問問您在這有什麼事嗎?「一個念頭突然令她清醒過來,」王都那邊都還好吧?「」阿爾薩斯,謝謝。在達拉然,法師說了算,我等凡人自當聽命。「他海藍色的眼睛里閃爍著開心的神采。」何況那次偷跑去看收容所之后,我們就是胡鬧搗亂的好伙伴了,對不?「她輕松地笑了起來,」我想是的。「」至于你的問題,一切安好。實際上,根本沒什麼重要的事,于是父王答應了我到這來學習几個月的要求。「」學習?但是——你可是白銀之手的成員。你又不會當法師的,對嗎?「他大笑起來,挽著她的手臂朝學生區走去。她很容易就與他保持步調一致。」几乎不可能。我恐怕這種腦力付出非我所能。但對我來說這確實是全艾澤拉斯最適合學習歷史、魔法和其他東西的地方了。達拉然擁有一個國王所應該知道的知識。幸運的是,父王和你們的大法師都同意這一點。「一邊說著,他握住吉安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這是一個友善而彬彬有禮的舉動,卻讓吉安娜心頭火花一閃。她抬頭看著他,」我可清楚記得。那個帶著我半夜偷跑出去看獸人的男孩,對歷史和學識可沒這麼大的興趣。「阿爾薩斯狡猾地笑著,把頭靠近吉安娜道。」想聽實話?我現在還是一樣。我是說,我有興趣,但這不是我來的真正原因。「」好吧,現在我弄糊涂了。那你到底來達拉然干嘛呢?「他們已經回到她的住處,于是吉安娜停住腳步,松開他的手臂面對著阿爾薩斯。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別具深意的微笑回應她的注視。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親吻起來——這是個宮廷禮節,許多貴族紳士們都這麼做過。但他的嘴唇比禮節的要求多逗留了片刻,握住的手也沒有立刻放開。
  她兩眼圓睜。他是想暗示……他來達拉然勉強呆上几個月(這可不會容易,安東尼達斯在外人眼中出了名的狡獪)就只是……為了見她?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他已經遞了個眼色鞠躬告退。
  」晚餐時再見,我的女士。「這是一場正式的晚宴。同一天內,凱爾薩斯王子歸來和阿爾薩斯王子來訪,這令為肯瑞托服務的人們驟然繁忙起來。
  達拉然有一間專供特殊場合使用的大型宴會廳,于是晚餐就在那里舉行了。
  一張足夠坐兩打人的桌子從房間的一頭直延伸到另一頭。明晃晃燃燒的蠟燭在頭頂的三座枝型吊燈上閃耀,與桌上的明燭交相輝映。四壁的燭台上插著火炬,同時提供了有效的照明和溫和的氣氛。房間的角落里還漂浮著几個球體,隨時可供召喚以具額外照明之用。宴會廳里几乎沒有侍者,他們都被派去引領嘉賓和清掃道路。只需 一個彈指,酒瓶便會自動斟酒。長笛、豎琴和魯特琴奏響了優雅祥和的背景音樂,驅動它們的是魔法而非人類的吹拉彈唱。
  很少露面的大法師安東尼達斯主持了這次宴會。他身材頗高,實際上因為瘦的出奇更顯高個。盡管棕色的長胡子已經更多地帶上灰色,頭頂也完全禿了,但他的眼神依然警覺銳利。一同出 席的還有正直而機警的大法師克拉蘇斯,他的頭發在火光下映出銀一樣的閃爍,還帶著紅色與黑色的條紋。其他的出席者都是高階的法師。實際上,吉安娜比其他位 階最低的出席者還要低的多,她僅僅是大法師的學徒而已。
  吉安娜來自軍方背景,她父親從小灌輸的, 是對自己力量和弱點的清晰認識。」低估自己就和高估自己一樣錯誤。「戴林曾經這樣告訴她,」不當的謙遜就和不當的驕傲一樣糟糕。任何時候,准確認識自己的能力,並且量力而行。任何其他道路都是愚蠢的——而戰場上愚蠢就意味著死亡。「她 知道自己熟練魔法技藝。她既聰明又專注,來這的短短時間內已經學了很多。但顯然安東尼達斯不會就這麼對一個學徒如此厚愛。並非出于父親所警告過的妄自尊 大,而是出于理智的判斷,她知道自己有潛力成為一位強大的法師。她希望靠自己的實力贏得地位,而不是因為有位精靈王子希望她出席作陪。為了掩飾臉上的懊 惱,她舀起一大勺海龜濃湯咽了下去。
  席間交談集中在了獸人身上。這毫不奇怪,盡管法師城宁願多想想自己,可畢竟獸人收容所就在咫尺之外。
  凱爾伸出修長優雅的手再拿起一片面包,開始往上面涂起黃油。」不管有沒有精神,「他說,」他們都很危險。「」我的父親,泰瑞納斯國王同意您的看法,凱爾薩斯王子。「阿爾薩斯朝著精靈親切一笑,說道:」這就是收容所存在的價值。很不幸,它們的維持費用如此高昂,但毫無疑問,同艾澤拉斯人民的安全相比,一點點金錢微不足道。「」他們是野獸、畜生!「凱爾薩斯說道,他平素的男高音因厭惡而低沉下來。」他們帶著龍嚴重地毀壞了奎爾薩拉斯。僅僅因為太陽之井的能量才避免了他們造成更大的破壞。你們人類根本用不著向人民征此重稅,要想保護他們,只消簡單殺掉那些生物就行了。「吉安娜回想起那一次她曾見過的獸人。
  他們看起來萎靡不振、無力反抗、神情沮喪,他們還帶著孩童。
  」你去過收容所嗎,凱爾薩斯王子?「她犀利的問話脫口而出,」你親眼見過他們的現狀嗎?「凱爾薩斯的臉頰一時為之變色,但他控制著友善的措辭。」不,吉安娜女士,我沒去過。我也不需要去。每當我注目故鄉那些壯觀巨木被焚毀的余燼,每當我緬懷那些 襲擊中的死難者,我都能清楚他們做了些什麼。而你,也不可能見過他們。我無法想象,你這樣一位尊貴的女士,會去參觀那些收容所。「吉安娜開口回答,一面小心地避免望向阿爾薩斯。」殿下對我如此恭維,可我認為尊貴不能阻擋正義的視線。事實上,我認為一位尊貴的個人更不願看到智慧生物被如動物般屠宰。「她還以一個友善的微笑,開始繼續喝她的湯羹。
  凱爾薩斯對她投以探詢的目光,對她的反應困惑不解。
  」這事洛丹倫說了算,只要覺得對他自己的國家有利,泰瑞納斯國王可以決定該怎麼做。「安東尼達斯插話道。
  」可他們的維護費用也同樣要由達拉然和其他聯盟國家分擔。「一位吉安娜不認識的法師說道:」只要我們還在付錢,對此就應該有話語權。「安東尼達斯擺了擺他瘦骨嶙峋的手,」誰來負擔收容所的費用,或者這些收容所到底有沒有存在必要,這都不是問題的關鍵。我所關心的是獸人這種奇怪的慵懶狀況。 我對獸人的歷史作了少許研究,我不相信這種困頓是圈禁的結果,也不相信這是一種疾病——至少不是我們所需擔心染上的那種。「安東尼達斯從 不亂放厥詞,因此眾人都停止爭吵傾聽他的話語。吉安娜大為驚訝,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一個法師談論起獸人的狀況。她毫不懷疑,安東尼達斯是經過深思熟慮選擇這 個時機來公布他的發現。由于阿爾薩斯和凱爾薩斯都在場,消息能夠迅速傳達洛丹倫和奎爾薩拉斯。安東尼達斯並不是無的放矢。
  」 如果不是疾病, 也不是圈禁的結果,「阿爾薩斯和善地問道,」那麼你認為是什麼呢,大法師?「安東尼達斯轉向年輕的王子,」我個人的理解是,獸人並非總是那麼嗜血。卡德加告訴我他從迦羅娜那里了解到——「」迦羅娜就是那個謀殺了萊恩國王的混血儿。「阿爾薩斯說道,臉上的好心情一掃而去。」恕我冒昧地說,那個生物說的話絕不足信。「人們開始竊語贊同,安東尼達斯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這些信息來自于她背叛之前,「他說道,」並且已經得到證實——其他途徑。「他微微一笑,故意回避了這個所 謂」其他途徑「的真相。」他們令自己受到惡魔的影響,皮膚變綠,眼睛變紅。我相信在第一次入侵的時候,他們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這外來的黑暗能量。現在,能源 的供應已經切斷。我想我們所見到的,不是疾病,而是消褪。魔能無比強大,戒除它需要承受可怕的代價。「凱爾薩斯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就算 這個理論是正確的,我們干嘛要關心他們。他們愚蠢到去相信惡魔,他們魯莽到去沉迷這種墮落的能量。我,就個人而言,認為去『幫助』它們尋找治療沉迷之道是 愚蠢的,哪怕這會令他們回歸和平。現在,他們萎靡無力潰不成軍,這是我——以及任何思維正常的人——所願意看到的,當他們對我們犯下如此惡行之后。「」啊,但是如果他們能夠回歸和平,我們也就不用再把他們鎖起來了,那些錢也就可以用到別的地方。「沒等整桌人來的及陷入爭吵,安東尼達斯已經溫和地說道,」我相信泰瑞納斯國王不會只是把這筆錢放進自己口袋的。阿爾薩斯王子,你父親以及全家旅途愉快嗎?很抱歉我未能出席你的入會典禮,不過我聽說那場面壯觀極了。「」暴風城對我來說是個好地方,「阿爾薩斯和善地微笑著,往第二道菜青蔥烤鱒魚(譯注:菜名並不准確)上動起了刀叉。」很高興能再見到瓦立安國王。「」我聽說,他可愛的王后剛為他生了個繼承人。「」是的。要是小安杜因日后握劍能像抓我手指那麼有勁的話,他會是個好戰士的。「」我們一起為你的王子加冕日祈禱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猜就快該有場皇家婚禮了。「安東尼達斯繼續說道,」你已經看上哪位年輕女士了嗎?或者你還是洛丹倫的首席單身貴族?「凱爾薩斯把注意力轉向餐盤,但吉安娜知道他正敏銳地留心著談話。她小心地保持自己面目鎮定。
  阿爾薩斯笑著端起葡萄酒,完全沒看她1說也沒什麼有趣的?反正時間還長著呢。」
  吉安娜心中五味橫陳。她有點失望,又有些安下心來。也許只和阿爾薩斯保持普通朋友關系是最好的。畢竟,她是來這里學習如何成為偉大法師,不是來談情說愛的。一個魔法學徒需要遵從紀律和理性,而不是感情用事。她有責任,需要全力以赴去完成。
  她需要學習。
  「我需要學習,」几天之后當阿爾薩斯帶著兩匹馬來找她時,吉安娜拒絕道。
  「來嘛,吉安娜。」阿爾薩斯笑道,「最勤奮的學生也需要偶爾休息一下。今天天氣這麼好,你該去戶外好好玩玩。」
  「我就在戶外啊。」她說。確實如此,她正帶著書在花園里,而不是悶在哪間閱覽室里。
  「適當的運動有助讓你思維敏捷。」他朝著坐在樹下的吉安娜伸出手去,而她笑了起來。
  「阿爾薩斯,有天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國王。」她開玩笑似地說道,拉住他的手任他把自己拉起來。「看來沒人能夠拒絕你的任何要求。」
  他笑了笑,牽住韁繩讓她上馬。今天她穿的是一條亞麻布馬褲,因此能夠分腿跨坐,而不像穿長袍時那樣只能側身坐在馬背上。很快,阿爾薩斯一翻身騎上他自己那匹馬。
  吉安娜看了一眼他騎的馬,一匹月桂色的母馬,而不是他被命運奪走的那匹白色雄馬。「我一直沒來得及說,對無敵的事我感到非常遺憾。」她悄聲說道。
  阿爾薩斯臉上的歡笑消失了,不過陰郁轉瞬即逝,他重新陽光地笑了起來,只是稍微收斂了少許。
  「沒關系,謝謝。現在——我准備了野餐,可時間不等人,我們快走吧。」
  吉安娜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一個完美的暮夏之日,金色的陽光濃郁似蜜。阿爾薩斯騎得很快,但吉安娜是個熟練的騎手,輕易跟上了他的馬步。他帶著她遠離城市,沿著一望無垠的綠茵草原而去。馬儿們就和騎手們一樣歡樂,它們耳朵朝前,長大鼻孔飽吸著自然的氣息。
  野餐簡單而美味——面包、奶酪、水果、一些低度白葡萄酒。阿爾薩斯向后躺倒,頭枕在交叉的雙臂上打著盹。而吉安娜則踢掉長靴,光著腳踩在又厚又軟的草地上。 她坐了下來,背靠著樹讀了會書。這本書非常有趣——關于傳送術機制的一本論著——但夏日令人發倦的陽光、適才的運動以及知了的輕叫讓她也漸入夢鄉。
  一會之后,吉安娜醒了過來,感覺有些發冷;日已西沉。她坐起身來,驅走眼中的倦意,發現阿爾薩斯和他的馬都不在視野之內。她自己的騸馬韁繩拴在樹枝上,正心安理得地埋頭吃草。她皺著眉頭站了起來。「阿爾薩斯?」沒有回答。也許他剛決定在鄰近探察一圈,隨時可能回來。她緊張地傾聽馬蹄聲,卻仍然一無所獲。
  仍然有獸人在附近轉悠,至少傳言是這麼說的。還有山地獅和熊——雖說不那麼陌生但同樣危險。吉安娜在心中默默檢查了下自己的法術,確信能夠在受襲之時保護自己。
  反正——基本確信。
  襲擊悄然而至。
  她的后頸被砸中了,一片冰涼濕冷的感覺。她深吸口氣,飛快轉身。襲擊者是個模糊的身影,正像鹿一般飛快地跳向下一個藏身之處,只在丟出第二個雪球的時候略一停頓。這次正中她的嘴里,讓她几乎出不了氣——同時又大笑起來。她抓一把雪,因滑進襯衣里的冰涼而微微喘氣。
  「阿爾薩斯!這不公平!」
  四個接連砸來的雪球作了回答,她匍匐著將它們一一撿起。他顯然登上了高山,去那些冬季早早降臨的地方取回了這些戰利品。他在哪呢?在那儿!——他的紅外套一閃而過——戰斗持續了一小會,直到雙方都耗盡了彈藥。「休戰!」阿爾薩斯喊道。吉安娜同意了,她已經笑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他從岩石間跳了出來,跑向吉安娜。他大笑著擁抱了她,她也開心地看到他發間還殘留著雪跡。
  「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什麼?」盡管還是暮夏,被如此多的雪球砸中,吉安娜還是感到發冷。阿爾薩斯感覺到她的顫抖,雙臂緊抱著她。吉安娜知道她應該推開,出于友誼的純真 擁抱是一回事,老待在他的臂彎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她一動不動,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她的耳朵貼近他的心髒,傾聽它急速有力的跳動。
  她閉上眼睛,任憑一只 手攀上她的頭發,拂去上面的殘雪。阿爾薩斯說道:
  「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天,我就想這就是那個會讓我快樂的女孩。不會介意在炎炎夏日出去游泳,或者——」他退后一小步,拂去她臉頰上融化的雪水,笑道:「或者是砸在臉上的一個雪球。我沒砸疼你吧?」
  她報以一笑,心頭忽作溫馨。「不,沒有。」他們四目相對,吉安娜感覺臉頰發燙。她往后退去,但他的臂彎如鐵環一般將她擁住。他繼續撫著她的臉,粗糙有力的手指順著她臉頰的曲線划過。
  「吉安娜。」他輕聲喚著,而她又顫抖起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寒冷。這不合適,她應該后退。可她只是仰起臉儿,閉上了眼睛……第七章在達拉然的几個月非常愉快。多少令阿爾薩斯有些意外的是,他發現自己在這里學的東西實際上非常有用,都是一位國王所應當知道的。夏日綿長,秋涼方露,這樣的好時光還有的是機會來享受。阿爾薩斯喜歡騎馬出游,盡管每當騎在另一匹馬而非無敵的背上總讓他心如重擊。
  再說,還有吉安娜。
  一開始他並沒打算吻她。但是當她被擁入懷抱,眼中閃亮著笑意和喜悅時,他還是這麼做了。而她回應著他。吉安娜的課程安排比阿爾薩斯更繁重也更嚴格。他們聚少離多,即使偶爾見面也往往是在公眾場合。他們不約而同,都認為不應該給流言蜚語制造任何話題。
  這反倒增添了別樣的情趣。他們盡可能爭取時間:涼亭下的一記親吻,餐席上的一個眼神。他們的第一次遠足本意是純潔的,但現在他們都盡量避免再發生這樣的事。
  他記下她的課程安排,以便與她「不期而遇」。而她總是不小心「迷失方向」,走到了馬廄或者阿爾薩斯與手下訓練戰斗技能的庭院里。阿爾薩斯喜歡這樣的冒險,哪怕只是片刻而已。
  現在,他在一條少有人過的走廊里等候著,站在一個書架前假裝正在閱讀書名。吉安娜在練習完火系法術之后會從這經過。她曾害羞地笑著告訴他,出于習慣,她還是 在監獄區的水塘邊練習。因此,她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就不得不從這里經過。阿爾薩斯豎起耳朵注意聽著。來了!她穿著拖鞋的輕盈腳步聲從地板上傳來。阿爾薩斯從 書架上拿下一本書,轉過身假裝閱讀,一面從角落里偷看著她。
  吉安娜和平常一樣穿著規矩的學徒長袍。她的頭發如陽光般閃亮,臉上帶著慣常那種皺眉深鎖的表情,這並非出于不快,而是因為陷入沉思。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阿爾薩斯丟下書本,在吉安娜走遠之前冲進走廊,拉住她的手臂拖進暗處。
  他的動作並沒嚇到她。吉安娜一手把書抱在胸前,另一手摟住阿爾薩斯的脖子,兩人親吻起來。
  「你好,我的女士。」他一面親吻著她的脖子,微笑著低聲說道。
  「你好,我的王子。」她喘息著,快樂地輕語道。
  「吉安娜,」一個聲音突然傳來。「你怎麼……」
  他們立刻跳開,帶著負罪感看向來人。
  吉安娜倒吸一口氣, 臉一下子紅了。「凱爾……」
  精靈的臉上沉著鎮定,但眼中卻燃燒著憤怒,他下頜微微一沉。「你走的時候忘了本書。」他稍稍提高音量說道:「我跟上來還給你。」
  吉安娜咬著下唇瞟了阿爾薩斯一眼。阿爾薩斯和吉安娜一樣震驚,但他強露微笑,手挽著吉安娜朝凱爾薩斯說道。
  「你真好,凱爾。謝謝。」
  一時間,他以為凱爾薩斯會動手揍他。
  法師怒不可遏,而他又是如此強大,阿爾薩斯知道自己毫無還手之力。即使如此,他還是毫不退讓地與精靈王子對視著。凱爾薩斯握緊了拳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以她為恥嗎,阿爾薩斯?」凱爾薩斯嘶嘶地咆哮著。「你就不敢帶她見人嗎?」
  阿爾薩斯眯起眼睛。「我是想避免流言蜚語。」他輕聲說道,「你知道的,凱爾。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要保護她的聲譽……」
  「保護?」凱爾大叫起來。「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驕傲地向她公開求婚!像個男人!」他看著吉安娜,臉上的憤怒變成了一閃即逝的心痛,然后是失望。吉安娜低下頭去,「你們繼續……幽會吧。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凱爾薩斯惱怒地哼了一聲,輕蔑地把書丟向吉安娜。這本厚書重重地落在吉安娜腳邊,沉悶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然后,他一甩紫金相間的長袍轉身離去。
  吉安娜把頭靠在阿爾薩斯胸前,長籲了一口氣、阿爾薩斯溫柔地拍拍她。「沒事了,他走了。」
  「對不起,我該早告訴你……」
  他的胸口一緊。「告訴我什麼?吉安娜,你該不會和他……」
  「沒有!」吉安娜立刻回答道,抬起頭瞪著他。「沒有。但是……我覺得他有這想法。我只是……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強大的法師, 一位王子。但他不是……」她的聲音漸不可聞了。
  「他不是什麼?」他沒想到脫口而出的話如此尖銳。凱爾比阿爾薩斯好上太多了。更加年長、更加優雅、更加成熟。
  他力量強大,而且有著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完美外型。他開始妒忌起來,心中生出一個冰冷的硬結。要是凱爾現在再來一次,阿爾薩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對他揮拳相向。
  吉安娜溫柔地笑了, 眉毛舒展開來。「他又不是你。」阿爾薩斯心中的硬結立刻冰消雪融了,仿佛春天的溫柔照耀著他。他一把將吉安娜摟在懷里深吻著她。
  誰愛管那個呆頭鵝精靈王子怎麼想?
  這一年很快過去了,別無大事。秋去冬來,人們對獸人收容所的浩大開支抱怨日起,但這並沒在泰納瑞斯和阿爾薩斯的意料之外。阿爾薩斯繼續跟隨烏瑟爾訓練,聖騎 士堅持治療和冥想與戰斗訓練同樣重要。「是的,我們要能破軍殺敵。」烏瑟爾說,「但我們也要有治療自己和朋友的能力。」
  阿爾薩斯想起了無 敵。每當冬天的時候,他總會聯想起無敵,而烏瑟爾的話再一次提醒了他那日發生的事,阿爾薩斯一直把那視為人生中的一大敗筆。要是他早點開始訓練,就能救活 那匹白色雄馬。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在那個雪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都相信那是一次意外事故。而那確實是意外,阿爾薩斯告訴自己。他並不是故意要傷害無敵。他愛那匹馬;宁可讓他自己替它受到傷害。要是他早日開始聖騎士訓練,就像瓦里安從小開始劍術訓練一樣,他就能挽救無敵了。他發誓不會讓這樣的事再度發 生。他永遠不會再毫無准備,永遠不會在束手無策,永遠不會再失手出錯。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寒冬終于過去,春天再次降臨提瑞斯法林地。 而一同到來的還有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在阿爾薩斯眼中,她既漂亮又充滿活力,就像春樹枝頭上新綻的花朵。吉安娜此行是來協助他舉辦復活節公眾慶典。在洛丹 倫和暴風城,復活節都是一個重要的春季慶典。有了吉安娜坐在身邊,阿爾薩斯覺得邊啜著葡萄酒邊往彩蛋里裝糖果和小禮品直至深夜也不算是無聊透頂的差事了。 吉安娜專心致志裝著彩蛋的時候,她的眉頭輕輕皺起。阿爾薩斯喜歡這個動作,並把它當成吉安娜的招牌動作,她獨一無二的動作。
  盡管還沒有公開宣布,阿爾薩斯和吉安娜知道他們的父母已經彼此商量過,默許了兩人的親密關系。阿爾薩斯已經得到了人民的愛戴,他越來越多地取代烏瑟爾和泰納瑞斯,代表洛丹倫出席公眾場合。現在,烏瑟爾更多地成為聖光的精神象征,而泰納瑞斯對自己可以不再出行非常滿意。
  「當你年輕的時候,在馬背上顛簸几天露宿星空是令人激動的事。」他對阿爾薩斯說,「可到了我這年紀,就最好別再騎馬游玩了;至于星空,能從窗口看看就不錯了。」
  阿爾薩斯笑了,這份新的使命讓他頗為欣喜。普勞德摩爾上將和大法師安東尼達斯顯然也會出席這次會議。現在,當達拉然往洛丹倫王都派遣信使的時候,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愈發頻繁地出現在隊伍當中。
  「仲夏火焰節的時候過來吧。」他突然說道。她抬頭看著他,手里拿著一枚彩蛋,一面理著臉頰邊的几縷金發。
  「不行。夏天對達拉然的學生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時間。安東尼達斯已經說過想要我整夏都待在那了。」她的聲音中帶著歉意。
  「那我就來找你吧,你可以萬聖節再過來。」她擺擺手,朝他笑道。
  「你真沒完沒了,阿爾薩斯?米奈希爾。
  我盡量吧。」
  「不,你一定會過來。」桌子上堆滿了小心挖空又精心涂繪的彩蛋和小蠟燭,他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
  她紅著臉笑了,直到現在,她還總有些害羞。
  她會來的。
  萬聖節之前還有些小型的節日,有的陰森,有的歡慶,而萬聖節就是這兩者的結合。人們相信,在萬聖節之時,生死界限將會薄弱,從而逝者也會被生者所察覺。傳統 上,當收獲季節行將完結,冬風尚未來臨之時,人們會在宮殿外樹立起一座稻草人像,並在慶典當天的日落時分將它點燃。這是一個壯觀的場面,一個燃燒的巨大藤編人偶在夜幕下映出熊熊火光。任何人都可以走近燃燒的巨像,把一支樹枝投進火中,這象征著「燒掉」他的煩惱,因而能夠輕松地進入接下來冬天宁靜安詳的時光。
  這是從遠古流傳下來的農耕儀式。阿爾薩斯覺得,時至今日很少會有人真正相信丟根樹枝進火堆里就能解決自己的問題,相信能夠和死人交流的人就更少了。阿爾薩斯自己當然不信,但這是個受歡迎的慶典,況且吉安娜也會來洛丹倫。因此他期盼著節日的到來。
  他心中對她暗暗有些驚訝。
  此刻正是日落時分。人群從午后就開始聚集。有人甚至帶上了野餐,盡情享受最后几日暮秋中的提瑞斯法山丘。衛兵們已經各就各位,大量人群聚集時難免會出些意 外,他們得盯著點。不過,阿爾薩斯並不希望發生什麼事。當他穿著束腰外套、馬褲和一件深秋色調的斗篷走出宮門時,歡呼聲驟然響起。阿爾薩斯停住腳步,朝著 人群揮手致意,接受他們的掌聲。然后,他轉身把手伸給吉安娜。
  她看起來有些驚詫,但微笑著。人群在逐漸昏暗的天空下歡呼他倆的名字。阿爾薩斯和吉安娜隨著小徑走下,在巨大的人偶面前停住腳步。阿爾薩斯舉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國民們!在這個尊崇的夜晚,我與你們一共歡慶。今夜,我們緬懷逝者,除舊迎新。我們焚燒這座藤像,作為一年結束的象征,正如農夫焚燒田地里的秸稈。灰燼滋養大地,正如這儀式滋養我們的心靈。今夜眾人會聚與此,我很榮幸,能將點燃藤人的光榮獻給吉安娜?
  普勞德摩爾小姐。」
  吉安娜瞪大了眼睛。阿爾薩斯壞笑著朝她轉過頭。
  「她是戰爭英雄戴林?普勞德摩爾上將的女儿,並且憑自己的實力證明將成為一位強大的法師。既然法師們都是操縱火焰的大師,我認為今晚由她點燃藤像最為合適,你們同意嗎?」
  正如阿爾薩斯所預料地,人們發出了歡樂的喊叫聲。阿爾薩斯朝吉安娜鞠了一躬,然后湊近小聲說道:「露一手給他們看看吧,他們會喜歡的。」
  吉安娜微微點頭,然后朝向人群揮揮手,于是歡呼聲更加熱烈了。她一時有些緊張地把一縷頭發別在耳后,然后鎮定下來。她閉上眼睛舉起雙手,開始默念一段咒文。
  吉安娜的服裝色澤如火,紅、黃、橙色交相輝映。小小火球在她的手里凝聚成形,起初光芒微弱,然后漸漸明亮起來。與此同時,她注視著阿爾薩斯,眼中帶著如火的熱情。
  她輕松自若地把火焰控于指掌。阿爾薩斯意識到,她對法術缺乏控制的時候已一去不返。吉安娜不是「將成為」一位強大的法師,她現在已經是了,即使這個頭銜尚未得到承認。
  接著,她伸出雙手,火球跳動著,如出膛的子彈,疾速飛向那個巨大的稻草人。火焰升騰而起,圍觀的人群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后開始拼命鼓掌。阿爾薩斯笑了起來。用傳統的點火方法是不可能讓草人這麼快燒起來的。
  吉安娜在掌聲中睜開眼睛,開心地笑著揮手致意。阿爾薩斯湊近她小聲說道:「太壯觀了,吉安娜。」
  「是你要我露一手的。」吉安娜朝他莞爾一笑。
  「是的,不過這手有點太漂亮了。我怕他們會要求每年都由你來點火。」
  她轉過頭看著他,「不行嗎?」
  獵獵跳動的火光映上她鮮活的笑臉,仿佛一道金環在她頭上閃耀著光輝。阿爾薩斯屏息凝視著她。她總是那麼動人,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喜歡上了她。她是他的朋友、知己和令人興奮的情人。但現在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她,在這個全新的氛圍中仔細打量著他。
  過了片刻他才說出話來。「不,」他輕聲說,「不,完全沒問題。」他們加入了在火人周圍跳舞的人群,與人們親熱地握手和打招 呼,這讓衛兵們一直緊張不安。接下來,他們擺脫了那些稱職衛兵的視線,悄悄消失在人群中,沒引起半點注意。阿爾薩斯拉著她穿過宮殿住宅區的走廊。有好几 次,他們差點被抄近路去廚房的仆人看到了,不得不緊貼牆壁一動不動地躲起來。
  現在他們來到了阿爾薩斯的房間,他關上門,並把背靠了上去,攬住吉安娜深深吻著。不過,接下來確是害羞的好學生吉安娜中斷了接吻,拉著阿爾薩斯的手朝床走去。藤條假人還在窗外熊熊燃燒,橘紅色火光的在他們的肌膚上跳動著。
  他跟著她,恍如夢幻。兩人站在床邊,雙手緊扣,吉安娜的手指几乎掐進阿爾薩斯的肉里。「吉安娜。」他輕聲喚道。
  「阿爾薩斯。」她嗚嗚地說著,伸手捧住阿爾薩斯的臉,再次吻他。對她的渴望令他眩暈,以至當她退開時感覺一陣失落。她輕聲開口,柔和溫暖的呼吸觸碰著他的臉頰。「我……我們准備好了嗎?」
  回答有些輕率,但他明白她的深意。他已經准備就緒,要將這位女孩領入自己的心中。他拒絕過可愛的塔雷莎,拒絕過不止一人。而他知道,吉安娜在這方面甚至比他更為生疏。
  「你准備好了就行。」他嗓音干澀地輕聲說道,俯下身去親吻她,看到她的眉頭露出那道熟悉的皺痕。我會用親吻撫平它,阿爾薩斯暗暗立誓道,他將她帶到床上。我會永遠為你消憂解難。
  后來,當藤人終于燃燒殆盡,只余下銀藍色的清冷月光照在吉安娜沉睡的身軀之上。阿爾薩斯躺在床上,手指滑過她身體的曲線,一面遐想一面親手探詢。
  他沒有往藤人的火焰中投擲枝條,因為他沒有需要擺脫的煩惱。現在也沒有,他想著,彎下身親吻她。吉安娜輕哼一聲醒了過來,伸手拉住他。
  「 看起來沒人能夠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她輕聲重復著初吻那天對他說的話。「尤其是我。」
  他緊抱著她,突然無緣無故打了個寒顫,「不要拒絕我,吉安娜。永遠別拒絕我。」
  她看著他, 眼中閃爍著清冷的月光。「永遠不會,阿爾薩斯。永遠。」
  第八章冬幕節是一年當中洛丹倫王宮最為喜慶的日子。穆拉丁向來是一位優秀的大使,他為洛丹倫人民帶來了矮人的傳統風俗。几年來,冬幕節日益流行,到今年看起來已經深入人心了。
  節日氣氛從几個星期前,吉安娜用那場點燃藤像的戲劇性演出取悅人群時就確定了。吉安娜被告知,如果她願意的話,整個冬天都可以呆在這里。盡管對一位會傳送術 的法師來說,達拉然並不遙遠。有些事正在悄然改變,微妙而深遠。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不再只是庫爾提拉斯統治者的女儿,不再只是一位朋友。
  她在逐漸被視為王族成員。
  阿爾薩斯是在她的母后帶著吉安娜和卡莉婭去試穿冬幕節前夜的舞會禮服時注意到這點的。以前也有客人在王都過冬幕節,莉安從不把自己和女儿的服裝和客人們的混在一起。
  同樣,如今泰納瑞斯帶著阿爾薩斯聆聽民眾請願時也時常邀請吉安娜陪同。她坐在國王的左側,阿爾薩斯坐在右側。
  她已几乎與國王的儲子地位相若。
  不錯,阿爾薩斯想到,他認為這是個合乎邏輯的結論。不是嗎?他想起多年前對卡莉婭說的話:「我想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你要嫁給父王指定的人,而我得娶國家需要的人。」
  吉安娜將會是國家需要的人。他想,吉安娜也是他需要的人。
  但為何他會感覺如此不安?
  冬幕節前夜下了場雪。阿爾薩斯站在一面大窗子前,望著結冰的洛丹米爾湖。
  雪從拂曉開始下,直到一個小時前方才停住。天空就像黑色的天鵝絨,上面點綴著細小冰鑽似的繁星。月光籠罩之下,萬物迷人,一片宁靜祥和。
  一只柔軟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中。「很漂亮,對嗎?」吉安娜輕聲說道。阿爾薩斯點點頭,沒看著她。「而且彈藥充足。」
  「什麼?」
  「彈藥。」吉安娜重復了一遍。「打雪仗用的。」
  他 終于轉過身,然后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之前一直沒見過吉安娜、卡莉婭和他母后今夜出席晚宴和舞會的禮服,此刻為她的美麗所震驚了。吉安娜?普勞德摩爾看起 來就像是一位雪姑娘。
  她的鞋就像用冰雕成,白色的禮服上渲染著極淡的藍色,銀色頭環上映著火炬溫暖的火光。她簡直可愛得讓人心碎。
  但她不是雕塑一般的冰霜 女王,她溫軟鮮活,金色的長發垂至肩頭,臉頰因他的注目而緋紅,蔚藍的眼眸因快樂而明亮。
  「你看起來就像……像一支白蠟燭。」他說,「全是白色和金色。」他伸手拉住她一縷頭發,在手指上繞著。
  她咧開了嘴。「是的」,她笑著說,伸手去夠他的頭發。「孩子們一定也會是金發。」
  他僵住了。
  「吉安娜,你……」
  她輕聲笑著,「沒。現在還沒。但我們總不可能沒有孩子吧。」
  孩 子。這個詞刺痛了他。她在說他們將來的孩子。他的思維飛向了未來,吉安娜成為他的妻子,他們的子女在宮中生活,他的父母過世,而他自己登基為王。王冠的沉 重壓在他的頭上。他一方面渴望如此。他喜歡吉安娜陪在身邊,喜歡晚上將她擁在懷中,喜歡她的味道和氣息,喜歡她的歡笑——清脆如鈴,帶著玫瑰甜蜜的芬芳。
  他還喜歡……但是如果他錯了呢?
  他突然意識到,迄今為止他們都如同儿戲。他把吉安娜當成伴侶,因為自小她就是他的伙伴,盡管他們現在的游戲更為「成人」。但他心中突然動搖了。如果這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愛她,而她也愛他?如果他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國王……如果……「我還沒准備好。」他脫口而出。
  她皺皺眉頭。「我們當然不會現在就要小孩。」她緊握他的手,似要打消他的顧慮。
  阿爾薩斯突然放開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困惑地更加緊皺起眉頭。
  「阿爾薩斯?怎麼了?」
  「吉安娜……我們都還太小。」他飛快地說道,聲音稍稍提高。「我還太小,還有些……我不能……我還沒准備好。」
  她臉色蒼白起來。「你還沒……我原以為……」
  他感覺如負重罪。就在他們成為愛人的那晚,吉安娜問過他的。你准備好了嗎?她這麼說的。你准備好就行,他是這麼回答的,而他也是這麼想的……他當時真以為自己是這麼想的……阿爾薩斯上前握住她的手,拼命想要表達腦中飛閃的念頭。「我還有太多東西要學,太多訓練要完成。父王需要我。
  烏瑟爾還有很多要教給我,還有……吉安娜,我們一直都是朋友。你一直是那麼理解我。你現在能再理解我一次嗎?
  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嗎?」
  她毫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她的雙手毫無反應,阿爾薩斯焦急地緊握住它們。
  吉安娜,求求你,請理解我……雖然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當然,阿爾薩斯。」她的聲音機械單調。「我們一直都是朋友。」
  從她的姿勢、表情到聲音,一切都表露出痛苦和震驚。然而阿爾薩斯卻因她的話如釋重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也許她會傷心一時,但一定能很快理解的。
  他們彼此熟知。她會明白他是對的,現在還太早了。
  「我的意思是……不是永遠這樣。」阿爾薩斯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只是暫時而已。你還有功課要學……而我會讓你分心的。安東尼達斯會對我生氣的。」
  她一語不發。
  「這樣是最好的。也許,等時過境遷,我們又可以在一起。這不是我不……而你……」
  阿爾薩斯把她摟在懷里抱住。吉安娜起初如石頭般僵硬,然后阿爾薩斯感覺到她放松下來,手臂環摟住他。他們在大廳中站了好一會儿,阿爾薩斯把臉埋在她明亮的金色長發中。毫無疑問,要是他們能有孩子的話,一定也是這樣的頭發。也許他們會有孩子的。
  「 我不是想要一刀兩斷, 」 他輕聲說道,「只是……」
  「沒事,阿爾薩斯。我理解了。」
  他往后退去,手放在她的肩頭上,凝視她的雙眼。「你理解了?」
  她微作一笑。「說實話?不。不過沒關系,總會理解的,我明白。」
  「吉安娜,我只是想確信這對我倆都好。」
  我不想把這搞砸了。我不能把這搞砸了。
  她點點頭,深深吸了口氣然后鎮定下來,朝他笑了笑。那是一個真誠而傷心的笑容。「走吧,阿爾薩斯王子。你該護送你的朋友去參加舞會了。」
  阿爾薩斯總算渡過了那個難熬的夜晚,吉安娜也是一樣。泰納瑞斯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但阿爾薩斯不想把事情告訴他的父王……至少現在不。舞會中場休息時,阿爾薩斯望著窗外白雪皚皚映著銀色月光的湖面,真想知道為什麼所有倒黴事都發生在冬天。
  盡管眼前的聽眾是尊貴的泰納瑞斯國王和阿爾薩斯王子,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中將的表情並不怎麼高興。實際上,他看起來就像拼命想要悄悄溜走一樣。
  這 几年他時運不濟,無論是身體上還是遭遇上。阿爾薩斯還記得那個英俊而精力充沛的將領,盡管有些酗酒,至少並沒因此誤事。可現在不一樣了。布萊克摩爾頭發已 有些斑白,身體也發福了,兩眼布滿血絲。幸運的是,他還算頭腦清醒。泰納瑞斯堅定地相信萬事皆需節制適度,要是布萊克摩爾醉醺醺地過來,國王根本就不會見 他。
  布萊克摩爾今天到這里來是因為他把事搞砸了。而且事態嚴重。他引以自豪的獸人角斗士薩爾,不知怎麼的在一起火災中從敦霍爾德逃脫了。 起初布萊克摩爾試圖封鎖消息,自己派人小規模地搜捕獸人。然而一個巨大的綠色獸人這種事怎麼可能永遠保密。一旦紙包不住火,就開始流言四起。有人說是他的競爭對手為了贏得比賽放走了獸人;有人說是一位嫉妒的情婦對他的報復;有人說是一群沒有受到昏睡症影響的獸人干的,而且領頭的就是奧格瑞姆?毀滅之錘本人;還有人說是偽裝成人形的巨龍,他們噴一口氣就燃起了大火。
  阿爾薩斯回想起薩爾在戰斗中激動人心的表演,他記得那時自己也在心中暗暗發問,訓練和教育一個獸人是否明智。
  當聽到薩爾逃脫的消息之后,泰納瑞斯立刻召見了布萊克摩爾。「訓練一個獸人參加角斗比賽,這已經夠糟糕的了。」泰納瑞斯開口說道,「但教給他軍事戰略,教他讀書寫字……中將,我不得不問問你,聖光在上你究竟在想什麼?」
  阿爾薩斯看到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在他面前縮成一團,忍不住莞爾一笑。
  「你對我保證所有的資金和材料都會被直接用于加強安全,而你的獸人寵物被嚴密看守。」泰納瑞斯繼續說道:「而現在,他逃走了,而不是安然呆在敦霍爾德里面。這怎麼可能?」
  布萊克摩爾皺起眉頭,「當然,薩爾的逃走是場不幸。我相信您一定能體會我的感受。」
  這是布萊克摩爾的反擊。泰納瑞斯至今仍為毀滅之錘從自己鼻子下面逃走難過不已。但這個回擊並不明智。泰納瑞斯皺眉繼續說道。
  「我希望這不是冰山一角。中將,這筆錢是人民的血汗,它是用來保護他們不受侵害的。是否非得要我派一位代表去確保專款專用?」
  「不!不,不,沒這個必要。我會把每一分錢的用途都列出來的。」
  「對,」泰納瑞斯故作溫和地說。「你得這麼做。」
  終于,布萊克摩爾恭敬地彎著腰慢慢退下殿去。泰納瑞斯轉向他的儿子道。
  「你對這局面有何看法?你見過薩爾的戰斗。」
  阿爾薩斯點點頭,「他和我見過的獸人完全不同。我是說……他塊頭很大,也很勇猛。但顯然他頭腦聰明,而且訓練有素。」
  泰納瑞斯捋著胡子想了想,「現在還有几群獸人流亡在外,他們可能和被我們關押的獸人一樣萎靡困頓。如果薩爾找到,並且教給他們自己學來的東西,這對我們來說可就糟糕極了。」
  阿爾薩斯坐直了身子,這正是他所期待的。「我一直跟隨烏瑟爾努力訓練。」事實也是這樣。阿爾薩斯無法向別人,也無法向自己解釋他和吉安娜分手的原因。于是他只能把自己全身心投入訓練,一天苦練好几個小時,直到渾身疼痛筋疲力盡,再也無力在腦中回想吉安娜的音容笑貌。
  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嗎?她已經坦然接受了。為何他還總是徹夜難眠,痛苦地思念她的體溫和儀容。他甚至試過一連几小時靜坐冥想,試圖分散注意力。
  也許,只有通過關注于戰斗,關注于學習如何接受並引導聖光,才能讓他脫離思念她的苦海。盡管提出分手的是他自己。
  「我們可以去搜捕那些獸人,比薩爾先找到他們。」
  泰納瑞斯點點頭。「烏瑟爾對我說過你的努力,他對你的進步很滿意。」他下了決定,「那麼好吧,去通知烏瑟爾,然后做好准備。這是你第一次投入真正的戰斗。」
  阿爾薩斯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激動地歡呼起來。他抑制著自己心中的歡樂,同時注意到他父王的臉上露出哀痛而憂郁的表情。也許,只是也許,殺戮那些作亂的綠皮能夠讓他忘記,忘記他說分手時吉安娜痛苦的表情。
  「謝謝您,大人。我會讓你驕傲的。」
  盡管泰納瑞斯藍綠色的眼中露出痛惜之情,他朝著自己同樣難過的儿子笑了笑。「孩子,我最不擔心的就是這個。」第九章吉安娜匆忙冲過花園,她要去見大法師安東尼達斯,而現 在已經遲到了。再一次地,她埋頭讀書而忘記了時間。吉安娜的師傅時常為此責備她,可她就是改不了。她穿著拖鞋快步從几行金皮蘋果樹中冲過,成熟的果實累累 垂懸。
  她突然感到一陣哀傷,想起就在几年之前,阿爾薩斯突然出現在她的背后,雙手蒙住她的眼睛輕聲耳語。「猜猜我是誰?」
  阿爾薩斯。她仍然想念著他,也許會永遠想念他。她對那次分手毫無准備,傷心透頂,而且選在最糟糕的時候。直到現在,一想起那天冬幕節舞會上若無其事的強顏歡笑,吉安娜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緊。但是,當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后,她開始漸漸理解他了。
  他們都還太年輕了,而且正如他當時所說的一樣,他們都有自己的責任和需要完成的訓練。她答應和他繼續做朋友,而且也是真心這麼想的,一直都這麼想的。為了信守這個承諾,她必須撫平自己的傷痛。而她也這麼做到了。
  短短几年間發生了很多事,令她忙碌並專注于其他事情。五年前,一個強大的巫師克爾蘇加德由于研究非自然的死靈系法術而引起了肯瑞托的憤怒,他們嚴厲訓斥了他,並且立刻無限期中止了他的實驗。之后,克爾蘇加德突然神秘失蹤了。這件怪事是過去三年間讓她分心的事件之一。
  魔法之城的大門之外,同樣不得安宁。
  盡管消息零散、失實、混亂不堪,吉安娜還是得知,逃亡的獸人薩爾現在稱自己為新部落的大酋長,開始攻擊收容所釋放被關押 的獸人。不久,敦霍爾德也被這個自封的酋長夷為平地,據吉安娜所知,薩爾用來摧毀城堡的是獸人的一種古老薩滿法術。布萊克摩爾也死了,但由于他的所作所 為,沒人會為他久久哀悼。盡管這個新生的部落可能最終威脅到她的人民,吉安娜發現自己並不為收容所的損失感到難過,因為她曾親眼見過里面有些什麼。
  吉安娜突然停住腳步,她聽到有人在憤怒地說著什麼,在這種地方不免有些奇怪。
  「我告訴過泰納瑞斯,你的人民被囚禁在自己的土地上。我現在對你再說一次,人類危在旦夕!黑暗之潮再度來臨,整個世界都處在戰爭的邊緣!」這個男人的聲音響亮有力,而吉安娜沒聽出是誰。
  「啊,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泰納瑞斯國王最近那封信提到過你,你就是那個不知所謂的先知。對你的瘋言瘋語,我比他更不感興趣。」另一個聲音是安東尼達斯,當陌生人一再堅持的時候他只是冷靜地回答道。
  吉安娜知道自己應該在被發現之前小心離開,但好奇心驅使她用隱身術躲在一邊聽著。正是同樣的好奇讓當年那個小女孩跟著阿爾薩斯去偷看了獸人收容所。她盡可能 安靜地靠近,現在能看見他們兩人了。第一個聲音的主人,被安東尼達斯戲稱為「先知」,他穿著一件用黑色羽毛裝飾的兜帽斗篷。而她的師傅則騎在馬背上。「我 認為,泰納瑞斯對你的預言評價相當明智。」
  「你應當比國王更聰明!末日即將來臨!」
  「我說過了,這種廢話我沒興趣。」吉安娜熟悉這種口氣,果斷、鎮定、居高臨下。
  先知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氣。「那麼我是在浪費時間了。」
  吉安娜震驚地目不轉睛,陌生人的外形就在她眼前模糊起來,開始收縮變形。
  片刻之前還是個穿著修士長袍的男子,現在卻成了一只黑色大鳥。它發出一聲挫敗的尖叫跳向空中,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安東尼達斯仍然注視著蔚藍的天空,來訪者現在成了一個漸漸消失的黑點。「吉安娜,你可以出來了。」
  吉安娜臉頰發燙,她念了個解除法術的咒語,然后走上前。「老師,很抱歉偷聽了你們的談話,但是……」「孩子,我接下來將要用到的,正是你好奇的天性。」安東尼達斯笑著說,「那個又瘋又傻的家伙說什麼世界末日。我覺得他把這場『瘟疫』有些夸大了。」
  「瘟疫?」吉安娜有些驚奇。
  安東尼達斯嘆口氣下得馬來,在坐騎的后臀上拍了一把。馬儿蹦跳了一下,然后馴服地自己朝馬廄走去。在那自然會有馬夫來照料它。大法師朝他的學徒做了個手勢,吉安娜上前拉住那只干瘦如柴的手。「你記得不久前我往王都派了一些信使吧。」
  「我以為那是在討論獸人的問題。」安東尼達斯念動咒語,片刻之后他們出現在他的私宅里。這是個讓吉安娜喜歡的地方:擺布零亂,充滿了羊皮紙、皮革和墨水的味道,能夠蜷在舊椅子里忘我地汲取知識。他示意吉安娜坐了下來,一屈手指讓水罐自動為他們斟上瓊蜜。
  「唔,這事也在討論的日程上。不過我的使者認為有個更可怕的威脅迫在眉睫。」
  「比重整中的部落還要可怕?」吉安娜伸出手,盛滿金色液體的水晶杯飄進她的掌中。
  「獸人有談判的可能,疾病沒有。有報告說一場瘟疫正在北方蔓延。我認為肯瑞托應該對此引起重視。」
  吉安娜定定地看著他,皺著眉頭小口抿酒。通常處理疾病需要的是牧師們,而不是法師。除非……「你認為有魔法在里面起作用?」
  安東尼達斯點點他的光頭。「很有可能。而這,就是我要你前往調查此事的原因,吉安娜?普勞德摩爾。」
  吉安娜几乎被嗆到了。「我?」
  他溫和地笑道。「是你。你已經把我所能教的差不多都學到了。現在輪到你利用這些技能外出闖蕩的時候了。」他眨眨眼,「我還為你安排了一位特殊的幫手。」
  阿爾薩斯靠在樹上,迎著微弱的陽光閉著眼睛。他知道自己正傳遞著冷靜和自信,他必須這麼做。他的手下們已經夠擔心的了,不能讓他們看出自己也在緊張。畢竟這 次……他們該怎麼相處呢?也許這個決定並不算明智。但是所有的報告都十萬火急,而他知道她有著最冷靜的頭腦。這將會順利解決的。必須順利。
  法理克跺著腳在十字路口上東晃晃西晃晃。他是阿爾薩斯手下的一名隊長,已經和王子認識多年了。他在寒風中吐著白氣,隨著時間流逝越發焦躁。「阿爾薩斯王子,」他終于大膽地問道,「我們已經在這等了好几個小時了。您確信那位朋友真的會來嗎?」
  阿爾薩斯眼睛也沒睜一下,嘴角倒是彎起一輪笑意。「我確信。」是的,他回想起每次耐心等她的時候。「吉安娜總會遲到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勉強可辨的怒吼。「額要砸碎尼!」
  阿爾薩斯就像一頭在陽光下打盹的豹子,警醒地跳了起來,手里握著戰錘。
  他順著大路望去,看到一個苗條的女性身影翻過山頂朝這邊跑來。在她身后隱約是團綠色的水渦,有著粗陋的頭部和肢體,阿爾薩斯知道這是一個元素生物。
  而再后面是……兩只食人魔。
  「聖光在上!」法理克叫了起來,連忙冲了上去。阿爾薩斯本要催促他快去救那個女孩,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吉安娜?普勞德摩爾的臉、她璨齒一笑。
  「放下劍,隊長。」阿爾薩斯說道,自己也笑了起來。「她自己能應付的。」
  這位女士也確實能應付——而且效率驚人。就在吉安娜轉身開始召喚火焰的那一刻,阿爾薩斯意識到如果他要為這場冲突中的那一方感到遺憾的話,那一定是這些礙事 的可憐食人魔了。當火焰舔舐它們灰白肥胖的身體時,食人魔發出痛苦的咆哮聲。 眼前的人類女子如此渺小,卻能制造如此驚人的痛苦,這樣它們驚呆了。一頭食人魔想要逃跑,另一頭卻似乎不敢相信這一幕,選擇了繼續前進。吉安娜又向它射出 一股呼嘯的橙色火焰,這次它尖叫著倒在地上,很快被烈焰燒死。阿爾薩斯聞到了肉烤焦的氣味。
  吉安娜眼看著第二頭食人魔逃之夭夭,放下手朝這邊點點頭。她甚至連滴汗也沒流。
  「先生們,這位是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阿爾薩斯拖長腔調,邊說邊朝這位少時玩伴和前女友走去。「她是肯瑞托的特使,大陸最有才的女巫之一。看起來,你的法術還是那麼靈光啊。」
  她轉身面對著他,開心地微笑著。這一刻沒有尷尬,只有歡樂。她很高興見到他,他也很高興見到她。喜悅充盈著他的全身,「能再見到你真好。」
  短短一句話,几乎像是禮貌的問候。但她能懂他的心,她總能理解他。她眼睛中閃耀著神采,回答道:「我也一樣。
  很久沒有王子護送過我了。」
  「 是啊。」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線悲傷。「是啊。」現在場面有些尷尬起來,吉安娜低下頭去,而阿爾薩斯清了清嗓子。「呃,我覺得我們該啟程了。」
  她點頭贊同, 一揮手解散了水元素。「有這麼多忠實強壯的士兵在身邊,我可用不著它了。」她朝著法理克和他的手下甜甜一笑。「那麼,殿下,你對我們所要調查的這場瘟疫都知道些什麼呢?」
  「不太多。」他們開始行進,而阿爾薩斯承認道:「我剛接到父王的命令,之前一直和烏瑟爾一起與獸人作戰。不過我想既然達拉然的法師想要調查真相,那麼一定和魔法有關。」
  她一面笑著點點頭,眉毛又熟悉地皺了起來。這個動作讓阿爾薩斯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你說的很對。盡管我還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這也是我的老師安東尼達斯派 我來的原因。我們必須調查國王大道附近的村落,向村民探詢有用的情報。他們很可能還沒被感染,而且這最多不過是一場局部疫情而已。」
  阿爾薩斯深深地了解她,因而聽出了她聲音中的疑慮。他明白,如果安東尼達斯覺得這事無足輕重,他不會派出自己最看重的學徒來調查——泰納瑞斯國王也不會派自己的儿子。
  阿爾薩斯換了個話題。「我不知道這瘟疫對獸人有沒有用。」她揚起了眉毛,而他繼續說道:「我相信你一定聽說了收容所逃亡事件吧。」
  她點點頭,「是的,我有時在想當年我們看到的那家獸人會不會也逃掉了。」
  他不安地動動身子。「唔,如果他們跑了,估計現在也在拜惡魔吧。」
  她睜大了眼睛,「什麼?我還以為那早就消失了呢,獸人已經不再使用惡魔能量了。」
  阿爾薩斯聳聳肩,「父王派我和烏瑟爾去協防斯坦恩布萊德。我們到那的時候,獸人已經開始綁架村民。我們追進營地里消滅了他們,但是已經有三個人被……用來獻祭了。」
  和平時一樣,吉安娜仔細聽著,不止用耳朵,而是全神貫注于他說的每一個字。聖光,她真是太美了。
  「獸人說用他們來供奉惡魔。還把這稱作是微薄的祭品。……顯然他們還想要更多。」
  「安東尼達斯似乎認為這場瘟疫是魔法的產物。」吉安娜輕聲說道:「我懷疑這中間是否會有聯系。獸人恢復了惡魔信仰的消息真令人難過。也許,這只是個別氏族呢。」
  「也許是,也許不是。」阿爾薩斯回憶起薩爾在競技場上的表現,回憶起那些卑賤的獸人如何令人吃驚地戰斗。「我們冒不起這樣的風險。一旦我們受到攻擊,我的手下會對他們格殺勿論,這條命令長期有效。」一時間,他想起當時烏瑟爾提議接受獸人的投降,而他們首領的答復是殺死了派出和談的兩個人,讓他們的馬獨自帶回了這條沉默而野蠻的回訊。這讓阿爾薩斯狂怒起來。
  「讓我們冲進去殺光這群野獸!」他高喊著,白銀之手入團儀式上得到的那把武器發出明亮的光芒。要不是烏瑟爾的手拉住他的手臂,他已經立刻冲殺進去了。
  「記住,阿爾薩斯。」他是這麼說的,聲音沉著鎮定。「我們是聖騎士。不能把復仇當做我們必須做的一件事。如果我們放任自己的憤怒轉變為嗜血,那我們就變得和獸人沒什麼兩樣了。」
  這席話平息了憤怒……某種程度上。阿爾薩斯咬緊牙關,看著因騎手被殺而受驚的戰馬被牽走。烏瑟爾的話充滿睿智,但阿爾薩斯感覺他辜負了那兩人,就像他辜負了無敵。現在他們死了,和那匹馬一樣。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是,烏瑟爾。」
  他的冷靜得到了回報。烏瑟爾任命他指揮這次進攻。要是他能及時救下那三個可憐人就好了。
  一只手輕輕放在他的胳膊上,令他回到了現實。出于習慣,他不假思索地握住吉安娜的手。她開始把手往回縮,然后對他緊張地笑了笑。
  「能再見到你正是太好了。」他冲動地說。
  吉安娜的笑容柔和起來,她真心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我也一樣,殿下。還有,謝謝你在見面的時候叫住衛兵。」她笑得露出了牙齒。「我以前跟你說過的,我可不是瓷器做的。」
  他笑出聲來,「當然不是,我的女士。
  接下來你將和我們並肩作戰。」
  她嘆了口氣, 「 我祈禱不會發生戰斗……只是調查。但我會做該做的事,我一直都是如此。」
  吉安娜收回了手,阿爾薩斯有些失望,但並沒表露出來。「我們都一樣,我的女士。」
  「噢,別這樣。我是吉安娜。」
  「嗯,而我是阿爾薩斯。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她推了他一把,然后兩人大笑起來,突然間再無隔閡。阿爾薩斯看著她回到自己身邊,心里一陣溫暖。這是他們第一次共同面對真正的危險。他心里有些矛盾,既想保 護她的安全,又想讓她展現自己的能力。他做對了嗎?是否太遲了呢?他告訴過她自己還沒准備好,這是事實。他那時對很多東西都還缺乏准備。但從那次冬幕節到 現在早已時過境遷,一些東西卻未嘗改變。各種各樣的情緒紛擁而至,而他摒棄一切,只想單純為見到她而高興。
  那天黃昏之前,他們在路邊一小 塊空地上扎營歇息。天幕中暗無月光,只有繁星點點閃動。吉安娜戲劇般點燃營火,用魔法變出美味可口的面包和飲料,然后宣布,「我完事了。」人們大笑了起 來,熱情地准備剩余的晚餐。他們在火叉上烤著兔子,從包裹里拿出水果, 感覺就像外出夜游的伙伴,而不是前去調查致命瘟疫的戰斗小組。
  飯后,吉安娜稍稍遠離人群,坐望星空,嘴唇上帶著笑容。阿爾薩斯帶著葡萄酒坐到她身邊,為她斟了一杯,吉安娜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葡萄不錯,殿……阿爾薩斯。」他說。
  「這是做王子的好處之一。」他一面回答著,伸展長腿在她身邊躺下,一只手臂枕在腦后,另一只手穩住放在胸前的酒杯。他仰望著群星。「你覺得我們會發現什麼?」
  「我不知道。我正是派來調查的。不過,雖然你遭遇了那些獸人,我還是懷疑這事和惡魔沒什麼關系。」
  他在黑暗中點點頭,然后意識到她看不見這個動作,于是說道。「我同意。而且我在想是不是該找個牧師同行。」
  她朝他笑了笑,「阿爾薩斯,你是個聖騎士。聖光與你同在,而且你比我見過的任何牧師都更擅長揮動武器。」
  他也笑了。過了一會,阿爾薩斯朝吉安娜伸出手,而她嘆了口氣站起身,把手里的酒一飲而盡。「太晚了。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明早見,晚安,阿爾薩斯。」
  但他卻睡不著覺,在鋪蓋卷上翻來覆去。盡管睡意漸濃,他凝望著夜空,雖然有些倦意,腦海中卻似乎有個聲音在計划著。他可以不以為然,他知道自己一向行事冲動,但是……管它的!
  他掀開毯子坐了起來。營地里靜悄悄的,這地方毫無危險,他們也就沒有留人守夜。阿爾薩斯輕輕起身,朝吉安娜睡覺的地方走去,在她身邊跪下膝來,拂了拂她臉上的長發。
  「吉安娜,」他輕聲喚道,「醒醒。」
  和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她醒了過來,既不出聲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著他。
  他笑了,「一起來探險嗎?」
  她歪歪頭露出了微笑,顯然和阿爾薩斯一樣回想起往事。「探什麼險?」她回答道。
  「相信我就是了。」
  「我一直都信任你,阿爾薩斯。」
  他們輕聲耳語著,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可見。她一只手撐著身子坐起來,阿爾薩斯模仿著她的動作,抬起另一只手去撫摸她的臉。吉安娜沒有避開。
  「吉安娜……我想這次重逢是有原因的。」
  她又來了,微微皺著眉毛。「當然了。
  你父王派你來是要——」
  「不,不。不止是這個。我們現在是團隊里的伙伴了,我們合作的很好。」
  吉安娜沉默不語,阿爾薩斯繼續撫摸著她曲線柔順的臉頰。
  「我是說……等這事結束了,我們也許可以……談談。你知道……」
  「談冬幕節結束的那件事?」
  「不,不是結束。我們要談的是開始。
  沒有你在身邊,我覺得自己就像少了一部分。吉安娜,你比別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我。我想念那種感覺。」
  吉安娜久久地沉默著,然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湊上臉去親吻他的手心。阿爾薩斯顫抖了起來。
  「我永遠都沒法拒絕你,阿爾薩斯。」她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是的。我也覺得少了一部分。我也很想你。」
  他一下子如釋重負,上前把她摟在懷里深情地親吻著。他們會一起查清這件怪事,揭示真相,凱旋而歸。然后他們將會結婚——也許就在春天。她將沐浴在玫瑰花雨中,然后很快,她說過的那些金發的孩子們就會降生。
  這里不是相親相愛的地方,因為阿爾薩斯的手下就睡在附近。但他們還是同被而眠,直到拂曉時分阿爾薩斯才不情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並在離開之前又緊緊地擁抱了吉安娜。
  他又睡了一小會,心里確信沒有他們的組合勢不可擋。不管瘟疫、惡魔還是別的什麼怪事,聖光騎士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和法師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將攜手度過難關——不管發生任何事!第十章第二天上午,他們穿過一片稀落散布的農莊繼續啟程。「村莊離這里並不太遠。」阿爾薩斯翻查著地圖,「這些農場都沒標出來嘛。」
  「然。」 法理克斷然說道。自從他和王子認識以來,對他說話的口氣隨著時間越發親密隨便。阿爾薩斯信賴法理克的直率,在需要人陪同時總是最先想到他。此刻,法理克搖 搖他逐漸斑白的腦袋,「殿下,我是在這長大的。這些農場大多屬于自耕農,他們把產出和牲口帶到鎮上賣掉然后回家。」
  「賤民?」
  「不,這只是一種生活方式。」
  「如果是這樣,」吉安娜說道,「如果有人病了,他們可以不會向外面求助。這些人可能已經感染了。」
  「吉安娜提的好。我們去看看這些農民都知道些什麼吧。」阿爾薩斯下令道,然后朝他的坐騎叱了一聲。他們慢慢前進,讓農民們有時間注意他們並且做好准備。如果瘟疫真的侵襲了這些孤僻索居的農民,他們也許會害怕這是支來清剿他們的軍隊。
  當他們走近農居時,阿爾薩斯左右審視著附近。「看!」他伸手指點著道,「門撞壞了,牲口也不見了。」
  「這不是個好兆頭。」吉安娜咕噥著。
  「沒人來迎接我們,」法理克道。「甚至也沒人來挑戰我們。」
  阿爾薩斯和吉安娜交換了眼色,然后示意隊伍停下來。
  「大家好!」他高聲說道:「我是洛丹倫王子阿爾薩斯。我的手下不會傷害你們。請出來與我們對話,我們有些事及你們安全的問題想要問問你們。」
  一片死寂,只有微風卷過放養牛羊的几畝牧場,吹動起伏牧草時發出的嘆息。
  以及人們不安地變換姿勢時鎧甲的鏗鏘聲。
  「這儿沒人。」阿爾薩斯說。
  「也許他們病得起不了身。」吉安娜回答道。「阿爾薩斯,我們至少應該進去看看。他們可能需要幫助。」
  阿爾薩斯環顧他的手下。他們看起來並不願冒著被瘟疫受害者傳染的風險走進房屋。實際上他自己也不願意,但吉安娜說的對,這些是他的子民,他發過誓要幫助他們。不管結果是什麼,代價是什麼,他都會信守承諾。
  「來。」他翻身跳下馬背,吉安娜也跟了上來。「不,你留下。」
  她金色的眉毛結成一團,「我告訴過你,我不是瓷器做的,阿爾薩斯。我是被派來調查瘟疫的,如果這里真有受害者,我得親自觀察他們。」
  他嘆了口氣,然后點點頭。「那好吧。」
  阿爾薩斯大步走向農舍,正當他們走進花園時,風向突然變了。
  一股可怕的惡臭。吉安娜捂住了嘴,就連阿爾薩斯也忍不住有些作嘔。這就像屠宰場的那種怪味——不,比那還要糟糕,這是腐屍的臭味。他的一名手下轉身吐了出來,阿爾薩斯強忍著才沒有步他后塵。難聞的氣味是從房子里散發出來的,很明顯地昭示出住戶的遭遇。
  吉安娜朝向他, 蒼白的臉上寫滿剛毅,「我必須檢查——」
  可怕的尖叫連同死亡的惡臭一同從農居中傳出,接著一些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扑來。阿爾薩斯的戰錘突然發出令人側目的光芒,阿爾薩斯眯起眼睛,飛快地舉起戰錘,與迎面而來的一只噩夢般怪物的眼窩對視著。
  它穿著一件粗陋的襯衣和工作褲,武器是一把干草叉。它曾經是農民,但那是活著的時候了。現在它顯然已經死了,灰綠色的肌肉從骨骼上脫落,腐爛的手指在草叉柄 上留下污穢的痕跡。它身上的膿疱中滲出濃稠的黑色汁液,喉嚨里咕咕吼叫著朝阿爾薩 斯的臉噴吐著膿水。他被這副模樣嚇了一大跳,差點忘了揮動戰錘。當這東西一叉刺來的時候,阿爾薩斯剛來得及舉起他受過祝福的武器,把這件農具從那行屍走肉 的手中打飛。接下來,發光的戰錘猛擊中那東西的軀干,使它倒在地上再不動彈。
  但別的行屍補上了它的位置。阿爾薩斯聽到「噗」的一聲,這是 吉安娜在發射火球。接下來,惡臭中又多了一股烤肉的味道。阿爾薩斯的身邊回響著武器的碰撞聲、人們尖利的戰吼聲,火焰的爆裂聲。混亂中一具屍體摔回房中, 它的身軀和衣服都著了火。不一會,敞開的房門中開始冒出煙來。
  就是這樣!
  「 所有人往后退, 快! 」 阿爾薩斯喊道。「吉安娜!燒掉這座農居!徹底燒掉它!」
  士兵們訓練有素,但從沒訓練過應對這種場面,他們心懷恐懼、緊張不安。盡管如此,隨著阿爾薩斯的命令,人們轉身朝遠離房屋的方向跑去。阿爾薩斯仔細看向吉安娜,她的嘴緊緊抿著,眼睛注視著那座房舍,火焰在她的小手中噼啪作響,似乎如鮮花般無害。
  一個有人那麼大的巨型火球突然飛向那座農舍。烈焰升騰,阿爾薩斯抬手擋住扑面而來的熱浪。几具僵屍被困在火中。阿爾薩斯注視著大火,一時簡直挪不開眼。然后,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開始屠殺那些沒有陷入火海的僵屍。不一會儿的功夫,這些東西就全死掉了。這次是真的死了。
  人們久久沉默著,只聽得火焰吞噬農舍的噼啪聲。一聲綿長的嘆息之后,燃燒的建筑坍塌了,阿爾薩斯高興地看到那些屍體已經被焚為灰燼。
  他屏住呼吸然后轉向吉安娜, 「 那是……」
  吉安娜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她滿臉煙灰,汗水在上面清出一道道痕跡。「它們……它們叫做亡靈。」
  「聖光保佑。」法理克輕聲咕噥著,他瞪著眼睛滿臉蒼白。「我還以為那只是嚇小孩子的鬼故事。」
  「不,它們是真的。我在……我從沒見過,從沒想見過……呃……」她深吸口氣定了定神, 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如果對死亡抱有怨念,死者有時便不能安息。這就是鬼故事的起源。」
  她的態度安撫了恐懼的人們。阿爾薩斯注意到他的手下們認真聽著,想對剛才所面臨地獄般的景象了解更多。而他自己也是一樣,頭一次這麼感激起她的淵博學識。
  「這些……這些由強力死靈法師操控的屍體並不是前所未聞。在第一次戰爭中,獸人就能夠操縱骷髏,還有第二次戰爭中出現的死亡騎士,這都是我們見過的實例。」吉安娜繼續說道,看起來就像在背誦課文而不是解釋某種難以理解的恐懼。「但如我所說——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唔,它們現在可死透了。」一名士兵說道。阿爾薩斯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這多虧了你們的劍、聖光,還有吉安娜小姐的火焰。」他對他們說道。
  「阿爾薩斯,」吉安娜說,「我們談談?」
  士兵們開始重振旗鼓,從可怕的遭遇戰中恢復過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阿爾薩斯道,「你是來調查這場瘟疫是否由魔法產生的。而現在看起來正是如此。死靈法術。」
  吉安娜無言地點點頭,阿爾薩斯瞟了一眼他的手下。「現在都還沒到主要村落。我感覺, 我們還會遇上更多這些……亡靈。」
  吉安娜的表情抽動了一下。「我感覺你是對的。」
  當他們離開這片農莊時,吉安娜拉住馬韁停了下來。
  「你在看什麼?」阿爾薩斯來到她的身邊。吉安娜伸手指了指,他順著方向看了過去,看到山丘上孤零零的一座圓筒形倉房。「那座谷倉?」她搖搖頭。「不……是周圍的土地。」她跳下馬,跪地捧起一把干土和枯草。她仔細檢視,翻看著一只蜷縮著六條腿死去的小昆虫。然后吉安娜讓干土從她的指縫間滑落,粉末狀的土壤在輕風中化為一陣灰霧。「這座谷倉周圍的土地似乎正在……死去。」
  阿爾薩斯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向地面,意識到她說的完全正確。几碼之外,青草碧嫩鮮活,土壤仍然富庶肥沃。然而在他的腳下,谷倉周圍的整片土地就像深冬一般死氣沉沉。不,這個比喻並不恰當。冬天是土壤休養生息的季節。生機蟄伏,准備著春季的蘇醒。
  而這里根本沒有生命。
  他眯起湖綠色的眼睛, 凝視著谷倉。「這會是什麼造成的?」
  「我還不能確定。這很像黑暗之門和詛咒之地的情況。當黑暗之門打開之后,毀壞了德拉諾生態的惡魔能量溢進了艾澤拉斯,讓黑暗之門周圍的土地……」
  「死去。」阿爾薩斯補完了她的話,心中突然騰起一個想法。「吉安娜……會不會是糧食本身被瘟疫污染了?帶有這種……這種惡魔能量?」
  她瞪大了眼睛。「希望不是這樣。」她指著人們從谷倉里搬出的貨箱。「這些箱子上蓋著安多哈爾的印章,那里是北部地區的集散中心。如果這些糧食能傳播瘟疫,被感染的村莊將會不計其數。」
  她臉色蒼白、渾身無力,几乎是耳語一般說道。阿爾薩斯看著她的手,上面沾著荒蕪大地的塵土。恐懼立刻攫住了阿爾薩斯,他抓住吉安娜的手,閉上眼睛低聲祈禱。 溫暖的聖光充盈在阿爾薩斯身體里,通過他帶著手套的手傳遞給她。吉安娜一時間困惑地看著他,然后瞟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她的眼睛一下子驚恐地瞪大了,意識到 自己剛才死里逃生。
  「謝謝。」她輕聲說道。
  阿爾薩斯朝她勉強地笑了笑,然后朝他的手下喊道:「手套!在這一地區所有人都必須戴上手套!不得有誤!」
  他的隊長聞言點點頭,把命令重復了一遍。大多數士兵都身穿全身甲,因而已經佩戴了護手。阿爾薩斯搖搖頭,想要驅走心中的焦慮。他感覺到疾病已經從吉安娜體內徹底清除。
  感謝聖光。
  他把吉安娜的手放在唇邊。而她感動地紅著臉笑了。「我真傻,都沒想到這一點。」
  「幸好我想到了。」
  「這會我們可是角色互換了。」她開玩笑地說道,然后給了他一個微笑和飛吻作為嘲笑的彌補。
  這下他們的任務已經明確了——盡可能搜索並摧毀任何感染的谷倉。接下來,當阿爾薩斯的隊伍與兩名奎爾多雷牧師碰上的時候,他們得到了援助。這些牧師同樣感覺 到災難正在蔓延,因而前來提供治療。不僅如此,他們還向阿爾薩斯指點了道路,告訴他前方那個村莊的盡頭有一座大型貨倉。
  「殿下,前面有几座房屋。」法理克說道。
  「好吧,」阿爾薩斯說,「我們——」
  突然一聲巨響讓他嚇了一跳,戰馬也受驚地后腿直立起來。「這是……」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矮小的身形讓人很難看清,但聲音是不會弄錯的。「那是迫擊炮。來啊。」他控住戰馬,一拉韁繩朝聲音的方向冲去。
  几名矮人在他們面前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阿爾薩斯。而他也同樣驚訝,一個回旋把馬儿停住。「你們到底在轟啥?」
  「我們在轟那些該死的骷髏。村子里起火了,它們到處都是!」
  阿爾薩斯從脊背上升起一陣惡寒。他現在看清了,亡靈拖著腳走來的那種典型步態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開火!」矮人隊長高聲喊道,几個骷髏被炸成了四散飛落的碎骨。
  「唔,你們可以出一把力。」阿爾薩斯說,「鎮子的盡頭有座貨倉,我們得摧毀它。」
  矮人瞪大棕色的眼睛看著他。「一座貨倉?」他聲音中充滿了懷疑。「我們正在和一群行屍猛烈交火,而你在擔心一座貨倉?」
  阿爾薩斯沒時間解釋了。「貨倉里的東西殺死了村民,」他指著剩下的骷髏厲聲說道,「而他們死后……」
  矮人瞪大了眼睛,「哦,我嬞了。孩子們,動起來,我們偠幫這位帥小伙的忙了。」他又看了看阿爾薩斯,「隨便問問,帥哥你到底是乜個啊?」
  即使在身處恐懼之中,這個問題的突然也讓阿爾薩斯笑了起來,「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那麼你是?」
  矮人一時間目瞪口呆,然后很快恢復過來。「達戈爾為你效勞,殿下。」
  阿爾薩斯沒有再浪費時間,而是安撫坐騎去追趕跑起來的矮人小隊。這匹軍馬為戰爭而生,在和獸人作戰時沒帶來過片刻的麻煩,然而現在它顯然不喜歡聞到亡靈的氣 味。他沒有責備它,但這匹馬的輕浮卻讓他想起了無敵的堅毅無懼。他強迫自己忘掉這個讓人分心的念頭。他需要專注于眼下正被轟殺至渣的笨拙僵屍,而不是去哀 悼一頭早已死去的動物。
  吉安娜和他的士兵跟在后面,料理著那些沒被迫擊炮火徹底轟殺的僵屍,一面掩護著王子的側翼和背后。阿爾薩斯全身充滿了能量的流動,他不知疲憊地揮舞著戰錘,心中暗自感激達戈爾的及時達到。這些亡靈實在是太多了,他不確定自己的手下能干掉它們。
  人類和矮人的混合部隊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貨倉持續前進。一路上亡靈越來越多,但當他們隱約看到遠處的倉房時,那里的亡靈甚至更多。他跳下煩躁不安的戰馬,猛 冲進敵群中間,手中緊握閃耀著聖光之力的戰錘。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后,阿爾薩斯發現屠殺這些怪物甚至比對付獸人更容易。或許如吉安娜所說,獸人也是 人……也是個體。
  而這些東西只是被操縱的屍體,一些邪惡的死靈傀儡師手中的提線木偶。就連它們倒下去的時候,也像是被割斷了線的木偶。阿爾薩斯揮舞手中的 強大武器,一記橫掃將兩個亡靈同時擊倒,然后惡狠狠地笑了起來。
  看起來這些屍體死的更早一些。它們的氣味並不那麼濃,身體也更顯干癟而不是腐爛。其中一些和最初那批一樣只是骷髏,骨架上裹著些許衣物或是臨時的護甲,朝著阿爾薩斯一行冲了過來。
  阿爾薩斯聞到了肉體燃燒的刺鼻氣味,然后咧嘴笑了,他很高興吉安娜也在這里。他繼續戰斗著,喘著氣左右四顧。
  目前為止,他還沒損失任何手下,而吉安娜雖說有些疲倦的臉色發白,但幸好毫發無傷。
  「阿爾薩斯!」吉安娜清晰響亮的聲音穿透了四周的嘈雜。阿爾薩斯迅速料理掉揮舞鐮刀向他齊脖砍來的喪屍,在短暫的停頓中朝她望去。
  她指著前方,掌心和彎曲的指間已經有火焰在閃耀。「看!」
  阿爾薩斯朝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縮緊了。前面是一群黑衣人,從動作來看顯然都是活人。他們做著手勢,要麼是在施法,要麼是在指點。無論如何,顯然是在指揮向他們扑來的成群亡靈的動作。
  「在那!瞄准他們!」阿爾薩斯喊道。
  火炮轉過方向,他的手下冲上前去,在亡靈中間殺出血路。他們眼睛盯著那些身穿黑袍的活人。這下逮到你們了,阿爾薩斯帶著殘忍的快意想到。
  但 就在這時,那些人停止了對亡靈的操縱。喪屍們突然停了下來,雖然還有動作,卻是漫無目的。現在它們是矮人火炮和阿爾薩斯手下的活靶子了,人們輕而易舉將它 們擊倒向前冲去。巫師們聚在一起,其中几人開始揮手施法。
  阿爾薩斯認出了旋轉空間的熟悉景象,意識到他們正要制造一個傳送門。
  「不!別讓 他們跑掉!」他高喊著將戰錘砸上一個骷髏的胸口,讓它划過一道弧線撞上了一具僵屍的腦袋。聖光在上,天知道這些巫師從哪里召喚出了更多喪屍——有骷髏、腐 爛的僵屍,還有一種巨大蒼白有著多條肢體的怪物。
  它蛆白色油亮的身軀上穿著阿爾薩斯手那麼寬的縫合線,看起來就像某個搗蛋孩子一時興起做的破布娃娃。這東西在亡靈中鶴立雞群,三只手中握著可怕的武器,一只獨眼盯著阿爾薩斯。
  吉安娜不知怎麼地出現在他的身邊,失聲叫了起來:「聖光在上,這個造物就像是用不同的屍體縫起來的!」
  「我們先干掉它再研究好不?」阿爾薩斯朝她喊道,然后往前冲去。這個可怕的試驗品迎上前來,發出刺耳的吼聲,揮舞著一把阿爾薩斯那麼高的斧頭。他躍開身去,打了個滾跳起來,從后面冲向那個怪物。他的三名手下如法炮制,其中兩人拿著長矛。這個可怕的怪物很快被干掉了。即使戰斗正酣,阿爾薩斯用眼角看到那些巫師們 冲進傳送門消失不見了。他們丟下的這些亡靈突然全都停了下來,人們迅速摧毀了這些無人控制的喪屍。
  「該死!」阿爾薩斯喊道。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臂上,而他一把將其推開。接下來,當他看清是吉安娜時,王子的表情稍稍柔和起來。他不想要安慰或是解釋,他得做些什麼。任何能報復那群逃之夭夭的黑袍人的事。「馬上毀掉那座貨倉!」
  「遵命,奠下!孩儿們,動手!」矮人們和他一樣渴望著某種真正的勝利,他們擁上前去,火炮碾過死去的人和土地,直到他們進入射程。
  「開火!」達戈爾喊道。迫擊炮齊聲怒吼,當谷倉在轟擊下分崩離析時,阿爾薩斯感到心頭一陣喜悅的熱流。
  「吉安娜,把剩下的東西都燒掉!」沒等他開口,吉安娜已經舉起手來。他們心有靈犀,他想。一個劈啪作響的巨大火球從她手中飛出,谷倉和里面的貨物立刻燃了起來。他們等在一旁,看著火勢以免蔓延開來。在這樣干燥的土地上,一場大火很快就可能失去控制。
  阿爾薩斯用手拂過他汗濕的金發。燃燒谷倉的炙熱讓人難以忍受,他渴望一陣和風的清涼。他往后走了几步,用板甲靴子踩踩那個倒下的灰白巨怪。靴子陷進了軟肉當中,阿爾薩斯皺了皺鼻子。
  吉安娜跟在他的身邊。仔細觀察之后,似乎她說的沒錯——這東西確實是由不同的屍塊拼成的。
  阿爾薩斯極力抑制住冷顫的冲動。「那些黑袍巫師……」
  「我……我恐怕他們是死靈法師。」吉安娜說,「就像我們之前討論的那樣。」
  「死乜?」達戈爾來到了他們身邊,一臉厭惡地看著倒下的憎惡。
  「死靈法師。他們是研習黑暗法術的巫師,能夠復生和操控亡者。顯然他們及其主人就是這場瘟疫的幕后主使。」她抬起藍眼睛嚴肅地看著阿爾薩斯。「也許和惡魔能量有關。但我想很明顯我們一開始就想錯了。」
  「死靈法師……制造一場瘟疫來獲得原料,建造他們的邪惡大軍。」阿爾薩斯低聲嘀咕著,轉身朝谷倉冒煙的殘跡瞥了一眼。「我要找到他們……不,不,我要找到他們 的頭目,」他握緊了帶著護手的拳頭。「找到那個故意殘殺我子民的混蛋!」他想起先前見到的木箱和上面的印章,仰起頭望著道路。「到時候我們得和他好好算 賬。而我們追尋的答案,就在安多哈爾。」第十一章阿爾薩斯知道他對手下們催促得太嚴厲了,但是時間寶貴不容浪 費。當看到吉安娜在縱馬騎行間咀嚼著肉干的時候,阿爾薩斯有些內疚。當他使用聖光的時候,聖光令他得到恢復,但法師使用的能量完全不同。他知道在先前的過度施法之后吉安娜已經筋疲力盡了。然而現在沒時間休息了,他們的行動攸關數千人的生死。
  他已經派了一個先遣隊去查看情況並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這件怪事已經開始逐漸揭開真相。但他懷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足以阻止這場瘟疫。事情並不像最初看起來那麼簡單。但是,阿爾薩斯不會放棄。他不能放棄。他發過誓要不惜代價去做,去拯救他的人民。而他也將信守承諾。
  在抵達安多哈爾的城門之前,他們看到天空中濃煙升騰,也聞到了煙火的味道。阿爾薩斯希望,既然這座城鎮已被焚毀,那麼至少糧食也該燒掉了。接下來,他為自己這個無情的想法感到愧疚,用行動將它深埋在心底。阿爾薩斯用力一踢坐騎,縱馬穿越大門,做好隨時遭遇攻擊的准備。
  他們周圍的建筑都在燃燒,黑煙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咳嗽起來。通過淚水迷蒙的眼睛,阿爾薩斯四下張望。這里沒有村民,但也沒有亡靈。這到底是——「我相信你們是為我而來,孩子們。」一個禮貌的聲音傳來。風向轉變,把煙吹往另一個方向,阿爾薩斯現在看到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就站在不遠之外。阿爾薩斯緊張起 來。那麼,這人就是頭目了。死靈法師笑了起來,他的面孔在兜帽的陰影下朦朧可見,那副笑容讓阿爾薩斯恨不得砍掉他的腦袋。在他的身邊是兩只亡靈寵物。「你 找到我了。我是克爾蘇加德。」
  這個名字讓吉安娜倒抽一口冷氣,伸手捂住了嘴。阿爾薩斯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說話者,手里緊握戰錘。
  「 我來傳達一個警告。」 死靈法師說,「離得遠遠的。你的好奇心將會給你帶來死亡。」
  「我就感覺這個腐化魔法很熟悉!」吉安娜出離憤怒地顫抖著聲音說道:「克爾蘇加德,你在這一領域的試驗真是丟盡了臉!我們告訴過你這將帶來災禍,而你毫無長進!」
  「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克爾蘇加德咕噥起來,「看來安東尼達斯的小徒弟已經徹底長大成人了。親愛的,事情恰恰相反……如你所見,我現在長進多了。」
  「我見過你做實驗的那些老鼠!」吉安娜叫道,「那已經夠糟糕了——而你現在——」
  「進行了深入研究,並且臻于完美。」克爾蘇加德回答道。
  「你是這場瘟疫的罪魁禍首嗎,死靈法師?」阿爾薩斯叫喊起來。「這個邪教是你組建的嗎?」
  克爾蘇加德轉而面向他,眼睛在斗篷的陰影下閃爍著。「是我下令詛咒教派散播這些感染瘟疫的糧食。但這份無上光榮並不屬于我所有。」
  阿爾薩斯還沒來得及說話,吉安娜已經叫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效忠于恐懼魔王梅爾甘尼斯,他將指揮天災軍團清洗這片土地,建立屬于永恆黑暗的樂園。」
  盡管周圍火焰環繞,這個人的腔調卻讓阿爾薩斯一陣惡寒。他不知道什麼是「恐懼魔王」,但「天災軍團」的含義似乎很明確。「這個天災軍團到底想要清洗什麼?」
  白胡子下的薄嘴唇玩出一個冷酷的笑容。「嘛,當然是活人了。他的計划已經開始了,想要更多證明的話,去斯坦索姆找他吧。」
  阿爾薩斯已經受夠了克爾蘇加德的嘲諷, 他低吼一聲, 舉起錘柄向前冲去。「為了聖光!」他高喊道。
  克爾蘇加德站 在原地不動。接著,在最后一刻,他身邊的空氣扭起波紋,而他消失不見了。沉默地呆在他身邊的兩頭不死生物現在揮爪抓住阿爾薩斯想把他推倒。它們混著煙熏的 惡臭讓阿爾薩斯感到窒息,他回過身子,一記干淨利落的重擊打在一頭亡靈的腦袋上。它倒了下去,頭骨就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腦漿四濺于地。另一頭也被輕易干掉了。
  「谷倉!」他高喊著,跑向他的戰馬一翻身跳了上去。「跟我來!」
  其余眾人上馬沿著大道穿過燃燒的村莊。谷倉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眼前,正在吞噬安多哈爾其余部分的大火似乎並未蔓延到這里。
  阿爾薩斯猛拉住馬韁,然后跳下馬背,全速冲向那片建筑。他推開門,近乎絕望地想要看到堆得老高的木箱。接下來,他悲憤交加地看到倉房里空空如許——除了地上 散落的谷粒和死老鼠。
  他難過地凝視了一會,然后冲向下一座倉房,再下一座……盡管心知肚明會看到什麼,他還是挨個拉開倉門。
  它們全都是空的。而且地板上的灰塵和角落里的蜘蛛網暗示著糧食已經運走一段時間了。
  「貨物已經送出了。」當吉安娜來到他身后時,阿爾薩斯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們來得太遲了。」他一拳砸在木門上,嚇得吉安娜跳了起來。「該死!」
  「阿爾薩斯,我們已經盡……」
  他惱怒地轉過身。「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這個愛玩亡靈的混蛋把他五馬分屍!讓他得找人把自己也給縫回去!」
  他渾身顫抖地冲了出去。他失敗了。他派了人來,卻還是失敗了。糧食已經運走了,只有聖光才會知道將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因他而死。
  不。他不會讓這事發生。他要保護他的子民。他誓死保護他們。阿爾薩斯攥緊了拳頭。
  「往北。」他對跟在身后的士兵們說,他們一時還不太習慣看到平時和善有加的王子陷入如此的狂怒。「那是他要去的下一個地方。我們要把他像害虫一樣徹底根絕。」
  他瘋了一樣疾馳向北,几乎顧不上砍殺那些試圖阻擋他的蹣跚喪屍。他不再為恐懼所動,眼中只有幕后操縱的那個人和炮制這惡行的那個惡心教派。死者很快就會安息,阿爾薩斯必須確信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就在這時,一大群亡靈出現了。它們腐爛的頭顱整齊划一地轉向阿爾薩斯一眾,然后朝他們冲了上來。「為了聖光!」阿爾薩斯大喊著踢動戰馬冲進敵群。他雜亂地喊著,揮動戰錘把憤怒和挫敗之情發洩在這些最合適的目標上。
  接著,在一個短暫的停頓中,他有機會環顧四周。
  在遠離戰場的安全位置,一個身著獵獵黑色斗篷的影子高高矗立,隔岸觀火般安然注視著這一切,似乎在等候著他們。
  克爾蘇加德。
  「在那儿!」他叫了起來。「他在那儿!」
  吉安娜和他的手下跟隨著他。吉安娜不斷用火球轟開道路,士兵們劈砍著在第一輪攻擊中幸存的亡靈。阿爾薩斯離死靈法師越來越近,感到正義的怒火在他的血管中長 吟。他毫不費力地揮動著戰錘,根本不去看那些被擊倒的亡靈。
  他兩眼緊盯那個親手造成這一切災禍的人——如果這個怪物還能稱之為人的話。砍掉他的腦袋,這個 畜生就死掉了。
  阿爾薩斯已經殺到面前,他爆發出一聲狂怒的咆哮,揮舞他發散著明亮光芒的戰錘橫掃過去,正中克爾蘇加德的膝蓋,將他打得飛了起來。其他人一擁而上,揮劍劈砍,把悲憤發洩在這整場災難的源頭和起因之上。
  盡管他擁有強大的力量和法術,克爾蘇加德看起來真的要死了。他的雙腿被阿爾薩斯打斷,扭成一個古怪的角度。他的黯淡的黑色長袍被鮮血沾濕,略略有些反光。克爾蘇加德用手臂撐起身來,吐出一股混著碎牙的鮮血。然后他繼續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
  「幼稚的……蠢貨,」他終于開口了,又咽了一口血沫:「我的死亡並不會改變長遠的計划……現在……這片土地的天災……降臨了。」
  他手肘一彎,眼睛一閉,就這麼死去了。
  屍體立刻開始腐爛。本該花上几天的分解在几秒鐘之類發生,肉體灰白膨脹,然后爆裂開來。人們倒抽一口冷氣,掩住口鼻向后退去,有的在惡臭中轉身吐了起來。阿 爾薩斯既驚又喜地凝視著,簡直挪不開眼睛。腐液從屍體中湧出,屍肉呈現出濃稠的油脂樣逐漸變黑。這場異常的腐敗緩慢下來,而阿爾薩斯轉身離去尋找新鮮空 氣。
  吉安娜臉色死一樣的蒼白,因震驚而瞪大的眼睛周圍帶著黑圈。阿爾薩斯朝她走去, 推她轉身不再看那惡心的景象。「他怎麼了?」他輕聲問道。
  吉安娜咽了口氣,想要鎮定下來,她也再一次成功了。「據信那個……呃,如果死靈法師的魔法造詣尚未臻完美的話,那……嗯,要是他們被殺就會變成……」她的聲音低落下去,突然間像是個普通的年輕女孩,露出惡心和驚懼的表情。「那樣。」
  「走吧。」阿爾薩斯溫和地說。「我們去壁爐谷。他們需要得到警告,如果還不算太晚的話。」
  他們把克爾蘇加德的屍骸留在原地,沒有再多看一眼。阿爾薩斯向聖光默默祈禱,希望他們不要去的太遲。要是再失敗的話,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吉安娜已經筋疲力盡了。她知道阿爾薩斯想盡可能全速前進,而她也和他同樣焦急。人們的生命危在旦夕。因此,當他問她能否連夜趕路時,她點頭了。
  他們已經疾馳了四個小時,吉安娜發現自己已經坐不穩了,她極度疲倦,只差几秒鐘就要失去意識摔下馬去。恐懼令她猛地抓住馬鬃,把自己拖回馬鞍上,然后拉住韁繩讓馬停下。
  她坐在那里,緊握著韁繩瑟瑟發抖。好几分鐘之后阿爾薩斯才注意到她掉在了后面。吉安娜隱約聽見他叫停了馬隊,然后沉默地看著他縱馬慢跑過來。
  「吉安娜,怎麼了?」
  「對……對不起,阿爾薩斯。我知道你想全速前進,我也一樣。但是……我累極了,差點摔下馬。我們能停下……就歇一小會嗎?」
  即使天色昏暗,她也能看出阿爾薩斯臉上斗爭的表情,對她的擔心和對當前局面的挫敗。「你覺得需要多長時間。」
  兩三天吧, 她這麼想著, 卻還是說道:「只要吃點東西,再歇一小會就行。」
  他點點頭,伸手扶她下馬,溫柔地讓她在路邊坐下。吉安娜顫抖的手從包裹里摸出一些奶酪。她希望阿爾薩斯去叫人們停下等候,可他只是坐在她的身邊,渾身散發著不耐煩的情緒,就像火焰散發著熱量。
  她咬了一口奶酪,一面咀嚼一面抬頭看著他,分析著他星光下的輪廓。她最愛阿爾薩斯的其中一點,就是他的平易近人、他的人性和感性,對人也好,對她也好。可是此刻,處在強烈感情左右之下的他,感覺仿佛隔著一百英里那麼遙遠。
  她冲動地伸手去摸他的臉頰。阿爾薩斯吃了一驚,似乎忘了她就在身邊,接著他稍微笑了笑。「好了嗎?」他問。
  吉安娜想起自己才剛剛咬了一口。「沒。」她說,「但是……阿爾薩斯,我為你擔心。我不喜歡這事對你的影響。」
  「對我?」他厲聲道。「怎麼不說對村民們做了什麼?吉安娜,他們正在死去,然后變成喪屍。我必須阻止這事,必須!」
  「我們當然要阻止這事,你知道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但是……我從沒見過你這麼地憎恨一樣事物。」
  他笑了,然后發出一聲厲喝。「你要我去愛這些死靈法師麼?」
  她皺皺眉。「阿爾薩斯,別這麼曲解我的話。你是一位聖騎士,是聖光的侍者。你既是戰士又是治療者。可我現在只看到你心中充滿掃清敵人的渴望。」
  「你說話越來越像烏瑟爾了。」
  吉安娜沒有回答。她太累了,難以定下神來思考。她又咬了一口奶酪,把注意力轉回填飽肚子上面。不知為什麼,她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吉安娜……我只是想挽救那些瀕臨死亡的無辜人民。僅此而已。而且……我承認,沒能做到這點讓我心煩意亂。但等這事結束了,你會看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他低下頭朝她笑笑,一時間吉安娜在他英俊的臉上看到那個從前的阿爾薩斯。
  她朝他報以一個安心的笑容。
  「現在好了嗎?」
  就咬了兩口。吉安娜把剩下的奶酪收拾起來。「是的,現在行了,我們繼續走吧。」
  夜幕的漆黑漸漸變成黎明的灰色,接著,他們聽到一聲槍響。阿爾薩斯的心往下一沉,他用馬刺一踢坐騎,沿著穿過綿延群山的漫長道路迅速北上。就在壁爐谷的大門 外,他們看到几個人類和矮人端著火槍在訓練。輕風送來一陣硝煙的味道,里面混合著一種不太協調的烤面包味,略微發甜令人心怡。
  「停止射擊!」阿爾薩斯率軍馳騁上前時高喊道,他用力拉住韁繩,讓坐騎吃驚地直立起來。「我是阿爾薩斯王子!這儿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為何全副武裝?」
  他們放下火槍,吃驚地看到自己的王子就站在面前。「殿下,將要發生的事,您一定不會相信的。」
  「說來聽聽。」阿爾薩斯道。
  亡者復生,到處作亂——起初這些話並沒讓阿爾薩斯感到吃驚。可「一支大軍」這個詞讓他有些意外。他瞥了吉安娜一眼,她看起來完全筋疲力盡了。昨晚的短暫歇息看來並沒讓她得以恢復。
  「 殿下, 」 一名斥候喊叫著冲了過來,「那支軍隊——朝這邊來了!」
  「該死!」阿爾薩斯低聲罵道。這一小隊人類和愛人也許足以應付一場小型遭遇戰,但不可能對抗一整支亡靈軍隊。他心里做了決定。「吉安娜,我要留下來保衛這座村鎮。你快去告訴烏瑟爾大人這發生的事。」
  「但是——」
  「快去,吉安娜!時不我待!」
  她點頭了。願聖光祝福她和那顆清醒的頭腦。當吉安娜穿過自己制造出的傳送門消失時,阿爾薩斯朝她投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殿下。」法理克說道,他的語氣讓阿爾薩斯立刻轉過身來。「您最好……看看這個。」
  阿爾薩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心里猛地往下一沉。空箱子……上面蓋著安多哈爾的印章。
  抱著僥幸的心理,阿爾薩斯微微顫抖著聲音問道:「這些箱子裝過什麼?」
  一個壁爐谷的人不解地看著他,「只是從安多哈爾運來的糧食而已。不用擔心,老爺。糧食已經分發給村民了,我們烤制了很多面包。」
  阿爾薩斯一下子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味道——不像普通的烤面包味,沒那麼新鮮,而且有點甜腥味。真實形勢竟如此恐怖至極,意識到這一點,令他身體不由搖晃了一下。糧食已經被分發下去了……一支龐大的亡靈軍隊突然冒了出來……「哦,不。」他低聲道。人們注視著他,阿爾薩斯想試著再說些什麼,他的聲音還在顫抖,但這次不是出于恐懼,而是出于憤怒。
  瘟疫並不只是要殺死他的子民。不,不,比這更為黑暗、更為扭曲。它是要把他們變成——正當這個想法成形的時候,回答阿爾薩斯問題的那個人突然彎下腰去。另几個人也作出同樣的舉動,他們的身體發出奇怪的綠光,一下下閃動著逐漸增強。
  他們緊抓著 胃部摔倒在地,口中噴出的鮮血浸濕了襯衫。其中一個人朝阿爾薩斯伸出手乞求治療,而王子在恐懼中畏縮了,眼看著他在短短几秒鐘內痛苦地掙扎著死去。
  他做了什麼?那個人乞求治療,可他連手都沒抬一下。然而這能治得好嗎?阿爾薩斯凝視著屍體,心里想道。就算是聖光——「 仁慈的聖光啊! 」 法理克喊出聲來,「面包——」
  他的叫喊讓阿爾薩斯吃了一驚,從恍惚的負罪感中清醒過來。面包是生命所需,營養丰富利于健康,而現在卻更甚毒藥。阿爾薩斯想要張嘴高喊,警告他的手下,卻發覺舌頭如粘土般沉重。
  沒等震驚的王子組織好語句,糧食中的瘟疫已經發作了。死者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這就是克爾蘇加德在如此短時間內建造出一支亡靈大軍的原因。
  阿爾薩斯的耳邊回響起瘋狂的笑聲。那是克爾蘇加德的狂笑,雖死猶勝。阿爾薩斯懷疑,要是他不得不一直忍受下去,會不會讓自己瘋掉。喪屍爬向他們的腳邊,阿爾薩斯開始行動,他的舌頭也靈活起來。
  「自行防御!」阿爾薩斯喊道,不等那人站起來就一錘揮去。然而其它的亡靈動作更快地站了起來,它們生前用來保護阿爾薩斯的武器現在對准了他。幸運的是,這些亡 靈並不擅長這些武器,大多數射擊都落了空。同時,阿爾薩斯的手下開始還擊,他們眼光凌厲表情冷峻,對片刻之前的盟友痛下殺手。把他們打倒在地、劈碎頭顱、 斬下首級。
  「阿爾薩斯王子,亡靈軍隊殺過來了!」
  阿爾薩斯轉過身,他的盔甲上濺著血點,眼睛微微睜大了。
  這麼多。敵人居然有這麼多。早已死去的骷髏;剛被轉化的新鮮屍體;還有更多灰白生蛆的憎惡向他們席卷而來。他感覺緊張起來。他們和不少敵人戰斗過,但不像現在——不是一整支亡靈大軍。
  阿爾薩斯將戰錘高舉朝天,閃耀出明亮的生命之光。「堅守陣地!」他高喊著,聲音中再不帶半點微弱和顫抖,也再不帶半點嚴苛和憤怒。「我們是聖光的選民!我們戰無不勝!」
  聖光沐浴在他堅毅的面孔上,阿爾薩斯冲向前方。
  吉安娜自己也沒想到會如此疲倦。連日戰斗又得不到休息,她剛一完成傳送法術就癱倒在地。她覺得自己昏迷了一會儿,因為她所看到的下一幕就是她的老師彎下腰,把她從地板上拉了起來。
  「吉安娜……孩子,怎麼了?」
  「 烏瑟爾……」吉安娜說: 「 阿爾薩斯……壁爐谷……」她伸手緊緊攥住安東尼達斯的袍子。「死靈法師……克爾蘇加德……復生死者作戰……」
  安東尼達斯瞪大了眼睛。吉安娜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阿爾薩斯正帶著人孤軍鎮守壁爐谷, 他需要立刻得到增援!」
  「我想烏瑟爾就在宮中。」安東尼達斯說,「我會馬上派几個法師,為他要帶的人馬開啟傳送門。你干的很好,親愛的,我為你而驕傲。現在,你該好好歇歇了。」
  「不!」吉安娜叫著,全靠意志強壓疲憊,掙扎著站起來,伸出一只顫抖的手阻止安東尼達斯。「我得和他在一起。
  我會沒事的,好嘛。」阿爾薩斯不知道他已經戰了多久。他几乎永不停息地揮舞著戰 錘,他的手臂因用力過度而顫抖,他的肺里就像著了火一般。全靠聖光大能,帶著宁靜的力量和堅定流遍他全身,令他和手下士兵屹立不倒。亡靈生物似乎被聖光的 能量削弱了,然而這似乎也是它們僅有的弱點。只有干淨利落的一擊才能迅速殺死它們,然而阿爾薩斯飛快地想,如果它們已經死過了,再說「殺死」合不合適呢。
  它們蜂擁而至,一波接著一波。他的臣民,他的百姓,被轉化成了這些東西。
  他舉起疲憊的手臂准備下一次攻擊,就在這時,穿過戰斗的喧鬧傳來一個阿爾薩斯熟悉的聲音:
  「為了洛丹倫!為了國王!」
  聖光使者烏瑟爾充滿激情的呼喊讓人們重振旗鼓繼續戰斗。烏瑟爾帶來了一隊精英騎士,他們體力充沛經驗丰富,對亡靈無所畏懼。盡管累得骨軟筋酥,吉安娜也和烏 瑟爾他們一起來了,顯然她已經做過簡要介紹,讓人們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備,不至于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驚愕之中。現在亡靈生物倒下得比之前快多了,他們面臨著 戰錘、利劍和火焰無情而熱烈的攻擊。
  當最后一具行屍走肉燃起烈焰,蹣跚摔倒在地,真正死去之后,吉安娜分開雙腿滑倒在地。她摸索著拿起一個皮制水袋,深深地喝了一口,顫抖著摸出些肉干啃咬起來。戰斗結束了——至少暫時結束了。阿爾薩斯和烏瑟爾都揭下頭盔,他們 的頭發因汗濕而失去光澤。
  吉安娜一面咀嚼著肉干,一面看著烏瑟爾朝著亡靈生物的屍骸海洋滿意地點頭。阿爾薩斯正在表情痛苦地凝視著什麼,吉安娜追尋他的目 光,不明所以地皺皺眉頭。屍體無處不在,可阿爾薩斯恍惚中似乎看到一具腫脹滿是蒼蠅的屍體,那不是他手下的士兵,甚至不是人類,而是一匹馬。
  烏瑟爾朝他的學生走來,拍拍阿爾薩斯的肩膀。
  「我真驚訝你居然堅持了這麼久,孩子。」他嘴唇上帶著微笑,聲音溫柔而驕傲。「要是我沒及時趕到——」
  阿爾薩斯轉過身來。「你看,我已經極盡全力了,烏瑟爾!」烏瑟爾和吉安娜都為這刺耳的語氣吃了一驚。阿爾薩斯有些反應過激了,烏瑟爾並不是要指責他,而是在稱贊他。「要是我有一團騎士的話,就可以——」
  烏瑟爾眯起眼睛,「現在可不是沉醉于驕傲的時候!從吉安娜所說的來看,我們在這見到的只是個開始。」
  阿爾薩斯湖綠色的眼睛盯向吉安娜,他感覺受了冒犯心里有些不快。有生以來第一次,吉安娜感覺自己在他針一樣的注目下退縮了。
  「那麼你有沒有注意到,每當我們的士兵在戰斗中倒下,他們都會擴充亡靈的軍隊?」烏瑟爾固執地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必須直擊他們的首腦!」阿爾薩斯厲聲道:「克爾蘇加德告訴了我,他究竟是誰,到底在哪。那是……一種被稱為恐懼魔王的東西,名叫梅爾甘尼斯。而他現在在斯坦索姆。斯坦索姆,烏瑟爾。那是你成為光明之聖騎士的地方。難道那對你不重要嗎?」
  烏瑟爾無力地嘆了口氣,「當然重要,但是……」
  「我要去那親手干掉梅爾甘尼斯,如果有必要的話!」阿爾薩斯叫喊起來。吉安娜停下咀嚼盯著他。她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
  「冷靜點,孩子。你很勇敢,但你不可能獨力打敗能操控死亡的人。」
  「那就跟我來啊,烏瑟爾。不管有沒有你,我都會去。」沒等烏瑟爾和吉安娜再表反對,阿爾薩斯已經跳上馬鞍,一擺馬頭朝南方而去。
  吉安娜震驚地站起身來。他拋下了烏瑟爾、拋下了他的士兵……拋下了她。烏瑟爾靜靜地走到她的身邊,吉安娜搖了搖長滿金發的腦袋。
  「他覺得自己應該為所有死者負責。」她輕聲告訴年長的聖騎士。「他認為自己應該要有阻止這一切的能力。」她看著烏瑟爾,「可就連達拉然的法師,盡管他們一開始就警告過克爾蘇加德,也沒猜出正在發生的事。阿爾薩斯怎麼可能知道呢。」
  「他正在感受王冠的重量,而這是第一次。」烏瑟爾輕聲說,「他以前從未經歷過。事情就是這樣,小姐。他得學著如何睿智而正確地統治國家。當泰納瑞斯年輕的時 候,我也曾見他為同樣的事做過心理斗爭。他們都是好人,都想為人民做好事,讓他們安全而快樂。」他看著阿爾薩斯消失在遠處,露出沉思的眼神。「但有時候只 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有時候你不可能首尾兼顧。阿爾薩斯正在學著明白這一點。」
  「我想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自個冲上去。」
  「不,不,士兵們一做好長途行軍的准備,我們就去追他。你也該好好歇歇了。」
  吉安娜搖搖頭,「不,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 普勞德摩爾小姐, 請允許我這麼說,」烏瑟爾慢慢地說道:「也許最好是讓他自己清醒一下頭腦。如果你堅持的話,就去跟他去吧,但給他一點思考的時間。」
  他把話說的很清楚了。吉安娜不喜歡這樣,但她知道烏瑟爾說的對。阿爾薩斯現在氣急敗壞,滿腔憤怒無處可施,現在和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但正是因為這樣,她不能讓他真的一個人獨處。
  「好吧。」說著,她翻身上馬,然后念動咒語。突然間,烏瑟爾發現她從眼前消失了,于是咧嘴笑了笑。「我會跟著他。你的手下一准備好就趕緊來吧。」
  她不能跟得太近了。雖然已經隱了形,但吉安娜並不是悄無聲息的。她雙膝一夾,讓馬儿小跑著去追尋郁悶的洛丹倫王子。
  阿爾薩斯用力踢著馬。他很生氣,因為這匹馬跑得不夠快,因為它不是無敵,因為他沒有及時找出問題所在並且阻止它。這几乎是不可抗衡的力量。他的父王曾被迫面 對獸人的威脅。那些野蠻、暴力、熱衷于征服的生物從另一個世界而來,洪水般湧入他們的世界。可阿爾薩斯現在覺得那如同儿戲。父王和聯盟將要如何應對這場瘟 疫呢? 它不僅殺死人民,還變態地操縱屍體來攻擊他們生前的朋友和親人,只有瘋子才會覺得這事有趣。泰納瑞斯能做的更好嗎?一時間阿爾薩斯認為泰納瑞斯能夠及時識 破迷局,挽救無辜的生命。但接下來他推想沒人能做到這一點。面對這樣的恐怖,泰納瑞斯也會和自己一樣無助。
  他深深思索著,以至于差點沒看見有個人站在路中間。阿爾薩斯震驚地猛一拉韁繩,剛好來得及把坐騎拉到一邊。
  阿爾薩斯心中煩惱、擔心和憤怒交織在一起,他厲聲吼道:「蠢人!你在干嘛?我差點就撞到你了!」
  這個人看起來與阿爾薩斯之前見過的任何人都不相同,卻又帶著些熟悉的感覺。他身高肩闊,穿著一件看起來像是完全用閃亮的黑羽毛制成的斗篷。兜帽的陰影掩住了他的面容,但當他盯著阿爾薩斯的時候,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亮。他斑白的髭須往兩邊分開,露出一個蒼白的笑臉。
  「你傷不了我,而我必須引起你的注意。」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年輕人,我和你的父王談過,但他不聽我的。現在我來找你了。」他鞠了一躬,而阿爾薩斯皺起了眉頭。這聽起來有點嘲弄的意味。「我們必須談談。」
  阿爾薩斯哼了一聲。他現在知道為何這個神神叨叨、衣著夸張的陌生人看起來如此眼熟了。按照泰納瑞斯的說法,他就是個故弄玄虛家伙,自稱先知,還能夠變成一只鳥。他闖入泰納瑞斯的王座廳,還說些末日降臨之類的瘋話。
  「我沒這個時間。」阿爾薩斯低哼一聲,拉緊了馬韁。
  「聽我說,孩子。」陌生人不再帶著嘲弄的腔調。他的嗓子沙啞起來,如抽打皮鞭的聲音一般。「這片土地將會淪陷!
  陰影已經降臨,不管你做什麼都無可挽回。如果你真想拯救你的人民,帶領他們遠涉重洋……往西邊而去。」
  阿爾薩斯差點笑了起來。他的父王說的沒錯——這就是個瘋子。「逃?這是我的地方,而我唯一的航向就是保衛我的人民!我不會把他們拋棄給這個恐怖的存在。我要找到幕后的主使,然后消滅他。傻瓜才會去打別的主意。」
  「我,傻瓜?我想是的,居然會以為儿子比他的父親更聰明。」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憂煩。「你已經下定決心,就算面對更高瞻遠矚的人,也不為所動。」
  「你自謂高瞻遠矚,我卻心知肚明自己親眼看到了什麼,看到過什麼。我的人民需要我,就在此地!」
  先知悲哀地笑了笑,「阿爾薩斯王子,我們並不只是用眼睛去看,還得用智慧和心靈。我會給你最后一個預言。記住,你越急著消滅你的敵人,就越快把你的人民送入他們的毒手。」
  阿爾薩斯憤怒地張嘴想要反駁,然而陌生人的外形突然改變了。斗篷附在他的身上,就像第二層皮膚,烏黑油亮的翅膀從他縮小到普通渡鴉一般的身體上伸出。那個人 現在變成一只鳥儿,發出最后一聲尖利的嘯叫,跳向空中盤旋一圈飛走了。它的叫聲聽起來帶著挫敗之情,阿爾薩斯看著他消失,心里難以平靜。這個人看起來如 此……胸有成竹……「很抱歉我藏起來了,阿爾薩斯。」吉安娜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阿爾薩斯驚訝地左顧右盼,想要找到她在哪里。吉安娜在他的面前現出身來,看起來有些后悔。「我只想……」
  「別說了。」
  她吃了一驚,瞪大了蔚藍的雙眼。看到這一幕阿爾薩斯立刻后悔對她吼叫了。
  可她不應該這麼偷偷跟著他,這麼暗中監視他。
  「他也去找了安東尼達斯。」盡管挨了他的訓,過了一會吉安娜還是固執地繼續說道。「我……我得說,我感覺到這人身上有極為強大的力量, 阿爾薩斯。」 她騎到他身 邊, 抬頭注視著他。「這場亡靈瘟疫——有史以來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東西。這不是另一場戰斗,或者另一場戰爭,它遠比這更為龐大和黑暗。你也許不能用一樣的戰 術去取勝。也許那個人是對的。也許他真能看到我們所看不到的東西;也許他真的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阿爾薩斯咬著牙把頭轉向另一邊。「也許吧。要麼也許他是梅爾甘尼斯的同黨;要麼也許他根本就是個瘋修士。不管他說什麼,不管那個瘋子有沒有看到未來,我都不會遺棄我的祖國,吉安娜。我們走。」
  他們默默地騎行了一會儿,然后吉安娜小聲說。「烏瑟爾會跟著我們。他只是需要點時間來准備人手。」
  阿爾薩斯直盯著前方,仍然滿懷怨忿。
  吉安娜又試著說道。
  「阿爾薩斯,你不該——」
  「我已經聽夠了讓別人告訴我應該做這個、不該做那個!」阿爾薩斯脫口說道, 自己也和吉安娜一樣吃了一驚。「吉安娜,這儿發生的事超出了恐怖的范圍,我甚至找不 到詞來形容它。我正在盡我所能去做,如果你不支持我的決定, 那麼也許你不該在這。」 他看著她, 表情變得溫柔起來。「你看起來很疲倦,吉安娜。也許……也許 你該回去。」
  她搖搖頭,直盯著前方,沒有回視他的目光。「你需要我在這。我能幫你。」
  怒火一下子煙消云散,他拉著她的手,金屬甲胄下的手指輕輕握住她。「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麼說話。你在這我很高興。能有你陪伴我總是很高興。」他彎下身輕吻著她的手。吉安娜臉頰緋紅地朝他笑笑,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
  「親愛的阿爾薩斯,」她溫柔地說。他捏捏她的小手然后放開了。
  接下來他們沉默寡言地縱馬疾馳了一整天,直到太陽落山才停下來宿營。他倆都累得沒氣力去捕獵新鮮野味,于是簡單吃了些肉干、蘋果和面包。阿爾薩斯看著手里的面包。這是王家面包坊烤制的,用的是本地自產的糧食,而不是從安多哈爾運來。它安全健康、營養可口,聞起來新鮮正常,沒有那種甜腥味。它是簡單的基本食物,所有人、任何人都能放心食用。
  他突然喉頭一緊,放下手里的面包,一口也咬不下去。他把頭抵在手上,一時間感覺絕望和無助的潮水將他壓垮一般。然而當他努力使自己鎮定的時候,吉安娜就在這里,跪坐在他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肩上。她沒有說話,她也不需要說話。有她在身邊默默支持,對阿爾薩斯來說就足夠了。接著,他長嘆一聲,轉身將她摟在懷里。
  她用深情的親吻回應著他,在他身上尋求著安慰和信心。而他也是一樣。阿爾薩斯用手拂過她絲滑的金色頭發,呼吸著她的芬芳。那晚接下來几個小時里,他們放任自己迷失在彼此當中,把死亡、恐懼、瘟疫、先知、選擇這些林林總總的念頭統統忘卻,他們的心中只剩下這小小的二人世界。
  第十二章吉安娜半睡半醒中伸手摸向阿爾薩斯。
  他不在身邊,吉安娜立刻一翻身坐了起來。阿爾薩斯已經起床穿好衣服,正在為兩人烹煮一些熱麥粥。當他看到她時,嘴角彎了起來,眼神卻看不出笑意。吉安娜飛快地朝他笑了笑,然后抓起袍子籠在身上,用手指梳了梳頭發。
  「我發現了一件事。」阿爾薩斯開門見山地說道。「昨晚——我本來不想再提,但你必須得知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單調,吉安娜感覺心中有些畏縮。起碼他沒像昨天 那樣大喊大叫,但這某種意義上更為糟糕。阿爾薩斯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麥片遞給吉安娜,她一面聽他繼續說話,一面心不在焉地往嘴里舀著。
  「這場瘟疫……這些亡靈……」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知道那些糧食被瘟疫污染了;我們知道它能夠殺死人們。但事情比這更為嚴重,吉安娜。它不僅僅是殺死他們。」
  他的話噎在了喉頭。吉安娜突然明白過來,她呆坐了一會,呼吸變得困難起來,差點把剛吃的麥片吐了出來。
  「它通過某種方式……轉化他們,把他們變成亡靈……對嗎?阿爾薩斯,請告訴我,我想錯了。」
  他卻搖了搖金色的腦袋。「這就是為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出現了這麼多亡靈。糧食事先已經運到壁爐谷,這時間足夠磨成面粉烤出面包。」
  吉安娜凝視著他,她的思想簡直沒法從這上面移開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昨天自個跑掉的原因。我知道,我不可能單槍匹馬拿下梅爾甘尼斯,但是——吉安娜,我只是做不到……就那麼坐在那,原地扎營修補鎧甲,你能明白 嗎?」她默默地點點頭,現在她明白了。「而那個先知……我不管你覺得他到底有多強。我只是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把整個洛丹倫留個這個……這個梅爾甘尼斯。不管他到底是誰,我必須阻止他,不管得要怎麼做。我們要找到每一個裝著污染糧食的箱子,然后統統摧毀。」
  講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似乎讓阿爾薩斯再次焦躁起來, 他站起身走來走去。「烏瑟爾到底在哪?」他說,「他有整整一晚的時間來趕路。」
  吉安娜放下吃了一半的麥粥,站起身來穿好衣服。她腦子里飛速運轉著,想要冷靜地充分了解當前的局面,想要思索應對之道。在沉默無言中,他們拔營前往斯坦索姆。
  云層遮住了陽光,灰蒙蒙的黎明越發陰沉。在寒冷刺骨的雨中,阿爾薩斯和吉安娜拉起了斗篷的兜帽,然而吉安娜還是被淋得澆濕,在達到那座壯麗城市的大門前時,她已經開始瑟瑟發抖。當他們拉韁駐馬,吉安娜聽見有聲音從背后傳來。她轉過身,看到烏瑟爾率領人馬順著如今滿是爛泥的土路趕上前來。這時候,阿爾薩斯又激動起來,朝著烏瑟爾露出一個辛辣的嘲笑。
  「很高興你還能及時趕到,烏瑟爾。」他大聲說道。
  烏瑟爾是個耐心十足的人,可這時候他也來脾氣了。勞神費力的人並不是只有阿爾薩斯和吉安娜。「注意你對我說話的口氣,孩子。你也許是王子,但作為聖騎士我仍然是你的上級!」
  「說得好像我忘了一樣。」阿爾薩斯回嘴道。他快步走上一個斜坡的高處,越過城牆俯視著城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也許是正常生命的跡象,他們及時抵達的跡象。能夠讓他看到希望,還能有所作為的跡象。「聽著烏瑟爾,關于這場瘟疫有些事你必須知道。那些糧食——」
  正當他說著,風向突然一變,一種說不上難聞的味道傳入他的鼻腔。但是,阿爾薩斯感覺如同肚子上挨了狠狠一擊。
  這個味道,用污染的糧食烤出的面包特有的怪味,在雨后的潮濕空氣中絕不會弄錯。
  聖光啊!不!已經磨了,已經烤了,已經……阿爾薩斯突然間面無血色,他瞪大眼睛,被這可怖的一幕完全驚呆了。「太晚了,我們來的太晚了!糧食……人們……」他接著說道,「這些人全都被感染了。」
  「阿爾薩斯……」吉安娜低聲說。
  「他們現在看起來也許沒事,但變成亡靈只是時間問題。」
  「什麼!」烏瑟爾叫道:「孩子,你瘋了嗎?」
  「不,」 吉安娜說,「他是對的。如果他們已經吃了糧食,他們就會感染;如果他們感染了瘟疫……他們就會轉化。」她拼命思考著,他們一定還能做些什麼。安東尼達斯曾告訴過她,如果一樣事物是由魔法產生,那麼也就一定能用魔法與之抗衡。如果他們肯花點時間來想想,如果他們能冷靜下來,用理智而不是感情來作出反應,或許 能夠找到治療的——「整座城市必須被淨化!」
  阿爾薩斯的宣布既魯莽又野蠻。吉安娜驚奇地眨眨眼睛,他肯定不是那個意思吧。
  「你怎麼能這麼想?」烏瑟爾叫了起來,朝他以前的學生走了過去。「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這可不是一棵枯萎的蘋果樹,這是一座住滿人的城市!」
  「該死!烏瑟爾,我們必須這麼做!」阿爾薩斯迎了上去,兩人的臉距離只有一英寸。在那可怕的一時間,吉安娜還以為他們倆要拔劍相向。
  「阿爾薩斯,不!我們不能這麼做!」話從她的嘴里脫口而出,他轉過身來,海藍色的眼睛寫滿憤怒、受傷和絕望。她立刻意識到,阿爾薩斯真的認為這是唯一的選擇——要讓其他未受影響的生命活下去,就必須犧牲那些被詛咒的人,那些無法挽救的人。吉安娜冲上前去,阿爾薩斯的臉色稍稍柔和了一點,而她在阿爾薩斯打斷她 之前說道:
  「聽我說。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感染。他們有些人可能根本沒吃過污染的糧食;另一些人吃的份量可能不足以致命。現在我們甚至都還不知道多少才會致命。我們知道的太少了,不能僅僅出于自己的恐懼就把他們當成牲口一樣宰掉。」
  這句話可說錯了,她看到阿爾薩斯的臉板了起來。「吉安娜,我是要保護無辜的人。我發過誓要這麼做。」
  「他們就是無辜的人——他們是受害者!這並不是他們自找的!阿爾薩斯,城里面還有孩子,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也被感染了。未知因素太多了,不能就這麼斷然決定。」
  「那些感染了的人怎麼辦?」他突然問道,一時間陷入令人驚懼的安靜。「他們會殺掉那些孩子的,吉安娜。他們還想殺死我們……然后分散四處繼續殺戮。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死,而當他們復生的時候,會干出生前絕不會做、甚至連想也不曾想的事來。你作何選擇呢,吉安娜?」
  她從沒那樣想過。她的目光從阿爾薩斯移到烏瑟爾,又從烏瑟爾回到阿爾薩斯。「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他說的對,她絕望地意識到這一點。「你是宁願馬上就死,還是死于瘟疫?作為一位有思想的活人死個干淨,還是作為亡靈復生,去攻擊你生前所熱愛的一切?」
  她的臉皺了起來,「我……要我個人選擇的話……如你所言。但是我們不能代替他們作出決定。你難道不明白嗎?」
  他搖著頭,「不,我不明白。我們需要清洗這座城市,不讓他們中任何一個有機會逃脫散布瘟疫,不讓他們中任何一個有機會轉化。這是一種仁慈,也是阻止這場瘟疫的唯一途徑。此時,此地,斬草除根。而這也正是我所要做的。」
  吉安娜的眼中溢出了痛苦的淚水。
  「阿爾薩斯,給我點時間。只要一兩天就好。我可以傳送回安東尼達斯身邊,召開緊急會議。也許我們能夠找到解決的方法——」
  「我們沒有一兩天時間!」阿爾薩斯吼叫起來。「吉安娜,瘟疫影響人體只消几個小時,或許几分鐘。我……我在壁爐谷親眼見過。我們沒時間坐下來討論了,得采取行動。立刻行動。否則就太遲了。」他轉向烏瑟爾,不再理會吉安娜。
  「作為你未來的國王,我命令你清洗這座城市!」
  「你還不是國王,孩子!就算是,我也不會執行這樣的命令!」
  沉寂在緊張的氣氛中打破了。
  阿爾薩斯……我的愛人、最好的朋友……請別這麼做。
  「那我必須把這當做背叛的行為。」阿爾薩斯的聲音冷酷而急促。就算當面挨上一擊,也不會讓吉安娜比現在更為震驚。
  「背叛?」烏瑟爾激動地說。「你昏頭了嘛。阿爾薩斯?」
  「是麼?烏瑟爾勳爵,以我繼承王權、君臨天下的權利,我特此褫奪你的指揮權,並解除爾等聖騎士的效忠。」
  「 阿爾薩斯! 」 吉安娜震驚地尖叫起來,「你不能就這麼——」
  他憤怒地轉過身,朝她吼道:「吾意已決!」
  她盯著他,而阿爾薩斯轉身看著他的手下。士兵們沉默而謹慎地站立著,等待這場爭吵的結束。「願意拯救這片土地1失!」
  吉安娜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他真的要這麼做了。他要殺進斯坦索姆砍下高牆之內每個活人的腦袋,不管男女老小。她搖晃著身子,握緊坐騎的韁繩。馬儿嘶鳴著朝她低下頭,口鼻中溫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她此時真是嫉妒它對眼前的事一無所知。
  她想知道烏瑟爾會不會對他過去的弟子武力相向。然而烏瑟爾誓言過要效忠于他的王子,即便已經被解除了軍權也是一樣。吉安娜看到烏瑟爾的脖子上青筋隆起,几乎能聽到他咬牙的聲音。然而他沒有自己的儲君動武。
  但是,忠誠並沒有封住他的舌頭。「你正在逾越一條危險的界限, 阿爾薩斯。」
  阿爾薩斯朝他看了一會,然后聳聳肩轉向吉安娜,搜尋著她的目光。一時間,就在那轉瞬之間,他看起來回歸了自我,極端認真、年輕、略為有些驚恐。
  「吉安娜?」
  短短几個字包含了千言萬語,這既是詢問,又是請求。她凝視著他,好像被毒蛇嚇呆的鳥儿一般。阿爾薩斯朝她伸出一只戴著護甲的手,她凝視了片刻,回想那只手曾一次次溫柔地將她摟在懷中,給她愛撫,閃耀著聖光治愈傷者。
  然而她不能握住這只手。
  「對不起,阿爾薩斯。我不能眼看著你這麼做。」
  他 的臉上沒有面罩遮擋,沒有冰涼的金屬仁慈地遮掩他的痛楚。他震驚和不敢相信的表情讓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深吸一口氣,兩眼充盈著淚水,轉向烏瑟爾尋求他的 同情和支持。烏瑟爾伸手扶她上馬,而她劇烈顫抖著伏在馬背上,心中感激他此刻的鎮定與沉著。烏瑟爾也上了馬,兩人拉動韁繩,開始遠離這場可怕經歷中最為恐 怖的一幕。
  「吉安娜?」阿爾薩斯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她閉上眼睛淚流滿面。「對不起,」她悄聲重復道:「實在對不起。」
  「吉安娜?……吉安娜!」
  她背棄了他。
  他簡直不敢相信。好一會儿,他只是愣愣地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她怎麼能就這麼拋下他?她了解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甚至比他更了解自己。她總能理解他。他的思維突然回溯到他們成為愛侶的那夜。先是沐浴在橘紅色的火光中,接下來是清冷的藍月光。他摟著她,請求道。
  不要拒絕我,吉安娜。永遠別拒絕我。
  永遠不會,阿爾薩斯。永遠。
  哦,是的。那個神奇的時刻,這些神奇的話語。而今全都反了過來。她真的就這麼做了……拒絕了他,然后背叛了他。該死,換作是她也會同意的,在她被瘟疫扭曲,成為一切善良、純真、自然事物的敵人之前被干淨利落地殺死。
  她把他獨自拋下了。就算一刀捅進他的肚子,也不會比這更為痛苦。
  一個想法突然浮生,短暫、閃耀而又尖銳:她是對的呢?
  不,不,不可能。要是她是對的,他就會成為一場大屠殺的凶手。而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知道不是。
  他搖搖頭想要擺脫這令人眩暈的恐怖,舔著突然有些發干的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氣。有些士兵跟著烏瑟爾離開了。很多……說實話,太多了。剩下這點人能拿下這座城市嗎?
  「 殿下, 蒙您恩許, 」 法理克說,「我……呃……我宁可被砍成一千塊也不願被轉化成亡靈中的一員。」
  士兵們竊竊私語表示贊同,阿爾薩斯也振奮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戰錘。「我們並不樂于去這麼做,」他說,「只是出于嚴酷的現實。只是為了以最小的傷亡代價,在此鏟除瘟疫。高牆之內,那些人已經注定要死去。我們深知這一點,所以哪怕他們沒死,也必須迅速而干脆地殺死他們,不能再等瘟疫對我們做同樣的事。」他依次看過每一個人,這些士兵們沒有逃避自己的責任。「必須殺掉他們,毀掉他們的住宅,以免那些我們來不及挽救的人躲藏其中。」他的手下理解地點點頭,握緊自己的武器。「這場戰斗既不偉大也不光榮。它是丑陋的、痛苦的。事有不得已而為之,對此我衷心感到惋惜。但我也完全明白,我們必須這麼做。」
  「為了聖光!」他高喊著舉起戰錘。士兵們舉起武器,應聲附和。阿爾薩斯轉向城門,深深吸一口氣,然后直冲了進去。
  對付那些復生的死者很容易。它們是敵人;不再是人類,而是生前的邪惡倒影。砸碎它們的頭骨、砍掉它們的腦袋並不比干掉一頭凶暴的野獸更為艱難。
  但是其他的人——他們看著全副武裝的士兵,看著他的王子,起初是困惑,接下來則是恐懼。一開始,大多數人甚至沒去拿起武器;他們認識這徽章,知道這些前來奪命的士兵本該是要保護他們的。他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該死。當阿爾薩斯擊倒第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因疼痛而緊縮。這是個年輕人,几乎剛過青春期。他棕色的眼睛不解地望著阿爾薩斯,開口問道。「大人,為何——」阿爾薩斯吼叫起來,既是為了不得已而為之的痛苦,也參雜著別的因素。他一錘砸上那個男孩的胸膛,有些惘然地意識到戰錘上不再閃耀著聖光。
  也許聖光也因為這不得不做的可怕行為而悲痛。他強忍著撕心裂肺的悲泣,轉身面對那個男孩的母親。
  他以為接下來會更容易一點。然而事情卻變得更加糟糕。阿爾薩斯不能退讓,士兵們把他視為榜樣;如果他動搖了,他們也將一樣,那麼梅爾甘尼斯就會大獲全勝。因此他始終戴著頭盔,不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臉,並且親手點燃火炬焚燒建筑,不顧里面擠滿的人群如何哭喊尖叫。他大步向前,不讓這可怖的景象和聲音拖慢自己的 腳步。
  一些斯坦索姆的市民開始反抗,他們根本無力對抗職業士兵和訓練有素的聖騎士,但至少現在不是……用吉安娜的話來說,跟屠宰牲口沒什麼兩樣。現在自衛的本能緩解了那種可怕的感覺,讓他們感到了一陣解脫。
  「我已經等候多時了,年輕的王子。」
  這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和腦海中顫抖著回響……除了……邪惡……沒有詞能夠形容。克爾蘇加德說過,一個恐懼魔王。黑暗的存在,黑暗的名號。「我是梅爾甘尼斯。」
  阿爾薩斯心中湧起一陣喜悅,他是對的。梅爾甘尼斯就在這,他就是瘟疫的幕后主使。阿爾薩斯的手下也聽到了,他們轉身搜尋著聲音的來源,就在這時,一間藏著居民的房舍突然大門張開,一群喪屍從里面冲了出來,身體上帶著綠色的病態光暈。
  「如你所見,你的人民現在是我的了。
  我會挨家挨戶轉化整座城市,直到生命之火永遠熄滅。」梅爾甘尼斯笑了起來,他令人不安的聲音陰沉刺耳。
  「我不會讓這事發生,梅爾甘尼斯!」阿爾薩斯叫道。他的心中鼓脹起來,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就算他們死在我的手上,也好過成為你的死亡奴隸!」
  又是一陣大笑,接著這令人煩擾的聲音來得快也去得快。一大群亡靈突然從三面冲了上來,讓阿爾薩斯忙于自保。
  阿爾薩斯永遠沒法說清,那天到底花了多長時間來殺盡城中的每一個活人……以及死人。但最后終于結束了。面包店已經成為一棟燃燒的建筑,然而毒面包的甜腥味仍 然洋溢在空中,與血腥和硝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讓阿爾薩斯几欲作嘔。他渾身顫抖筋疲力盡,明晃晃的鎧甲上沾滿血跡和膿液。但他知道這還沒有結束,他知道自 己在等著什麼。果然,片刻之后,他的敵人從天而降,落在了一幢尚未被毀壞的建筑房頂上。
  阿爾薩斯震驚了,這個生物體型巨大,他藍灰色的皮 膚看起來像是活動的石頭,光禿禿的腦袋往前生出兩支長角彎曲向上,背后一對蝙蝠般的翅膀如同活動的陰影。他向后彎曲生著羊蹄的雙腿包裹在綴滿釘刺的金屬鎧甲里,上面裝飾著骷髏和骨頭的圖案。他傲慢地笑著,露出尖利的牙齒,在兩眼中閃耀的綠光下閃閃發亮。
  他抬頭凝視著這只生物,既恐懼又不敢相信,然而證據擺在眼前,這讓他一時有些失神。他聽過類似的傳說;也在王家圖書館和達拉然檔案室的舊書插圖上見過。但此刻面對這令人震驚的怪物矗立在眼前,他身后的天空被血紅的火焰和深黑的濃煙所覆蓋——恐懼魔王是一種惡魔,存在于神話中的東西。它不可能是真實的——然而它就在這里,就站在他的面前,如同他在種種可怖傳說中那樣。
  恐懼魔王。
  恐懼几乎將阿爾薩斯壓倒了,可他知道這會令他不堪一擊,然后死在這個怪物的手中……甚至未能與之一戰。完全是靠著意志的作用,他擺脫了心中本能的恐懼,用另一種更合適的情緒取而代之。仇恨!正義之怒。他回想那些倒在自己戰錘下的活人和死者,有貪婪的食屍鬼,也有驚恐的女人和孩子,他們不明白自己是要來挽救他們的靈魂。犧牲者的面孔支持著他,他們不能……也不會無謂地死去。阿爾薩斯緊握他的戰錘,不知怎麼的,他現在有了勇氣與這惡魔當面對視。
  「我們現在來作個了斷吧,梅爾甘尼斯。」他高喊道,聲音堅強有力。「就咱倆。」
  恐懼魔王仰頭大笑。「 說的倒是勇敢。」他聲如雷鳴。「不幸的是,我們不會在這里了斷。」梅爾甘尼斯笑道,咧開的烏黑嘴唇下露出鋒利的尖牙。「你的旅途才剛剛開始,年輕的王子。」
  他一揮手臂,指著阿爾薩斯手下的士兵,鋒利的長爪子在吞噬整座壯麗城市的火光中閃耀。「召集你的軍隊,來極寒之地諾森德找我吧。只有在那里,你才會得知自己真正的命運。」
  「我真正的命運?」 憤怒和疑惑令阿爾薩斯的聲音顯得沙啞。「你這是什麼——」他的話突然斷在了口中,梅爾甘尼斯周圍的空氣開始閃耀著旋轉起來,而他見識過這一情景。
  「不!」阿爾薩斯尖叫著冲了上去。這是個盲目冲動的行為,要不是傳送法術已經完成的話,他可能在轉瞬之間被截為兩段。
  阿爾薩斯揮舞著微微閃光的戰錘,朝著一無所有的天空語無倫次地喊叫著。「哪怕直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給逮到! 你聽到了嗎? 直到天涯海角!」
  他痛苦而癲狂地吼著,對著空氣狂暴地揮舞戰錘,直到徹底耗盡氣力。他汗流浹背,拄著戰錘靠在上面,在挫敗和狂怒中顫抖著啜泣起來。
  直到天涯海角。
  第十三章三天后,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走在斯坦索姆的大街上。這曾經是一座令人自豪的城市,北洛丹倫的驕傲。現在,卻是夢魘一般的景象。
  惡臭熏天。她用一張灑過宁神花露的手帕掩住臉,稍稍濾去這難以忍受的氣味。本該熄滅殆盡的火焰依然熊熊燃燒著,吉安娜意識到這是某種黑魔法的作用。辛辣的黑煙刺痛了她的眼睛,而腐爛的屍臭刺激著她的喉頭。
  他們保持著倒下的姿勢,大多數人手無寸鐵。吉安娜感覺有些恍惚,在腫脹的屍體間小心前進。淚水從她的眼中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流淌。她痛苦地輕聲啜泣著,阿爾薩斯和他的手下就連孩子也沒放過,盡管他們自以為這是一種仁慈。
  要是阿爾薩斯沒有殺掉他們,這些僵硬不動的死屍會變為亡靈攻擊她嗎?也許。當然,很多都會。那些糧食確實被分配和食用了。但真的每個人都會嗎?
  她不知道,而他也不知道。
  「吉安娜——我再次請求你,跟我一起去吧。」他的聲音真切,思維卻早已在千里之外。「他跑掉了。我阻止了他把全城居民變成他的奴隸,但是——他在最后一刻逃走了。他就在諾森德。跟我一起去吧。」
  吉安娜閉上眼睛。她不願回響一天半前的那場對話。她不願回想他那時的表情,冷酷而憤怒,拒人千里,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殺死這個恐懼魔王。聖光啊,那可是一個惡魔。
  她蹣跚跨過一具屍體,眼睛再次因恐怖而突然張大了。這是她一度深愛的那個人造成的……現在依然愛著,不管他都做了什麼。她不知道為什麼,事到如今她怎麼能還愛著他,但是願聖光寬恕,她就是愛他——「阿爾薩斯——這是一個陷阱。他是一個惡魔領主。如果他有能力在斯……斯坦索姆躲避你,在他自己的領地上就一定能打敗你,那可是他力量最強的地方。別去……求求你……」
  她曾想要扑進他的懷抱,把他挽留在自己身邊。他不能去諾森德,那會是自尋死路。盡管他殺了那麼多人,吉安娜決不願他丟掉性命。
  「死了這麼多人,」她低聲說著,「我不敢相信這會是阿爾薩斯做的。」然而她知道,這是他做的。整座城市……「吉安娜?吉安娜?普勞德摩爾!」
  吉安娜猛吃了一驚,這個熟悉的聲音把她從難受的恍惚中驚醒過來。烏瑟爾。
  她朝這聲問候的方向轉過身,心中感到一陣奇怪的輕松。烏瑟爾總是讓她有些心存畏懼, 他是那麼孔武有力,而且……呃……對聖光那麼堅定不移。她有些愧疚地憶及,當她和阿爾薩斯小的時候,總是拿烏瑟爾的虔誠來開玩笑,把他當做自高自大的假道 學。他實在是個容易捉弄的對象。但是就在極為痛苦的三天前,她和烏瑟爾都站出來反對阿爾薩斯。
  「你發誓永遠不會拒絕我,吉安娜。」阿爾薩斯指責道,他的聲音如冰凝的刀鋒一樣銳利。「可就在我最需要你的協助、你的理解之時,你轉而反對我。」
  「我……你……阿爾薩斯,我們了解的還不夠——」
  「而現在,你又拒絕伸出援手。我要去諾森德了,吉安娜。我想要你與我同行。助我消滅邪惡。你不和我一起來嗎?」
  烏瑟爾注意到了吉安娜的畏縮,卻什麼也沒說。盡管這場非自然烈火酷熱逼人,他仍然穿戴全身板甲,快步向她走來。他的出現對她來說不再是畏懼,更多的是力量和堅定的象征。他沒有擁抱她,而是安慰地握住她的手臂。
  「我知道能在這找到你。他去哪了,姑娘?阿爾薩斯把艦隊帶哪去了?」
  吉安娜瞪大了眼睛。「艦隊?」
  烏瑟爾肯定地哼了一聲。「他召集了整個洛丹倫的海軍艦隊,然后把他們統統帶走了。只給他的父親留了最簡單的口信。我們不明白,沒得到指揮官的直接命令,軍隊為何會聽命于他。」
  吉安娜朝他遺憾地笑了笑。「因為他是他們的王子,他是阿爾薩斯,人們愛戴他。他們不知道……這里的事。」
  烏瑟爾粗礪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痛苦,接著他點點頭。「是的。」他輕聲說,「他總是對下人很好。他們知道他真心對待他們,因而誓死效忠于他。」
  痛惜讓他駐口不言。事實就是這樣,至少曾是這樣,阿爾薩斯也曾理所應得這永恆的忠誠。
  「而現在,你又拒絕伸出援手……」
  烏瑟爾輕輕搖晃著她,將她帶回了現實。「你知道他可能把他們帶哪去了嗎,孩子?」
  吉安娜深吸了一口氣。「他走之前來找過我。我懇求他別去。我告訴他那像是個陷阱——」
  「去哪?」烏瑟爾厲聲道。
  「諾森德。他去諾森德追殺梅爾甘尼斯去了。那個惡魔領主是這場瘟疫的主使。阿爾薩斯沒能打敗他……在這。」
  「一個惡魔領主?那個死孩子!」吉安娜被烏瑟爾的爆發嚇了一跳。「我得向泰納瑞斯報告。」「 我試著去阻止他。」 吉安娜重復道:「那時……還有當他……」她無助地指著周圍數量多到無可估算的死者。第一千次想到如果她阻止了這一切……如果她用適當的話去打動阿爾薩斯,如果他被說服了的話。「可我失敗了。」
  我對不起你,阿爾薩斯。我對不起這些人民——我對不起我自己。
  烏瑟爾沉重披甲的手落在她瘦削的肩頭。「別太自責了,姑娘。」
  她嚴肅地笑了笑,「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有心之人都會這麼想,我知道,我也是。」聽到這句話,她吃驚地抬頭看著他。
  「你也是?」吉安娜問。
  烏瑟爾點點頭,他的眼睛里布滿疲勞的血絲, 深深的痛苦讓她徹底吃了一驚。「我不能與他為敵,他仍然是我的王子。但是我在想……我真能阻止他嗎? 說些別的什 麼? 做些別的什麼?」烏瑟爾搖著頭嘆了口氣。「也許行,也許不行,但事情已經過去,我無法改變自己的選擇。你我都必須放眼未來。吉安娜? 普勞德摩爾, 你和 這場……屠殺毫無關系。謝謝你告訴我他的下落。」
  她低下頭,「我感覺就像再次背叛了他。」
  「吉安娜,你可能救了他——和所有那些不管他變成什麼也會追隨他的人。」
  她為烏瑟爾的用詞驚呆了,猛地抬頭看去。「變成什麼?他仍然是阿爾薩斯,烏瑟爾!」
  烏瑟爾的眼中滿是煩惱。「對,他是,但他做出了可怕的決定——而造成的后果我們已經看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回復過來。」烏瑟爾轉過去看著死者。「我們知 道死人能被復生為亡靈,那些惡魔也是真實存在的。我現在想的是,是否也有鬼魂之類的東西呢。要真有的話,我們的王子周圍不知會有多少。」他朝她躬躬身, 「來吧,離開這地方,小姐。」
  她搖搖頭,「不,不是現在。我還沒准備好。」
  他探詢地看看她,然后點點頭。「如你所願,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小姐。願聖光與你同在。」
  「你也一樣,聖光使者烏瑟爾。」她盡力對他笑了笑,目送烏瑟爾離去。無疑阿爾薩斯會把這當成是另一次背叛,但如果這能救他的命……那她甘願承受。
  味道變得愈加強烈,吉安娜終于忍受不住了,她停下步最后看了一眼。她問自己為何要來這里;而腦海中另一個聲音作了回答。她到這來,是要把這些畫面銘刻于心, 是要明白所發生的事有多麼沉重。她不能,永遠不能遺忘。她不知道阿爾薩斯是否會追憶過去,但這里所發生的事決不能僅僅成為歷史書中的一條注腳。
  一只烏鴉盤旋著緩緩落下。她想要冲上前把它轟走,保護那些遍體鱗傷的可憐屍體。但這只鳥儿只是出于本能這麼做,它並沒有良心來辨別是否傷害了人類的感情。她朝著那只烏鴉看了一會,然后瞪大了眼睛。
  它開始放大變形,轉瞬之間,一只食腐鳥變成了一個人。她倒吸了一口氣,認出這個人就是她見過兩次的先知。
  「你!」
  他偏著頭露出個古怪的笑容,似在無聲地說著,我也認識你。這是吉安娜第三次見到他了——一次是他與安東尼達斯交談的時候,另一次是與阿爾薩斯。這兩次她都在一旁隱著形,而顯然她的隱身術一次都沒騙過他。
  「這片大地上的亡者將會暫時得到安息,但別被欺騙了,你的王子在寒冷的北方只會找到死亡。」
  他的直言讓她有些害怕。「阿爾薩斯只是在做他相信是正確的事。」她知道這是真的。不管他做錯了什麼,阿爾薩斯誠摯地堅信淨化斯坦索姆是唯一的選擇。
  先知的目光柔和起來。「那或許值得表揚」他說,「但他的熱情將會成為他失敗的根源。現在責任落到你的肩頭了,年輕的法師。」
  「什麼?我?」
  「安東尼達斯不聽我的,泰納瑞斯和阿爾薩斯也是一樣。人類領袖和魔法大師都對真相置若罔聞。但我想你也許不會。」
  他散發出的力量宛若實質,吉安娜几乎能看到強大而眩目的能量在他身邊旋轉。他走上前來,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頭。她迷惑地與他對視著。
  「你必須帶領人民前往西方的古老大陸卡利姆多。只有到了那儿,你才能抗擊陰影,從烈焰中拯救這個世界。」
  他說的對。吉安娜注視著他的眼睛,那當中沒有支配、沒有強迫;只有洞悉一切的深遠和自信,仿佛能把她直看到骨頭里。
  「我……」她艱難地咽了口氣,往她一度愛過而現在仍然愛著的人制造出的恐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點點頭。
  「我會按你說的做。」
  而把我的阿爾薩斯留給他所選擇的命運。沒有別的辦法了。
  「要召集所有的人民,並且讓他們相信我,這需要時間。」
  「我不認為你還有那麼多時間。被浪費掉的已經太多了。」
  吉安娜挑起下巴,「我不能試也都不試一下就那麼走掉。如果你這麼了解我,那一定知道這點。」
  烏鴉先知看起來稍微輕松了些,笑著按按她的肩膀。「做你認為該做的事,但別耽擱得太久。沙漏正在飛速流空。延誤就意味著死亡。」
  她點點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要和這麼多人談——首先就是安東尼達斯。如果說他可能會聽信于誰,那就是她了,她這麼想到。她將為這些死者作證,為不趁人們還活著逃亡卡利姆多是多麼愚蠢作證。
  先知的樣子縮小變形,再次成為那只黑色的大鳥,拍打著翅膀飛走了。不知怎麼的,當他從她臉旁掠過,那對黑色翅膀扑起的風中沒有腐屍、硝煙或是死亡的氣味,聞起來既干淨又新鮮。
  那是希望的氣息。
  第十四章諾森德是這塊大陸的名字,匕鞘灣是洛丹倫艦隊停泊的地 點。幽深的海水被狂風無情地卷動著,呈現出冰冷的黯藍色。星羅攀附著棵棵松樹的陡峭崖壁,為阿爾薩斯率眾扎營的這一小片平地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一道瀑布從 高處飛流直下濺起水花。總體來說,這個地方比阿爾薩斯原想的更好一些,至少暫時看起來不像個惡魔領主的老巢。
  阿爾薩斯跳下小艇,艱難地走上海灘,打量著這里的一切。寒風如走失的孩童一樣哭叫著,如冰涼的手指拂亂了他金色的長發。一位船長在他身邊哆嗦著搓手取暖,這些戰艦都是阿爾薩斯未經父王同意私自調動的。
  「這是一塊被聖光遺忘的大陸,對嗎?
  你甚至几乎看不到太陽!呼嘯的寒風透心刺骨,而您甚至都沒動一動。」
  阿爾薩斯依稀有些驚訝地意識到那人說的對。他感到了寒冷——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划著他,但他一點也沒顫抖。
  「殿下,您沒事吧?」
  「船長,我的部隊都到齊了嗎?」阿爾薩斯不想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他怎麼可能沒事。為了避免事態惡化,他被迫屠殺了整整一城的人口。吉安娜和烏瑟爾都離他而去,還有一個惡魔領主在前邊等著他。
  「差不多。只有几艘船……」
  「很好,我們的第一任務是建立一座具有防御設施的大本營。不用說,外邊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這能讓那人閉上嘴,並且給他點事來做。阿爾薩斯也親力 親為,和他的手下一樣辛勤地修建庇身之處。當他們點燃營火以防黑暗和寒冷侵襲的時候,他回想起吉安娜操縱火焰的輕松。該死,他在想吉安娜了。但他會學著不 再這麼做。
  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她辜負了他,而他絕不能將這樣的人留在心中。他需要堅強,而不是軟弱;堅定,而不是痛心。
  如果他想要打敗梅爾甘尼斯,就不能心存絲毫的溫暖。
  一夜平安而過,阿爾薩斯在自己的帳篷里翻閱之前搜集的殘缺不全的地圖,一直熬到了下半夜。最后當他終于入睡時,他做了個 夢,一個既歡樂又可怕的夢。他回到了少年時代,騎著他深愛的那匹雄駒,一切都那麼值得期待。他們再次合二為一,成為完美的搭檔,什麼也不能阻止他們。而當 他驅使無敵作出那災難性的跳躍時,即使在夢中他也感到了恐怖襲來。就算他明知這是夢境,痛苦也沒有減弱分毫。再一次地,他拔劍在手,刺穿了他忠誠伙伴的心髒。
  但這一次……他意識到手里的劍完全不同。在那個可怕時刻,他手持一把簡陋的普通武器,而現在則是一把造型華美的雙手巨劍。它的通體閃 耀著符文,幽藍的冷霧環繞劍鋒,如無敵身下的雪一般寒冷。而當他抽回劍時,阿爾薩斯發現自己注視的不是一匹死去的動物。
  相反,無敵長嘶一聲跳了起來,傷痛痊愈,甚至比以前更為強健,純白的皮毛如今閃耀著光芒。阿爾薩斯突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地圖上睡著了,此時他眼中滿是淚水,一面喜悅地低語著。毫無疑 問,這是一個好兆頭。
  拂曉的黎明酷寒昏暗,阿爾薩斯在第一縷晨光前起身,急于開始徹底搜索這片大陸,尋找恐懼魔王的蹤跡。阿爾薩斯知道,他就在這儿。
  但是在第一天,除了几小撮亡靈生物之外,他們一無所獲。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搜索范圍逐漸擴大,阿爾薩斯的精神開始消沉起來。
  在理智上,他知道諾森德是一片尚未勘察的廣闊陸地。梅爾甘尼斯是一個恐懼魔王,而他們目前發現的成群亡靈顯示了他存在的可能。但這不是唯一的可能。他可能在 任何地方……也可能根本不在這。他說過自己會在諾森德,但這可能完全是個精心設計的詭計,要讓阿爾薩斯誤入歧途,于是那個惡魔就能到其他地方……不,這太瘋狂了。恐懼魔王驕矜自大,他當然是想要最終打敗人類的王子。阿爾薩斯必須相信他就在這里。必須相信。當然,這同時也證明了吉安娜是對的。梅爾甘尼斯確實在這,為他布下了一個陷阱。這些想法都讓人不快,阿爾薩斯想的越多,也就越發不安起來。
  直到搜索工作進入第二周,阿爾薩斯終于看到了一線希望。起初一對斥候回報說發現了大群的亡靈,于是他們轉而朝另一個方向行軍。接下來,他們發現報告中的亡靈生物支離破碎躺在凍土上。
  沒等阿爾薩斯明白過來,他們就受到了攻擊。
  「就地掩蔽!」阿爾薩斯高喊道,他們扑向身邊所能找到的任何掩護——樹木、岩石,甚至雪堆。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一個喊聲傳了過來:
  「見鬼!你們不是亡靈!你們都是活人!」
  阿爾薩斯認出了這個聲音,壓根沒想過能在這蠻荒之地見到他。只有一個人能罵得這麼歡樂,一時間,他忘了自己為何來這,忘了自己在尋找什麼,只剩下對舊時的快樂回憶。
  「 穆拉丁? 」 阿爾薩斯既驚又喜地叫道:「穆拉丁?銅須,是你嗎?」
  粗壯的矮人從一排武器后面走了出來,警惕地瞧了瞧,臉上的怒意變成一陣大笑。「小阿!我可沒想到薈是你淶救援我們!」穆拉丁走上前來,滿臉大胡子比阿爾薩斯少時記憶中的更為茂密。他眯著眼睛,開心地笑著,張開雙臂走向阿爾薩斯,環腰一把摟住王子。阿爾薩斯笑著擁抱了他的老友和教練,聖光在上,他有多久沒笑過了。當他們分開時,穆拉丁的話引起了阿爾薩斯的注意。
  「救援?穆拉丁,我都不知道你在這。
  我是來——」他猛地閉住嘴,只是對矮人笑了笑,誰知道穆拉丁會怎麼看他呢。「以后再說吧。」他改口道。「來吧,老朋友。我們的大本營就建在離這不太遠的地方,你和你的人可以來吃點熱的了。」
  「如果你有啤酒的話,我一定說好。」穆拉丁笑道。
  阿爾薩斯、穆拉丁、他的副官貝爾根和其他矮人們在喜慶的氣氛中返回營地,似乎北地永不結束的寒冷也因他們的熱情稍稍退卻。阿爾薩斯知道這些矮人是習于寒冷氣 候的堅強民族。但他注意到了他們端起熱騰騰的大碗燉肉時,胡須茂密的臉上掠過的輕松和感激之情。
  盡管有些困難,他還是忍住了急欲脫口的問題,等到穆拉丁和 他的矮人們吃飽喝足,這才示意他一起離開營地中央,朝阿爾薩斯的私人帳篷附近走去。
  「那麼,」阿爾薩斯問道。他的老教練正像一台建造良好的侏儒機器一般,有節奏地不停大口吞吃熱食。「你來這干嘛?」
  穆拉丁灌了口啤酒, 咽下嘴里的食物。「嘛,孩子,這可不是啝誰嘟能説的事。」
  阿爾薩斯理解的點點頭。他征調的艦隊中只有少數成員知道他們來諾森德的整個前后。「我感謝你的信任,穆拉丁。」
  矮人拍拍他的肩膀。「你現在長成帥小伙了,孩子。既然你能來菿這個被遺忘的大陸,你就有權倁道我和我的手下在這里干嘛。我在噚找一個傳說。」他喝了一大口酒,眨眨眼睛繼續說道:「你倁道,我的人民總是對奇珍異寶感興趣。」
  「確實。」阿爾薩斯回想起,他聽說過穆拉丁參與一個叫做探險者協會的組織的建立。它的總部在鐵爐堡,其成員環游世界去探索知識、考古尋寶。「這麼說你現在是在給協會辦差了?」
  「啊, 是的,我來過這很多次。這是一塊引人注目的神奇土地。它的神秘令人好奇,不能輕易放過……」他從包裹里摸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記,咕噥著遞給阿爾薩斯。王子 接過這本看起來已經有些日子的舊書,開始翻閱起來,那上面畫著上百張草圖,動物、地標還有遺跡。「這可不像一眼看上去那麼簡單。」
  看著這些圖畫,阿爾薩斯不得不點頭稱是。「大多數時候,只是研究,」穆拉丁繼續說道,「還有敩習。」
  阿爾薩斯合上書, 把它遞回給穆拉丁。「你看到我們的時候很驚訝——不是因為我們是亡靈,而因為我們不是亡靈。你在這已經多久了……而你都知道些什麼呢?」
  穆拉丁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點燉肉,又用一塊面包擦擦碗,一起吃了下去。他輕輕嘆了口氣。「啊,我真懷念苡前你宮中烤的娜些點心。」他在包里摸索著煙斗。「侄于你的問題嘛,我已經發現這有些問題不對勁。有某種……力量正在笙長。它不好,而且樾來樾壞。我跟你的父王談過,我認為這個力量吥會僅僅滿足于呆在諾森 德。」
  阿爾薩斯抑住心中同時湧起的焦慮和激動,力圖顯得鎮定。「你認為它會威脅到我的人民。」
  穆拉丁往后一靠點燃煙斗。他最喜歡的煙草味飄進了阿爾薩斯的鼻孔,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是一種熟悉的安慰。「是的,我認為它是創造那些亡靈的根源之一。」
  阿爾薩斯決定是時候和盤托出的時候了。他快速而冷靜地向穆拉丁講述了瘟疫感染的糧食,講了克爾蘇加德和詛咒教派,還有他與被轉化的農夫們的第一次可怕的遭遇戰。講了他如何得知那個恐懼魔王梅爾甘尼斯是瘟疫幕后的主使,而正是這個惡魔的嘲諷使他來到了諾森德。
  他對斯坦索姆只是一筆帶過。「瘟疫甚至傳播到了那里。」他說,「我已經確保梅爾甘尼斯不能再獲得屍體來用作他的邪惡計划。」這麼說就夠了;事實如此,而他也不確定穆拉丁會理解阿爾薩斯不得以的作為帶著多麼殘酷的必要性。就算吉安娜和烏瑟爾,他們親眼目睹了阿爾薩斯面對著什麼,卻仍然不能理解他。
  穆拉丁嘟噥了一聲。「那真糟糕。也許我正在潯找的那件寶物能幫你戰勝那個恐懼魔王。這不僅是件珍奇的魔法物品,還是一件藝沭榀。只是最近才有它的消息傳出, 但我們一直都在研究……唔,我們辛苦找了很久,還用了些魔法小玩藝淶追蹤,不過現在還沒碰上運氣。」他的目光從阿爾薩斯往上移動,越過王子投向遠處隱約的 荒野。
  一時間,他眼中的閃亮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爾薩斯少時未曾見過的一種憂郁。
  阿爾薩斯等候著。他滿懷好奇,但不願表現分毫,生怕讓穆拉丁回想起以前那個缺乏耐心的小孩。
  穆拉丁回過神來,專注地盯著阿爾薩斯。「我們在尋找一把叫做霜之哀傷的符文劍。」
  霜之哀傷。這 個名字讓阿爾薩斯從靈魂深處微微一顫。一把傳奇武器,一個不祥的名字。符文劍並非聞所未聞,但它們是極其罕見的神兵利器。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戰錘,自從和穆 拉丁一起回來之后就被他靠在一棵樹下。這是一件漂亮的武器,而他也一直視若珍寶,盡管最近它閃耀的聖光已然黯淡,有時甚至根本沒有。
  但一把符文劍……他突然信心十足,仿佛命運就在耳邊輕語。諾森德是個廣袤的大陸,他遇上穆拉丁當然不會是一個巧合。如果他拿到霜之哀傷,當然就可以殺死梅爾甘尼斯,中止這場瘟疫,拯救他的人民。矮人和他能走到一起是有原因的,這是命運的安排。
  穆拉丁還在說著,阿爾薩斯收回思緒聆聽著他。「我們到這儿淶找霜之哀傷,但是我們赱得越近,遇到的亡靈也就越多。我太老了,吥會把這種事當成巧合了。」
  阿爾薩斯微微一笑,這麼說穆拉丁也不相信這是巧合。他信心倍增了。「你認為梅爾甘尼斯不想我們找到它?」阿爾薩斯咕噥道。
  「我可不覺得他看到你嗱著那仲武器朝他冲過去的時候還會開心,這是大實話。」
  「這麼說我們可以互相幫助了。」阿爾薩斯說,「我們會幫助你和協會找到霜之哀傷, 而你幫助我們對付梅爾甘尼斯。」
  「一個明智的計划。」穆拉丁贊同道,芬香的藍黑色煙圈在他身邊裊裊上升。「阿爾薩斯,我的孩子……還能淶點酒嗎?」
  几天過去了。穆拉丁和阿爾薩斯交換了意見,他們如今有兩個任務——梅爾甘尼斯和符文劍。最后他們決定最明智的行動方案就是往內陸推進,同時派艦隊北上,去建立一座新的基地。他們發現自己不僅是在和亡靈交戰,還要面對成群凶猛的餓狼、一種看起來半人半狼獾的奇怪生物,以及巨魔的一個亞種。他們看起來適應了北地 的極寒,就像他們的表親適應荊棘谷雨林一般。看到這些生物,穆拉丁並不像人類王子那麼驚訝,顯然在矮人首都鐵爐堡的附近就有類似的小群所謂「冰巨魔」潛 藏。
  阿爾薩斯從穆拉丁那里了解到,亡靈在這里建有基地;那是一種奇怪的塔廟式建筑,不斷脈冲出黑魔法的能量。它們曾經屬于一個更古老的種 族,現在可能瀕臨滅絕,因為昔日的居民並沒有出來反抗。這麼一來需要消滅的除了喪屍之外還有難民。但是,一天天過去,阿爾薩斯的進展卻止步不前。梅爾甘尼斯的邪惡蹤跡無處不在,但恐怖魔王自己卻從未出現。
  穆拉丁對霜之哀傷的探索也並不順利。
  他同時運用魔法和常規手段縮小了搜索區域,但目前為止那把符文劍還停留于傳說當中。事有轉變的那一天,阿爾薩斯正值心情惡劣。在又一天毫無收獲的搜尋之后,他又冷又餓疲憊無力地返回臨時行營。
  他是如此惱怒,以至于過了几秒鐘才意識到問題的發生。
  衛兵們沒在崗哨上。「這是——」他轉頭看看穆拉丁,矮人立刻握緊了戰斧。這儿沒有屍體,當然,如果亡靈趁他外出時來襲的話,屍體將被喚起,以最殘忍的方式強征入它們的軍隊。可至少也該有血和打斗的痕跡……而這儿卻一無所有。
  他們小心而安靜地前進著。營地被荒廢和遺棄了,除了几個人之外。當阿爾薩斯走進門時,他們抬頭看看向他敬禮。
  面對他無聲的質詢,一名船長盧克?瓦倫弗斯回答,「對不起,殿下。您的父王應烏瑟爾的要求下令召回我們的軍隊。這場遠征被取消了。」
  阿爾薩斯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我的父王……召回我的軍隊,因為烏瑟爾勳爵叫他那麼做?」
  船長緊張地斜瞟了一眼穆拉丁,然后回答道:「是的,殿下。我們想等您回來,但欽使催得很急。所有人都前往西北方與艦隊會合。我們的斥候報告亡靈占據了大道,因此他們正忙著從樹林中開出條路來。我相信您很快就能追上他們,殿下。」
  「當然。」阿爾薩斯擠出一個笑容答道,內心中卻怒火沸騰。「失陪一會。」他把一只手放在穆拉丁肩上,帶著矮人走到一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
  「呃,我很抱歉,孩子。這很令人沮喪,就這麼——」
  「不。」
  穆拉丁眨眨眼,「再說一遍?」
  「我不會回去。穆拉丁,如果我的戰士們拋棄了我,我就永遠沒法打敗梅爾甘尼斯! 這場瘟疫也就不可能被阻止!」說到最后他不禁提高了聲音,引來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孩子,他是你的父王。你不能抗命不從。那可是背叛啊。」
  阿爾薩斯哼了一聲。也許是我的父王背叛了他的臣民,他心里想到,但沒有說出口來。
  「我褫奪了烏瑟爾的軍職,解散了騎士團。他現在無權這麼做。父王被蒙蔽了。」
  「吶,那麼你只侑回去萂他說了,如果事情全如你所言,就把你的理由講給他聽。但你吥能抗命。」
  阿爾薩斯朝矮人狠狠瞪了一眼。如果事情全如我所言?什麼,這個死矮子的意思是阿爾薩斯對他撒謊了嗎?「有一點你說對了。我的手下忠于他們的指揮體系。如果得到直接命令,他們絕不會拒絕返航。」他沉思著摸摸下巴,然后笑了起來,一個想法在心中成形。「對了!我們只消切斷他們回去的道路。這就不構成抗命了……他們只是無法完成命令。」
  穆拉丁濃密的眉毛皺在了一起。「你在説乜?」
  作為回答,阿爾薩斯給了他一個豺狼般的微笑,然后告知了他整個計划。
  穆 拉丁看起來震驚了。「這是不是還有點過分了,孩子?」穆拉丁的口氣告訴他,矮人覺得這確實有點過分了,或許還遠不止一點點。阿爾薩斯沒有理他。
  穆拉丁沒見 過他見過的事;沒做過他被迫做過的事。他會明白的,很快就會,當他們最終面對梅爾甘尼斯的時候。阿爾薩斯知道他會戰勝那個恐懼魔王。他必須取勝。他將終結 這場瘟疫,結束對他人民的威脅。到那時燒毀船只不過是一點小麻煩,與洛丹倫人民的存亡相比無足輕重。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過分,但必須這麼做。必須。」
  几個小時之后,阿爾薩斯站在遺忘海岸上,看著他的整支艦隊化為灰燼。
  回答很簡單。如果無船可坐的話,士兵們就不能乘船回家,也就不可能拋棄他。于是阿爾薩斯就把它們統統燒掉。
  他穿越了叢林,募集雇傭兵為他們而戰,先是消滅亡靈,然后往木船上潑油點火。在這個永恆寒冷的昏暗之地,艦船燃燒的熱量令人不安。阿爾薩斯抬起手遮擋刺眼的亮光。
  穆拉丁在他身邊搖著頭嘆了口氣。他和其他矮人一樣,看著火災低聲嘀咕著,並不確信這是正確的選擇。阿爾薩斯交叉抱起雙臂,后背感到寒冷,臉頰和正面卻几乎被灼熱烤焦。他肅穆地注視著一艘船燃燒的骨架在砰的一聲中斷裂開來。
  「 該死的烏瑟爾, 是你逼我這麼做的。」他嘀咕道。
  他將告訴那個聖騎士——前聖騎士。告訴烏瑟爾、吉安娜和他的父王。他沒有推卸沒有逃避,不管這責任多麼可怕無情。他將凱旋而歸,完成必須成就之事——那些心軟的人所不敢做的事。而正因為他,甘願肩負責任的重擔,他的子民得以幸存。
  烈焰舔舐澆滿油的木材時,聲音如此響亮。當人們趕來看到這一場景時,他們絕望的呼喊一時間也為之所掩蓋。
  「阿爾薩斯王子!我們的船!」
  「發生什麼事了?我們怎麼回去呢?」
  這個主意已經在他心里醞釀了几個小時。阿爾薩斯知道,他的手下一旦發現自己被困于此都會目瞪口呆的。是的,他們願意追隨他,但穆拉丁說的對。在他們看來,他 父王的旨意比他的任何命令更為優先。于是梅爾甘尼斯將會獲勝。他們不明白這場威脅到底是多麼迫切地需要解決, 就在此時, 就在此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招募來的雇傭兵身上。
  沒人會懷念他們。
  他們能夠被買進賣出。如果有人出錢要殺他,他們也會欣然從命。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他們善良、高貴、無辜。他們無謂的死亡亟需復仇。如果阿爾薩斯的手下不能衷心效忠于他,他將無以取勝。
  阿爾薩斯不能忍受這種事。
  「快,我的戰士們!」他高喊著舉起不再閃耀聖光的戰錘。他也開始不再期望見到聖光了。阿爾薩斯指著那些雇傭兵,他們正從燃燒的船艦中救出補給,裝在小艇里拖上岸邊。「這些凶殘的生物燒了我們的船,讓你們無法回家了!以洛丹倫的名義把他們統統殺掉!」
  他帶頭冲了上去。
  第十五章沒等穆拉丁拉起帳篷的帷幕,狠狠地瞪著阿爾薩斯,王子已經聽出了矮人快速而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彼此對望了良久,然后穆拉丁把頭朝外面一揚,放下了帳幕。一時間,阿爾薩斯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木劍脫手而出飛過房間的場景。他皺著眉頭站起來,跟著穆拉丁去個遠離人群的地方。
  矮人直截了當地開口了。「你対你的手下撒了謊,還背叛了那些為你而戰的雇傭兵!」穆拉丁厲聲說道,盡管比阿爾薩斯矮上許多,還是努力抬著臉朝他逼視過去。「這吥是我訓練過的那個孩子;這吥是加入白銀之手騎士團的那個人;這吥是泰納瑞斯國王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阿爾薩斯一把推開穆拉丁,反駁道。「這都是我必須做的。」
  他有點希望穆拉丁給他一拳,然而他的老教練看起來卻怒氣全無了。「你這遈怎麼了,阿爾薩斯?」穆拉丁低聲說,他的聲音中滿是痛苦和困惑。「復仇對你就這麼重要嗎?」
  「原諒我,穆拉丁。」阿爾薩斯壓抑著聲音說道:「你沒有在場親眼看到梅爾甘尼斯對我的祖國做了什麼。他對無辜的男女老幼做了什麼!」「 我聽說了你做的事。」 穆拉丁低聲說,「你的几個手下喝高了之后口風吥怎麼緊。我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但我也知道自己蕪權評判你。你說的對,我當時不在現場。感謝聖光,我不用呿作出那仲決定, 但是, 就算發生了這……這些事,你——」
  迫擊炮的轟鳴和警報聲打斷了他的話。
  轉眼的功夫,穆拉丁和阿爾薩斯已經拿起武器朝營地跑回去。士兵們還在亂哄哄地抓拿武器。法理克正朝人類發號司令,而貝爾 根則指揮著矮人。營地外傳來交戰的聲音,阿爾薩斯能看到大群亡靈步步挺進。他雙手緊握戰錘,種種跡象看來這不是一次偶然的遭遇,而是一場協同進攻。
  「黑暗之王說過你會來的。」一個阿爾薩斯熟悉的聲音傳來,他一下子激動起來。梅爾甘尼斯果然在這!他總算沒有白費心機。「這是你旅程的終點了,孩子。被困在這冰封的世界之脊,只有死亡唱響你毀滅的挽歌。」
  穆拉丁抓抓胡子,銳利的目光朝遠方投去。營地之外響起戰斗的聲音。「情況不妙。」他以矮人典型的輕描淡寫語氣說道。「我們完全被包圍了。」
  阿爾薩斯苦惱地凝視著。「我們本可以辦到的。」他低聲說,「要有霜之哀傷的話……我們本可以辦到的。」
  穆拉丁瞟了他一眼,「那……呃,孩子,對于這把劍我心中一直尚存顧慮。
  老實說……對你也是。」
  阿爾薩斯過了片刻才明白了穆拉丁的意思。「你……你是想告訴我你已經弄明白該怎麼找了?」
  穆拉丁點點頭, 阿爾薩斯一把抓住他。「不管你在顧慮什麼,穆拉丁,現在可不是時候。梅爾甘尼斯可就在這里。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就帶我去吧。
  幫我拿到霜之哀傷!你親口說過——梅爾甘尼斯不願看到我拿起霜之哀傷。梅爾甘尼斯的軍隊比我們更多,沒有霜之哀傷我們就完了, 你知道我們就完了!」
  穆拉丁煩惱地看看他,然后閉上眼睛。
  「我對此有個不好的預感,孩子,所以之前我也莈盡全力。這件寶物的消息究竟是怎麼傳出來的,感覺有些吥大對勁。但我向你保證會干到底。你去召集點人,我帶你去找符文劍。」
  阿爾薩斯拍拍老朋友的肩膀。這就對了,我要拿到那把該死的符文劍,然后用它刺穿你的黑心,恐懼魔王。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堵住那邊的缺口!」法理克大聲喊叫著。「達萬,開火!」在迫擊炮響徹營地的轟鳴中,阿爾薩斯冲向他的副官。
  「法理克隊長!」
  法理克轉過身來。「長官……我們被徹底包圍了。我們還能堅持一會,但終究耗不過它們。誰——什麼——我們數量不斷減少,它們卻在增加。」
  「我知道,隊長。穆拉丁和我要去尋找霜之哀傷。」法理克的眼睛稍稍張大了,既震驚又帶著希望。阿爾薩斯曾告訴過他最信任的几個人這把劍的事,以及它可能擁有的巨大力量。「一旦我們拿到它,就勝利在握了。你能為我們爭取點時間嗎?」
  「是,殿下。」法理克笑了起來,但他仍顯得有些憂慮,「我們會拖住這幫亡靈混蛋的。」
  片刻之后,穆拉丁帶著一張地圖和一個閃著光的奇怪物品,同阿爾薩斯和另几個人會合。他眉頭緊鎖神色不悅,但身子站得筆直。法理克發出信號,擾亂並突然吸引了大多數亡靈的注意力,使得營地后方空了出來。
  「我們走。」阿爾薩斯嚴肅地說。
  穆拉丁輪流看著他的地圖和那個不規律發光的小物事,然后大聲說出方向。他們踏過厚厚的積雪朝他指明的方向盡快行進,只間或停下來校對方向。云層卷集,天色黯淡下來。雪開始紛揚落下,讓他們速度大大減慢。阿爾薩斯機械地移著步子。大雪讓他只能看清前方几步的距離,他不再留意或是關心前進的方向,只是跟在穆拉丁身后挪著步子。這里似乎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他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几分鐘還是整整几天。
  他的腦海中充滿了關于霜之哀傷的種種念頭。那是他們的救星。阿爾薩斯知道它會是的。但是他們能否在他的手下被亡靈和它們的惡魔主子消滅之前拿到它呢?法理克說他們能撐上一會。能撐多久?現在終于知道梅爾甘尼斯就在這里,就在他自己的大本營門口,卻不能攻擊他。這實在是——「這儿。」穆拉丁近乎恭敬地說道,伸手指了指。「就在里面。」
  阿爾薩斯停下步子,在風雪中眯成縫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已經結起冰霜。他們的面前是一個洞穴的入口,光禿的石壁在大雪紛飛的灰暗天幕下帶著不祥的色彩。洞穴中有著某種光源,使他能勉強瞥到里面柔和的藍綠色光暈。盡管又累又冷,阿爾薩斯卻激動起來,翕動僵硬的嘴唇勉強說道。
  「霜之哀傷……梅爾甘尼斯的末日。瘟疫的末日。來啊!」
  他似乎又來了精神,強迫雙腿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 孩子! 」 穆拉丁的聲音讓他猛地停住。「這麼珍貴的寶貝不可能就那麼丟在那隨你嗱。我們必須得小伈前進。」
  阿爾薩斯焦躁不安,但穆拉丁在這種事情上更有經驗。因此他點點頭,緊握戰錘警惕地走了進去。狂風暴雪的吹打驟然消失了,于是他振奮起來,領著人們朝著洞穴盡頭步步深入。之前他從外面看見有光亮,現在知道是石壁、地面和穹頂上閃耀著柔和光芒的青綠色水晶礦脈。他以前聽說過這類發光晶體,現在很高興能有它們提供 照明。這樣人們就不用手持火把,而可以專心拿好武器了。曾經,他的戰錘能閃耀光芒為他們引路。他皺皺眉頭,不再回想這個念頭。只要有光就行了,從哪來的並 不重要。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那些聲音,穆拉丁說的說,有人在等著他們。
  這些低沉、空洞、森冷的聲音飄進阿爾薩斯的耳中,散布著恐怖的話語。「離開這,凡人。這個遺忘之穴中只有死亡和黑暗等候著你。你不能過去。」
  穆拉丁停住腳步。「孩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里響起了無盡的回音。「也許我們該聽聽。」
  「聽什麼?」阿爾薩斯叫了起來。「為了阻止我拯救人民所做的最后一點可憐的努力嗎? 那還得再多說點喪門話才行。」
  他緊握戰錘快步向前,轉過一個拐角之后,他猛然停住腳步,一時難以理解眼前的一幕。
  他們找到那些冰冷聲音的主人了。有那麼一會,阿爾薩斯想起了吉安娜控制的水元素,那還是在一切都變得如此冷酷可怖之前的遙遠過去,她在水元素的幫助下打敗了那些食人魔。但這些東西不是由水,而是由冰和超自然的精華形成,穿著混若天生的鎧甲,在洞穴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方盤旋著。它們戴著頭盔,卻看不到面孔;配著手套、武器和盾牌,卻看不出手臂。
  阿爾薩斯只對這些可怕的元素生物匆匆掃一眼,他的目光被另一樣東西完全吸引住了,而那正是他們來此的原因。
  霜之哀傷。
  它被凍結在一大塊懸空漂浮的多棱形冰塊中,劍刃通體銘刻的符文閃耀著幽冷的藍光;下方是一個看不出材質的底座,修筑在一塊微微隆起覆滿雪塵的巨大土丘上。洞穴的高處,一道柔和的光線從天窗射了下來,映在符文劍上。這層冰獄掩去了劍身的部分細節,又放大了另外一些,這般若隱若現更增添了誘人的神秘,便如身披薄 紗半遮半掩的新歡一般。阿爾薩斯認得這把劍,這就是他來到諾森德的第一天,在夢中見過的那把劍。那把劍沒有殺死無敵,而是令它傷痛痊愈恢復健康。他那時曾把這當做一個好兆頭,現在卻明白這是一個真實的預兆。這正是他前來尋找的東西,這把劍將會改變一切。阿爾薩斯入迷地看著它,他的手渴望拿起這把劍;他的手指彎曲握住劍柄;他的手臂感受著這把利器的流暢舞動,用一擊終結梅爾甘尼斯的生命,終結他帶給洛丹倫人民的苦難,終結這場復仇的渴望。他如被牽扯般,向前走去。
  元素之靈拔出了它冰凝的長劍。
  「離去吧,趁著為時未晚。」它吟詠似的說道。
  「還想保護這把劍,是嗎?」阿爾薩斯低聲咆哮著說,他的反應既憤怒又焦躁。
  「不。」那東西嗡嗡地說道:「我是想保護你不為所害。」
  阿爾薩斯一時間詫異了。然后他搖搖頭,堅決地眯起眼睛。這只不過是個花招。他絕不會放棄霜之哀傷,絕不會放棄拯救他的人民。他不會上當受騙的。
  阿爾薩斯帶頭 冲了上去,他的手下們緊隨其后。那些東西朝他們湧來,用超自然的武器攻擊著。但阿爾薩斯把注意力集中在負責守衛霜之哀傷的首領身上,他將壓抑已久的希望、 憂慮、恐懼和挫敗發洩在這個奇怪的守衛者身上。他的手下也是一樣,轉而攻擊另一個元素護劍者。阿爾薩斯從喉嚨里爆發出憤怒的吼聲,戰錘來回起落,寒冰鎧甲四分五裂。這東西怎敢擋在他和霜之哀傷的中間?它好大的膽子——最后,那個元素靈體發出一聲如瀕死之人的痛苦呼喊,舉起「手」來消失不見了。
  阿爾薩斯兩眼直瞪喘著大氣,他凍僵的嘴唇呼出的氣凝成了白霜。接下來,他轉身看向這份來之不易的戰利品,所有的顧慮都隨之一掃而空。
  「看啊,穆拉丁。」他吸了一口氣,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我們的救星,霜之哀傷。」
  「慢著,孩子。」穆拉丁生硬地說道,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氣,給阿爾薩斯迎頭潑了盆冷水。他眨眨眼睛,從狂喜中驚醒過來,轉身看著矮人。
  「啊?為啥?」他問道。
  穆拉丁眯起眼睛盯著懸空的寶劍和下面的底座。「這有些不對勁。」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著符文劍。「這來的有點太容易了。你看,這把劍就這麼擺在這,還有不知哪來的光照著,像朵等人摘啋的鮮花。」
  「太容易?」阿爾薩斯難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你花了這麼多時間才找出這把劍, 我們還得打敗這些東西才能拿到。」
  「呸,」穆拉丁在鼻子里哼了一聲,「根據我對寶物的所有倁識,這事就跟藏寶海灣的碼頭一樣邪門。」他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慢著……底座上有一段銘文,來看看我認不認識上面的字,這也許能告訴我們點什麼。」
  他們倆上前走去。穆拉丁跪下凝視著銘文,阿爾薩斯則湊近那把誘人的寶劍。
  阿爾薩斯在引起穆拉丁注意的那段銘文上草草掃了一眼。他不知道那是用什麼語言寫的,但從穆拉丁隨字里行間移動的目光來看,矮人似乎能看懂這些話。
  阿爾薩斯抬起手撫摸著擋在他們之間的冰層——光滑如鏡、冷得要命。冰,是的,但還有種異樣的感覺,它不僅僅是凍結的水那麼簡單。阿爾薩斯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有一種強大到几近可怕的力量蘊藏其中。
  霜之哀傷……「是的,我想我看懂了。這是用卡利麥格語寫的——元素的語言。」穆拉丁邊讀邊說著,一面皺起了眉頭。「這是一個……警告。」
  「警告?警告什麼?」也許打碎冰塊會損壞劍身,阿爾薩斯想。這塊神秘的冰棱看起來就像是……從另一塊更大的冰上鑿下來的。穆拉丁慢慢地翻譯著,阿爾薩斯漫不經心地聽著,眼睛不離開那把劍。
  「執此劍者,神力永恆,銳鋒噬血,奪魄傷魂。」矮人跳起身來,阿爾薩斯從沒見他如此驚恐過。「啊,我早該明白的。這把劍被詛咒了!我們快離開這儿!」穆拉丁的驚叫讓阿爾薩斯心中浮起一陣奇怪的痛苦。離開?讓這把劍就這麼留在這,懸在它的冰棺之中?如此強大的力量擺在面前,卻不能觸及,不能使用。「神力永恆」,銘文上是這麼說的,盡管同時還有撕裂靈魂的危險。
  「我的心早已破碎了。」阿爾薩斯說。實際上也是這樣。他心碎,因為心愛戰馬的無謂死去,因為眼看亡者復生的恐怖,因為愛人的無情背叛——是的,此刻他的靈魂赤 裸裸地面對著霜之哀傷的審判,他終于可以確定地說自己愛著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了。他心碎,因為被迫殺死數以百計的生命,因為被迫對自己的手下撒謊,並且讓 那些質疑和抗命的人永遠沉默。他的心早已殘缺不全,為了這能夠撥亂反正的力量,再添几道傷痕又算得了什麼。
  「阿爾薩斯,孩子。」穆拉丁聲音粗啞地懇求道:「你犯不著給自己弄個詛咒在頭上啊。」
  「詛咒?」阿爾薩斯苦笑道,「為了拯救我的祖國,我甘願承受任何詛咒。」
  他從眼角瞥見穆拉丁在顫抖著。「阿爾薩斯,你倁道我是個老實人,不僖歡東想西想的但我告訴你,孩子,這下麻煩大了。走吧,就讓這把劍留在這聽天由命吧。梅爾甘尼斯在這,嘛,很好。就讓他在這荒郊野外凍人棍吧。忘掉這事,然后帶著你的人回家去吧。」
  阿爾薩斯的腦海中突然浮現起一幕圖像,他看到了手下的士兵,他們身邊是成百上千已經死于瘟疫的人。他們倒下去,又重新站起來,成為腐爛的行屍走肉。他們又怎 麼樣?他們的靈魂、痛苦和犧牲又將怎樣?另一幅圖景出現了,那正是裝著霜之哀傷的巨大冰塊,阿爾薩斯現在看到了這塊冰來自于某種更大更強的事物的一部分。而它,和里面的符文劍來到他的面前,是為了給那些死難者復仇。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輕語:亡者需要復仇。
  區區几個活人怎麼能和那些在恐怖倒下的死者的痛苦相比?
  「去他們的!」
  這句話似乎是從他內心深處爆發出來的。「我對死者負有責任。誰也不能阻擋我的復仇,老朋友。」他把目光從寶劍上移開,對上穆拉丁憂慮的眼神,然后表情稍稍柔和了一點。「就算你也不行。」
  「阿爾薩斯,我教過你如何呿戰斗。我想偠讓你成為一位好國王的同時,也能做一位好戰士。但是成為好戰士的要訣芝一就是懂得選擇正確嘚戰斗……以及正確嘚武器。」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霜之哀傷。「而這吥是一把你應該持有的武器。」
  阿爾薩斯舉起雙手放在包裹著寶劍的冰塊上,把臉貼上去,距離那光滑的表面只有一英寸之遙。穆拉丁還在說著,聲音卻好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聽我説,孩子。我們會找到別的辦法淶拯救你的人民。我們走吧,回去再想辦法。」
  穆拉丁錯了,他根本不能理解。阿爾薩斯必須這麼做。要是他現在轉身離去,他就會再次失敗,而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已經輸掉之前的。
  可這次不會了。
  他相信聖光的存在,因為他親眼見過親手用過;他相信鬼魂和喪屍的存在,因為他和它們戰斗過。而迄今為止,他都對看不到的力量,比如精怪之類嗤之以鼻。可是現在,他的心期待地狂跳著,他的靈魂被急切的渴求所啃齧,話從他嘴里脫口而出。
  「現在,我召喚此地之靈。」他說著,呼吸在寒冷凝滯的空氣中結霜。在他觸手可及之處,霜之哀傷倒掛懸空等待著他。「不管你是什麼,善良還是邪惡,兩者皆非或兩者皆是,我能感受到你,我知道你在聆聽。我准備好了,我衷心理解了。而我現在對你說——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你能夠幫我拯救我的人民。」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艱難,但什麼也沒有發生。阿爾薩斯呼出的氣體凝成白霜又消散褪去,然后再度凝霜。冷汗從他的額頭滲出。他願意獻出他所擁有的一切——他被拒絕了嗎?他又失敗了?
  一陣低低的嘆息聲響起,阿爾薩斯屏住了呼吸。冰塊光滑的表面突然迸裂了,這裂痕曲折著四下延伸,直到阿爾薩斯几乎看不清冰塊中央的寶劍。然后他踉蹌退了几步,在突然間響徹整個洞穴的巨響中捂住耳朵。
  封著劍的冰塊炸裂開來,鋒利如劍的碎片到處橫飛,撞碎在洞穴堅硬的石壁上。阿爾薩斯跪了下去,雙臂本能地護住腦袋,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戛然而止的喊叫。
  「穆拉丁!」
  碎裂的冰塊把矮人往后撞出了好几步遠。現在他緊閉雙眼毫無生氣地躺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上腹插著一支矛狀冰棱,鮮血慢慢從傷口周圍流了出來。阿爾薩斯爬起身來,扯下護手飛快地朝他的老朋友和教練冲去。他把手放在矮人的傷口上,專注地凝視著,祈求聖光降臨賜予他治愈的能量。負罪感讓他感到痛苦。
  那麼這就是那可怕的代價。不是他自己的生命,而是一個朋友的,一個關心他、教導他、支持他的人的生命。他低下頭祈禱,淚水刺痛了雙眼。
  這是我的愚蠢。我應付的代價。請——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了,就像一個摯友熟悉的愛撫,聖光重新回到他的心中,既溫暖又舒適。他看到手上再次閃耀著光輝,忍不住喜極而泣。他墮落已久,但為時未晚。聖光還沒有拋棄他。他只需要沐浴其中,對它敞開心脾。穆拉丁不會死掉,阿爾薩斯能治愈他,他們將一起——他驚奇地凝視著。
  它已經破冰而出,插在他的面前,淺藍色的符文令劍身包裹在一圈瑰麗的冰冷光暈中。他著迷地站起身來,手上的聖光隨之消褪。霜之哀傷在等著他,就像渴望得到愛撫的情人,等待著被他喚醒,煥發全部榮光。
  在他腦海深處低語呢喃。這才是正確的道路。相信聖光是愚蠢的,它已經一再辜負了他。它沒能現身拯救無敵,沒能阻止那場旨在消滅他舉國臣民的瘟疫無情蔓延。而只有這股力量——霜之哀傷的力量,才能夠對抗強大的恐懼魔王。
  穆拉丁是這場可怕戰爭的犧牲品,但如果幸運的話,不會再有下一個了。阿爾薩斯站起身來,邁著踉蹌的腳步走向這把閃閃發光的武器。他顫抖的手微微張開,上面還沾濕著朋友的鮮血。他彎曲手指握住劍柄,感覺到完美的手感,仿佛為他量身打造一般。
  突然一陣寒冷襲來,順著他顫抖的手臂蔓延全身直達心底。剎那間痛苦讓他警覺起來,接著突然間好了起來。一切都好了起來。霜之哀傷屬于他,而他屬于霜之哀傷。劍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著、呢喃著,好像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他發出一聲快樂的喊叫,高舉長劍,驚喜和極度自豪地注視著它。他,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將會馬到功成。現在,神劍霜之哀傷,就像他的思想、他的心髒、他的呼吸一樣,成為他的一部分。
  而他,專注地聆聽著它揭開的秘密。第十六章阿爾薩斯帶著他的手下朝營地冲去,希望戰斗沒有因為缺少他而陷入劣勢。他的士兵數量減少了,但地上沒有屍體。
  他也沒指望能看到屍體,倒下的人都被復生為亡靈,納入恐懼魔王麾下。
  法理克的盔甲上濺滿鮮血,他高聲呼喊道:「阿爾薩斯王子!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穆拉丁在哪?我們已經頂不住了!」
  「穆拉丁死了。」阿爾薩斯說。霜之哀傷冰寒但令人愉悅的感覺減弱了少許,痛苦充盈他的內心。穆拉丁付出了代價,但如果能打倒梅爾甘尼斯,這就是值得的。相信矮 人也會同意的,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正如阿爾薩斯自己一樣。穆拉丁的手下面露悲痛,但他們繼續朝著蜂擁而來的亡靈接連開火。「他的死沒有白費。鼓起勇氣,隊長。敵人無從對抗霜之哀傷的力量!」
  他們看著他,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而阿爾薩斯已經殺入戰場。
  他原以為自己擅使那柄受過祝福的戰錘,然而和現在他的殺傷力比起來,那柄被丟棄和遺忘在封印霜之哀傷的冰封洞穴中的武器已經不值一提了。霜之哀傷不只是把武器,更像是他身體的延伸。他很快就找到了節奏,開始把成群亡靈砍倒在地,就像鐮刀下的茬茬麥穗。這把武器在他手中多麼的完美和平衡。劍鋒划過圓弧,齊肩砍掉了一個食屍鬼的腦袋;霜之哀傷橫掃過來,把一具骷髏打得四分五裂;接著又是優雅的一擊放倒了第三個敵人。他殺出一條血路,敵人在他身邊紛紛倒下,腐爛的屍體開始堆積 起來。霜之哀傷几乎像是在他手里歡唱。當他尋找下一個敵人之時,偶然看到法理克正注視著他,熟悉的臉上既有敬畏,還有震驚和……恐懼?想必只是懾于他正在實施的大屠殺而已。
  風聲漸起,大雪紛揚。霜之哀傷似無異議,因為飄落的雪花絲毫也未妨礙阿爾薩斯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劍鋒直取目標,亡靈生物接連倒下。最后,嘍囉們都被料理妥當,該輪到它們的主人了。
  「梅爾甘尼斯,你這個懦夫!」阿爾薩斯喊著,聲音輕易穿透了凜冽的寒風,就連他自己聽起來嗓音也有些異樣。「站出來啊!你激我前來此地,現在就出來面對我吧!」
  接下來惡魔領主現身了。他比阿爾薩斯印象中的更為巨大,居高臨下朝王子笑著。他挺身矗立著,拍打著翅膀甩動尾巴。他隨便動了動指頭,麾下亡靈士兵就全都一動不動。
  這次阿爾薩斯早有准備,恐懼魔王令人畏懼的出場並沒能嚇到他。他注視著敵人,一言不發地舉起霜之哀傷,劍身上銘刻的符文閃耀著光芒。梅爾甘尼斯認出了這把劍,藍色的嘴唇不由勾了起來。
  「那麼,正如黑暗之主說的那樣,你以自己戰友們的生命為代價拿到了霜之哀傷。你比我想象的更為強大。」
  他的話傳入耳中,然而還有別的聲音,如絲般柔滑地在他腦中輕語。阿爾薩斯聆聽著,然后冷酷地笑了。
  「你在白費口舌,梅爾甘尼斯。我現在只聽從霜之哀傷的聲音。」
  恐懼魔王仰起長角的頭顱大笑起來。「你聽到的是黑暗之主的聲音。」他伸出一只長著鋒利黑指甲的手指,指著那把強大的符文劍反駁道:「他通過你手中的劍對你說話。」
  阿爾薩斯一時間面無血色。恐懼魔王的主人……通過霜之哀傷對他說話?但是……這怎麼可能?這是最后的圈套嗎?他被欺騙了,被直接送進了梅爾甘尼斯的手中?
  「他說了什麼,年輕的人類?」恐懼魔王狂笑著,這是一種看到別人蒙在鼓里的洋洋自得。「掌控死亡的黑暗之主對你說了什麼?」
  悄語再次響起,這一次輪到阿爾薩斯露出笑臉,和恐懼魔王方才的表情一模一樣。現在是他眼看著梅爾甘尼斯蒙在鼓里了。阿爾薩斯把霜之哀傷高舉過頭擺出攻擊的姿勢,巨大的劍鋒在他手里優雅的閃著光芒。「他告訴我,現在是復仇的時候了。」
  那對閃耀的綠眼睛瞪大了「什麼?他不可能想——」
  阿爾薩斯冲了上去。
  強大的符文劍高舉又落下。恐懼魔王一時措手不及,勉強舉起手里的權杖架開了這一擊。他往一旁跳開,巨大的蝙蝠翅膀拍起一陣狂風,猛烈地吹動著阿爾薩斯的金發,卻對他的平衡和速度毫無影響。他接連發起猛攻,冷靜如冰,卻又像毒蛇般迅捷而致命。劍鋒急切地閃著光芒,一個短暫的想法掠過他的腦海:霜之哀傷在渴望著。
  而他心中某處回應起一陣恐懼的戰栗:
  它在渴望什麼?
  這不重要。他,阿爾薩斯渴望著復仇,而他將要得償所願。每當梅爾甘尼斯試圖施放一個魔咒,霜之哀傷都迫使他挪動腳步,毫不停頓的攻擊讓他傷痕累累,直到最后致命一擊的時刻來臨。
  阿爾薩斯感覺到霜之哀傷的強烈渴望,他高喊著,符文劍划過一道藍色的光弧,在梅爾甘尼斯的上腹切開一道致命的傷口。
  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滴落在雪地之上,恐懼魔王仆倒在地,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直到最后他還不敢相信自己被打敗了。
  有那麼一會儿,阿爾薩斯站在卷湧飛揚的風雪中,沾滿惡魔黑血的霜之哀傷劍鋒上,符文的閃亮映出這光榮輝煌的一幕。
  「結束了。」他輕聲說道。
  對你的這段旅途而言,是的,年輕的王子。霜之哀傷輕語著——或者真的是梅爾甘尼斯所說的黑暗之主在說話?他不知道,也不關心。阿爾薩斯彎下腰,小心地用雪擦干淨寶劍。但還有更多。如此之多。如此之多的力量,如此之多的知識和權力,它們都將屬于你。
  阿爾薩斯記起了穆拉丁解讀的銘文,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了心口。現在這把劍已經成為了他的一部分,而他也是它的一部分。
  暴風雪越來越大,他開始驚訝地意識到自己一點儿也不冷。他站直身子,手執霜之哀傷四下環顧。惡魔僵硬地倒在他的腳下。那個聲音——霜之哀傷或者那個神秘的黑暗之主——說的對。
  但還有更多。如此之多。
  而冬天會教會他一切。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緊握符文劍舉目遠望,然后大步冲進了暴風雪深處。
  阿爾薩斯知道他今生永不會忘記這鐘聲。它們只在國事大典的場合敲響,諸如皇家婚禮、王儲降生、先王大葬等等,都是記錄一個王朝歷程的大事。但是今天,他們因慶祝而敲響,因為他,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回來了。
  他已經派人事先通報了他的凱旋。他,發現了瘟疫幕后的主使,把他揪了出來,就地正法,然后在榮耀中返回故鄉。當他徒步走上前往王都的大道時,人們用歡呼和掌聲向他們愛戴的王子致意,感謝他拯萬民于災難之中。他理所應當地欣然接受,心中卻只想著見到父王。
  「我要和您私下會談,父王,稟奏我所學到和看到的一切。」他在信中這樣寫道,派一個信使提前几天送出。「我知道,您已經和吉安娜和烏瑟爾談過。我能想象出他們說了些什麼——都是不利于我的話。但我向您保證,我所做的一切無不出于對洛丹倫人民最大福祉的考慮。最終,我消滅了那個降瘟疫于我國民之人凱旋而歸,期待著為我們的王國書寫新的篇章。」
  在他身后,隨行的將士們把臉遮罩在斗篷帽下,與他同樣沉默。人們狂熱地歡慶大軍凱旋,看起來並沒在意他們的冷漠。巨大的吊橋放了下來,阿爾薩斯大步踏入。這里也有歡呼的人群,但不是平民百姓,而是由外交使節,小貴族和精靈、矮人、侏儒各族的貴賓組成。他們不只站在庭院當中,還在高處的觀禮台上。粉紅、雪白、嫣紅的玫瑰花瓣如雨般落下,灑向凱旋而歸的英雄。
  阿爾薩斯記得,他曾設想過在自己的婚禮上,吉安娜站在身邊,她的笑顏沐浴在花瓣雨中,抬起頭向他吻來。
  吉安娜……他心中一動,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接住一片紅色的花瓣用拇指輕輕摩挲,一時間思緒萬千。花瓣在他掌中黯淡褪色,干皺凋零,最后眼看著變為棕色。阿爾薩斯皺起眉頭,輕蔑地丟掉這枯死的花瓣,繼續向前走去。
  阿爾薩斯推開大門,大步向前走進他再熟悉不過的王座廳。他飛快地瞥了泰納瑞斯一眼,在斗篷下朝他的父王笑了笑。他把霜之哀傷拄在面前單膝跪下,劍尖觸著石板地面上蝕刻的圖章。
  「啊,我的孩子。我真高興能看到你安全回家。」泰納瑞斯一面說著,有些搖晃地抬起身來。
  泰納瑞斯看起來健康不佳,阿爾薩斯想道。最近几個月發生的事讓這位國王蒼老了不少,他如今更添白發,眼中帶著疲憊。
  但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不必再為你的人民付出犧牲。你不必再負擔這王冠的沉重。我已經將一切處理妥當。
  阿爾薩斯站起身來,鎧甲隨著動作鏗鏘作響。他抬起一只手掀開遮住臉孔的兜帽,看著他父王的反應。看到他獨子身上發生的改變,泰納瑞斯瞪大了眼睛。
  阿爾薩斯往昔小麥般金黃的頭發如今慘白如骨。他知道自己的臉也同樣蒼白,不帶半點血色。
  是時候了。霜之哀傷在腦海中輕語著。
  阿爾薩斯走向癱在王座上瞠目結舌不知所措的父王。大殿中有几名衛兵,但在他、霜之哀傷以及兩名隨從的面前,他們不是對手。阿爾薩斯大步踏過鋪著地毯的台階,一把抓住他的父王。
  阿爾薩斯往后舉起寶劍,霜之哀傷的符文急切地閃耀著。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並非來自霜之哀傷,而是自己的一段記憶。
  那是一個黑發王子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了……「他被刺殺了。一個被信任的朋友……她殺了他。一劍穿心……」
  阿爾薩斯搖搖頭,那個聲音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干什麼,王儿?」
  「繼承大統……父王。」
  接著霜之哀傷的渴望滿足了——暫時而已。
  阿爾薩斯讓他忠順的新臣民們自由活動。在他的父王死后,干掉那些冲上來的衛兵不過是小菜一碟,現在他冷酷地殺回了外面的庭院。
  太瘋狂了。
  狂歡變成了狂亂;慶典變成了逃亡。幸存者寥寥,那些列隊等了几個小時歡迎王子歸來的人,現在大多橫死當場、可怕的傷口中流出的血液已經凝結,斷肢殘軀灑滿一地。不分貴賤,不分男女,不分長幼,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平等得可怕。
  阿爾薩斯並不在乎他們最終的命運,是為烏鴉果腹還是成為他的新臣民,這都交給他的兩位隊長來打理。法理克和馬雯,他們和阿爾薩斯一樣蒼白,卻比他更加心狠手辣。阿爾薩斯順著來時的道路大步前進,心中只有一個目標。
  當清理完庭院中所有屍體之后,他突然狂奔起來。現在沒有馬能夠負載他,動物們懼怕他和亡者軍團的氣息。但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疲累,只要霜之哀傷在對他輕語,只要巫妖王通過符文劍與他交談。他箭步如飛,很快來到一個多年未曾來過的地方。
  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回響,那是記憶中的片語只言。
  「你知道現在還不能騎他。」
  「你又逃課了……」無敵痛苦地發出可怖的尖叫,在他的腦海中久久回響。聖光在那一刻停頓了,似乎在決定他是否配得上它的恩澤。當他斷絕兩人關系的時候吉安娜的表情。
  「聽我說,孩子……陰影已經降臨,不管你做什麼都無可挽回……你越急著消滅你的敵人,就越快把你的人民送入他們的毒手……」
  「……這可不是一棵枯萎的蘋果樹,這是一座住滿人的城市!……」
  「……我們知道的太少了,不能僅僅出于自己的恐懼就把他們當成動物一樣屠戮殆盡!」
  「你対你的手下撒了謊,還背叛了那些為你而戰的雇傭兵!……這吥是泰納瑞斯國王的小孩。」
  可是他們都看不見, 懂不了。吉安娜……烏瑟爾……泰納瑞斯……穆拉丁。他們都曾想用語言或是表情,告訴他他錯了。
  他在農場前放慢腳步。他的奴仆們已經先到一步,現在這里只有屍體僵硬地躺在地上。阿爾薩斯認出了他們: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和他年紀相若的年輕人;他極力抑制心中的悲痛,能夠就這麼死去,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幸運。
  今年的金魚草……長得跟瘋了一樣。阿爾薩斯走近前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撫摸那美麗高挑的藍紫色花朵。然后,他想起了那片玫瑰花瓣,猶豫地停住了。
  他不是來看花的。
  他轉身朝一座几乎有七年歷史的墳墓走去。野草已經覆蓋其上,但墓碑依然清晰可辨。實際上,他就算不去看也知道里面埋著什麼。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對墓中死者的悲痛更甚于他親手殺死的父王。
  這力量屬于你。那個聲音響起。隨心所欲去做吧。
  阿爾薩斯緊緊握住霜之哀傷,另一只手往前伸出,黑暗的光輝在他的手周圍流轉,速度逐漸加快,然后順著他的手指如蛇一般翻滾著蜿蜒射出,一頭扎進大地。
  阿爾薩斯感覺這能量與地下的骷髏相聯結。他心中一陣狂喜,淚水刺痛了眼睛。他舉起手,將冰冷黑暗的大地之下,那已經告別死亡的東西從七年的沉睡中喚起。
  「起來!」他一聲號令。
  墳地迸裂開來,土塊四散濺落。白骨的長腿踢蹬著,馬蹄在湧動的泥土上尋找著支撐,它的頭骨穿透泥土往前探出。
  阿爾薩斯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漾起笑意。
  我看著你降生,他回憶起那個濕漉漉包在膜中蠕動著的小生命。我親手將你帶到這個世界,又親手送你離開……現在,由我之手,你重獲新生。
  骷髏軍馬掙扎著破土而出,它踏穩前腿撐起身來,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紅色的火焰。它晃動著頭顱騰躍起來,盡管軟組織早已腐爛不復存在,骷髏軍馬還是發出一聲嘶鳴。
  阿爾薩斯顫抖著,把手伸向這匹亡靈生物,它嘶叫一聲,用只剩下骨頭的口鼻蹭著他的手。七年前,他造成了這匹馬的死亡;七年前,他擦干臉上凍結的淚珠,舉劍刺穿這匹心愛戰馬的心髒。
  他一直對此事心懷愧疚,但現在他明白了,這不過是他命運的一部分。要是他當時沒有殺掉這匹戰馬,那麼現在就會失去它。活著的馬都會懼怕他,但亡靈卻不同。它的眼睛冒著火焰,全身骨骼由通靈術連接在一起,阿爾薩斯衷心感謝那位神秘巫妖王贈予的禮物。現在,戰馬和騎手最終破鏡重圓,如同他們天生注定一般。
  七年前的那件事不是一個錯誤,他從來就沒錯過。那時沒有,現在也沒有。
  永遠不會。
  而這就是明證。
  霜之哀傷尚帶著父王鮮血的殷紅,而他現在統治著這個國度。死亡將臨,天下大變。
  「這個王國將會隕落,」他一甩斗篷騎上馬背,向他心愛的戰馬允諾道:「而從這殘垣之上將誕生一個全新的秩序,它將震撼整個世界!」
  戰馬長嘶。
  所向無敵。插曲前奎爾薩拉斯游俠將軍、女妖、被遺忘者的黑暗女王,希爾瓦娜斯?風行者一如生前邁著輕快的步伐從皇家區走來。
  她喜歡以這個實體形態從事日常的活動。她的皮靴走在幽暗城的石砌地板上悄無聲息,然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注目著他們的女王,獨一無二、永遠正確的女王。
  曾几何時,她有著一頭金色的頭發和蔚藍的眼眸,膚色美如鮮桃。那時,她還活著。可是現在,她的頭發烏黑如夜略帶銀痕,總是籠在藍黑色的斗篷下;她桃色的皮膚 變為黯淡無光的青灰色。
  希爾瓦娜斯穿著生前那套巧工精制的皮甲,顯露出她修長而矯健的身軀。她的耳朵輕輕抖動,聆聽著周圍的竊語。平日里她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間,作為這座城市的統治者,她通常是等待別人前來覲見。
  皇家藥劑師學會的頭目大藥劑師法拉尼爾在她身邊快步走著,殷勤地笑著說道:「女王陛下屈尊降臨,小人感激不盡。」 他一面點頭哈腰, 邊走邊說道,「您以前說過,試驗一旦成功就要通知您; 而您想要親眼觀看我們的——」
  「我對自己的話當然記得很清楚,博士。」他們順著一條彎曲的通道朝幽暗城深處走去的時候,希爾瓦娜斯厲聲說道。
  「當然,當然。我們到了。」他們現在走入的房間,對一個意志薄弱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恐懼之屋。在一張大方桌上,一個駝背的亡靈低聲哼著歌,一面忙于把不同屍體的碎塊縫合在一起。希爾瓦娜斯微微一笑。
  「真高興能看到有人如此喜愛他的工作。」她有些調皮地笑了笑。那個學徒有些吃驚,然后深深埋下頭去。
  房間里有某種能量在低聲噼啪作響。其他煉金師各自忙碌著,混合藥劑、稱量原料、填寫記錄。空氣中混合著腐臭和化學藥劑的味道,還不甚協調地帶著某種草藥清新 的甜香味。希爾瓦娜斯對自己的反應有些震驚。這草藥的芬芳讓她奇怪地有些……思鄉。幸運的是,這份柔情並沒有持續多久。這種感情從不會持久。
  「讓我看看。」她要求道。法拉尼爾鞠了一躬,引領著她穿過主實驗區,從懸在鐵鉤上的屍塊旁走過,進入了一間側室。
  微弱的抽泣聲傳入耳中,希爾瓦娜斯走進房間,看到几個裝著實驗樣本的籠子放在地板上,或是掛在鐵鏈上搖晃著。
  其中有些是人類,有些是被遺忘者,全都目光呆滯,在深徹漫長的恐懼中變得麻木起來。
  這不會持續太久了。
  「您可以想象,我的女王。」法拉尼爾說道:「要把天災作為實驗樣本運輸相當困難。當然,從試驗角度來說,被遺忘者和天災是一樣的。但我也很高興能向您稟報,我們的戰地試驗很好地證明了試驗的成功。」
  希爾瓦娜斯略微有些激動,她朝藥劑師露出一個少見的美麗微笑。「這讓我很高興。」她說。亡靈博士欣喜地顫抖著,朝他的助手基佛打了個手勢。這個被遺忘者在之前死去的時候腦子受了點損壞,他在准備兩個實驗樣本的時候,一直對自己喃喃說著什麼。
  一個樣本是女性人類,她顯然還沒在恐懼和絕望中迷失自我,當基佛把她拉出籠子時開始低聲抽泣起來。而另一個男性被遺忘者則完全面無表情地沉默站著。希爾瓦娜斯注視著他。
  「犯人?」
  「那是當然,我的女王。」她想知道這句話是否屬實,但說到底這無足輕重。即便如此,他也是在為被遺忘者服務。那個人類女孩跪倒在地,基佛彎下腰扯住她的頭發,當她張嘴呼痛的時候把一杯什麼東西灌進她嘴里,然后合上她的嘴,強迫她咽了下去。
  希爾瓦娜斯冷眼看著那個女孩的掙扎。
  而就在一旁,那個男性被遺忘者毫無反抗地從法拉尼爾手中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藥效來的很快。那個人類女孩停止了掙扎,她身體緊繃,然后開始七竅流血。
  基佛放開手好奇地觀看著,希爾瓦娜斯把目光轉向那個被遺忘者,他仍然沉默而堅定地看著她。黑暗女王皺起了眉頭。
  「也許這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有效——」
  被遺忘者突然顫抖起來,他掙扎著想要站穩腳跟,但急劇衰竭的身體已經無力支撐,于是踉蹌著重重摔倒在地。所有人都往后退開,希爾瓦娜斯全神貫注地看著,興奮地微啟嘴唇。
  「同一品種?」她朝法拉尼爾問道。那個女性人類嗚咽了一聲,兩眼張大不再動彈。藥劑師高興地點著頭。
  「那是當然,」他說,「您可以想象,我們對——」
  亡靈抽搐著,他的皮膚到處綻裂開來,流出黑色的膿液,然后也不再動彈了。
  「——對這結果很滿意。」
  「確實如此。」希爾瓦娜斯說道,難以掩飾自己的歡喜。「滿意」這個詞簡直太蒼白了。「一種能夠同時殺死人類和天災的瘟疫。而且,這顯然也對我的人民有效,因為他們也是亡靈。」
  她銀色的眼睛閃亮著看了他一眼。「我們必須小心確保它永遠不會落入敵手。
  否則后果將會是……災難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的確,我的女王。
  的確如此。」
  當她返回皇家區的路上,盡量作出平常的表情,而心中卻閃過萬千思緒。而這其中一個念頭最為醒目,如每個萬聖節她點燃的藤人一樣狂野而明亮地燃燒著。
  最終,阿爾薩斯,你將為你的所為付出代價。人類生出了你這樣的混賬東西,他們將被屠戮殆盡。你的天災將戛然而止。你再也別想躲在那些無腦的亡靈傀儡軍隊之后。你曾向我們展現過仁慈和憐憫,而我們將會投桃報李。
  盡管盡力控制著自己,她還是面露出微笑。
  第十七章阿爾薩斯騎在他忠誠的骷髏戰馬無敵的背上,一面思索著朝安多哈爾騎去。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正是他親手殺死了死靈法師克爾蘇加德,現在卻要負責把他復活。
  霜之哀傷繼續對他輕語著,然而他並不需要它的聲音,或者說巫妖王的聲音來安撫。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他也不想回頭。
  自從王都陷落之后,阿爾薩斯開始了他的黑暗朝聖之旅。他騎馬走遍了王國的四面八方,帶領他的新臣民們挨城挨鎮地掃蕩,放縱它們恣意屠殺平民。天災軍團,他覺 得克爾蘇加德取的這個名字太恰當了。一些非主流的教團用這個詞來稱呼他們苦修時自我鞭撻的道具,用以淨化自己的不純。而他的天災將淨化這個生者的世界。阿爾薩斯橫跨生死兩界;他還算是活人,但巫妖王輕柔的聲音把他喚作死亡騎士。他的頭發、皮膚和眼睛都褪去了色澤,這一切暗示著那個稱號並非名不符實。他不明白,也不在乎。他是巫妖王的愛將,統帥著整個天災軍團。而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扭曲地愛著它們。
  如今阿爾薩斯通過巫妖王的一名部下侍奉著他。那是一個恐懼魔王,樣子几乎和梅爾甘尼斯一模一樣。而這同樣是個諷刺;他也同樣對此無動于衷。
  「和梅爾甘尼斯一樣,我是個恐懼魔王,但我不是你的敵人。」提克迪奧斯向他保證道,嘴角露出一道譏誚的笑容。「實際上,我是來祝賀你的。你殺死了自己的父王,把這片土地拱手交送天災軍團。現在你已經通過最初的考驗,巫妖王很滿意你的……熱誠。」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同時冲擊著他——痛苦萬分卻又洋洋得意。
  「 是的, 」 他說, 鎮定地面對著惡魔。「我奉他之名毀滅了我一度深愛的所有人、所有東西。而我對此毫無悔恨、毫無憐憫、毫無羞恥。」
  然而在他內心的最深處,有個聲音,並非霜之哀傷,而是另一個聲音悄語著:
  騙子。
  他強壓下心中的感情。不管怎樣,那個聲音得要閉嘴。他不能允許軟弱在心中萌芽,那就像膿瘡一樣,放任不管就會禍及全身。
  提克迪奧斯似乎沒注意到阿爾薩斯的情緒變化,他指著霜之哀傷。「你手里這把符文劍是吾族多年前鑄造的。巫妖王賦予了它竊取靈魂的能力,而你就是它的第一個戰利品。」
  阿爾薩斯百感交集地注視著這把劍。他注意到了提克迪奧斯的用詞。竊取。
  要是巫妖王要他用靈魂作為拯救人民的代價,阿爾薩斯會毫不吝惜。但是巫妖王沒有提出要求,只是就那麼取走了他的靈魂。而現在,他的靈魂就在這里,禁錮在這 把閃耀的武器之中,距離阿爾薩斯王子,不,阿爾薩斯國王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那麼阿爾薩斯已經得償所願了嗎?他的人民已經得救了嗎?
  這重要嗎?
  提克迪奧斯仔細地看著他。「沒有靈魂我也能辦事。」阿爾薩斯輕聲答道,「巫妖王要我做什麼?」
  原來,是要他召集詛咒教派的殘余勢力來幫著干件大事:找回克爾蘇加德的遺骸。
  他已經聽說克爾蘇加德的遺骸就在安多哈爾,那里曾是染疫糧食運出的源頭。
  阿爾薩斯殺死了死靈法師,把他剩下那灘腐敗發臭的爛肉留在了原地。他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狂怒,可現在卻心如止水。阿爾薩斯彎了彎蒼白的嘴角露出微笑。這真是諷刺啊。
  燃燒的建筑現在只剩下焦黑的木樁。此刻這里除了亡靈誰也看不到……可是……阿爾塞斯一皺眉頭拉住韁繩。無敵立刻停住了腳步,一如生前般忠順。
  阿爾薩斯望見遠處人影晃蕩,在昏暗天色下閃耀著微光——「盔甲。」他說道。墓地的周圍有身穿盔甲的士兵值守,還有個人靠在一座小墳墓旁。他遠遠看了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這儿不只有活人、不只有士兵,甚至還有聖騎士。他知道為什麼他們會在這。看起來,有很多人都在對克爾蘇加德感興趣。
  但他已經解散了騎士團,根本不該再有聖騎士了,更不用說還在這里聚集。霜之哀傷飢渴地低語著。阿爾薩斯拔出這把強大的符文劍,高高舉起冲鋒向前,以便讓跟隨 他的一小隊侍僧們能夠看見並且受到鼓舞。無敵飛躍上前,阿爾薩斯砍殺墓園守衛們的時候,看到了他們臉上的震驚。他們英勇地戰斗著,但這最終毫無意義,而他 們也知道這一點。從他們眼里就能看出來。
  他抽回霜之哀傷,寶劍歡快地吸收了新的靈魂。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高喊著,「阿爾薩斯!」
  阿爾薩斯曾聽過這個聲音,但一時沒能想起是誰。他朝喊話的人轉過身去。
  那人高大魁梧儀表堂堂,他沒戴頭盔,那叢大胡子勾起了阿爾薩斯的記憶。「加文雷德,」他驚訝地說,「好久不見了。」
  「還不算太久。我們送給你的戰錘哪去了?」加文雷德朝他唾罵道:「那可是一把聖騎士的武器,一把榮耀的武器。」
  阿爾薩斯想起來了。正是這個人把那柄戰錘放在他的腳邊。那時它看起來是那麼的嶄新、純淨和簡朴。「我現在有把更好的武器了。」說著,阿爾薩斯舉起來霜之哀傷。符文劍在他手中飢渴地閃耀著。「 站一邊去, 兄弟。」他一時興起,聲音中奇怪地帶上了几分親切。「我只是來找些陳年枯骨。為了當日贈錘之誼,為了同團手足之情,只要讓我過去,我就不會加害于你。」
  加文雷德皺起濃眉,朝著阿爾薩斯的方向唾了一口。「我真不敢相信我們曾經把你視為手足!我真不明白烏瑟爾為何要為你擔保。你的背叛傷透了烏瑟爾的心,小子。 他可以毫不猶豫為你獻出生命,而你就是這樣來報答他的忠誠?
  我就知道,接納一個紈絝王子加入騎士團是一個錯誤!你就是白銀之手的恥辱!」
  阿爾薩斯勃然大怒,几乎為怒火所窒息。他好大的膽子!阿爾薩斯是死亡騎士,巫妖王的大將,生死役亡都在他掌控之中。而加文雷德居然敢拒絕他的赦免。阿爾薩斯咬響了牙齒。
  「 不, 我的手足兄弟。」 他低聲說道:「當我殺了你,然后喚起你的身體作為奴仆,讓你隨我號令亦步亦趨的時候。加文雷德,那才是白銀之手的恥辱。」
  阿爾薩斯冷笑著,做了個嘲弄的手勢,亡靈生物和詛咒教徒在他身邊沉默地等候著。加文雷德沒有急于冲上來,而是蜷起身子向聖光祈禱。可聖光也救不了他了,阿爾薩斯任由他完成了祈禱,任由他的武器閃耀光芒,正如阿爾薩斯自己的戰錘昔日那般。霜之哀傷緊握在手,巫妖王的力量充盈著阿爾薩斯半死不活的身軀,他知道加文雷德必敗無疑。
  聖騎士竭盡全力而戰,可這遠遠不夠。
  起初阿爾薩斯戲弄著他,作為對加文雷德不遜之詞的報復。但他很快厭倦了這場游戲,僅僅一記有力的劍擊便了結了他昔日的手足兄弟。他感覺到霜之哀傷微微顫抖著,汲取並湮滅了加文雷德的靈魂,而毫無生機的軀體仆倒在地。盡管他曾說過狠話,阿爾薩斯還是讓他已被征服的敵人在死亡中安息。
  他用一個簡短的手勢指揮仆從們開始尋找屍體。當日他把克爾蘇加德的屍體留在原地任由腐爛,但顯然有忠實的追隨者小心地將死靈法師的殘骸收殮在一座小墓穴中。詛咒教派的侍僧們冲上前去,找到墓穴推開頂蓋,把里面的棺材迅速抬了出來。阿爾薩斯用腳碰碰棺材,微笑起來。
  「現身吧,死靈法師。」當棺材被裝入一輛絞肉車后廂的時候,阿爾薩斯嘲弄地說道:「你曾侍奉的力量再度需要你了。」
  「就跟你說過我的死亡無關大局。」
  阿爾薩斯吃了一驚。他本已習慣于聽到這類聲音,巫妖王近來几乎從不間斷地通過霜之哀傷對他輕語。但現在不同了,他記得自己聽到過這個聲音,但卻帶著傲慢和嘲弄,而不是現在的信任和詭秘。
  克爾蘇加德。
  「這……我現在能聽到鬼魂了?」
  不僅聽到,還能看到,至少對一個特別的鬼魂而言。克爾蘇加德的陰影在他眼前慢慢成形,半透明地懸在半空,兩眼黑洞。但這無疑就是他,幽靈的嘴唇露出一道狡猾的微笑。
  「我沒看錯你,阿爾薩斯王子。」
  「你耽擱得太久了。」提克迪奧斯低沉而不悅的吼聲不知從哪里傳來。而那個幽靈消失不見了——如果它真的出現過的話。阿爾薩斯震驚了。這是他的幻想嗎?他的理智也和靈魂一樣開始丟失了嗎?
  提克迪奧斯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他揭開棺材蓋子,厭惡地瞥了一眼里面克爾蘇加德近乎液化的軀體。盡管惡臭熏天,阿爾薩斯發現這味道並不如他原想的那麼難以忍受。當初他揮錘擊倒死靈法師,然后看著剛斷氣的屍體急速腐爛,這簡直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些殘骸腐爛得太厲害了,它們運不到奎爾薩拉斯。」
  阿爾薩斯回過神來。「奎爾薩拉斯?」精靈族的黃金之地……「對,只有高等精靈太陽井的能量能夠將克爾蘇加德復活。」恐懼魔王皺起眉頭,「時間過得越久,他就爛得越厲害。你必須去偷取一個非常特殊的骨灰罐,守護它的聖騎士們正好就在這里。
  把死靈法師的殘骸放進去,他就能在旅程中安然無恙。」
  恐懼魔王奸笑著,這事情不像最初看起來那麼簡單。阿爾薩斯想再多問几句,卻又閉上了嘴。提克迪奧斯不會告訴他的。他聳聳肩,騎上無敵朝目的地而去。
  在他身后,傳來了惡魔陰暗的笑聲。
  提克迪奧斯說的對。一支小型的送葬隊順著大路慢慢走來。阿爾薩斯認出了他們的服飾,這是一次軍葬,要麼死者就是個大顯貴。几名甲士排成單列走著,中間一人有 力的雙手捧著什麼東西。
  昏沉的陽光映在他的鎧甲和手里的物品上,那正是提克迪奧斯說的骨灰罐。突然間,阿爾薩斯明白提克迪奧斯為何發笑了。
  那位聖騎士的舉止步態與眾不同,他的鎧甲款式獨特。阿爾薩斯雙手微微顫抖,緊握住霜之哀傷。他強壓心頭萬千的困惑和不安,命令手下前進。
  送葬隊中盡是優秀的戰士,但他們人數不多,很容易就被完全包圍了。他們拔出武器,卻沒有馬上進攻,而是轉頭等候捧著骨灰罐那人的命令。毫無疑問,他就是烏瑟爾。他鎮定自若地看著舊日的弟子,多了几分皺紋的臉上毫無表情,眼里卻燃燒著正義之怒。
  「狗總是改不了吃屎。」烏瑟爾說道,語氣激烈得像是鞭子一般。「我還祈禱過別碰上你。」
  阿爾薩斯微微顫抖著,聲音沙啞地回答道:「我就是這麼討人嫌。我都已經解散了你的騎士團,你現在怎麼還自稱聖騎士。」
  烏瑟爾發出了苦澀的笑聲。「別以為你說解散就能算數。我對聖光負責。而你也曾是一樣。」
  聖光。他還記得它。他的心在胸膛中猛地一沉,一時間,就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放低了手中的寶劍。然而輕語再次響起,提醒他現在得手的力量,提醒他聖光之路沒能讓他得償所望。阿爾薩斯再一次緊握霜之哀傷。
  「我曾做過很多事。」他回答道:「以后不會了。」
  「你的父王統治了這片土地五十年之久,而你几天之內就把它化為灰燼。不過,破壞總比建設容易,不是嗎?」
  「真有趣,烏瑟爾。但我沒時間和你開心地敘舊了。我是來拿那個骨灰罐的,把它給我,就讓你死個痛快。」這個人不能放過。就算他求饒也不能放過。要是他求饒就更不能放過。他倆之間有太多的過去,太多的……感情。
  現在烏瑟爾露出了憤怒的表情。他驚駭地盯著阿爾薩斯。「這個骨灰罐裝著你父王的骨灰,阿爾薩斯!啊,在你徹底搞爛他的王國之前,還想來最后褻瀆他一次嗎?」
  阿爾薩斯驟然一驚。
  父王……「我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他低聲對烏瑟爾說著,也是對自己說著。那麼這就是恐懼魔王吩咐阿爾薩斯時露出奸笑的又一原因。至少說,他知道骨灰罐里面裝的是什麼。考驗一個接著一個。阿爾薩斯能否和他的導師戰斗……他能否褻瀆自己父親的骨灰。阿爾薩斯惱怒起來,他一面說著,趁勢跳下馬背,拔出了霜之哀傷。
  「不過沒關系。不管用什麼方法,我總不會空手而歸。」
  霜之哀傷在他的手中嘯叫著,聲音直達他的腦中,渴望著這場戰斗。阿爾薩斯擺開了攻擊的架勢。烏瑟爾注視了他片刻,然后慢慢舉起他閃耀的武器。
  「我不願相信這種事。」他沙啞著聲音說道。阿爾薩斯驚恐地看到烏瑟爾雙目垂淚。「你儿時的自私,我把它當成孩童的無心之過;你后來的一意孤行,我把它當做年輕人力圖擺脫父親陰影的需要。就連斯坦索姆——啊,願聖光寬恕我——我祈禱你能自己認識到犯下的錯誤。我不能和王上的儿子作對啊。」
  兩人開始繞起了圈子,阿爾薩斯強笑一聲。「可你現在還是做了。」
  「這是我對你父王的最后承諾。對朋友的承諾。我要親眼看著他的遺體得到體面的處理,哪怕他毫無防備、手無寸鐵地被自己親生儿子殘忍殺害。」
  「你將死在這個承諾上。」
  「也許吧。」這句話似乎沒有惹惱烏瑟爾。「我宁願為信守承諾而死,也不苟活在你的憐憫之下。我真高興他已經死了,我真高興他看不到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這話刺痛了他……阿爾薩斯沒想到會是這樣。他停了下來,心中百感交集,而烏瑟爾利用他這短暫的猶豫冲上前來。
  「為了聖光!」他高喊著,往后舉起戰錘,用盡全力朝阿爾薩斯回去。這柄閃亮的武器速度如此之快,阿爾薩斯几乎聽到了它揮動的聲音。
  阿爾薩斯跳到一邊,勉強躲過這柄武器的一擊,感覺它帶起的風扑在臉上。烏瑟爾表現得既冷靜又專注……而且致命。他把這看作是自己的責任:殺掉弒父的儿子,阻止邪惡蔓延。
  阿爾薩斯也知道殺掉這個曾經教導過自己的人是他的責任。他必須消滅掉自己的過去……所有的過去。否則就會永遠對憐憫和寬恕抱有不切實際的甜美幻想。他大喊一聲,霜之哀傷迎頭落下。
  烏瑟爾的戰錘架住了利劍。兩個男人鼓起全力,緊緊相對的臉不過咫尺距離,手臂上的肌肉因緊張而顫抖。終于,烏瑟爾悶哼一聲把阿爾薩斯推開。年輕的死亡騎士腳 下一個踉蹌,烏瑟爾緊跟著猛攻過來。他表情冷峻但眼神凶狠而堅決,好像早已勝券在握。這絕對的自信震懾了阿爾薩斯,他的攻擊同樣有力,卻已經毫無章法。他以前從沒能勝過烏瑟爾——「到此為止了,小子!」烏瑟爾大喊道,他的聲音回響著。阿爾薩斯突然驚恐起來,只見烏瑟爾沐浴在明亮的聖光當中。不只是手里的戰錘,他的整個身子都在閃耀著光輝,仿佛他本人就是聖光的一柄武器, 要將阿爾薩斯擊倒打垮。「為了聖光的正義!」
  戰錘落下,准確地擊中了阿爾薩斯的腹部,讓他感覺整個肺里的空氣都被抽空了一般。聖騎士全身發散著聖潔的光芒,在他閃亮戰錘的打擊下鎧甲扭曲變形,也多虧這 身鎧甲才救了阿爾薩斯一命。阿爾薩斯躺倒在地,霜之哀傷脫手飛到了一邊。他痛苦地掙扎著,努力呼吸想要站起身來。聖光啊,他曾拋棄了它,背叛了它。如今懲戒終于來臨,經由它最偉大的勇士、阿爾薩斯昔日的導師、光明使者烏瑟爾之手,帶著它最純粹的光輝和意志。
  籠罩著烏瑟爾的光輝愈發強烈,聖光灼燒著阿爾薩斯的眼睛和靈魂,讓他痛苦地扭動著。他錯了,不該背棄它,那是多麼可怕的錯誤啊,而今它的仁愛變成了難以平息的怒火。他往前看去,注視著烏瑟爾閃耀著熾白光輝的眼睛,淚流滿面地等待著最后一擊的降臨。
  是他無意識地抓起了劍,還是它憑著自己的意志跳入他的手中?在腦子里一團亂麻的那一刻,阿爾薩斯無從分辨。他只知道雙手突然握住了霜之哀傷,它的聲音在心中響起。
  有光即有影,有日即有夜。哪怕最明亮的燭火也有熄滅的時候。
  最明亮的生命亦是如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空氣貪婪地吸入肺中。在那一瞬間,阿爾薩斯看到包圍著烏瑟爾的聖光黯淡下來。接著,烏瑟爾再次舉起戰錘,准備給予他致命一擊。
  但是阿爾薩斯已經不在原地了。
  如果說烏瑟爾是一頭野熊,巨大而有力;阿爾薩斯就是一頭猛虎,強壯而敏捷。烏瑟爾和他的武器或許有著聖光祝福的強大力量,但戰錘並不是一把快速武器,烏瑟爾的戰斗風格也不以快速見長。而霜之哀傷雖然是一把巨大的雙手符文劍,卻靈活得仿佛能自己戰斗一般。
  阿爾薩斯再次向前冲去,這回他沒有遲疑,而是開始認真地戰斗。他毫不客氣地攻擊著聖光使者烏瑟爾,不留給對手絲毫舉起武器蓄力重擊的機會。烏瑟爾震驚地瞪大眼睛,然后又堅毅地眯起來。
  然而一度在他強壯身軀上明亮閃耀的聖光卻在逐漸減弱。
  在巫妖王賜予他的力量面前黯淡下來。
  霜之哀傷一劍劍劈下——這一下擊中戰錘閃亮的頭部;那一下削中它的錘柄;再一下砍在烏瑟爾的肩膀上,正中肩甲和護頸結合的狹窄部位,深深地斫了進去——烏瑟爾痛哼一聲往后蹣跚退去。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霜之哀傷渴望愈熾,而阿爾薩斯也想給它更多的滿足。
  阿爾薩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滿頭白發飛揚起來,然后猛攻上前。霜之哀傷几乎砍斷了烏瑟爾的手臂,巨大的戰錘閃耀著從他無力的手指間墜落。猛烈的一擊讓烏瑟爾的胸甲凹陷下去,然后同樣位置的第二擊切開了鎧甲,撕裂了下面的皮肉。聖光使者烏瑟爾沉重地跪倒下去,他的徽章碎裂著飄落在雪地上,上面藍色和金色的 徽記象征著他曾經為之戰斗的聯盟。他抬起頭,呼吸變得艱難起來,嘴里湧出的鮮血沾濕了髯須。然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投降的意思。
  「我真希望地獄里專門有個位置留給你,阿爾薩斯。」他咳了起來,嘴里噴著血沫。
  「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烏瑟爾。」阿爾薩斯冷冷地說道,舉起霜之哀傷准備最后一擊。符文劍几乎渴望地低吟起來。「我可是要永生不死的。」
  他把符文劍筆直地刺下,穿透了烏瑟爾的咽喉,截斷了他反抗的話語,刺穿這顆偉大的心髒。烏瑟爾几乎是立刻斷了氣。阿爾薩斯拔出長劍,退后几步顫抖起來。當然,這次只是因為放松壓力和欣喜若狂的緣故。
  他跪下身撿起骨灰罐,在手里捧了許久,然后打破封印把罐子翻了過來,倒出里面的東西。泰納瑞斯國王的骨灰如雨潑下,灰暗如同染疫的面粉,灑落在雪地之上。突然間,風向一轉。一代君王最后剩下的灰色粉末突然被吹揚起來,如同有生命一樣猛地潑向死亡騎士。阿爾薩斯震驚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本能地抬起手護住面部,骨灰罐從他手中掉落,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閉上眼睛轉過身去,卻已被嗆得猛咳起來,刺鼻的骨灰讓他感到窒息。他突然驚恐起來,戴著護甲的雙手在臉上拍打著,想要擦去這些堵住口鼻刺痛眼睛的細細粉末。他吐著口水,胃里一陣翻騰。
  阿爾薩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再次恢復了鎮定。即便他還有感情,他也已經把它埋藏在內心最深處,連自己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他回到裝著克爾蘇加德腐臭屍液的絞肉車旁,板著臉把罐子塞到一名天災士兵手中。
  「把死靈法師裝進去。」他下令道。
  他跨上無敵。
  奎爾薩拉斯並不遙遠。第十八章前往高等精靈的國土花了六天時間,在此期間阿爾薩斯和克爾蘇加德之影深入交談,並且召集了一支非常、非常龐大的軍隊。
  絞肉車跟隨著他從安多哈爾向東一路隆隆碾去,經過了費爾斯通農場、達爾松果園和蓋羅恩農場等等小村小鎮,穿過索多里爾河進入洛丹倫東部。到處都是被復生的瘟疫死者,只要一個簡單的精神命令就能讓它們如忠犬般緊隨。照顧它們也很容易……它們以死屍為食,而那東西多得不得了。
  瘟疫的犧牲品、用不同屍塊縫合的憎惡、死者的幽靈。阿爾薩斯早知道會有這些東西加入。但新加入他麾下的另一支盟軍卻讓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后又高興起來。
  他起初是在前往奎爾薩拉斯的半道上看到它們的。遠遠望去,地面好像在自己移動一樣。不,並非如此。那是某種動物。是趁著主人轉化為喪屍的時候逃出畜欄的奶牛和綿羊嗎?再不就是出來尋找屍體為食的熊和狼嗎?接下來,阿爾薩斯震驚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拔劍緊握在手。
  它們移動的方式不像是四足動物,而是飛快地掠過山崗和草地,就像是——「蜘蛛,」他喃喃地說。
  現在它們順著山坡蜂擁而下,紫黑相間的身軀猙獰可怖,許多條長足飛快地擺動著,朝向阿爾薩斯爬了過來。它們是因他而來,它們——「這些是巫妖王送給他手下愛將的新部隊。」克爾蘇加德的聲音響起。這個幽靈似乎只能被阿爾薩斯聽到和看見,最近几天以來,他和阿爾薩斯談了很多,並且成功地在死亡騎士心中播下了懷疑的種子。不,不是懷疑克爾蘇加德自己,而是提克迪奧斯,還有其它惡魔們。「恐懼魔王們不可信任。」他是對阿爾薩斯這麼說的。「他們 是監視巫妖王的獄卒。我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你……當我重回這個世界之時。」
  他們之前有的是時間。阿爾薩斯想知道克爾蘇加德是否在把這當做懸在面前的誘餌,以確保阿爾薩斯有動力完成這個任務。
  現在他開口問道:「他給我派來了……這些東西?它們是什麼?」
  「 它們曾是尼魯布人。」 克爾蘇加德說,「古老而驕傲的亞基虫族的后裔。
  它們生前相當聰明,致力于消滅一切非其族類的生物。」
  阿爾薩斯看著這些蜘蛛樣的生物,厭惡地打了個寒顫。「真可愛。然后呢?」
  「它們在對抗吾主的戰爭中喪生,然后被他復生為亡靈,包括它們的國王阿奴巴拉克。現在它們前來援助你,阿爾薩斯王子。為了巫妖王的榮耀,為了你的榮耀而戰。」
  「用亡靈蜘蛛,」阿爾薩斯自言自語地說著。它們體型巨大、外表可怖、凶狠致命。在一陣悉索聲中,它們飛快地加入了喪屍、幽靈和憎惡組成的大軍。「去攻打奎爾薩拉斯的精靈。」
  不管巫妖王到底是誰,這家伙真有才。
  自然,阿爾薩斯的到來已經被發現了。
  精靈斥候名揚天下,等阿爾薩斯注意到他們時,消息早已送出老遠。盡管克爾蘇加德不安地警告著,但沒關系,阿爾薩斯已經集結了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他毫不懷疑自己能夠殺入這個永恆的完美國度,迅速突進直達太陽之井。
  它們抓到了一個俘虜。盡管那個年輕的牧師拒不合作,他卻在無意中透露了一些重要的情報。此外,與這個牧師不同的是,也有人願意為了得到阿爾薩斯和巫妖王許以的力量,而背叛他的人民和國家。
  令死亡騎士驚訝的是,那個精靈法師竟會如此欣然投靠。他不僅吃驚,也有些不安。阿爾薩斯曾為他的人民所愛戴,誠如他父王一樣。他喜歡得到下人們的熱情認可, 願意花時間去記住他們的名字、傾聽他們的家庭故事。他想要他們熱愛他,而他們也確實如此,並且忠誠地追隨著他,正如法理克隊長所做的那樣。
  阿爾薩斯只能假設精靈統治者們也同樣熱愛他們的人民,假設他們的人民也同樣忠君愛國。而這個法師卻僅僅因為被許以力量,為了這簡單的誘惑背叛了他的人民。
  凡人能夠被腐化,被動搖,或者被收買。
  他放眼麾下大軍,然后笑了起來。是的……它們好多了,有著無可置疑的忠誠,只會服從于他的命令。
  「是真的,」斥候喘著氣說道。「它們全都來了。」
  銀月城游俠將軍希爾瓦娜斯?風行者熟知眼前這個精靈,克爾馬林的情報總是既准確又詳盡。她聽他說著,既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當然,他們都聽說了,某種瘟疫在人類的土地上蔓延。但奎爾多雷們認為他們的國土是安全的。几個世紀以來,奎爾薩拉斯曾抵擋過巨龍、獸人和巨魔的攻擊。毫無疑問,人類國土上發生的事應該不會危及他們。
  然而禍水已至。
  「你確定那是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人類的王子?」
  克爾馬林點點頭,他仍在喘著氣。「是的,女士。我聽到他手下人那麼稱呼來著。以我所見,那些說他弒父叛國、在洛丹倫制造動亂的傳言並沒有夸大其詞。」
  希爾瓦娜斯一面聽著,瞪大了她藍色的眼睛。這個斥候講述的故事就像是個胡編亂造難以置信的傳說。鮮活和風干的喪屍、用不同屍塊拼縫成的無腦巨怪、看起來便如復蘇石像般的飛行怪獸,還有就像傳說中滅絕的亞基虫族一般的蜘蛛怪物。還有那味道……克爾馬林並不是一個慣于夸大的人,他以遲疑的語調描述了先于亡靈大軍到來的惡臭。精靈國度的第一道防線,那些茂密的森林已經陷落在他帶來的奇怪戰爭機器之下。
  希爾瓦娜斯回想起就在不算太久之前,紅龍的攻擊引燃了林木。盡管銀月城保住了,森林的損失卻極為慘重,正如現在的損失一樣……「我的女士,」克爾馬林說完,抬起頭痛苦地看著她。「如果他突破防線——我想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來擊敗他。」
  這個嚴酷的評述讓她憤怒起來,而她也正需要這憤怒。「我們是奎爾多雷。」她厲聲糾正道:「我們的國土固若金湯,他無路可走。不要害怕,他必須首先知道如何破 除保護奎爾薩拉斯的魔法並且付諸實際。在這之前,有比他更強大和聰明的敵人想要攻陷我們的國度。保持信心,我的朋友。相信太陽之井的力量……以及吾族人民 的力量和意志。」
  克爾馬林被帶了下去,以讓他在返回崗位之前能夠吃喝點東西稍事休歇。希爾瓦娜斯轉向她手下的游俠。「我要去親自會會這個人類王子。召集第一流的戰斗部隊,如果克爾馬林說的沒錯……我們得做好先發制人的准備。」
  希爾瓦娜斯站在巨大的城門之上,這座巨門與參差環抱的群山一起保衛著她的國度。她身穿舒適的全身皮甲,背上掛著弓。兩名斥候席爾妲莉斯和沃拉希爾已經先到一步,等著她率領游俠主力到來。三人震驚地眺望遠方。克爾馬林說的對,尚未見到那支腐朽大軍之前,惡臭早已遠遠傳來。
  阿爾薩斯王子騎在一匹兩眼燃燒的骸骨戰馬上,背上挎著一把巨劍。希爾瓦娜斯立刻認出那是一把符文劍。身穿黑衣的人類奉他號令匆匆行進,亡者大軍亦是如此。希爾瓦娜斯的目光在那群各式各樣的腐爛屍體中掃過,極力抑制著胃里翻騰的苦水。她默默地慶幸風向已經改變,把那惡臭吹離她的方向。
  她飛快地 擺動手指,比划出了行動方案。兩名斥候點點頭往后挪去,如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希爾瓦娜斯把目光轉向阿爾薩斯,他似乎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從外表上看,阿爾薩斯還算像個人類,只是臉色蒼白,金色的頭發也轉為白色,正如斥候先前對她描述的那樣。那麼,他怎麼能忍得了?被死人圍在中間——這麼可怕的臭味,這麼荒誕的場面……她打了個冷顫,強迫自己集中精力。現在聽命于阿爾薩斯的亡靈生物止步待命。那些人類——希爾瓦娜斯知道他們是死靈法師,心頭猛升起一陣厭惡——則忙于制造新的怪物,無暇去布設崗哨。他們根本沒設想過失敗的可能。
  他們的驕傲注定了他們的失敗。
  她耐心地看著,直到手下的弓箭手就位。有了克爾馬林的預先警告,她召集了手下整整三分之二的游俠。阿爾薩斯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希爾瓦娜斯堅信他不可能通過保護奎爾薩拉斯的魔法大門。但是,她之前不敢相信的東西現在也眼見為實了。因此,最好還是在此時此地解決掉這個威脅為好。
  她朝席爾妲莉斯和沃拉希爾瞥了一眼,他們注意到她的眼神並點點頭。他們准備好了。希爾瓦娜斯想要出其不意地攻擊敵人,但榮譽心使她不能這麼做。可不會有誰去傳唱游俠將軍希爾瓦娜斯?
  風行者如何用陰謀詭計保家衛國。
  「為了奎爾薩拉斯,」她無聲地說道,然后站起身來。
  「這不歡迎你!」她高聲叫道,聲音清晰有力優美如歌。阿爾薩斯掉轉骸骨軍馬面對著她,專注地盯了過來。希爾瓦娜斯一時間有些同情他身下那匹可憐的動物。死靈法師們轉向他們的主人,等候著他的指令。
  「我是希爾瓦娜斯?風行者,銀月城的游俠將軍。我奉勸你立刻轉身離開。」
  阿爾薩斯笑了起來。她注意到盡管阿爾薩斯還是活人,他慘白的臉上卻勾起的嘴唇卻是灰色的。
  「 應該轉身離開的是你, 希爾瓦娜斯。」他說道,故意忽略了她的頭銜。
  他的聲音本是悅耳的男中音,現在卻帶著某種東西……讓她堅強的心一時也為之停止跳動的東西。希爾瓦娜斯極力讓自己不致顫抖起來。「死亡已經降臨你的國度。」
  她眯起藍色的眼睛。「放手來吧。」她發出了挑戰。「通往內部王國的精靈之門由我們最強大的法術保護著。你無路可走。」
  她張弓搭箭,這是攻擊的信號。轉眼之間,萬箭當空。希爾瓦娜斯瞄准了那個人類的王子……或者說,曾是人類的王子一箭射去。她的射擊一如往常地精准,利箭尖嘯著飛向阿爾薩斯毫無防護的頭部。然而就在命中目標前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道淡藍的光芒。
  希爾瓦娜斯瞪視著眼前這一幕。阿爾薩斯拔劍的速度超乎她所能理解,劍身上的符文閃耀著冰藍色的光芒,一擊將箭矢劈成兩截。他冷笑著朝她遞了個眼色。
  「全軍進攻——殺掉他們,一個不留!
  讓他們侍奉我和主人!」阿爾薩斯的聲音中帶著奇異的鳴響,在戰場上久久回蕩。希爾瓦娜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再度搭箭瞄准。可是阿爾薩斯已經縱馬狂奔,死亡軍馬的速度超乎尋常,而希爾瓦娜斯意識到他的恐怖大軍開始發動進攻了。
  它們朝她的游俠蜂擁而來,毫無思想的整齊動作讓她聯想到一窩昆虫。弓箭手們已經得到指令,先干掉活人,然后用帶火的箭矢解決死人。第一輪齊射几乎干掉了所有 詛咒教徒,接下來第二輪燃燒的箭矢落在了喪屍群中。有些中箭的屍體風干易燃,而另一些卻腐爛潮濕,它們在數量上的絕對優勢開始扭轉戰局。
  希爾瓦娜斯的游俠們站在用石頭和泥土砌成、几乎與地面垂直的高牆上。幸運的是,有些喪屍過于腐爛,朽敗脫落的肢體讓它們難以登高。但這些摔下來的家伙並沒能 阻止大軍的前進。它們前仆后繼地湧上城牆,迫使游俠們改用刀劍而非弓箭來戰斗。當然,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能夠應付近身的戰斗。
  可是和那些會因為失血 和受傷而衰弱的敵人戰斗是一回事,要對付這些……亡者枯干如爪的手伸向了席爾妲莉斯。
  紅發的游俠神情冷峻地奮勇戰斗,希爾瓦娜斯沒能聽見她發出抗爭的怒吼,卻看見了亡靈們逼上前去將她團團圍住。
  當席爾妲莉斯倒下的時候,希爾瓦娜斯感到心中一陣深深的傷痛。
  她開弓射箭一刻不停,動作几乎快過了思想,專注于她的職責。她從眼角瞥見一頭長著翅膀的怪物俯冲直下,落在離她不到十步遠的距離。它灰色的皮膚看起來就像石頭一樣堅硬,那張蝙蝠臉上發出一聲歡快的嗥叫,如探囊取物一般抓住沃拉希爾朝高處飛去。它的爪子深深刺入游俠的肩膀,鮮血濺在了希爾瓦娜斯身上。
  沃拉希爾在怪物的爪中掙扎著,他摸到並拔出了一把匕首。希爾瓦娜斯顧不上下方嘶吼的亡靈,轉而瞄准那空中的怪物,她一箭射去正中脖頸。
  箭矢被彈開了,毫發無傷的怪物擺擺腦袋發出一聲嗥叫,它厭倦了繼續玩弄沃拉希爾,于是抬起一只爪子划過游俠的喉頭,然后滿不在乎地將他丟下,盤旋著尋找新的目標。
  帶著無聲的悲痛,希爾瓦娜斯眼看著她的朋友毫無生氣地摔落在地,掉在了之前游俠們殺死的詛咒教徒當中。
  接著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些教徒動了起來。
  他們的屍體上插著箭矢,有的上面甚至超過一打之多,然而他們還是挪動起來。
  「不。」她厭惡地低聲說道,恐懼地望向阿爾薩斯。
  王子正直盯著她,露出那該死的冷笑。
  他一只戴著盔甲的有力大手握住符文劍,另一只手則抬起輕輕一招。希爾瓦娜斯看見又一個被殺死的人類扭動著慢慢站起身來, 就像扯下沾在衣服上的刺果一樣拔出刺入眼中的箭矢。她的攻擊對阿爾薩斯毫無損失。他的黑暗魔法能夠喚起任何倒地的死者。他看到她的眼中流露出恍然和憤怒, 于是冷笑變成了放聲大笑。
  「我都給你說過了,」他的聲音壓過了戰場的喧鬧。「可你卻還要給我補充新的兵力……」
  他又打了個手勢,另一具屍體抽搐著往前爬動,慢慢站起身來。這屍體瘦削而強壯,長長的黑發在腦后束成馬尾。它膚色棕褐,有一對尖尖的耳朵,喉頭的四道傷口依然淌著 血流。它的頭偏偏倒倒地晃著,就好像頸部受過重創無力支撐一樣,曾如夏日天空一般碧藍的眼睛無神地尋找著希爾瓦娜斯。然后,它慢慢朝她走來。
  沃拉希爾。
  就在那時,她感覺到腳下的大門輕輕顫動著。眼前這場屠殺以及死者復生的場面讓她心神大亂,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攻城器械已經就位。那些體型如食人魔大小、看起來就像是不同屍體構成的東西也在敲砸著城門。同樣做的還有那些蜘蛛一樣的巨怪。
  接著有什麼東西砸上了城頭,發出扑的一聲輕響,濺濕了希爾瓦娜斯一身。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然而事實是無情的。
  阿爾薩斯不止把死去精靈的屍體復生為亡靈,他還把他們的屍體,把成塊的屍身當做彈藥擲向希爾瓦娜斯。
  希爾瓦娜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就在片刻之前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竟要親口下達這樣的命令。
  「他們突破防線了!退回第二道大門!
  撤退!」
  唉,還能活著為她戰斗的人已經少得可憐了。他們立刻奉命行事,拉起傷員扛在肩頭,臉色蒼白汗流成行,滿懷恐懼地從她面前跑過。逃跑,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詞能形容 了。不是整齊有序的戰術撤退,而是徹底的落荒而逃。希爾瓦娜斯盡力負著傷員,一面飛快地想著,一面帶著剩下的人逃之夭夭。
  她不曾想過那道大門會被打破,但聲音卻真切從背后傳來,連同亡靈生物們歡呼勝利的嗥叫。她的心因痛苦而碎裂。
  他做到了……但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阿爾薩斯的話語蓋過了喧鬧,在戰場上有力地回響著,聲音中湧動著某種黑暗而恐怖的暗流。「精靈之門已經陷落!
  前進,我的戰士們!向著勝利前進!」
  不知怎麼的,希爾瓦娜斯感覺,這歡欣鼓舞的喊聲當中最糟糕最可怕的就是蘊含其中的……感情。
  一個年輕人從她身邊跑過,希爾瓦娜斯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特爾柯,」希爾瓦娜斯叫道:「快去太陽之井高地。告訴他們我們在這所見的一切。讓他們……做好准備。」
  特爾柯還太過年輕,一想到不能堅持戰斗到底,英俊的臉上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然而他還是理解的點點頭。希爾瓦娜斯突然猶豫地頓住了。
  「我的女士?」
  「告訴他們……我們可能被出賣了。」
  特爾柯臉色發白地點點頭,如離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是一名出色的射手,可是就算多這一張弓,希爾瓦娜斯也不抱幻想接下來的戰斗會有什麼不同。但如果控制和引導太陽之井能量的法師們能了解他們面對著什麼樣的敵人,那麼也許就大不一樣了。
  她們如今往北急行。當她的軍隊穿過一座橋時,希爾瓦娜斯突然在中間停住腳步,轉身往后望去。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阿爾薩斯和他的黑暗大軍正尾隨而來,這本在她的意料之中。那會是多麼可怕的場面啊:喪屍、憎惡、飛行的蝙蝠怪、丑陋的蛛魔……它們成百上千,帶著不可動搖的決心全力以赴。而她沒能預料到的,卻是它們一路所留下的。
  就像子彈擦過的痕跡,就像犁鏵墾出的壟溝,亡靈大軍踏過之處,土地變得焦黑荒蕪。更糟糕的還在后面。希爾瓦娜斯記得被獸人燒毀的森林,知道自然最終會令其重獲新生。而這……這是一道可怕的死亡黑線,驅使屍體前向移動的邪惡力量也殺死了它們途經的土地。毒藥,它們就如同毒藥,這是最骯髒的黑魔法。
  這必須得到阻止。
  她只停止了短短一瞬間,感覺卻長得好像整整一輩子。「停!」她喊道,聲音清晰有力斬釘截鐵。「我們就在此抵抗。」
  他們困惑了片刻,然后明白過來。她飛快地講述了戰術要領,而他們遵命服從。當第一眼看到大地遭受的嚴重創傷時,許多人都嚇呆了,就像此前他們的游俠將軍也為之驚駭一樣。然而他們很快恢復過來,以后有的是時間來考慮如何治愈被摧殘的大地。現在,他們需要做的是阻止這道恐怖的傷痕繼續蔓延。
  惡臭先于亡靈大軍傳來,然而現在希爾瓦娜斯和她的游俠們已經艱難地適應過來,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恐懼不安。她高昂著頭站在橋上,黑色的兜帽下露出一縷明亮的金色 頭發。亡者大軍放慢腳步停了下來,為眼前的情形所迷惑。那些隆隆前行的丑陋絞肉車、投石車和拋石機都停了下來。阿爾薩斯的骸骨馬直立起來,他俯身拍拍馬頸,好像那是匹活馬一般。那東西響應著主人的撫摸,這怪異的場景讓希爾瓦娜斯感到一陣作嘔的顫栗。
  「天哪,」阿爾薩斯說道,詼諧的聲音中帶著某種近乎溫暖的意味。「這該不會就是我早有耳聞的那些雄偉壯麗的精靈大門之一吧。」
  希爾瓦娜斯強迫自己回以一笑。「不,算不上。不過這對你仍會是個挑戰。」
  「這不過是一座橋而已,女士。不過嘛,精靈就喜歡豬鼻子插蔥裝大象。」
  她朝著他的軍隊盯著看了一會,憤怒打破了她強裝的矜持。「屠夫!你成功通過了第一道門,但你過不了第二座。通往銀月城的內門只能由一把特殊的鑰匙開啟,而你永遠得不到它!」
  她朝著手下的伙伴們點點頭,他們迅速跑過橋與對岸的戰友會合在一起。
  阿爾薩斯不再故作幽默,灰白的眼睛閃亮起來。他被甲的手緊握住輕輕鳴響的符文劍。「你在浪費時間,女人。該來的,逃不掉。不過我承認,看著你逃的樣子真有趣。」
  現在輪到希爾瓦娜斯笑了起來,從心底里發出一個憤怒卻又得意的聲音。「你以為我在躲著你?顯然你從未和精靈戰斗過。」
  有些事簡單極了,她想。希爾瓦娜斯抬起手,把那個完全不用魔法卻相當有效的縱火裝置丟了出去。在橋梁爆炸的同時,她轉身向后逃去。樹林歡迎著他們,彎下金枝銀葉隱蔽他們的行蹤。在她逃得夠遠之前,聽到了后面傳來的聲音,不由咧嘴大笑起來。
  「這個游俠女人開始讓我煩死了。」
  是的,就像松鼠戲弄獵鷹一般煩擾著你。艾爾倫達河把永歌森林一分為二,你別想帶著那些巨大的戰爭機器輕易通過。她知道這僅僅能拖延片刻而已。但如果能夠能把敵軍拖延得夠久的話,或許就能把消息送到。
  她心中忐忑不安。阿爾薩斯看起來對打破保護精靈之門的魔法相當自信。他能摧毀了第一道大門,說明他已經知道了些什麼。當然,第一道門並不像第二道門有強大的 魔法保護。而且,從她所見來看,阿爾薩斯慣于驕傲自大,但是……這可能嗎?她再度不放心起來,就像之前在派特爾柯送給法師們的口信上加了最后一句警告時那 樣。
  阿爾薩斯知道那鑰匙嗎?
  第十九章叛徒是一位名叫達爾坎?德拉希爾的巫師,他多少發揮了點作用。要不是他,阿爾薩斯永遠不可能知道三月之鑰的秘密,這件法器分為三塊月亮水晶,分別藏匿在奎爾薩拉斯各地,由重兵把守。
  那個精靈叛徒對背叛自己的人民 反以為榮,他告訴阿爾薩斯,這些神廟就和太陽之井本身一樣,修建在魔網能量線的交匯點。魔網能量線就像是大地中的血管,只不過里面流動著魔力而不是鮮紅的 血液。通過這樣彼此連接,三塊水晶構建出一個稱為班迪諾里爾的能量場——也就是「看門人」的意思。阿爾薩斯只消前往安泰拉斯、安達洛斯和安歐維恩三個地點,殺掉守衛奪取月亮水晶。
  然而那些出奇堅韌的漂亮精靈們向他挑戰。阿爾薩斯騎跨在無敵身上,手指輕撫著霜之哀傷,心里想著一個看起來如此柔弱的種族怎麼會敢于抵抗他的大軍。是的,現在這真是一支大軍了,成百上千的士兵,何況它們都已經死過一次,因而要想徹底干掉它們就更加艱難了。
  那個游俠將軍確實用炸斷橋梁這種小聰明浪費了阿爾薩斯的寶貴時間。這條河橫跨整個奎爾薩拉斯,一直延伸到東邊的山丘地帶。然而對他的那些戰爭機器來說,山地就像河流一樣難以跨越。
  雖然花了些時間,但它們最終渡過了河流。當他想到解決方案的時候,腦海深處突然升起一陣難以言表的刺痛感。他痛苦地抑住這奇怪的感覺,命令他忠誠可靠的士兵自己搭一座橋——用它們腐爛肉體搭成的橋。數十名亡靈士兵跳下河躺在水中,用它們的屍身壘起一層又一層,直到那些絞肉車、投石車和拋石機能夠勉強駛過。自然,這樣一來有些亡靈的屍體損壞得太過嚴重,無法繼續使用。于是阿爾薩斯「仁慈」地賜予了它們真正的死亡。另一方面,他們的屍體將會污染水流,成為天災的又一樣武器。
  當然,他自己輕易就能渡河。無敵毫不遲疑地跳進河水,阿爾薩斯突然回想起那年隆冬,這匹馬也是絕對服從主人的意志,騰空跳起時在結冰的岩石上滑腳跌倒。記憶意想不到地猛襲而來,一時間讓他心懷痛疚難以呼吸。
  然而這感覺來得快也去得快。現在一切都大為改觀了。他不再是那個情緒崩潰、羞愧自責、在雪地里抽泣著,舉劍刺過摯友心髒的小孩。不,無敵也不再只是一頭易受傷害的活物。他們現在都更為強大,更為有力。無敵將會永生不息,不知飢渴、疼痛和勞累,一如既往地忠心侍奉主人。而阿爾薩斯,他將心想事成,不用再面對父王沉默的否定,不用再聆聽烏瑟爾刻板的訓斥,不用再看到吉安娜半信半疑的眼光,看到她那熟悉地皺起眉頭——吉安娜……阿爾薩斯猛地搖搖頭,吉安娜本有機會伴他同行。可她拒絕了,盡管她發過誓永遠不會這麼做。他並不虧欠她什麼。
  現在他只聽從巫妖王的命令。阿爾薩斯鎮定下來, 笑著拍了拍亡靈戰馬嶙峋突兀的椎骨,而它晃晃顱骨作為回答。
  毫無疑問,是那個美麗而堅毅的游俠將軍讓他心存不安,甚至在那一瞬間懷疑其自己選擇的正確性。 而她,也有過機會。阿爾薩斯來此自有目的,並不要徹底毀滅奎爾薩拉斯和它的居民。要是他們放棄抵抗的話,阿爾薩斯自會放過他們。給精靈們帶來了毀滅的正是 她的尖牙利嘴和挑釁行為,而非他所造成。
  河水從他的鎧甲接縫處滲了進去,金屬板甲下的衣褲和護身軟鎧都變得濕冷起來,然而阿爾薩斯毫無感覺。片刻之后,無敵冲出水面登上對岸。最后几輛絞肉車也隆隆開過,尚未損壞的喪屍爬上岸來,剩下的則繼續躺在那不再如水晶般清澈的河水中。
  「前進。」死亡騎士說道。
  游俠們已經撤退到了晴風村。在最初的震驚過后,村民們極盡所能提供幫助,從包扎傷員到拿起武器備戰。希爾瓦娜斯命令那些無力戰斗的人立刻前往銀月城。
  「什麼也別拿。」當一個女人朝她點頭致意,然后順著斜道往屋子高處跑去時,希爾瓦娜斯說道。
  「可我們樓上的房間里還有——」
  希爾瓦娜斯轉過身, 兩眼閃耀如火。「你還不明白嗎?亡靈正朝我們而來!它們不會疲勞、不會放慢腳步,還利用我們的死者來擴充軍隊!我們拖延了它們,片刻而已。帶著你家里的人趕快離開!」
  那個女人似乎被游俠將軍的回答嚇了一跳,可還是聽從了她的命令,很快召攏全家順著大道朝首都跑去。
  阿爾薩斯不會被阻擋太久的。希爾瓦娜斯掃了一眼身邊的傷員。他們也不能留在這,得轉移到銀月城。至于剩下那些為數不多的健康士兵,她還得要求他們付出更多努力,或許付出全部一切……他們都和她一樣,發過誓要保衛人民,而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了。
  就在艾爾倫達河與銀月城之間有一座高塔。不知為什麼,希爾瓦娜斯覺得阿爾薩斯將會開辟出一條通路繼續他的征途,繼續延伸那道紫黑色的傷痕。這座高塔用于布置 防御再好不過了。狹窄的斜道避免了被亡靈們一擁而上,而各個樓層都朝外敞空。她和手下的游俠能夠對敵人造成巨大的傷害,在他們被——銀月城的游俠將軍希爾瓦娜斯?風行者深深吸了一口氣,潑濕發燙的臉頰,然后喝了點水鎮定下來。她站起身,召集所有還能走動的士兵准備戰斗,而這,無疑將會是他們的最后一戰。
  他們差點沒能趕上。
  正當游俠們進入那種即將被作為堡壘的高塔時,一度香甜清新的空氣帶上了腐爛的臭味。騎射手們駕馭著龍鷹在空中盤旋,這些金色和紅色的巨獸不高興地扭動蛇一般的頭部,把韁繩繃得老緊。
  這些美麗的動物也嗅到了死亡,它們從未面對過如此糟糕的局面,這氣息令它們不安起來。一名騎手朝希爾瓦娜斯打了個手勢,而她也作 了回應。
  「發現亡靈。」她鎮定地對手下說道,而他們都點點頭。「各就各位,馬上。」
  他們立刻奉命而行,就像上好油的侏儒機器。龍鷹騎士們朝南面敵人來犯之處飛去,后面跟著一隊弓箭手和近戰士兵,他們將構成第一道防線。她最優秀的射手冲上高塔的旋轉斜道,剩下的則在建筑底層排開。
  他們用不著等上太久。
  如果說她一度抱有微薄的希望,期冀于屍體的腐爛會減少敵人的數量;那麼現在這希望就像水晶摔在石頭地板上一樣破滅了。她已經看到敵人的先頭部隊了:腐爛的喪屍,后面跟著骷髏士兵和三只手臂都拿著巨大武器的憎惡。石像鬼像禿鷲一樣盤旋在它們的頭頂。
  敵人就要突破防線了……這真是奇怪,希爾瓦娜斯帶著一絲恐怖的幽默想到。當死亡向她逼近之時,她的腦中竟然回響起一首上古的歌謠。以前她喜歡和姐妹們一起唱這首歌,那時世界多麼美好,而她們歡聚一堂。奧蕾莉亞、溫雷莎還有她們的小弟弟利拉斯,他們在黃昏中歌唱,淡紫色的暮光映在他們的斗篷之上,空氣中彌漫著海水與鮮花甜美的芬芳。
  以光之名,以日光之名,奎爾多雷,敵人就要突破防線了……(Anar『alah,anar』alah belore, quel『dorei,shindu fallah na…)無意識地,她抬起手握住掛在自己修長脖頸上的項鏈。那是她大姐奧蕾莉亞的禮物,不是由奧蕾莉亞親手贈送,而是托她的一位副官維拉納捎來的。為了阻止部落再度入侵艾澤拉斯或是其他世界,奧蕾莉亞穿越黑暗之門並從此消失不見了。
  她再也沒能回來。奧蕾莉亞熔化了父母送給她的一條項鏈,為風行者姐妹鑄造了三條鑲著不同寶石的項鏈。希爾瓦娜斯那條鑲著藍寶石,她記得上面刻的小字:給希爾瓦娜斯。永遠愛著你的姐姐,奧蕾莉亞。
  她緊握項鏈,一如既往地通過它感受著同死去姐姐的聯系,接著她強迫自己慢慢放下手。希爾瓦娜斯深吸一口氣,然后大喊起來:「進攻!為了奎爾薩拉斯!」
  這無法阻擋它們。實際上,她也沒指望能阻擋它們。從她身邊的游俠們嚴肅決絕的表情,她知道他們也是這樣認為。
  希爾瓦娜斯臉上滿是汗水,肌肉疲累酸痛,可她仍然戰斗不息。她不停地射著,拉開弓弦又脫手放開,然后再度開弦,快的讓人几乎看不清她雙手的動作。當成群的喪屍和怪物圍上來,距離近到無法射箭之時,希爾瓦娜斯丟開弓拔出短刀和匕首。只見她飛快地轉身左右擊刺,狂吼著與敵人廝殺。
  又一具喪屍倒下了,它的腦袋從肩膀上滾落,掉在自己的腳下,像個西瓜一樣被踩爆開來。然而立刻又有兩只怪物扑上來填補了它的空缺。希爾瓦娜斯就像永歌森林中的猞猁一樣勇猛地戰斗著,把她的痛苦和憤怒轉化為力量。她要在倒下之前殺死盡可能多的敵人……他們就要突破防線了……它們步步逼近,腐爛的臭味几乎讓她撐不下去了。它們太多了。希爾瓦娜斯沒有放慢戰斗的速度。她要頑抗到底,直到它們徹底殺死她,直到……喪屍們的攻勢突然停住了。它們向后退卻,然后站立不動。希爾瓦娜斯屏息凝氣,朝山坡下望去。
  他在那里,騎在他那死亡軍馬上注目著希爾瓦娜斯,白色長發在風中飄動。她站直身子,擦去臉上的血跡和汗水。他曾經是聖騎士,就和她姐姐愛的那個人一樣。突然間希爾瓦娜斯慶幸奧蕾莉亞已經死了,不用看到眼前發生的這些事,不用看到一名從前的聖光勇士對風行者姐妹們摯愛和珍視的一切都做了些什麼。
  阿爾薩斯舉起閃亮的符文劍,朝她正式行了一禮。「向你的勇氣致敬,精靈,但是游戲結束了。」奇怪的是,他的話聽起來倒有几分稱贊的意味。
  希爾瓦娜斯咽了口唾沫,感覺嘴里干得就像只剩下骨頭。她握緊手中的武器。「那麼我將死戰到底,屠夫。以日光之名!」
  他灰色的嘴唇微微一動。「如你所願,游俠將軍。」
  他甚至懶得跳下坐騎,骸骨軍馬輕嘶一聲,徑直朝她冲了過去。阿爾薩斯左手握住馬韁,右手揮起那把巨劍。希爾瓦娜斯輕呼了一聲,雙唇間發出的不是恐懼或是后悔的聲音,只有一聲短促的尖叫,帶著無力的激憤、仇恨和正義的怒火。因為她沒能阻擋它們,就算她竭盡所能,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也無力阻擋。奧蕾莉亞,姐姐,我來了。
  她迎頭而上,用自己的武器擊向那把致命的巨劍。然而它們在交鋒中折斷了,接下來符文劍刺中了她。冷,那把劍好冷,就像冰一樣穿透了她的身體。
  阿爾薩斯俯下身去,對她緊緊對視著。
  希爾瓦娜斯咳嗽取來,細小的血滴濺上他蒼白如骨的臉。這是她的幻覺嗎,還是他那不失英俊的臉上真的露出了些許歉意?
  他拔出劍,讓她跌倒在地血如泉湧。希爾瓦娜斯倒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顫抖著,每一個動作都讓她痛苦不已。她徒勞地把一只伸向腹部撕裂的傷口,仿佛這樣按著就能止住湧出的血流。
  「動手吧。」她輕聲說,「讓我死個……干淨利落。」
  她合上眼睛, 聽著他的聲音飄渺傳來。「在你做了這一切之后,女人,我決不可能讓你得到死亡的宁靜。」
  恐懼一瞬間攫住了她,然后逐漸消散,就像其它所有東西一樣。他將要把她復生為亡靈,就像那些丑陋笨拙的東西一樣嗎?
  「 不, 」 她的低語就像從遠處傳來一般。「你……不敢……」
  然后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寒冷、惡臭、灼熱的痛苦。希爾瓦娜斯感到柔軟、溫暖、黑暗、宁靜還有舒適;她讓自己陷身扑面而來的黑暗當中。終于,她能夠安歇了,在守護她的人民這麼久過后,她終于可以放下手中武器。
  然后——痛苦襲中了她,那是她從未知曉的痛苦。希爾瓦娜斯突然明白,在這樣的折磨面前,她所承受過的任何肉體疼痛也猶如黯淡的燭光。這是精神上的痛苦,是把靈魂抽離死去的肉體禁錮起來的痛苦,是……被撕裂、扯碎、拖出那個寂靜安宁的溫暖避難所的痛苦。這一舉動的猛烈增添了她的痛苦,希爾瓦娜斯從心底迸發出一聲尖叫, 通過她不再是實體的雙唇發出一聲帶著強烈哀慟的號哭,這聲音散發著不僅僅屬于她的痛楚,能夠凍結血液、停滯心跳。
  黑暗從她眼前褪去,可色彩並沒有恢復,盡管用不著紅色、藍色或者黃色也能看清那個折磨她的人。即便在五彩繽紛的世界當中,他也完全是由白色、黑色和灰色構成的。那把奪走了她的生命、毀滅了她的靈魂的符文劍在他手中閃耀著光芒,而阿爾薩斯的另一只手作出一個召喚的動作,將她從死亡宁靜的擁抱拉扯出來。
  「女妖。」他告訴她,「我把你變成了女妖。我允許你表露你的痛苦,希爾瓦娜斯,這是別人所不能得到的。而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你將給他人帶來痛苦。因此,你這個愛惹麻煩的游俠現在要侍奉于我了。」
  帶著不可名狀的恐懼,希爾瓦娜斯盤旋在她染血殘碎的屍體上,凝視著自己不暝的雙目,然后望向阿爾薩斯。
  「不。」這個聲音空洞而詭誕,但仍聽得出是她的聲音。「我永遠也不會侍奉你,屠夫。」
  他只不過動了動一根被甲的手指。希爾瓦娜斯痛苦地彎起背,發出另一聲撕心的尖叫。她痛苦而悲憤地意識到,在他面前自己毫無反抗之力。她只是他的工具,就和那些腐爛的喪屍、蒼白腐臭的憎惡一樣都是他的工具。
  「還有你的游俠們。」他說,「他們現在也會加入我的軍隊。」他有些遲疑,話音中帶著真誠的歉意。「本來用不著這樣的。要知道,你和他們的命運,還有你的人民的命運,都取決于你的選擇。
  但我必須向太陽之井進軍。而你將助我一力。」
  恨意在希爾瓦娜斯虛渺無形的身軀中生長著,就如同活物一般。她就像個漂亮的小玩偶一般飄在他的身邊,而她的軀體被收起來裝在一輛絞肉車里,天知道阿爾薩斯還想拿來干些什麼糟糕事。她寸步不離死亡騎士左右,就像他們之間有根線連在一起似的。
  而她也開始聽到那些輕聲耳語。
  一開始,希爾瓦娜斯以為這個可怕的新身體令她陷入瘋狂。可顯而易見的是,就算想在瘋狂中尋求逃避也是不可能的。她腦海中的聲音起初模糊難辨,而她也沒心情去仔細聆聽。可她很快明白了那是誰的聲音。
  阿爾薩斯繼續無情地朝銀月城進軍,期間不時扭頭仔細觀察著她。當這支俘獲了她的大軍向前推進,沿途毀滅大地之時,她突然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你將侍奉在我的榮光之下,希爾瓦娜斯。你將在死亡中勞碌,在渴望中服從。阿爾薩斯是我最寵愛的第一騎士。
  他將永遠號令你,而你會發現其中所樂。
  阿爾薩斯看到她在顫抖,于是笑了起來。
  當她在奎爾薩拉斯大門外第一眼見到他,這片完美之地尚且清新、純淨、未遭破壞,那時她鄙視著他;當他的奴仆屠殺她的人民,把他們變成毫無生氣的傀儡,然后用那把可怕的符文劍凶狠地一下刺穿她,那時她憎恨他——可和她現在的感受比起來,那根本算不得什麼。就像燭火之于當空驕陽,耳語之于女妖尖嚎。
  絕不。她在心里對那個聲音說道。他控制了我的行動,卻不能征服我的意志。
  回答她的只有空洞冷酷的大笑。
  他們向前推進,通過晴風村和東部聖殿,最后在銀月城大門前停了下來。阿爾薩斯站在城門前,這似乎不大可能,但希爾瓦娜斯知道城里每個角落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銀月城的市民們!我曾給過你們足夠機會來繳械投降,而你們卻頑固地拒絕了。就在今天,你們的整個種族和古老傳統都將走向毀滅!因為死亡已經君臨這美麗的精靈之鄉!」
  她,游俠將軍希爾瓦娜斯?風行者,被展示在她的人民面前,作為負隅頑抗的下場以儆效尤。然而他們拒絕投降。這讓希爾瓦娜斯倍加熱愛他們,即便自己被黑暗的主人強迫投入戰場。
  就這樣,華美絢麗的魔法之城陷落了。
  它的榮光毀于一旦,隨著死亡大軍的推進化為廢墟。天災軍團,她聽到阿爾薩斯如此稱呼這支軍隊,聲音中帶著某種變態的喜愛之情。阿爾薩斯一如既往地復生死者為他效力,要是希爾瓦娜斯還有心的話,看到這麼多親朋好友成為無腦的傀儡蹣跚在身邊之后,那顆心也早該破碎了。
  紫黑色的死亡之痕當中穿過城市,把它一分為二。銀月城的居民們吊著破碎的頭顱、內髒拖在身后,蹣跚著腳步東倒西歪地向前走去。
  她曾期冀于銀月城和奎爾丹納斯島之間的海峽會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塹。有那麼一時間,看起來夢想成真了。阿爾薩斯拉住韁繩,皺起眉頭看著倒映著日光的碧藍海水。他跨在那匹邪惡戰馬背上,深鎖白眉思考了一會。「你不可能用屍體填平這道海峽,阿爾薩斯。」希爾瓦娜斯幸災樂禍地說:「就算全城的屍體都不夠。你再也無法前進了,你的失敗真是甜美極了。」而那個曾經是人類、據說還是個好人的家伙轉頭朝她放肆的話語笑了笑,這讓她突然陷入劇烈痛苦當中,虛渺的雙唇中迸發出另一聲撕裂靈魂的尖嘯。
  他找到辦法了。
  阿爾薩斯把霜之哀傷朝海灘上扔出,興奮地看著它在空中旋轉著,最后劍鋒朝下釘入沙土。
  「霜之哀傷說……」
  希爾瓦娜斯也聽到了,巫妖王的聲音從那把邪惡的武器中傳出。她震驚地看到,海水在那銘刻著符文的劍身前凝結成冰。能夠讓他的武器和士兵通過的冰層。
  他奪走了她的生命,奪走了她深愛的奎爾薩拉斯和銀月城,現在又奪走了她的王上,而這還不是最后一擊。精靈們在奎爾丹納斯島上竭力抵抗。安納斯特利亞出現在阿爾薩斯的面前,用猛烈的魔法攻擊毀壞了死亡騎士的冰橋。但阿爾薩斯立刻把它修復了,他皺著眉頭兩眼閃亮,拔出霜之哀傷朝精靈國王砍去。
  希爾瓦娜斯拼命期冀安納斯特利亞能夠擊敗阿爾薩斯,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精靈國王的肩頭擔過三千年的歲月,他滿頭銀絲垂懸腳邊,但不是因為黑魔法的侵蝕, 而是上了年紀的緣故。他曾是一位強大的戰士,即使現在也是一位強大的法師,可現在希爾瓦娜斯透過她的幽靈之眼,從國王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前無法看到的弱點。 他站在那里,一手拿著上古神兵「烈焰之擊(Felo』melorn)」,另一只手中的法杖上鑲嵌著一顆閃耀的強大水晶。
  阿爾薩斯一劍劈下,可是安納斯特利亞並沒有站在冲鋒的軍馬面前。不知怎麼的,沒等希爾瓦娜斯看清他的動作,安納斯特利亞已經跪了下去,烈焰之擊橫掃一劍砍斷了戰馬的兩條前腿。戰馬長嘶著摔倒在地,它的騎手也摔了下來。
  「無敵!」阿爾薩斯大喊一聲,痛苦地看著那匹失去雙腿的亡靈軍馬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一時間希爾瓦娜斯認為安納斯特利亞占盡優勢,几乎想要吶喊起來。然而阿爾薩斯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狂怒和痛惜。現在他看起來几乎又是個人類了,一個看到自己的愛人飽受折磨的男人。他快步冲上前來,一面心神不宁地回望著他的馬。
  有那麼瘋狂的一瞬間,希爾瓦娜斯以為可能,只是可能——上古精靈神兵不是霜之哀傷的對手,希爾瓦娜斯知道這一點,它不可能比得上。在劍鋒相交的那聲厲響中,烈焰之擊碎成了几截飛旋而去。安納斯特利亞摔倒在地,閃耀的霜之哀傷抽取並吞噬了他的靈魂,就像對別的許多人那樣。
  他毫無生氣地癱倒在冰上,身下血流成泊,雪白的長發如殮布般覆蓋著他。阿爾薩斯急急忙忙冲向他的亡靈戰馬,修復好它破碎的前腿,然后輕輕拍著它的骸骨。而無敵開心地用頭蹭著他。盡管知道這將會傷害她所摯愛的人們,希爾瓦娜斯承受不住心中的痛苦和對阿爾薩斯熾烈的憎恨。她仰起頭,展開雙臂張口發出一聲尖叫,從那虛體的喉嚨中發出悅耳卻又恐怖的嘯叫。
  以前當他折磨她的時候,希爾瓦娜斯也叫出聲過。但這一次完全是出于她自身的痛苦和絕望。除此之外 還有更多。
  折磨、痛苦,是的,可最重要的,還有刻骨銘心直到几近純粹的仇恨。她聽到痛苦的喊聲應和響起,看到精靈們捂著流血的耳朵跪倒在地。他們的法術戛然而止,咒語的聲音變成了痛苦和驚駭的慘叫。一些人倒了下去,鎧甲碎裂成片掉落下來,皮肉之下骨骼盡斷。
  就連阿爾薩斯也怔怔地看著她,皺起蒼白的眉頭在心中盤算著什麼。希爾瓦娜斯想要停下,想要極力抑制這嚎叫令自己沉默下來,她知道這毀滅的聲音只能讓她強烈憎恨的那個人得益而已。最后,她終于耗盡了自己的痛苦,于是女妖希爾瓦娜斯無力地沉默下來。
  「你確實是件上好的武器。」阿爾薩斯喃喃地說,「而你也許會成為一把雙刃劍。我會留心注意你的。」
  恐怖的大軍奮勇直前。阿爾薩斯到達了高地,殺死了太陽之井的守衛者,還強迫她參與這場殺戮。接著對她的人民來說,最終的恐懼時刻來臨了,他到達了那潭輝煌壯 麗的池水邊,它散發的能量撫育了奎爾多雷數千年之久。在太陽之井的旁邊,有一個希爾瓦娜斯熟悉的身影在等候著他——達爾坎?德拉希爾。
  那麼,就是他背叛了奎爾薩拉斯。他那雙保養良好的手上,甚至比阿爾薩斯沾滿了更多的鮮血,數千人的鮮血。她怒不可遏地看著井水金色的光輝在阿爾薩斯的臉上跳動著,給他蒙上一層柔和溫暖的光暈。接著,他拿出一個做工精美的骨灰罐,把里面的東西傾入水中。太陽之井的光輝立刻改變了,它旋轉著閃耀光芒,在那被擾亂 的魔法光輝中央……一個陰影——就算是見證了如此黑暗的一天,就算是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希爾瓦娜斯仍然震驚地看著被污染的太陽之井中央升起一具骷髏。它頭上長著長角,朝天張開雙臂大笑起來,眼窩中燃燒著火焰。鎖鏈在它身邊如蛇般環繞,紫色的法袍隨著它的動作翩翩飄舞。
  「正如允諾的那樣,我重獲新生了!巫妖王賜予了我永恆的生命!」
  這全都是為了這個?就為了復活這麼個家伙?所有的殺戮、折磨還有恐怖……污染這難以形容地寶貴和重要的太陽之井,毀滅持續了上千年的生命之道——就為了這?
  她凝視著那個巫妖放聲大笑,心中升起一陣厭惡。唯有看到達爾坎的死讓她的痛苦稍稍緩解。那個出賣了自己人民的叛徒,現在又想要背叛他的主人,于是死在霜之哀傷鋒利的劍刃之下,就和她那時一樣。
  第二十章涼風習習,吹亂了阿爾薩斯的白發,輕撫著他的臉頰,而他笑了起來。他喜歡回到這更為涼爽的地區。精靈國度仿佛永遠處在初夏時分,那種鮮花盛開萬物萌生的濃郁芬芳讓他感覺不自在。讓他回想起和吉安娜在達拉然花園中度過的時光,回想起巴尼爾農場盛開的金魚草。而涼風令他清醒,寒冷結束了回憶。這些回憶一無是處,只會讓他變得軟弱,而現在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心中容不得半點軟弱。
  他一如既往地騎在忠誠的戰馬無敵背上。在奎爾薩拉斯,安納斯特利安那個混賬國王居然懦弱地去攻擊一匹無辜的坐騎,而不敢正面迎戰它的主人。無敵的雙腿折斷了,就像它生前的那次事故一樣,阿爾薩斯的感覺糟糕透了,他仿佛重新回了那個可怕的時刻,發自內心地顫栗起來。他爆發出一陣冷酷的狂怒,並成功地把它發洩在了安納斯特利安身上。
  在阿爾薩斯的身前身后,他的軍隊不知疲倦不知寒冷地穿過積雪的道路。在這支龐然大軍當中,漂浮著一個女妖。阿爾薩斯無暇顧及她,現在他的興趣集中在克爾蘇加德身上。克爾蘇加德在他身邊宁靜地滑行著,如果這個詞能夠被用來形容一個巫妖的話。 是他引領著天災軍團來到這個邊寒之地,而阿爾薩斯迄今未曾一問。可行軍途中愈發無聊,于是好奇的王子抿嘴微笑起來。
  「那麼說,」他開玩笑地說道:「真不介意我殺過你一次?」
  「 別傻了, 」 復生的死靈法師回答道:「巫妖王已經告訴過我,我們的邂逅將會如何結束。」
  這讓阿爾薩斯吃了一驚。「巫妖王知道我會殺了你?」他皺起眉頭,低頭看看橫在大腿上的長劍。現在它靜默地沉睡著,既不發出低聲輕語,符文上也不再閃耀著能量的光輝。
  「當然了。」克爾蘇加德回答道,陰森的聲音中帶著几分得意。「早在天災軍團建立之前,他就選定你成為他的勇士了。」
  阿爾薩斯感覺愈發不快了。從沒有人征詢過他,甚至告知他自己的命運。可是既然他現在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還要欣然接受嗎?不,他暗自決定。他不願成為別人的傀儡,但他也知道,寶劍鋒從磨礪出的道理。他必須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命運,否則就早該拒絕的,那樣他和吉安娜就還能在一起,而烏瑟爾和他的父親也就能——「如果他真的全知全能,怎麼還會被恐懼魔王們控制起來?」
  「因為他們效命于創造吾主之人:燃燒軍團那可怕的魔王。」這個詞讓阿爾薩斯戰栗起來。燃燒軍團,寥寥數字,不知為何卻仿佛昭示著令人迷醉的力量。霜之哀傷也在他的腿上微微閃爍起來。
  「那是一支龐大的惡魔軍隊,曾毀滅過無數的世界。」克爾蘇加德的聲音仿佛催眠一般,阿爾薩斯閉上眼睛,隨著巫妖的講述,腦海中逐漸放出一幕幕場景。他看到一個籠罩在紅色天穹下的紅色世界。一群生物順著山脊蜂擁而下,它們像獵犬一樣奔跑著,但絕不是野生的獸類——它們有著長滿利齒的可怕大嘴,肩膀上還生著奇怪的觸手。拖著綠色尾焰的巨石從天而降,就像有了生命一樣活動起來冲向敵人。
  「現在,它要前來燃燒這個世界了。吾主正是為了給軍團的降臨鋪平道路而生。而恐懼魔王們就是派來確保他事畢功成的。」
  阿爾薩斯腦中的場景變換了,他看到了一個雕飾華麗的傳送門,盡管從未親眼所見,但他知道那就是黑暗之門。門中放射著綠色的火焰,大群惡魔環繞四周。阿爾薩斯搖搖頭,于是眼前的景象隨之退去。
  「這麼說洛丹倫的瘟疫、諾森德的要塞,還有屠殺那些精靈……全都是在為惡魔的大規模入侵作准備?」
  「是的。你遲早會發現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將會影響到我們的整個歷史。」
  阿爾薩斯仔細考慮著。霜之哀傷顯然已經蘇醒過來,于是他脫下右手的護甲輕輕撫摸著它。寒冷、徹骨的寒冷。就連他那只通過血腥考驗的手,那只死亡騎士的手也在觸及劍身時感覺到了刺痛。
  他聽到輕語再度響起,然后笑了起來。
  「不只這些,對不對巫妖?」他問著,一面轉頭看著克爾蘇加德。「你說過那些恐懼魔王囚禁著我們的主人。現在說來聽聽。」
  克爾蘇加德已不再是血肉之軀,也就不會有面部表情來出賣內心活動。然而從他亡靈之身的細微變化,阿爾薩斯看出他心中的不安。即便如此,他還是說道。
  「巫妖王計划的第一階段就是建造天災軍團,消滅任何可能阻礙軍團降臨的組織。」
  阿爾薩斯點點頭。「 比如洛丹倫軍隊……還有高等精靈。」他感覺胸口一陣莫名發悶,卻沒有多想。
  「確切地說,第二階段的計划就是召喚惡魔之王發動入侵。」巫妖舉起一支白骨手指,指著他們前進的方向。「這附近有一座獸人營地,他們控制著一座尚能運轉的惡魔之門。我必須通過這個傳送門來和惡魔之王聯系,並且聽取他的指示。」
  阿爾薩斯騎在無敵背上沉默了一會儿。
  他回想起在斯坦恩布萊德與聖光使者烏瑟爾一同與獸人作戰的情景,回憶起那些獸人用人類來向他們的惡魔主子獻祭。那時他和烏瑟爾都是既厭惡又驚駭。阿爾薩斯甚至還勃然大怒,于是烏瑟爾向他宣講不能心懷憤怒投身戰斗。「如果我們放任自己的憤怒轉變為嗜血,那我們就變得和獸人沒什麼兩樣了。」烏瑟爾是這麼說的。
  好吧,烏瑟爾已經死了,阿爾薩斯還在殺獸人,可他現在卻和惡魔共事了。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著。
  「那我們還等什麼?」他大喝一聲,策動無敵向前奔去。
  獸人們勇猛地戰斗著,但這終歸毫無意義,任何試圖阻擋天災的舉措都毫無意義。阿爾薩斯縱馬向前,無敵敏捷地越過獸人橫陳的屍體。他久久地注視著傳送門,對一個如此野蠻的種族來說,構成這道門的三塊石板顯得有些過于優雅,盡管門邊上就矗立著泛起暗紅色光澤的巨大動物骨骼。在石板圍成的空間當中有綠色的能量在緩 緩旋轉著。這是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吉安娜會對此感興趣,但這過于恐怖,令她不會繼續深究。這正是她的弱點。
  這……正是她之所以為吉安娜的原因……「那些畜生都殺光了。」阿爾薩斯往地上唾了一口,「惡魔之門是你的了,巫妖。」
  那具骷髏骨架興奮地顫抖著,飄向前方懇求地舉起雙臂。拱門前砌著數級階梯,而阿爾薩斯注意到巫妖並沒有走上去。他只是遠遠地站在台階下,要麼出于尊敬,要麼只是為了避免受到傷害。
  阿爾薩斯往后退了退,從無敵背上專注地望去。
  「我來了,阿奇蒙德!您謙卑的仆人請求您的接見!」
  綠色的薄霧繼續旋轉著。接下來,阿爾薩斯感覺從中隱隱辨出一個形狀,一張臉孔,和他更為熟悉的恐懼魔王相比既有相似又不太一樣。
  阿爾薩斯猜想這個生物的皮膚是藍灰色的,盡管在綠光的映照下難以辨明。然而毫無疑問,這個惡魔的身體極為強健,他的胸脯如水桶般雄壯結實,雙臂粗大有力,而 下身看起來就像山羊一樣——阿奇蒙德的雙腿往后彎曲,長著一對羊蹄而不是腳。與阿奇蒙德鎮定而自制的舉止不同的是,他的尾巴在身后擺動著。他的肩膀和四肢 上都覆蓋著閃亮的金色鎧甲,上面裝飾著骷髏和尖刺。他的頦下吊著兩條細長的觸須,但那張長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其中射出的邪惡綠光甚至比旋轉在他四周的綠霧更加明亮奪目。盡管阿奇蒙德並沒有身在此地,並沒有真正進入這個世界,可他的現身也讓阿爾薩斯為之動容。
  「你呼喚了我的名字,渺小的巫妖,現在我來了。」惡魔隆隆地說道,阿爾薩斯覺得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隨之振動。「你是克爾蘇加德,對不?」
  克爾蘇加德低下生著長角的頭顱,然而阿爾薩斯注意到他毫無卑屈之意。「是的,偉大的主,我正是召喚之人。我懇求您,告訴我如何為您開啟前來這個世界的通道。我只為侍奉您而存在。」
  「你必須找到一本特別的典籍。」惡魔之王高聲吟詠道,他朝著阿爾薩斯打量了片刻,然后視而不見地轉過目光。這讓阿爾薩斯有點暗自惱怒起來。「那就是最后的守護者麥迪文僅存的一本法術書。只有他失傳的咒語有足夠的力量將我帶入你們的世界。那本典籍被保藏在凡人之城達拉然,去哪里找到它。三天之后的黃昏時分,你就可以開始召喚了。」
  阿奇蒙德的影像消失了,而阿爾薩斯兀自久久盯著原處。
  達拉然,那是艾澤拉斯大陸之上除奎爾薩拉斯外最大的魔法中心。
  達拉然,那是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受訓的地方。現在她可能還在那里。一陣痛楚在他心中一閃即逝。
  「艾澤拉斯最強大的法師們保衛著達拉然。」他緩緩對克爾蘇加德說道。「我們不可能隱匿自己的行蹤,他們會好整以暇迎戰我們的。」
  「就像奎爾薩拉斯一樣?」克爾蘇加德發出一陣空洞的笑聲。「想想看,這支軍隊是如何輕松碾壓他們的。達拉然的結局也會是一樣。再說,別忘了我也曾是肯瑞托的一員,與安東尼達斯關系密切。當我還是肉體凡胎的時候,達拉然就像是我的家一樣。我知道它的秘密、它的防御符咒,知道如何從他們防不勝防之處偷溜進去。那些家伙要想讓我放棄我的道路和命運,現在該我用恐怖來懲罰他們了,這種感覺真是甜美極了。
  別害怕,死亡騎士,我們不會失敗。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阻擋 天災軍團。」
  阿爾薩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些許動作。
  他轉過頭,看到那個曾經是希爾瓦娜斯?風行者的漂浮靈體。很顯然她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談話,也看到了他對這個新任務的反應。
  「這場關于達拉然的談話令你動容。」她狡猾地說道。
  「閉嘴,鬼靈。」他低聲喝道,心中卻回想起他護送著吉安娜第一次踏進達拉然大門的情景,那時的天真無瑕再也不會回來了。
  「也許,那有你在乎的人?美好的回憶?」這該死的女妖就不肯消停麼。他放任自己陷入憤怒,舉起一只手,讓她痛苦地掙扎了好一會。
  「不許再提一句了。」他警告道。「做你的事去。」
  希爾瓦娜斯沉默了,但在她慘白可怖的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滿足的微笑。
  「我能幫上忙。」吉安娜的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正站在安東尼達斯溫馨可愛、亂得驚人的書房里,一本正經地盯著自己的師匠。「我所學的已經夠多了。」
  大法師背著雙手凝望著窗外,神情自若仿佛在看著學生們練習一般。
  「 不, 」 他輕聲說。「 你還有別的責任。」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讓吉安娜心中一沉。「那是我和泰納瑞斯,願聖光安息他的靈魂……我們兩人所推卸過的責任。正因為拒絕聽信那個奇怪的先知,他死于自己儿子的謀殺之下,整個王國化為廢墟死亡橫行。」
  直到現在,吉安娜還不敢直面他講述的現實。阿爾薩斯……到現在仍舊難以置信。她曾那麼愛著他……哪怕直到現在。她總是在心中默默祈禱,想著他一定被某些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左右。因為,要是他做出這些都是發自內心的話……「他也曾問過我。而我也傲慢地自以為是。因此,親愛的,我們落入了今天的境地。我們必須依照自己的選擇去生存……或是死亡。」安東尼達斯悲哀地說著,吉安娜使勁眨著眼,不讓眼中的淚水流出。
  「讓我留下。我能——」
  「保護好那些你允諾要保護的人,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安東尼達斯說道,聲音和表情中都帶上了几分嚴厲。「多一個少一個……都沒什麼分別了。還有別的人指望著你。」
  「安東尼達斯……」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冲上前一把抱住他。以前她從沒敢擁抱過他,他看起來總是那麼令人生畏。可是現在,安東尼達斯看起來……蒼老。
  是的,蒼老衰弱,最糟糕的是……聽天由命。
  「孩子,」他親切地說,輕輕拍著她的后背,然后笑了起來。「不,你不再是個孩子了。你現在是個女人,是位領袖了。而且,你最好得走了。」
  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清晰有力而又熟悉。吉安娜感覺如受重擊一般。她倒吸一口冷氣,從導師的懷抱中掙脫開來。
  「肯瑞托的法師們!我乃巫妖王麾下第一死亡騎士阿爾薩斯!我要你們立刻打開城門向天災軍團投降!」
  死亡騎士?吉安娜轉頭震驚地看著安東尼達斯, 大法師朝她悲哀地笑了笑。「我早該告訴你的……不過至少現在你知道了。」
  她感到一陣發昏。阿爾薩斯……就在這儿……大法師大步走向陽台。蒼老干枯的手略為有些顫動,他的聲音就和阿爾薩斯之前一樣洪亮。
  「你好啊,阿爾薩斯王子。」安東尼達斯大聲說道。「你尊貴的父王近來可好?」
  「安東尼達斯大人,」阿爾薩斯回答道。
  他在哪?就在外面?要是她走出陽台站到安東尼達斯身邊就能看到他嗎?「你用不著挖苦我。」吉安娜轉開頭擦了擦眼睛,她想說些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我們已經准備好迎接你的到來,阿爾薩斯。」 安東尼達斯鎮靜地繼續說道。「我們已經設立好了防御結界,能夠摧毀任何闖入的亡靈。」
  「你那可憐的魔法阻擋不了我,安東尼達斯。你大概聽說過奎爾薩拉斯發生的事吧?他們也曾以為自己無懈可擊。」
  奎爾薩拉斯。吉安娜感覺一陣惡心欲吐。當幸而逃脫的生還者前來達拉然報信的時候,她就在現場,而奎爾多雷王子也在那里。他從沒見過凱爾薩斯如此的……如此激憤、如此震驚、如此痛苦。她想要去溫言安慰他,但凱爾薩斯轉過頭狂怒地盯著她,讓她把臨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啥也別說。」凱爾薩斯緊握雙拳怒吼道。吉安娜震驚地看到,他几乎忍不住想對她動手了。「傻女孩。這就是你和他上床的那個怪物?」
  吉安娜眨眨眼愣住了,沒想到如此粗野的話竟能從這麼一個有教養的人口中說出。「我——」
  可是他根本不想聽她說些什麼。「阿爾薩斯是個屠夫!他殺死了成千上萬無辜的平民!兩手沾滿的鮮血窮盡海水也洗不干淨。而你還愛他?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說到最后几個字的時候,他平素悅耳自制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淚水湧進吉安娜的眼中,她突然明白了。凱爾薩斯對她發難,是因為他無法去攻擊那個真正的敵人。他無能為力、絕望無助,只能朝身旁最近的目標發洩怒火。朝著她,吉安娜?普勞德摩爾發洩;他曾追求過她的愛,最后卻失敗了。
  「唉……凱爾薩斯,」吉安娜溫柔地喚了一聲,「他做了出……可怕的事,」她開始說道,「你的人民所遭受的痛苦——」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他喊道,「你就是個孩子,頭腦簡單思想幼稚的孩子。把你的心交給那個——那個——他殺死了他們,吉安娜,然后把屍體變成了亡靈!」
  吉安娜沉默地看著他,她現在明白了他的感受, 那些話也不再令她感到刺痛。「他殺害了我的父王,吉安娜,就像殺害他自己的父親那樣,我——我要在那該多好。」
  「和他一起死掉?帶著你剩下的人民一起死掉?如此輕生有什麼好的——」
  她剛一開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凱爾薩斯立刻尖銳地打斷了她。
  「 我能夠阻止他的。我該要阻止他的。」他挺直身子,滿腔怒火突然間被冷酷驅散,接著又動作夸張地傾下身來,「我要馬上離開達拉然,這里對我來說已經毫無價值了。」他話音中的空虛和辭意讓吉安娜有些害怕。「我真是個絕頂傻瓜,居然以為你們人類會伸出援手。我要告別這個充斥著老人的昏聵和年輕人野心的地方,你們根本一點忙都幫不上。我的人民需要我接過領導的擔子——」
  他沉默了,然后艱難地咽了口氣。「我必須去找他們。去找那些少得可憐的幸存者。那些忍受磨難,因死者的鮮血而重生的人。而那些死者,如今侍奉著你的愛人。」
  他揚長而去,優雅修長的身軀每一寸都顯露出憤怒,他的痛苦令吉安娜感同身受。
  而現在,他在這里;阿爾薩斯就在這里,指揮著亡靈大軍,自己則成了一名死亡騎士。安東尼達斯的聲音讓她突然回過神來,她眨眨眼睛,想要回到現實當中。
  「帶著你的軍隊撤退,否則我們就不得不對你全力以赴啦!決定吧,死亡騎士。」安東尼達斯從陽台上退了回來,轉頭看著吉安娜。「吉安娜,」他用往常的聲音說,「我們馬上就要設立防傳送障壁了。你必須馬上走,否則就會被困在這了。」
  「也許我能勸勸他……也許我能……」她突然沉默了,想想自己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她甚至沒能阻止他殺害斯坦索姆的無辜市民,也沒能阻止他前往諾森德,哪怕她明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就連那時他也沒聽她的話,如果阿爾薩斯真的被某種黑暗力量所左右,他現在又怎麼可能為她所勸阻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往后退去,安東尼達斯溫柔地點點頭。她有千言萬語想要對這個人、對她的導師、她的指引者說。可她所能做的,只是朝他艱難一笑。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很可能是他最后的戰斗,可她甚至連句再見也說不出口。
  「我會照顧好我們的人民。」她咕噥著說道,然后施放傳送法術消失不見了。
  戰斗的第一階段已經結束,而阿爾薩斯已經得償所願。他已經拿到了麥迪文之書,這本典籍又大又重,包著鑲金的紅色皮面,封面上精心刻飾著一只雙翼展開的黑色烏鴉。這本書上還沾著安東尼達斯的鮮血,阿爾薩斯懷疑著會不會使它更為有效。
  無敵在他身下動了動,踏著前蹄搖動脖頸,好像它還有肉身被蚊蠅侵擾一般。
  他們在一座小丘頂上俯瞰著達拉然,盡管街道上血流成河,城市的高塔仍然閃耀著金色、白色和紫色的光輝。不久之前與他交戰的法師們如今站在他的身邊。他們中大多數人肉體損壞得太過嚴重,只能當做炮彈投向來犯之敵,但有些……有些還能排上用場。他們生前所學的技能如今在死后為巫妖王所用。
  克爾蘇加德就像是冬幕節早上的小孩一樣興奮,他匆匆翻閱著麥迪文之書,一門心思扑在這件新寶貝上。于是阿爾薩斯有些不高興了。
  「能量之環已經按你的要求布置好了,巫妖。你做好開始召喚的准備了嗎?」
  「差不多了。」亡靈回答道,他的骷髏手指在書上翻過一頁。「需要吸收的知識太多了。麥迪文光是對惡魔的認識就足以令人震驚。我懷疑他實際上遠比任何人所想象的更為強大。」
  克爾蘇加德說話之時,一道暗綠色的漩渦開始形成,提克迪奧斯正好在他說完話時現出身來。恐懼魔王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傲慢自大,于是阿爾薩斯更不高興了。「可以確定的是,他還沒有強大到能夠逃脫死亡的地步。一句話,他開始的工作,由我們來完成……就在今天。
  讓召喚開始吧!」
  他又同樣迅速地消失了。克爾蘇加德朝召喚的位置飄去。在四座小型的方尖塔標出的范圍正中,有一個閃亮的圓環上面刻著奧術標記。當克爾蘇加德拿著書就位的時候,圓環的邊界有生命似的發出紫色的光芒。與此同時,隨著一聲輕微的炸響,八道火柱從他身邊騰起。克爾蘇加德轉過頭,眼睛閃亮著凝視住阿爾薩斯。
  「達拉然城中的幸存者能夠感應到這個法術的能量。」克爾蘇加德警告說。「別讓他們干擾我,否則我們就完了。」
  「我會保護好你的骨頭的,巫妖。」阿爾薩斯朝她保證道。
  正如克爾蘇加德允諾的那樣,進入達拉然、殺死那些設立結界阻擋他們的人、然后拿到他們所需之物,這可以說相當容易。阿爾薩斯甚至還殺掉了大法師安東尼達斯,他還原以為這人多麼強大呢。
  要是吉安娜在的話,他相信她一定會出來面對他,和從前那樣懇求他。可她以前就沒能成功,這次也不會有更好的運氣,除非——他很高興用不著和她戰斗。
  阿爾薩斯突然把注意力集中回了現在。
  達拉然城門大開,阿爾薩斯抿起灰色嘴唇笑了。之前天災有著奇襲的優勢。是的,達拉然總會有許多強大的法師,但他們卻沒有訓練有素的士兵,再說也不是肯瑞托的法師們全都在城中。可現在過了這麼几個小時,而他們也沒閒著。
  他們傳送來了一支軍隊。
  很好。他正需要這麼一場惡戰,好把那些有關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和他少年時代的思索埋進心底。
  他舉起霜之哀傷,手中感覺到寶劍的興奮,腦中傳來巫妖王溫柔的聲音。
  「霜之哀傷飢渴難耐,」他對麾下軍隊說道,劍指偉大法師之城頂盔貫甲的守衛者們。「讓我們滿足它的渴望吧。」
  天災大軍咆哮起來,希爾瓦娜斯痛苦的尖嘯在刺耳的吼聲中尤為響亮,這讓阿爾薩斯愈發笑了起來。就算她已經死了,而且無法違抗他的命令,她仍然反抗著他,而他也把強迫她殺死那些她宁可去保護的人當做一種樂趣。在他身下,無敵蜷起身子,然后長嘶一聲全速往前冲去。他的恐怖大軍有一部分留在后面保護克爾蘇加德,但絕大多數 都跟隨著它們的領袖。在肯瑞托傳送來保衛城市的士兵當中,阿爾薩斯認出了許多人的制服樣式。他們曾經是朋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像昨日的天氣一樣無關 緊要。這下來得輕松多了,除了滿足之外一無所想。霜之哀傷也同樣歡快地饕餮靈魂,它不斷起落,削開板甲就像切開皮肉那般容易。
  第一波士兵都已經倒下,要麼復生為天災而戰,要麼被毫無價值地拋棄在原地。這時第二波攻擊又冲了上來,這次的隊伍中還有法師助陣,他們身穿達拉然的紫色長袍,上面繡著巨大的眼睛徽記。可是,阿爾薩斯也有他的援軍。
  看起來,惡魔也想要保護他們自己。
  巨大的隕石呼嘯著從天而降,后面拖著綠色的邪能火焰。它們的冲擊震撼大地,留下巨大的撞坑,接著石制魔像一樣的東西爬了出來,由邪惡的綠色能量結合和控制著。
  阿爾薩斯從肩頭往后瞟了一眼,克爾蘇加德懸浮在空中,雙手伸展開來,長角的頭顱往后仰著。劈啪作響的能量從他身上射出,逐漸形成一個綠色的球體。
  然后,巫妖突然放下手臂,一步步退出圓環。
  「來吧,阿奇蒙德大人!」克爾蘇加德大叫道:「進入這個世界,讓我們沐浴在你的力量之中吧!」
  那個綠色的球體放射出光芒,不斷擴大升高,變得更加明亮起來。突然間,一道火柱直冲上天,似是回應一般,几道閃電噼啪落下,擊在圓環的外緣上。接著,原本空 無一物的地方矗立著一個身影——高大健壯,有著某種黑暗而危險的優雅。阿爾薩斯把注意力轉回戰場。撤退的聲音響起,顯然法師們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事,他們的 軍隊掉轉馬頭,盡數冲回了達拉然這個避難所——盡管在阿爾薩斯看來也不過暫時安全而已。當他們逃跑的時候,一個低沉、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顫抖吧,凡人,絕望吧!毀滅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阿爾薩斯抬起手,只消一個最簡單的手勢,天災大軍就停住腳步往后退卻。當他縱馬奔向克爾蘇加德,眼光不離那個巨大惡魔的時候,提克迪奧斯傳送了過來。像往常一樣,他總是等所有的危險都過去之后。
  恐懼魔王深深地鞠了一躬。阿爾薩斯遠遠拉住韁繩觀望著。
  「阿奇蒙德大人,所有准備工作都完成了。」
  「很好,提克迪奧斯。」阿奇蒙德回答,朝那個下級惡魔隨意地點點頭。「巫妖王對我已經別無用處了,天災軍團現在交給你們恐懼魔王來指揮。」
  阿爾薩斯突然很是感激過去花在冥想訓練上的時間。全靠這樣他才能控制自己的震驚和憤怒不至于表露出來。即便如此,無敵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緊張地騰躍起來。他猛一拉韁繩讓亡靈軍馬平靜下來。巫妖王已經別無用處了?為什麼?他到底是誰,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阿爾薩斯身上又會發生什麼?
  「很快,我將命令軍團開始入侵。但是首先,我要用這些渺小的巫師來殺一儆百……讓他們的城市成為歷史的塵埃。」
  他大步走了下來,驕傲而威嚴地挺立著身軀,他的蹄子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盔甲在暮光映照下變幻著玫瑰色、金色和淡紫色的流光。在他身邊,提克迪奧斯亦步亦趨,始終恭敬地彎著腰。
  阿爾薩斯耐心地等他們走遠,這才轉向克爾蘇加德大聲喊道:「開什麼玩笑!
  這算是怎麼回事?」
  「耐心點,年輕的死亡騎士。這同樣是在巫妖王的預計當中。他的宏大計划中或許還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或許?阿爾薩斯飛快地轉頭看著克爾蘇加德,他張了張鼻翼,終于還是抑住了自己的憤怒。不管惡魔還是巫妖王本人——要是有誰把阿爾薩斯當成用過就丟的工具,他會立刻讓他們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麼的錯誤。他已經做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為此割舍了太多。
  這一切不能毫無價值。這一切絕不可以毫無價值。
  大地隆隆震動。無敵不安地動著,抬起馬蹄似乎想要盡可量減少與地面的接觸。阿爾薩斯抬頭朝法師之城飛快地瞥了一眼。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城市的高塔總是一幕 可愛的景致,在漸濃的暮色下閃耀著驕傲和榮光。但當他望去的時候,一陣低沉的斷裂聲傳來。城市中最高最漂亮的那座塔樓的尖頂突然緩慢而無情地倒下,翻滾著 往下墜落,好像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攔腰捏住塔樓的中央。
  城市的其他部分也很快碎裂崩塌,毀滅的巨響如雷般回響在阿爾薩斯耳畔。這聲音令他有些發怵,但並沒有挪開眼睛。
  他一手促成了銀月城的陷落,率領天災大軍攻破了它。但這——就像是隨手一揮,輕而易舉……銀月城是浴血奮戰得來的獎品。而阿奇蒙德好像用不著親臨戰場就能毀掉人類最偉大的城市。
  阿爾薩斯若有所思地抓撓著下巴,仔細考慮著有關阿奇蒙德和提克迪奧斯的事。
  在他的腿間,霜之哀傷閃耀著光華。
  第二十一章阿爾薩斯在一座綠草如茵的小山頂耐心地等著,他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出現。與此同時,他不由想到,有克爾蘇加德這樣一個巫妖在身邊真是有用極了。
  他對巫妖王忠貞無二,即使在阿克蒙德和提克迪奧斯面前搖尾乞憐,那也是為了秘密行動不得以為之。阿爾薩斯則選擇了沉默,他不相信自己能像克爾蘇加德那樣面不改色地撒謊。那兩個惡魔把阿爾薩斯和克爾蘇加德當做無名小卒,他們很快就會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他們漫不經心地任由麥迪文之書留在了巫妖白骨嶙峋的手中。 克爾蘇加德從中學到的那些咒語和法術如此強大,阿爾薩斯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明其究竟。
  「計划的第三部分,」當惡魔們離開之后,克爾蘇加德說道,語氣輕松隨便得好像在談論天氣。「也就是軍團入侵的真正核心部分。」
  阿爾薩斯想起克爾蘇加德以前說過的話。第一步是創建天災,然后是召喚阿克蒙德。他現在對克爾蘇加德的話產生了強烈的興趣。「燃燒軍團來到這個世界完全是為了奪取所有的魔力和吞噬所有的生命。他們始終計划著要汲取精靈一族的永恆之井當中富集的強大能量。
  為之,他們就必須摧毀那個蘊含了艾澤拉斯最本源最純粹生命精華的東西。永恆之井坐落在大洋彼岸的卡利姆多大陸。而那個阻擾軍團計划的東西叫做諾達希爾……世界之樹。它令卡多雷永生不死,而他們也與它聯系在一起。」
  「卡多雷?」阿爾薩斯迷糊了,「奎爾多雷我倒知道。他們是另一種精靈嗎?」
  「是原生種。」克爾蘇加德糾正道,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啦。關鍵是我們必須阻止軍團得償所望,而在卡多雷當中,有一個人會幫到我們。」
  于是就這樣,克爾蘇加德用魔法把阿爾薩斯傳送到了這塊遙遠的大陸,從這座小山頂上遠瞰四周。這片森林茂密旺盛,但阿爾薩斯已經遠遠看到了軍團造成的惡果。大地、草木、動物,它們沒有死去,而是被腐化了。吞噬所有生命,確實如此。
  一個身影出現在下方另一座小丘的頂部,阿爾薩斯笑了笑,他等的人終于來了。
  這些「暗夜精靈」確實大為不同。這個精靈淺紫如薰衣草一般色澤的皮膚上刻著漩渦形的刺青和道道疤痕,像是某種儀式中留下的產物。他雙眼蒙著黑布,但看起來對翻山越嶺似乎毫無影響。他手中武器的樣式阿爾薩斯從未見過,不像普通的刀劍那樣在手柄上接著一片利刃。不,這把武器有兩葉帶著鋸齒的鋒口,上面閃耀著病態的綠光,那種被惡魔能量侵染的光輝。這麼說,這家伙早就和惡魔打過交道了。
  阿爾薩斯耐心地觀察了一會。這個被克爾蘇加德叫做伊利丹?怒風的暗夜精靈正暗自發著脾氣。顯然他積怨已久,並且正如克爾蘇加德所說那樣,渴望著復仇和力量。
  阿爾薩斯笑了起來。
  「我被囚禁了一萬年,而我的親哥哥現在還認為我是個大惡棍!」伊利丹怒吼道,「我要讓他看看我真正的力量。我要讓他看看那些惡魔在我面前不堪一擊!」
  「你確定會是那樣,惡魔獵手?」阿爾薩斯的聲音遠遠傳來。暗夜精靈聞言飛轉過身,揮舞著手里的武器。「人類,你身上有著死亡的氣息。你會后悔靠近我的。」
  阿爾薩斯冷笑起來。他渴望著好好來場一對一的戰斗。「那麼來吧。」他邀請地說道, 「 你會發現我們倆旗鼓相當的。」無敵后腿直立起來,然后冲下山坡,就和他的主人一樣急切。伊利丹低吼一聲,迎面冲了上來。
  這簡直就像是一曲舞蹈,兩名戰士直面交鋒時阿爾薩斯這樣想道。伊利丹身強力壯動作優雅,他的戰技更有惡魔能量的強化。但阿爾薩斯也不是普通走卒,霜之哀傷亦非凡兵。這場戰斗猛烈而迅速。他們確實旗鼓相當。短短片刻之后,兩名斗士都往后退開,沉重地喘著氣。
  「我們可以一直這樣打個沒完。」伊利丹說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阿爾薩斯放下霜之哀傷。「從你之前自言自語,我聽說你和你的盟友正為亡靈所擾。指揮這支亡靈軍隊的恐懼魔王叫做提克迪奧斯。他持有一件強大的術士法器,叫做古爾丹之顱。正是這個東西腐化了這里的森林。」
  伊利丹昂起頭,「你想要我去偷那東西?為什麼?」
  阿爾薩斯的白眉微微一挑。這家伙的反應確實很快,他決定給他一個似是而非的答復。「這麼說吧,我對提克迪奧斯無愛,而軍團的垮台……對我侍奉的主人有利。」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渺小的人類?」
  阿爾薩斯聳聳肩。「問的好。那麼我來解釋一下。我的主人預見了一切,惡魔獵手。他知道你一生都在追求著力量。
  現在力量就在你的掌握之中了!」他朝著伊利丹蒙著眼罩的臉舉起一只被甲的手,緊緊握成拳頭。如他所料,暗夜精靈隨著他的手勢轉過頭來。「把握住它,讓你的敵人灰飛湮滅。」
  伊利丹慢慢抬起頭,把臉轉向阿爾薩斯。這個盲眼人顯然能看見東西,這讓他有些不安。精靈往后退了几步,沉思著點點頭。阿爾薩斯不再多發一言,掉轉無敵的馬頭轉身離去。
  克爾蘇加德很快會把他召喚回去。一切都如巫妖王的計划進行。他只希望伊利丹如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依言行事。否則的話……就麻煩了。
  她不是生者,也無力抗拒那個人的命令,那個把她變成這個新形態的人。
  但希爾瓦娜斯?風行者有自己的意志。
  不知為什麼,阿爾薩斯並沒有摧毀她的意志。他對別人都這麼做了,為何卻似乎只有她沒有徹底屈從于他?是因為她自己的力量?還是他以此折磨為樂?身為女妖的她可能永遠也無法知道了。但如果阿爾薩斯以讓她擁有自由意志為樂的話,她將會笑到最后。
  她對自己立下了誓言,而希爾瓦娜斯向來信守承諾。
  自從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和天災蕩平了她深愛的家園之后,生者世界的時間不斷流逝,期間很多事先后發生。
  她所謂的「主人」不願做別人的馬前小卒。那個傲慢的克爾蘇加德,飄來飄去的一堆骨頭,正因為他榮耀的太陽之井才會遭到腐化。阿爾薩斯和他一起密謀對抗恐懼魔王提克迪奧斯,還有克爾蘇加德親手引入艾澤拉斯的魔王阿克蒙德。希爾瓦娜斯密切關注著,任何阿爾薩斯走漏出的信息,包括他如何思考如何戰斗,對她而言都是有用的。
  他沒有像殺死梅爾甘尼斯那樣,親手去殺掉提克迪奧斯。哦不,那個狡猾的前人類王子去假他人之手來除掉了恐懼魔王。那個可憐的家伙叫做伊利丹,阿爾薩斯感覺到了伊利丹對力量的渴望,于是利用這個弱點驅使他去盜取了一件法器,著名術士古爾丹的顱骨。這樣一來,伊利丹就不得不殺掉提克迪奧斯。
  阿爾薩斯能除掉恐懼魔王,而伊利丹能得到了滿足他欲望的寶貝。大概一切都會依計行事吧。阿爾薩斯和希爾瓦娜斯從那以后再沒聽到過伊利丹的消息。
  至于阿克蒙德,這個強到只用一個法術就能摧毀偉大法師之城達拉然的惡魔,倒在了他所前來吞噬的生命能量之下。
  希爾瓦娜斯現在和軍團同樣憎恨生者,因此阿克蒙德的死帶給她復雜的感受。
  暗夜精靈們獻出了自己的永生來戰勝他。純粹、濃聚的自然之力從內部摧毀了這個惡魔,而世界之樹劇烈地釋放出它巨大的能量,爆發出一道猛烈的冲擊波。阿克蒙德轟然倒下,只剩下一具光禿禿的骨架,軍團想要在這個世界奪取一個立足之地的圖謀也化為泡影。
  一個名字突然傳入希爾瓦娜斯耳中,令她把注意力從冥想轉回現實中來,那個惡魔之王的名字,誰也不會為他的死而惋惜。
  「已經有好几個月沒聽到阿克蒙德大人的消息了。」他們的頭目德瑟洛克一面說著,不耐煩地用蹄子跺著地面。「監視這群腐爛的亡靈讓我煩死了!我們還呆在這干什麼?」
  他們所在的地方曾是王宮的庭園,阿爾薩斯正是穿過這里前去刺殺他的父王,然后把毀滅帶給他自己的人民,這事如隔三秋又恍在眼前。如今,這花園也和人民一樣腐敗凋萎了。
  「 我們負責監管這塊土地, 德瑟洛克。」另一個叫做巴納扎爾的惡魔責備道。「我們的職責就是確保天災做好行動准備。」
  「 是的。」 第三個惡魔瓦里瑪薩斯說:「盡管我們現在早該收到些什麼命令了。」
  希爾瓦娜斯簡直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她轉向克爾蘇加德。希爾瓦娜斯鄙視他,正如鄙視他忠心侍奉的那個死亡騎士那樣,但她很好地藏起了自己的厭惡。「軍團几個月前就戰敗了,」她悄聲說,「他們怎麼會不知道?」
  「誰知道呢。」巫妖回答道。「但他們指揮的時間越久,天災就越是被搞得一塌糊涂。如果沒有——」
  他的話被突然打斷了,希爾瓦娜斯從沒想過會在這里聽到這樣的聲音——那是一扇門被猛地撞碎了。兩個亡靈都朝聲音的方向望去,惡魔們憤怒地咆哮著,隨即警覺地彎起黑色的蹼翼。
  希爾瓦娜斯微微瞪大了她閃亮的幽靈之眼,冲進門來的正是阿爾薩斯本人。他騎在那匹亡靈軍馬之上,沒有戴頭盔,任由白色長發垂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副令希爾瓦娜斯深惡痛絕的笑容。
  她沒有實體的雙手想要緊握成拳,然而阿爾薩斯施加給她的控制卻只允許她動動手指而已。
  阿爾薩斯歡快的聲音回響起來。「你們好,恐怖魔王們。」他們全都盯著他,對這等傲慢顯為輕視。「我得感謝你們在我出巡的時候代為管理我的王國。但是,現在我不需要你們了。」
  一時間,他們只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然后,巴納扎爾醒過神來反駁道。「這片土地屬于我們,而天災屬于燃燒軍團!」
  啊,希爾瓦娜斯想道,現在開始了。
  阿爾薩斯笑得更起勁了,他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歡樂。「現在不是了,惡魔。你們的主子已經戰敗了。軍團覆滅了。現在就差你們的死了。」
  他冷笑著舉起霜之哀傷,劍鋒上的符文閃亮舞動。他拉緊韁繩,骷髏戰馬猛朝著三個惡魔冲去。
  「跟你沒完,人類!」德瑟洛克抗拒地喊道。恐懼魔王們的速度比阿爾薩斯的骷髏戰馬更快——沒等霜之哀傷砍下,惡魔們已經打開傳送門消失了。徒勞划過空氣的符文劍發出一聲挫敗的低鳴。阿爾薩斯生氣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又開心起來。希爾瓦娜斯知道,他已經趕跑了恐懼魔王,而干掉他們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他抬起頭,正對上希爾瓦娜斯的眼睛,于是示意她過去。希爾瓦娜斯被迫遵命而行。克爾蘇加德則無需強命,他就像一只馴順的忠犬,開心地飄到主人身邊。
  「我們知道您會回到我們身邊的,阿爾薩斯王子。」巫妖滿心歡喜地說。
  阿爾薩斯對他的忠仆几乎未加一眼,只是注目于希爾瓦娜斯身上。「我真感動。」他嘲諷地說道:「那麼你,也知道我會回來的麼,小女妖?」
  「是的。」希爾瓦娜斯冷冷地說道。確實如此,他必須回來,否則她就永遠沒機會報仇了。他意猶未盡地抽動了一下手指,于是她喘息了一聲,感到全身一陣劇烈的顫抖。「阿爾薩斯王子。」她補充道。
  「啊,不過你現在得稱我為國王了。
  這,畢竟是我的國度。我為統治這片土地而生,並將君臨天下。只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瞪大眼睛,面孔因痛苦而扭曲。他伏倒在戰馬白骨嶙峋的脖頸上,戴甲的雙手緊抓韁繩,爆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
  希爾瓦娜斯看著,自從夢魘般的一天,當奎爾薩拉斯陷落開始,這是她最為快樂的時候了。她視他的痛苦如瓊漿蜜液。盡管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希爾瓦娜斯盡情享受著這每一秒鐘。
  他咕噥著抬起頭,眼睛凝視著一些她所無法看見的東西,然后懇求似得伸出手去。「這痛苦……難以忍受。」阿爾薩斯從牙縫里迸出話來。「我怎麼了?」他側耳聆聽著,好像有個聽不見的聲音在回答他。
  「阿爾薩斯國王!」克爾蘇加德驚叫起來,「你需要幫助嗎?」
  阿爾薩斯沒有馬上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坐起身, 讓自己鎮定下來。「不……不,痛苦已經過去了,但是……我的力量……減弱了。」他的聲音迷惑不已。要是希爾瓦娜斯還有一顆搏動的心髒, 它會為這句話跳出來的。「有些事很不對勁,我——」
  痛苦再度襲來,他抽搐著身子往后仰著頭,脖子上青筋迸起,無聲地張開嘴發出痛苦的喊叫。克爾蘇加德在他深愛的主人身邊焦急地飄來飄去,像個憂心忡忡手足無措的保姆一般。而希爾瓦娜斯只是冷冷地看著這陣痙攣過去。阿爾薩斯緩慢而小心地從無敵身上爬下,靴子在石板上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巫妖連忙上前伸手扶著王 子——不,這個自封的國王站起身來。
  「 我的舊房間, 」 阿爾薩斯喘著氣說。「我需要休息——然后要准備一次漫長的出行。」
  希爾瓦娜斯看著阿爾薩斯衰弱地蹣跚離開,朝他從小居住的房間走去。她一彎嘴唇笑了起來…………而她那虛無實體的手指艱難地抽動了一會,猛握成一對憤怒的拳頭。
  銀松森林中異常寂靜,薄霧朦朦,在灑滿松針的潮濕土地上空輕柔地飄旋。希爾瓦娜斯知道,如果她還有實體的話,她能感覺到腳下的松軟,能夠呼吸到潮濕空氣中的 常青的芬芳。然而她什麼都感覺不到、聞不到。她虛渺的身體飄向會見的地點。只是因為對會談的急切,才讓她沒有對自己感官的喪失感到痛惜。
  當在她身上獲得「成功」之后,阿爾薩斯開始樂于把美貌、驕傲、堅強的奎爾多雷女性轉化為女妖。他把她們交給希爾瓦娜斯,讓這個生前的游俠將軍來號令她們,就 像丟給忠誠的獵狗一根骨頭似的。他很快就會知道,她會是多麼忠誠的寵物,在此前偷聽到恐懼魔王們的談話之后,她派了一個女妖去和他們商談並獲取信息。惡魔們高興地接納了這位使者,並邀請她的女主人今晚來和他們一起商討「就女妖之王現狀而言的互利合作」。
  在密林深處,她看到了一道微弱的綠色閃光,于是朝那邊飄了過去。果然,他們如言正在等她——三個高大的惡魔一起朝她轉過身來,扑扇的翅膀暴露出他們內心的擔憂。
  巴納扎爾首先開口道:「希爾瓦娜斯女士,我們很高興你能前來。」
  「我怎能不來?」她回答道。「出于某種原因,我腦中再也聽不到巫妖王的聲音。我又重新獲得了自己的意志。」確實如此,正是靠這意志她才忍住沒在聲音中流露出得意之情。他們只需要知道她讓他們知道的就夠了。「你們恐懼魔王看起來好像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們彼此遞了個眼色, 然后一起笑了。「我們發現巫妖王的力量正在流失。」瓦里瑪薩斯說道,聲音中帶著邪惡的快意。「他變弱之后,控制像你這樣的亡靈的能力也在下降。」
  如果這是真的,那確實是個好消息。但對希爾瓦娜斯來說這還不夠。「那麼阿爾薩斯國王呢?」她追問道,在稱呼死亡騎士的頭銜時忍不住發出譏笑的聲音,「他的力量又怎麼樣呢。」
  巴納扎爾毫不在意地揮揮長著黑色利爪的手。「他不會再煩擾我們了,就像夏日蜉蝣朝生暮死。雖然他的符文劍霜之哀傷帶有強大的魔力,但阿爾薩斯自己的力量將會隨著時間不斷削弱。這是不可避免的。」
  希爾瓦娜斯可沒有他那麼有把握。她自己也曾小覷過阿爾薩斯,除了心中冰冷的恨意之外,對他那場血腥的勝利也抱有自責和愧疚。「你們企圖推翻他,想要我協助。」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德瑟洛克似乎是他們的頭儿,當他的兄弟們面帶憤怒和激動與希爾瓦娜斯交談的時候,他一直不動聲色地默默站在旁邊。現在,他終于開口了,冰冷的聲音中帶著徹底的厭惡。
  「軍團或許是戰敗了,可我們是納雷茲姆,我們不能讓暴發戶一樣的人類騎在頭上。」 他頓了頓, 挨個看了看他們。「阿爾薩斯必須死!」
  閃亮的綠眼睛盯住了希爾瓦娜斯。「你在注目著我們,小鬼靈,我們也一樣在觀察。很顯然,巫妖克爾蘇加德太過忠心,不可能背叛他的主人。那兩個人就像是……相愛一般。」他灰色的嘴唇彎出一個危險的笑容。「至于你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恨他。」她心中的恨意如此強烈,就算想要掩藏, 她也不信自己能瞞得住。「我們就此聯手,恐懼魔王。我有自己復仇的理由。阿爾薩斯殺害了我的人民, 把我變成 了這樣的……怪物。」希爾瓦娜斯頓住了,她對阿爾薩斯和他翻下罪行的憎惡如此強烈,讓她一時几乎說不出話來。而他們洋洋自得,耐心地等待著。
  他們以為能夠利用她,他們錯了。
  「我會加入你們的流血政變,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做。」她需要他們作為同盟,但他們必須知道她不是任人左右的玩物。「我不要一個主子倒掉又來下一個。如果你們希望我助上一臂之力,就必須接受這個條件。」
  德瑟洛克笑了。「那我們就一起來干掉那個死亡騎士吧。」
  希爾瓦娜斯點點頭,可怕的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你的時間屈指可數了,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國王。而我……我就是計時的沙漏。」第二十二章阿爾薩斯揉著太陽穴,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看到的景象。此前,與巫妖王的交流都是通過霜之哀傷傳來的。但當那超出忍受極限的痛苦襲來之時,阿爾薩斯第一次親眼看到了他侍奉的那個人。
  在一個巨大洞穴的中央,巫妖王被獨自囚禁在一塊非自然形成的冰塊當中,就像之前霜之哀傷那樣。不同的是,他的軀體表面沒有反射任何光澤。外面的冰層崩裂了, 似乎被人敲碎了一塊,留下參差的裂痕。模糊的冰層讓巫妖王的形象難以看清,但他的聲音卻尖銳地刺入死亡騎士的思想,令他痛苦地叫出聲來。
  「危險正在逼近冰封王座!力量正在流失……時間所剩無几……你必須馬上返回諾森德!」接著,他的聲音就像一支利矛猛地刺過阿爾薩斯的內髒。「聽命!」
  每當這時候,阿爾薩斯就覺得頭暈目眩惡心欲吐。身上的力量被抽走的感覺,就像他還是人類的時候腎上腺素作用褪去的感覺一樣,帶走的遠比起初給予的更多。他衰 弱不堪……當第一次拿起霜之哀傷的時候,他從未想過會成為如今這樣,這讓他開始對此前信奉的一切都厭惡起來。最后,他費勁地騎上無敵,滿臉汗珠油光發亮, 前去拜訪克爾蘇加德。
  巫妖正在等候著他。克爾蘇加德懸在半空中,法袍不安地飄動著,簡直像把擔憂寫在了臉上。
  「這麼說,發作的越來越厲害了?」他問。
  阿爾薩斯猶豫了。他能信任這個巫妖嗎?克爾蘇加德會不會想要奪取他的力量?不,他暗自決定。這位前死靈法師從未給他引錯過方向。他忠于巫妖王,也同樣忠于阿爾薩斯本人。
  國王點點頭,這個動作讓他覺得頭都快掉下來了。「是的,我的力量逐漸流失,現在已經很難控制手下的戰士了。
  巫妖王警告說,如果我不能馬上趕到諾森德,那一切就都完了。我們必須趕緊啟程。」
  要是那雙空洞的眼窩能夠發光的話,它們一定流露出憂愁之情,而克爾蘇加德也確實如此。「當然,陛下。您沒有被拋棄,也不會被拋棄。我們即刻啟程,只要您覺得——」
  「計划跟不上變化,阿爾薩斯國王。你哪也去不成了。」
  這證明他的力量的確在不斷衰減,他甚至沒能感覺到他們的出現。阿爾薩斯震驚地看到三個恐懼魔王正包圍著他。
  「刺客!」克爾蘇加德高喊起來。「這是個圈套!保護王上——」
  然而一扇大門砰然關閉,掩去了巫妖呼喚護駕的聲音。阿爾薩斯拔出霜之哀傷。自從他拿起這把劍,與之形成羈絆以來,他第一次覺得它握在手中時笨重而毫無生氣。劍鋒上的符文也不再閃耀,那把平衡性極佳的漂亮武器此刻仿佛就只是一塊沉重的金屬而已。
  亡靈朝他猛冲過來,阿爾薩斯一剎間好像回到了與行屍初次遭遇的時刻。他又站在那座小農舍外面,腐爛的惡臭襲來,那些本該死去的人冲上來發起攻擊,恐懼令他几 近麻木。現在他早已不再對它們的存在抱有恐懼或是厭惡了。是的,他開始對它們有了感情。它們是他的臣民;他為它們清洗掉了生命的原罪,讓它們能夠侍奉于巫 妖王的偉大光榮之下。現在它們不是在移動或戰斗,而是在和他戰斗。它們完全處于恐懼魔王們的控制之下。在這嚴酷的事實面前,阿爾薩斯全力以赴地反擊著,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厭惡感。他從沒想過它們竟會反過來對付他。
  巴納扎爾得意的聲音蓋過了戰斗的喧囂。「你根本就不該回來,人類。你的力量已經減弱,因而我們能夠控制你的大多數士兵。看起來你的王朝很短命嘛,阿爾薩斯國王。」
  阿爾薩斯緊咬牙關,從內心深處爆發出更多的力量和戰斗意志。他不能死在這。
  但它們太多了——他曾能毫不費力地引導和號令這許多士兵,可它們現在卻反戈相向。他知道它們沒有自己的思想,只會服從最強大的力量。但是不知怎的……這讓人傷心。是他創造了它們……他變得越發孱弱了,有那麼一下子,他甚至沒能招架敵人的攻擊,被一擊正中上腹,鈍劍砍在盔甲上發出鐺的一聲。
  他自覺沒受多大傷害,但被一只食屍鬼突破防御讓他警覺起來。
  「它們數量太多了,吾王!」克爾蘇加德陰森地說道,他忠誠的聲音讓阿爾薩斯的眼中突然湧起淚花。「快跑——逃出城去!我會自尋出路,在野外與您會合。這是您唯一的機會,王上。」
  他知道巫妖說的對。阿爾薩斯大喊一聲笨拙地跳下坐騎。他揮一揮手,把無敵從骷髏馬變成一匹沒有實體的鬼魂戰馬,然后消失不見了。阿爾薩斯會等到處境安全時再 召喚它的。他冲上前去,雙手緊握失去力量的霜之哀傷揮舞起來。對手實在是太多了,他現在不再打算殺死甚至只是擊傷它們,只求能夠冲出重圍。
  宮門緊鎖,但這是他長大成人的地方,阿爾薩斯對這座王宮再為熟悉不過了,深知這里的每一扇門、每一道牆,以及每一條密道。他沒法自個打開那些大門,于是一直 朝著宮殿深處跑去,亡靈們窮追不舍。阿爾薩斯冲過昔日的王室住宅區,曾几何時他緊牽著吉安娜的手穿過那些后廊,現在卻跌跌碰碰地跑著,腦海中浮想聯翩。
  他是如何落入這等境地的呢。在一座空曠的宮殿中逃亡,被他自己的造物和臣民追趕, 他曾發誓要保護他們。但是……不,他殺了他們,為了巫妖王允諾的力量背叛了他的臣民。而今這力量正從他體內流逝,就像鮮血從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中流出。
  父王……吉安娜……他拋開了心中的回憶。這時候分心是沒有用的,只有速度和狡獪能夠救他。
  狹窄的通道限制了亡靈的數量,而他邊跑邊閂上身后的房門來延緩追兵。最后,他冲進了自己的住處,來到秘密逃生通道前。他、父王母后,還有卡莉婭都有這麼一條 密道……只有他們、烏瑟爾和主教知道。而今除了他之外,他們全都死了。阿爾薩斯拉開牆上的掛毯,后面露出一扇小門,他鑽了進去然后把門緊緊閂住。
  阿爾薩斯虛弱地跌碰跑著,冲下狹窄回旋的階梯,直朝自由奔去。密道的暗門經過精心掩飾,又用魔法來偽裝,從外面看上去和宮牆別無二致。阿爾薩斯喘著粗氣,摸 索著拉開門閂,一頭扑進昏暗的提瑞斯法林地。這時他聽到了戰斗的聲音,于是屏住呼吸抬起頭來。眼前的一幕讓他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亡靈們正在……彼此廝殺。
  是了——它們中還有些仍處于他的號令之下,仍是他的臣民……不,它們是他的工具、他的武器,卻不是他的臣民。
  他靠在冰冷的石頭上看了一會。一個被敵人控制的憎惡砍飛了一個長著長耳朵的頭顱。看到這兩個亡靈生物的樣子,他忍不住厭惡地打了個哆嗦。這些腐爛生蛆死氣沉沉的東西,不管由誰來控制,它們都同樣穢惡。
  阿爾薩斯突然注意到一線微光:一個孤零零的幽靈膽怯地飄懸在那邊。她曾是一個活生生的花季少女,同樣是死在他的手上,不管直接還是間接。他的臣民。看起來她還和往生世界有所聯系,還記得身為人類的含義。他可以利用這一點;利用她。正是他出于對力量的欲望造就了這個漂浮的幽靈,而今他朝著她伸出手去。
  「小小陰魂啊,我需要你的能力,」他用盡可能和善的聲音說道:「你願意幫助我嗎?」
  她的臉上閃過喜悅的光彩,朝他身邊飄了過來。「我只為侍君而生,阿爾薩斯國王。」她的聲音依然甜美,盡管帶著几分空洞的回響。他強顏回笑了過去。
  是的,如果它們只是一堆爛肉的話就簡單多了,可這種也自有優勢。靠著堅強的意志,他召喚了越來越多的亡靈,直到把自 己累的大口喘氣。它們應命而來,它們只會效力于最強的力量。阿爾薩斯猛地殺向那些膽敢阻攔他走上命運之路的家伙,要知道為此他付出了多麼昂貴的代價啊。然 而,盡管他的手下逐漸增加,敵人的數量也越來越多。虛弱,他太虛弱了,只有這麼几塊爛肉能夠保護他。阿爾薩斯顫抖著,握住霜之哀傷四下揮砍,感覺自己越發疲頓。這時大地震動起來,阿爾薩斯飛轉過身,看到至少有三個憎惡朝他笨拙地走了過來。
  他冷冷地舉起霜之哀傷。他,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洛丹倫之王,絕不會束手就擒。
  突然間一陣混亂,伴著痛苦的喊叫聲。
  模糊的影子就像鳥儿一般上下扑動,襲擾著那些怪物,迫使它們不再追擊阿爾薩斯,轉而朝著這些幽靈揮打和咆哮。
  突然,幽靈們似乎一頭扑進了這些憎惡的體內。
  這些黏滑蒼白長滿蛆虫的東西一下子停住了,然后突然把注意力轉向那些蹣跚著攻擊阿爾薩斯的食屍鬼。死亡騎士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線冷笑。是女妖們。他還以為希爾 瓦娜斯會執念于仇恨拒絕前來援助,甚至更糟糕一點,和他的大多數戰士一樣,轉而成為敵人的馬前卒。但是看起來這位前游俠將軍對他的恨意已經消散了。
  在這些被女妖占據的憎惡協助下,戰局很快扭轉了。頃刻之后,阿爾薩斯站在一堆死透了的屍體中間,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憎惡們開始彼此攻擊,直到它們全都被剁成一堆碎塊。阿爾薩斯不由想到就算是造出它們的人還能否把這堆殘骸縫合回去。當它們轟然倒下,占據它們的幽靈飛了出來。
  「我感謝你們,諸位女士。我很高興你們和你們的女主人還站在我這邊。」
  她們漂浮在空中,發出溫柔縈繞的聲音。「是的,大王。她派我們來找您。
  我們來護送您渡河, 之后在野外避難。」
  野外——克爾蘇加德也是這麼說的。阿爾薩斯更加放心了,看來他的左膀右臂已經達成一致。他舉起一只手,然后集中精神。「無敵,來我身邊!」他叫道。
  片刻過后 一小團薄霧出現,旋轉著凝成一匹骷髏戰馬的形狀。轉瞬間,無敵已經實實在在出現在他身邊。阿爾薩斯很高興地注意到這個動作几乎毫不費力;無敵愛他。這是一 件他完全做對了的事。這個死靈永遠不會與他為敵,就像它生前一般忠誠無二。他小心地跨上馬背,盡量在女妖和其它亡靈面前掩飾自己的虛弱。
  「帶路去找你們的女主人和克爾蘇加德,我會跟著你們。」他說。
  她們欣然從命,漂浮著離開王宮深入提瑞斯法林地。當他們一路前往巴尼爾農場的方向時,阿爾薩斯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幸運的時,女妖們改變了方向,穿過一段崎嶇的山路到達了一片開闊地上。
  「到地方了,姐妹們。大王,我們將在此休息。」
  阿爾薩斯拉住無敵的韁繩,四下打量著。希爾瓦娜斯沒有出現,克爾蘇加德也沒來。他突然感到一陣焦慮。「為什麼在這? 」 他問, 「 你們的女主人在哪?」
  痛苦再度襲來,他抓住胸口叫喊起來。
  無敵在他身下擔憂地躍動著,阿爾薩斯拼命堅持住想要撐過去。暗綠色的林地從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藍白相間,那是殘破的冰封王座。巫妖王的聲音猛刺入他的腦袋,阿爾薩斯強忍著才沒叫出聲。
  「你被騙了!馬上到我這來!聽命!」
  「這是……怎麼回事?」阿爾薩斯咬緊牙關恢復過來。他努力眨眨眼睛,讓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然后咕噥著抬起頭。
  她佩著弓從樹后一步步走了出來。剎那間,他以為回到了奎爾薩拉斯,面對著活生生的那個精靈。然而她的頭發不再是金色,卻如午夜一般漆黑,又帶著斑斑白紋。她 的皮膚蒼白中帶著一抹淡淡的微藍,眼中銀光閃閃。這是希爾瓦娜斯,可又不再是她。這個希爾瓦娜斯既非活人,也不是虛體的鬼靈。阿爾薩斯曾下令把她的身體安全地鎖在一具鐵棺里,作為對她的另一重折磨——然而不知怎麼的,她拿回了自己的身體。現在該她風水輪轉了。
  他還在努力想弄清這痛苦是怎麼回事,而希爾瓦娜斯舉起她烏黑透亮的弓身,張弦瞄准,嘴唇露出一絲微笑。
  「你這是自投羅網,阿爾薩斯。」
  她一箭射來。
  利矢正中他的左肩,刺透鎧甲如穿魯縞,給他的痛苦又添新傷。一時間他有些不解——希爾瓦娜斯是一位箭術高手,她不可能在這個距離上失手射偏。
  為何卻射中肩膀?阿爾薩斯本能地抬起右手,卻發現不能彎曲手指握住箭桿。
  它們逐漸變得麻木起來——就像他的腳、他的腿……他扑倒在無敵的脖子上,四肢很快失去知覺,要竭盡全力才能穩在馬上。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她, 粗著聲音喝道:「叛徒!你對我做了什麼?」
  她高興地笑著,慢慢地朝他走來。她的衣著打扮和當日被他殺死時一模一樣,掩住了大部分白里透藍的皮膚。奇怪的是,當日一戰她身上傷痕累累,現在卻看不到一道疤痕。
  「這是我為你特制的一支毒箭。」她邊朝他走來邊說道,把弓掛到背后,然后拔出匕首,用手指輕輕撫弄著。「你現在感受到的麻痺,與你帶給我的痛苦相比微不足道。」
  阿爾薩斯咽了口氣,感覺嘴里干得發沙。「那就殺了我吧。」
  她仰頭大笑起來, 聲音空洞而可怖。「一個快速的死亡……就像你對我做的那樣?」她的笑來得快也去得快,眼中的亮光轉為血紅。她繼續逼近,直到距離不過一臂之遙。無敵不安地躍動著,阿爾薩斯心里一沉,几乎滑下馬去。
  「哦不,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你給我好好的上了一課。你讓我明白對敵人的仁慈是多麼愚蠢,而對敵人的折磨又是多麼快樂。因此,我的老師,我會讓你看到我學的有多麼好。你將體驗我所承受的痛苦。多虧我的毒箭,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阿爾薩斯看起來只剩下眼睛能動了,他無助地看著她舉起匕首。「替我向地獄致意,你個狗娘養的。」
  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麼癱瘓無助……吉安娜……希爾瓦娜斯突然踉蹌往后退去,蒼白的手臂扭曲著,緊握的匕首也松了開來。
  她臉上的表情完全震驚了。轉眼的功夫,早先來為阿爾薩斯效命的小陰魂顯出實體,為能拯救自己的國王而開心地笑著。為能侍奉他而開心。
  「退開,你們這些蠢貨!您今天不會有事的,我的王上!」
  克爾蘇加德!他終于來了,如他答應的那樣趕來了。那些叛變的女妖把他騙到了這里,而克爾蘇加德卻一路找來了。
  不僅如此,他還帶著不止一打亡靈士兵,現在它們 正冲向希爾瓦娜斯和她的女妖們。阿爾薩斯又燃起了希望,可他還是癱瘓不能移動分毫,只能眼看著身邊的激烈戰斗。沒過多久,顯然希爾瓦娜斯就只能撤退了。
  她朝阿爾薩斯投了一眼,眼中再度閃起紅光。「這還沒完呢,阿爾薩斯!我永遠不會放過你的!」
  阿爾薩斯怔怔地看著她消失在陰影中,最后只余下殷紅的雙眼一閃即逝。剩下的女妖們也隨著她們的女主人希爾瓦娜斯消失了。克爾蘇加德迅速朝阿爾薩斯趕來。
  「她傷到您了嗎,吾王?」
  阿爾薩斯只能看著他,就連動一動嘴唇也做不到。克爾蘇加德的白骨之手以令人驚訝的輕柔握住箭桿然后用力拔了出來。阿爾薩斯痛叫一聲,鮮紅的血液混著某著泡沫狀的黑色物質流了出來,克爾蘇加德仔細地查看著。
  「毒箭的效果會隨時間逐漸減弱,看起來這毒藥只是為了讓您動彈不得。」
  當然,阿爾薩斯想到;否則她就不會用上匕首了。他突然感到一陣輕松,也就越發疲憊無力了。他離死亡只有咫尺之遙,要不是巫妖的忠心耿耿,精靈就已經得手了。他試著想要開口,而這次終于成功了。「我——你救了我。」
  克爾蘇加德略一點點長角的頭顱。「我很感激能幫上您,吾王。但您得快點離開這,去諾森德。我已經為您准備好了行程所需一切。您還要我做些什麼?」
  克爾蘇加德說的對。即使是現在,阿爾薩斯開始覺得四肢回復了些許生氣,盡管他還無力挪動身子。
  「我得盡快去找巫妖王。時間遠比……我不知道未來會是怎麼樣,甚至不知道我還能否回來,但我想要你為我監管這片國土。我把它留給你了, 照看好它。」
  他信任這位巫妖,不是出于感情或者忠誠,而是單單因為冷酷的現實。克爾蘇加德是一個亡靈,為他們共同侍奉的主人所束縛。阿爾薩斯瞟了一眼飄懸在几步之外的那個歡笑的小幽靈,還有那些面無表情的腐爛屍體。如果他命令它們從懸崖上跳下,他們也會欣然從命。
  它們只是死去的肉體和破碎的靈魂。不是臣民。它們從來都不曾是。不管那個小陰魂的微笑代表著什麼。
  「您予我莫大的光榮,吾王。我會按您吩咐去做,阿爾薩斯王上。我會的。」
  她現在有身體了,盡管這身體已經有所變化,而她也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希爾瓦娜斯如生前一般邁著同樣輕松的腳步,穿著同樣的鎧甲,但這畢竟不一樣了。她已經永遠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您看起來很煩惱,主母。」
  希爾瓦娜斯從幻想中驚醒過來,轉過頭去。女妖們飄在她的身邊,她本可以和她們一樣,但希爾瓦娜斯更喜歡這具她為自己偷回來的身體,喜歡那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難道你不煩惱嗎,我的姐妹?」她簡要地回答道:「几天之前我們還是巫妖王的奴隸,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奉他之名去殺戮。而現在我們……自由了。」
  「我不明白,主母。」那個女妖的聲音空洞而困惑。「我們的意志現在屬于自己了。這不正是您為之奮斗的嗎?我還以為您會欣喜若狂呢。」
  希爾瓦娜斯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而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個詛咒之下還有什麼可樂的?我們仍然是亡靈,姐妹——仍然是怪物。」她伸出一只手,看著那藍灰色的肉體,注意到寒氣凝聚在她身邊,就如第二層皮膚一樣。「如果我們不再是這個折磨的奴隸,那還會是什麼?」
  阿爾薩斯作惡多端。就算她能令他慢慢死去,讓這個過程持續几天……甚至几周……要讓阿爾薩斯得到足夠的報應,這樣的痛苦是永遠不夠的。他的死不能令死者復活,令太陽之井得到淨化,也不能令她重獲新生,變回那個金發如絲嬌膚如桃的精靈女子。但那個感覺會……棒極了。
  几天前的那次直面交鋒,他逃脫了。他的那個忠仆巫妖來得真不是時候。阿爾薩斯已經遠在她的掌握之外,得以休息療傷。她還知道他留下克爾蘇加德來掌管瘟疫之地。但是沒關系,她是已死之人,有的是時間來精心謀划她的復仇。
  她的眼角瞟到一絲動靜,于是優雅地站起身來,動作干淨利落地拉開滿弓。傳送門旋轉著開啟了,瓦里瑪薩斯高傲地站在那里,冷笑著俯視著她。
  「你好,希爾瓦娜斯女士。」惡魔還真朝她鞠了一躬,希爾瓦娜斯不由一挑眉頭,她可絕不會認為惡魔會真心這麼做。「我和我的兄弟們對你在推翻阿爾薩斯的行動中扮演的角色表示感謝。」
  她扮演的角色。說的就像是在演戲一樣。
  「推翻?就當這麼叫沒錯吧。他倉皇而逃,僅此而已。」
  那個強大的惡魔聳了聳肩,他的翅膀隨著這個動作微微張開。「不管怎麼說,他不會再麻煩我們了。我到這里來,是要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新秩序。」一個「新秩序」。根本毫無新意,她心里想道,不過換了個主子而已。她對此毫無興趣。
  「瓦里瑪薩斯,」她冷冷地說著,沒有對他鞠躬回禮。「我只對親眼看到阿爾薩斯去死感興趣。既然第一次失敗了,我只想全力以赴去完成下一次。我沒時間參加你們這些卑鄙的政治把戲和權力交易。」
  惡魔抑制著沒發脾氣。「當心點,我的女士。惹怒我們可不是明智之舉。我們,是這片……瘟疫之地的未來。你要麼加入我們的統治,要麼就得被丟在一邊。」
  「你?未來?克爾蘇加德可沒跟著他的心肝寶貝阿爾薩斯離開。他奉命留在這里。不過也許對你這樣強力的家伙來說,一個用偉大太陽之井精華復活的巫妖不足為道。」她的聲音中流露出輕蔑之意,恐懼魔王使勁皺起了眉頭。
  「我已經以奴隸的身份活得夠久了,恐懼魔王。」真好笑,一個死人怎麼用上「活」這個字眼。看來舊日習慣總是難以改變。「我拼命戰斗,為的是讓自己不僅僅是那個 混蛋制造的玩物。現在我有了自己的意志,我的道路由我自己選擇。軍團已經戰敗了,你們不過是可憐而無望的幸存者,瀕臨死亡的種族。
  我不會作繭自縛,把自由 交給你們這樣的蠢物。」
  「那就這樣吧。」瓦里瑪薩斯狂怒地哼了一聲。「我們很快會有所答復的。」
  他臉上扭曲著怒容,傳送著離去了。
  她如針般尖銳的話語起到作用了,他簡直因狂怒而顫抖起來。她冷靜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暴躁易怒;他們派他來找她,認為她不足為懼。
  要和阿爾薩斯對抗,單單几個女妖是不行的。她需要一支軍隊,一座亡者之城……她需要洛丹倫。被遺忘者,她將這樣稱呼這些失落的靈魂,正和她自己一樣,它們沒 有呼吸卻有自己的意志。而更迫在眉睫的是,她不能只靠她的幽靈姐妹來和惡魔三兄弟作戰。或者說,也許她需要對抗的只有兩個。
  希爾瓦娜斯?風行者回想著瓦里瑪薩斯,他是多麼容易被控制于股掌之上啊。
  或許這家伙能派上用場……是的,她和被遺忘者將在這世上找到屬于他們自己的道路……一切阻擋他們的人都將被斬盡殺絕。
  第二十三章諾森德。奇怪的是,竟然有種回家的感覺。當海岸進入視線 時,阿爾薩斯回憶起他第一次來這的時候,心中滿是被吉安娜和烏瑟爾背叛的傷痛,更為自己被迫在斯坦索姆所做之事痛苦不已。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此之多,仿佛已 經過了整整一輩子。那時他心懷復仇而來,為的是手刃把他的人民轉化為行屍走肉的惡魔領主。而現在,他自己就是那些喪屍的主宰,克爾蘇加德的同伙。
  真奇怪,命運竟會如此曲折。
  那時他感到了寒冷,現在卻毫無感覺。
  他那些忠誠無二的追隨者也是一樣;死亡鈍化了它們的感覺。只有那些活人死靈法師才需要在下錨停船的時候穿得暖暖的,來抵御那尖聲呼嘯的朔風和緩慢飄落的雪花。
  阿爾薩斯僵硬地從划艇中走上海岸。他或許對這儿的寒冷無所感覺,但力量和體能都已衰竭。雙腳剛一接觸地面,阿爾薩斯就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巫妖王。不止是在 頭腦當中,不止通過霜之哀傷和他對話,盡管符文劍微弱的閃光略略增亮了少許。不,阿爾薩斯能感覺到他——他的主人就存在與此,這是他以前所未能察覺的。除 此之外,還有某種威脅來臨的刺痛感。他轉身朝向那些追隨他登上海岸的屬下——食屍鬼、幽靈、陰魂、憎惡和死靈法師。「 我們得動作快點。」 他喊道,「巫妖王那邊正受到威脅。我們必須迅速趕到寒冰皇冠。」
  「大人!」一名死靈法師手指遠方叫了起來。阿爾薩斯飛轉過身,拔出霜之哀傷。
  透過紛揚雪幕,他看到空中飄懸著一些金紅色的影子。當它們飛過來的時候,阿爾薩斯認出了這些生物,也意識到了它們主人的身份,于是既驚且怒地眯起了眼睛。
  龍鷹。他驚訝地想,高等精靈都快被他斬盡殺絕了,怎麼會還有幸存者重整旗鼓,甚至還探明了他的去向來此迎戰?
  他英俊的臉上慢慢浮起微笑,心中感到一絲欽佩之意。
  龍鷹飛近前來,阿爾薩斯舉起霜之哀傷向他們致意。
  「我不得不承認,」他高聲說道。「在這看到奎爾多雷讓我驚訝不已。我原以為你們這樣纖弱嬌嫩的人儿會受不了此地的嚴寒。」
  「阿爾薩斯王子!」一名騎手用清晰有力的聲音答道,他的坐騎在阿爾薩斯上空盤旋著。「你在這見到的並不是奎爾多雷。我們是辛多雷——血精靈!我們發誓要為奎爾薩拉斯的亡魂復仇。這片死亡之地……必須被淨化!你創造出的這些惡心東西終將安息。至于你,屠夫,終將惡有惡報。」
  他一時間被逗笑了。這些精靈的數量並不為少,阿爾薩斯意識到他很可能面對著一個几近滅絕的種族最后的幸存者。
  他們就只是為他而來嗎?他突然有些惱怒,不再對 他們惺惺作態。盡管身心疲憊,他還是滿懷怒火地喝道:「諾森德乃是天災之地,精靈,而你很快就是它們的一分子了!你們到這來是大錯特錯了!」
  更多的龍鷹和徒步游俠一起出現了。箭雨從天而降,落在冲鋒的亡靈當中,似乎同雪花一樣密集。然而大多數亡靈並沒有倒下,只要沒有擊中要害,箭矢的穿刺對它們毫無影響。
  阿爾薩斯策馬冲鋒,對溫馴的坐騎無敵而言,這箭雨同樣毫無影響。霜之哀傷飢渴難耐,好似要從它吞噬的每一個鮮活閃亮的靈魂中汲取能量,阿爾薩斯又何嘗不是如此。在戰斗的喧囂聲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從前邊的山丘上傳來,低沉森冷猶如諾森德本身。
  「為了天災,前進!奉耐奧祖之名殺掉他們!」
  盡管他見識過如此之多,盡管他經歷過如此之多,阿爾薩斯還是感覺這個冰寒刺骨的聲音讓他冷汗直冒。他偷空飛快地朝上瞟了一眼,一下子為所見瞪大了眼睛。
  尼魯布人!當然——這里是它們的故土。當它們蜂擁而下的時候,他的心都提了起來。透過風雪,他能辨認出它們的外形,這些蜘蛛似的生物以那種熟悉的、令人不安 的快步飛扑向它們的獵物。阿爾薩斯不得不贊賞這些所謂的辛多雷,他們英勇地戰斗——但在壓倒優勢的數量前毫無勝利的希望。片刻之后阿爾薩斯站在一片金色和 紅色屍體堆積成的海洋當中,他舉起手來,死去的精靈一個接著一個扭動著爬了起來,目光呆滯地凝視著他。
  「更多士兵為吾主效命。」阿爾薩斯說著,朝尼魯布人再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它們的首領身上。
  它比那些屬下更為龐大,鶴立雞群般高矗在它們當中。它輕而易舉地邁過雪地朝阿爾薩斯走來,腳步從容不迫精確無誤,帶著王者的風范。阿爾薩斯試著想從這個難以 置信的異形身上找出些熟悉的特征;以人類的眼光看來,阿奴巴拉克就像是他手下那些蜘蛛外形的尼魯布人和甲虫的混合體。阿爾薩斯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往后退了一 步,于是強迫自己在原地立定,等著阿奴巴拉克走上前來。
  它一直走到阿爾薩斯的面前,然后俯身逼近,用那極度恐怖的復眼往下凝視著他。他的同盟。
  阿爾薩斯強自鎮定地開口說道:「感謝你的協助,強者。」那怪物動動腦袋,咔咔地張開下顎說起話來,那低沉陰冷的音調猶自讓阿爾薩斯心神不宁。「巫妖王派我來援助你,死亡騎士。我是阿奴巴拉克,艾卓-尼魯布古老的國王。還有個在哪?」它用后腿站立起來,四下張望著。
  「還有個?」
  「克爾蘇加德。」阿奴巴拉克用那種嘆息一般嘶嘶作響的聲音繼續說道,它低下身,用復眼凝視著阿爾薩斯。「我認得他。他第一次前來侍奉巫妖王的時候,是我迎接的他,就像現在我來迎接你一樣。」
  阿爾薩斯有點想知道,當克爾蘇加德第一次看到這個遠古昆虫種族的亡靈國王之時,是否也向他一樣感到不安。毫無疑問,他對自己說,毫無疑問任何人都會不安的。
  「在我們第一次和這些精靈作戰的時候,你的人民加入了我們的軍隊,它們來得正好。」阿爾薩斯邊說著,又朝那些死去的辛多雷看了一眼。他很高興阿奴巴拉克的「 人民」 是和他站在一邊。「現在我同樣歡迎你的協助。但我們沒時間說笑了。既然巫妖王派你來,你一定知道他處境危險,我們必須立刻趕到寒冰皇冠。」
  「正是如此。」阿奴巴拉克嗡嗡地說道,它仰起那可怕的頭顱擺動著,伸出兩支前腿。「我會召集我其余的人民,然后我們一起出發去保護主人。」
  這個龐然大物邁著高傲的步伐前去召喚它忠順的臣民,它們急切地應召匆匆而來。阿爾薩斯抑住心中的戰栗,朝一個死去精靈推了一把。它的肢體脫落下來, 損壞太重因而無法繼續使用了。「這些精靈真悲哀。難怪我們輕而易舉就能毀滅他們的家園。」
  「可惜我沒能在那里阻止你。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阿爾薩斯。」
  優美如歌、溫文爾雅……卻又滿是恨意。阿爾薩斯認出了這個聲音,他驚訝地轉身,很高興能找到了那個聲音的主人所在。命運還真是曲折啊。
  「凱爾薩斯王子。」他笑著說道。那精靈就站在几碼開外,傳送法術的光暈尚未完全褪去。他看起來絲毫未老,和阿爾薩斯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不,不完全一樣。那雙藍 眼睛中流露出強壓的怒火。不是上次不期而遇時他臉上那種熾烈的狂怒,而是冷酷深邃的怒意。他不再穿著肯瑞托紫色與藍色相間的長袍,而是他們種族傳統的血紅 服飾。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精靈沒有稱呼他的頭銜,這顯然是一種輕蔑,但阿爾薩斯無動于衷。他清楚知道自己是誰,而很快,這個徒有其表的小王子也會明白的。「光是嘴里提到你的名字就讓我唾棄,而你甚至連這都不配。」
  「啊,凱子,」阿爾薩斯笑道,「你就算罵人都這麼文縐縐的。真高興看到你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不中用。這就提出一個問題了。不管怎麼說,當時你為啥沒在奎爾薩拉斯?自己舒適安全地坐在紫羅蘭城堡里,然后心滿意足地要別人為你去死嗎?我可不覺得你還會再那麼做。」
  凱爾薩斯咬緊牙關, 兩眼眯縫起來。「我會全都報還給你的。我本應該在奎爾薩拉斯,卻跑去幫人類對抗天災——正是你降到你自己人民頭上的那場天災。你也許不在 乎自己的臣民,可我在乎我的。我已經失去了太多,在和人類打交道當中失去了太多。現在我只為精靈而戰。為辛多雷——血之子而戰。你將付出代價,阿爾薩斯, 為你的惡行付出慘重的代價!」
  「你知道,我簡直有點喜歡這場玩笑話了。有點久了,對不?我們很久沒見了,自從……」他故意不吱聲了,看著精靈王子抽動著眼角邊的肌肉。是的,凱爾薩斯記起來了。記起來他撞見吉安娜和阿爾薩斯忘情深吻的情景了。這個回憶同樣讓阿爾薩斯一時有些不安,而這讓戲弄 凱爾薩斯的快意略略有些變味。「但是我必須說,我對你手下這些精靈很失望。我原本還期望一場更精彩的戰斗。也許像點樣的家伙都在奎爾薩拉斯就死在我手里 了。」
  凱爾並沒上當。「你在這面對的不過是一支偵察隊而已。別擔心,阿爾薩斯,很快你就得面臨挑戰了。我向你保證,要打敗伊利丹大人的軍隊比這難多了。」看到阿爾薩斯為這個名字所震驚,凱爾薩斯的整張嘴唇都彎起了笑容。
  「 伊利丹? 他是這場入侵的幕后主使?」該死,早知道他就自己去搞定提克迪奧斯了,總比惹上這個卡多雷好。
  他知道伊利丹為力量而飢渴,卻沒有意識到這個暗夜精靈會成為如此大的威脅。
  「是的。阿爾薩斯,我們的軍隊兵多將廣。」柔滑洪亮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歡快。那個混蛋還真喜歡這樣。「就在此刻,他們正朝著冰冠冰川進軍。你永遠也趕不及去救你寶貝的巫妖王了。就把這當做是對奎爾薩拉斯……以及其他冒犯的下場吧。」
  「其他冒犯?」阿爾薩斯冷笑起來。「也許你願意聽聽這些『其他冒犯』的細節。
  我是不是該告訴你,把她摟在懷里的感覺。去品嘗她,聽她喊出我的——」
  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強烈。
  阿爾薩斯屈膝跪倒,眼中只見一片紅色。他再次看到了困在寒冰牢獄中的巫妖王——耐奧祖,他記得阿奴巴拉克是這麼叫他的。
  「快點!」巫妖王喝道。「我的敵人正在逼近!我們快沒時間了!」
  「你沒事吧,死亡騎士?」
  阿爾薩斯眨眨眼睛,發現自己正對著阿奴巴拉克的臉,如果它那能夠叫臉的話。阿奴巴拉克伸過一支蜘蛛般的長腿想幫他起來。阿爾薩斯有些猶豫,但卻衰弱得沒法自 個起身。他強迫自己堅定起來,伸手抓住它的腿。這東西握在手里就像木棍一樣干燥,摸起來几乎像是干屍一般。他一站起身趕忙松開了手。
  「 我的力量正在衰竭, 但我會沒事的。」他吸了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后左右看看。「凱爾薩斯呢?」
  「走了。」它的聲音就像石頭一樣冰冷,帶著几分不悅。「沒等我們把他撕成碎片就用魔法傳送走了。」
  傳送術,又是那個懦夫才用的鬼把戲。
  要是阿爾薩斯手下的死靈法師也會這招,巫妖王現在就不會有如此危險了。
  阿爾薩斯召回了其他的屍體,心里知道凱爾薩斯的命 運也終將如此。「我不想這麼說。」他說道,「可那個該死的精靈說的對。」 他朝著那位可怕的盟友說。「阿奴巴拉克,我看到了另一個景象,巫妖王危在旦夕。他 們正在逼近他——伊利丹和凱爾薩斯。我們沒法及時趕到冰川!」
  我失敗了……阿奴巴拉克看起來毫不擔心。「走地上, 是的。」 這個巨大的生物贊同道,「路途遙遠崎嶇坎坷。但是……我們走另一條路,死亡騎士。業已覆滅的古老王國艾卓-尼 魯布就深藏在我們腳下。我曾統治了那里許多年,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甬道和秘徑,盡管它已陷落在黑暗降臨之時,卻能為我們提供一條前往冰川的捷徑。」
  阿爾薩斯舉頭望天。對飛翔的烏鴉而言,這段路並不長。但要翻越面前矗立的冰雪群山……「你確定我們能通過這些隧道到達冰川?」他問道。
  「沒什麼是確定的,死亡騎士。」一時間,尼魯布人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像在發笑。「那些廢墟很危險,但值得一試。」
  陷落在黑暗降臨之時。一個死去的蜘蛛老國王說這樣的話真是奇怪。阿爾薩斯很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想自己很快就會探明真相的。
  阿奴巴拉克和他的臣民邁著急匆匆的步子望北而去。阿爾薩斯率領天災軍隊亦步亦趨,很快就把海洋遠遠拋在腦后。
  太陽從昏暗的天空中匆匆而行,貼著地平線低低划 過。長夜來臨,行軍途中,阿爾薩斯派一些士兵盡可能去收集樹枝和木棍;這樣當他們穿過這個危險的地下王國之時,可以點起許多火把。
  盡管亡靈並不會感覺寒冷,但風雪還是減緩了它們的速度。經過几個小時艱難緩慢的行軍過后,阿爾薩斯明白盡管阿奴巴拉克的話几近挖苦,事實卻擺在那里。從地表行進的話,他怎麼也來不及去救巫妖王——因而 也就救不了自己了。說到底,是自衛的本能令他如此拼命。巫妖王發現了他,造就了他,給予他巨大的力量。阿爾薩斯知道這一點,也為此而感激。可他並不欠巫妖 王什麼,並不需要以忠誠為報。如果這個偉大的存在被殺,毫無疑問下一個要死的就輪到阿爾薩斯了。而正如他對烏瑟爾說過的,他是想要永生不死的。
  最后他們達到了隧道大門之前。在冰雪厚厚的覆蓋下,阿爾薩斯沒能一下辨認出門庭的所在,但阿奴巴拉克停住了腳步,這個有八條腿的生物立起身來,伸展開兩條腿指向前方。
  石柱彎若鐮刀向上矗起,阿爾薩斯覺得那樣子就像是昆虫的肢腿。石柱頂端兩相連接,形成一個隧道的形狀。他往前看去,看清了甬道的大門,上方刻飾著一只巨大的 蜘蛛。阿爾薩斯有點反感地撇撇嘴,但接下來他想起暴風城中四布的雕塑。這當中真的就有多大差別嗎?看起來,這「隧道」的入口和大門后面通向一座冰山的深 處。阿爾薩斯瞟了一眼阿奴巴拉克沉默而巨大的身影,在這轉瞬之間,他聯想到了蜘蛛和蒼蠅,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否正確。
  「看哪,這入口后面曾是一個古老而強大的王國。」阿奴巴拉克說道:「我曾是彼方之主,有著一言九鼎的權威。我勇冠三軍權傾天下,用不著向任何人俯首聽命。然而事過境遷,如今我效命于巫妖王麾下,保護他就是我的職責。」
  阿爾薩斯一時間想起了他對瘟疫的出離憤怒;他對復仇熾烈的渴望……還有當霜之哀傷落下之時他父王眼中的神情。
  「真是事過境遷啊。」他低聲說。「可現在沒時間來緬懷舊日了。」他朝向這個古怪的新盟友冷冷一笑。「我們走吧。」
  第二十四章阿爾薩斯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諾森德冰封的地表之下那個古老而 潛藏致命危險的尼魯布王國中走了多久。當他經過長途跋涉之后終于一頭扑進亮光,就像被丟在陽光下的蝙蝠一樣眨著眼睛的時候,阿爾薩斯心中只記得兩件事。一是希望自己還能及時趕去保護巫妖王;二是刻骨銘心地感激能離開那個鬼地方。
  很明顯尼魯布古王國曾是個美麗的地方。阿爾薩斯此前對這地方的 想象已經有些模糊,但他絕沒想到會是如此景象:藍色和紫色的涂繪鮮豔生動令人難忘,錯綜復雜的几何圖案標識出不同的房間和通道。這些美麗一如舊日,然而就 像是一朵被保藏起來的玫瑰;盡管看起來仍然可愛,卻早已經失去了生命。他們漫步前行,空氣中飄散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阿爾薩斯辨不出這氣味,甚至沒法給它歸 類。這氣味辛辣而陳舊,卻並不難聞,至少對一個習慣于帶著一大群腐爛死者的人來說確是如此。
  也許這終如阿奴巴拉克所承諾的是條捷徑,但每走一步都得淌著鮮血。他們才剛進去沒多久,就遭到了襲擊。
  它們從黑暗中現身。至少十二只蜘蛛般的生物憤怒地叫著冲了下來。阿奴巴拉克和它的士兵正面迎了上去。阿爾薩斯猶豫了一瞬間,也帶著手下軍隊加入了戰斗。寬敞的洞穴中滿是尼魯布人的尖叫、亡靈刺耳的低吼,還有被尼魯布人用毒液攻擊的死靈法師們痛苦的叫聲。
  一些凶悍的喪屍被粘稠堅韌的蛛網困住,只能無助地等著被尼魯布人用下顎削掉頭顱或是匕首般鋒利的腿爪切開腹部挖出內髒。
  阿奴巴拉克就像是夢魘降臨。它用刺耳的母語發出恐怖而空洞的怒吼,猛扑上前將毀滅帶給它昔日的臣民。它的腿左右出擊,攫住那些不幸的犧牲者,利爪刺穿它們的 軀體,大螯扯斷它們的肢體。一時間陳悶的空氣中遍聞慘叫連連,就連早對此習以為常的阿爾薩斯也不免為此動容,戰栗著艱難地咽了一口。
  這場遭遇戰激烈而慘重,但尼魯布人最終還是撤退回了來時的陰影當中。它們中有几個被落了下來,這些不幸的蜘蛛類生物猛烈地抽搐著八條長腿,直到最后蜷縮著死去。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阿爾薩斯喘著氣轉身朝阿奴巴拉克問道。「這些尼魯布人是你的同類。它們為何還要與我們對敵?」
  「在蜘蛛戰爭中,我們很多人戰死,又被復生起來效命于巫妖王。」阿奴巴拉克是這樣回答的。「 但是這些戰士們,」他揮起一只前足指指其中一具屍體。「一直活了下來,繼續愚蠢地抗戰直到現在, 想從天災手中解放尼魯布。」
  阿爾薩斯低頭看看那死去的尼魯布人。「確實愚蠢。」他嘀咕著舉起一只手。「它們生前奮力抗爭,死后卻只能俯首聽命。」
  就這樣他最終回到了頭頂那個世界的昏暗日光之下,大口吞咽著寒冷清新的空氣。他的軍隊也更加壯大,那些剛死不久的生物如今完全聽命于他。
  阿爾薩斯拉住無敵停了下來。他顫抖得厲害,只想坐下來吸几口新鮮空氣,然而他的軍隊帶來的腐爛惡臭很快令空氣為之變味。這時阿奴巴拉克從他身邊走過,停下來無情地看了他一會。
  「沒時間休息了,死亡騎士。巫妖王需要我們。我們必須前去效命。」
  阿爾薩斯飛快地朝地穴領主瞥了一眼。
  它的聲音中帶著某種隱約的——是怨憤嗎?阿奴巴拉克的效忠僅僅是因為它不得不那麼做?要是它有機可乘的話,會不會轉而與巫妖王對敵呢?更重要的是,它會不會與阿爾薩斯為敵呢?
  巫妖王的力量正在不斷減弱——而阿爾薩斯也是如此。要是他們太過虛弱的話……死亡騎士望著地穴領主遠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氣然后跟了上去。
  阿爾薩斯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厚厚的雪地中迎著狂風走了多久。他太過虛弱了,有那麼一會儿几乎在馬背上失去了意識。接著他突然警醒過來,並為此驚駭不已,強迫自己堅持下去。他不能動搖,至少現在不能。
  他們登上一座山頂,阿爾薩斯終于看到了山谷中的冰川——還有等候他的大軍。看到如此大軍集結在一起為他和巫妖王而戰令阿爾薩斯振奮起來。阿奴巴拉克留下了許 多戰士,現在它們都云集于此,沉默著准備戰斗。遠在下方靠近冰川的位置,更多的身影滾滾而來。
  盡管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阿爾薩斯卻知道他們是誰。他屏住呼 吸,目光往上移動。
  巫妖王就在這里,深埋在冰川之中,並如阿爾薩斯在景象所見一般,禁錮在他的牢獄之內。一個尼魯布人朝阿奴巴拉克和阿爾薩斯跑了過來,簡要地匯報情況,阿爾薩斯漫不經心地聽著。
  「你們來的正是時候。伊利丹的軍隊已經攻占了冰川底部的陣地,他們——」
  阿爾薩斯突然叫出聲來,感受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痛苦,眼前變成一片血色。現在他離巫妖王近在咫尺,所能從那個強大存在身上感受到的痛苦也增強了百倍。
  「阿爾薩斯,我的勇士。你終于來了。」
  「主人。」阿爾薩斯低聲回答,他緊緊閉著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是的,我來了,主人。我就在這里。」
  「我的牢獄,也就是這冰封王座之上有一處裂隙,我的力量正從那里不斷流失。」巫妖王繼續說道,「這也就是你的力量減弱的原因。」
  「可這是怎麼回事?」有人攻擊了他嗎?
  阿爾薩斯並沒有看到來犯之敵,毫無疑問他及時趕到了——「那把符文劍霜之哀傷曾被一起封印在這王座之內。我把它從冰塊里推了出來,讓它能夠到你身邊……然后把你帶到我這里來。」
  「而它成功了。」阿爾薩斯不由吸了口氣。巫妖王被禁錮在冰獄中動彈不得,那他一定是完全靠著意志的力量將這把大劍弄出冰塊,送給阿爾薩斯的。現在他回想起那塊 存放霜之哀傷的冰塊,上面參差的鋸齒裂口就像是從一塊更大的冰上碎裂下來的。如此強大的力量……都是為了把阿爾薩斯帶來這里。
  一步接著一步,帶領著阿爾薩 斯來到了這里。引導著他,控制著他……「你得抓緊時間,我的勇士。惡魔之王基爾加丹創造了我,而現在他要派人來毀滅我。如果他們比你先趕到冰封王座,那一切都完了。天災將會不復存在。快!我會盡可能把所有力量都給你。」
  突然間,冰冷的感覺滲入了阿爾薩斯的身體,平息著他的憤怒和痛苦,安定著他的思緒。這能量浩瀚廣博令人心醉……比他所知的任何力量都更為強大。那麼,這,就 是他來此的原因。
  痛飲這冰寒的能量,把巫妖王的力量納為己用。阿爾薩斯睜開眼睛,眼前清晰起來。霜之哀傷上的符文閃耀著,仿佛如獲新生一般,劍刃上滲出一 層寒霧。阿爾薩斯猛地咧嘴大笑,他緊握符文劍高高舉起,聲音清晰宏亮,在凜冽嚴寒的空氣中回響著。
  「巫妖王讓我看到了另一幕景象。他恢復 了我的力量!現在我知道該做些什麼了。」阿爾薩斯用霜之哀傷指著遠處玩具般大小的身影。「伊利丹向來瞧不起天災軍團,可現在到此為止了。他想要闖入巫妖王 的王座之廳,可他必敗無疑。現在是時候讓他也嘗嘗死亡的恐懼了。是時候結束這場游戲了……我們將畢功于此一役。」
  他挑釁地大吼一聲,把霜之哀傷揮過頭頂。寶劍長吟出聲,渴望著更多的靈魂。「為巫妖王而戰!」阿爾薩斯高喊著,朝他的敵人冲了下去。
  他揮舞著霜之哀傷,動作順手得几近隨意,這感覺就像是神只一般。它汲取的每一個靈魂都增添著他的力量。讓血精靈的箭矢遮蔽天空吧,那不過如雪花般輕柔。他們 就像是一茬茬麥子,成片倒在鐮刀之下。有那麼一刻,阿爾薩斯打量著戰場。他得干掉的那家伙在哪?
  他還沒有看到伊利丹的蹤影,會不會已經進入——「阿爾薩斯!阿爾薩斯你這混蛋,過來戰我!」
  那個聲音清晰響亮,滿懷恨意。阿爾薩斯轉過身來。
  精靈王子就在咫尺之外。他金紅相間的衣衫趁在這慘白無情的雪地上就如血般鮮豔。他長身而立神情倨傲,法杖就插在面前的雪地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阿爾薩斯。魔法的力量在他四周噼啪作響。
  「到此為止了,屠夫。」
  阿爾薩斯眼角略一抽動,希爾瓦娜斯也是這麼叫他的。他輕輕嘖了一聲,朝著精靈冷笑起來。當他還是個少年王子的時候,凱爾薩斯看起來是那麼的強大和博學。阿爾薩斯回想那次凱爾撞見阿爾薩斯和吉安娜親吻的場景,還是個男孩的阿爾薩斯知道他勝過了那個更為年長更為強力的法師。
  阿爾薩斯不再是個男孩了。
  「我得承認,自從上次交鋒的時候你那麼懦弱地消失之后,看到你再次露面我還真有點吃驚哪,凱子。別再為我從你手里搶走吉安娜難過了,你得放下包袱,朝前看。畢竟,這世上還有那麼多樂子留給你享受呢。哦,等等……好像也沒剩啥了。」「 阿爾薩斯? 米奈希爾, 你給我去死!」凱爾薩斯咆哮起來,渾身都因憤怒而顫抖。「你奪走了我所珍愛的一切。我所剩下, 就是只有復仇的怒火。」
  他沒有把時間浪費在消解怒火之上,而是舉起了法杖。鑲嵌在杖首的水晶閃亮起來,一個噼啪作響的火球出現在他的另一只手中,朝著阿爾薩斯激射而來。
  轉眼的功 夫,又有尖利的碎冰如雨而降落向死亡騎士。凱爾薩斯是位魔法宗師,他的速度比阿爾薩斯遇過的任何人都快得多。阿爾薩斯勉強舉起霜之哀傷,差點沒來得及擋住 射來的火球。
  然而那些碎冰就簡單多了。他舉起巨大的符文劍在頭頂上一揮,劍鋒就像磁鐵吸住鐵屑那樣吸住冰棱。阿爾薩斯冷笑著把劍在頭上一甩, 把碎冰甩了回去。凱爾薩斯的神速讓他猝不及防,但他可不會把同樣的錯誤犯上兩次。
  「再用冰來攻擊我之前請多三思,凱子。」阿爾薩斯笑著說道。他要激怒法師,讓他莽撞行事。自制是操縱法術的關鍵,如果凱爾心浮氣躁,他無疑就會輸掉這場戰斗。
  凱爾眯縫起眼睛低吼了一聲。「多謝指教。」阿爾薩斯握緊韁繩,准備策馬冲向他的對手。然而就在這時,下方的積雪突然閃起明亮的橙光然后化為雪水,讓無敵突然 失蹄踩滑。阿爾薩斯跳下馬來,讓無敵小步跑開,他現在改變主意了。阿爾薩斯右手握住霜之哀傷,左手向前伸出。一團綠色能量在他平攤的掌心中旋轉著形成黯淡 的球體,然后如離弦之箭射向凱爾。法師往反方向讓去,但攻擊來得太快。他臉色慘白,手捂心口往后踉蹌褪去。阿爾薩斯咧嘴一笑,法師被汲取的生命能量正滾滾 朝他湧來。
  「我搶走了你的女人。」阿爾薩斯說道,仍然想要激怒法師。盡管他知道,或許凱爾也知道,吉安娜從來都不算是這個精靈的女人。「深夜里我把她摟在懷中,品味著她香甜的熱吻。凱子,她——」
  「她現在恨你。」凱爾薩斯答道。「你遭她反感,讓她厭惡,阿爾薩斯。她對你的所有感情現在都變成了憎恨。」
  阿爾薩斯感覺胸口奇怪地一緊。他意識到自己還從沒想過吉安娜現在是怎麼看待他的。每當有關于她的念頭浮于腦海,他總是竭盡全力把它們驅走。這是真的嗎?吉安娜真的——一個巨大的火球在他的胸前炸響,阿爾薩斯驚呼一聲,被爆炸的冲力往后推去。烈焰燎上他的身體,阿爾薩斯過得片刻才恢復神識來抵抗這個法術。鎧甲給了他極大的 保護,盡管火焰的炙烤還是讓肌膚痛苦難耐。然而阿爾薩斯吃驚的是,自己竟會如此毫無防范。第二個火球又接踵而至,然而這次他已經有所准備,用他自己致命的 冰霜迎上火焰的冲擊。
  「我摧毀了你的家園……玷污了你寶貴的太陽之井,還殺掉了你的父親。霜之哀傷把他的靈魂都給抽了出來。凱子,這可再也回不來了。」
  「 你對屠殺尊貴的老者倒是很在行啊,」凱爾薩斯譏誚地說,這個反擊令阿爾薩斯感到意想不到的刺痛。「至少我的父王還是在戰場上和你面對的。你父王又如何呢,阿爾薩斯?米奈希爾?
  殺死一個毫無防備的父親可真夠勇敢哪,正當他伸開雙臂擁抱自己的——」
  阿爾薩斯猛冲上前,几個大步了上去,霜之哀傷迎頭劈下。凱爾薩斯舉起法杖招架,然而僅僅一秒鐘的功夫,它已經折斷在霜之哀傷的劍下。但這片刻的耽擱已經讓凱 爾有機可乘,他拔出了一把閃耀著光芒的武器。那同樣是一把符文劍,紅色的光芒與霜之哀傷的冰藍交相輝映。兩把劍鋒刃相接,兩個人用力推按著。他們四目相 對,凱爾薩斯冷笑起來。
  「你認得這把劍,對嗎?」
  是的,阿爾薩斯知道這把劍的名字和它的來歷。Felo『melorn,烈焰之擊,曾是達斯雷瑪?逐日者的佩劍。他是精靈王朝的締造者,凱爾薩斯的先祖。這把劍的古老几乎難以形容。它目睹過上古之戰的爆發,上層精靈的誕生。阿爾薩斯還以得意的笑容。烈焰之擊還將見證另一件大事;那就是逐日者血脈的斷絕。「噢,是的。我看到它在霜之哀傷劍下一折為二,就在我殺掉你父親的片刻之前。」
  就體力而言,阿爾薩斯更加強壯,何況巫妖王的力量正在他體內奔湧。他怒吼一聲,把凱爾薩斯往后推去,想要令他失去平衡。然而法師很快恢復過來,舞蹈般靈巧地站穩腳步。他手里揮舞著烈焰之擊,兩眼片刻不離阿爾薩斯。
  「我找到了它,重鑄了它。」
  「斷劍的接口最為脆弱,精靈。」阿爾薩斯開始繞著圈子,等待著凱爾露出弱點的那一刻。
  凱爾薩斯笑了起來。「人類的劍也許如此,可精靈的不會這樣。一把用魔法、仇恨和復仇的熾念重鑄的劍不會這樣。
  不,阿爾薩斯,烈焰之擊比以前更強了——我也是一樣,辛多雷也是一樣。我們因一度破碎而變得更強——因心中存有目標而更強。那目標就是要眼看著你的滅亡!」
  攻擊來得迅若閃電。片刻之前凱爾還站在那里大吼大叫,接下來阿爾薩斯就得以命相搏了。霜之哀傷猛地撞上烈焰之擊,而那把劍竟然擋住了。看來精靈說的是真的, 要不那就活見鬼了。阿爾薩斯猛地往后跳開,虛晃一劍然后猛地揮舞霜之哀傷一記橫掃。凱爾飛身閃出他的攻擊范圍,然后轉身還擊,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令阿爾薩斯 吃了一驚。他被迫后退,一步、兩步,然后突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凱爾大吼一聲扑了上來,想要給他致命的一擊。然而阿爾薩斯想起了多年前跟隨穆拉丁的訓練,腦海里浮現出矮人最擅長的那招絕技。
  他猛地蜷起腿,然后使勁全力踢向凱爾薩斯。法師哼了一聲,往后倒飛著摔在雪地里。死亡騎士喘著氣爬起身來,雙手舉起霜 之哀傷猛地一劍斬下。
  烈焰之擊已經等在那里。兩把劍再次緊緊撞在一起。凱爾薩斯的眼中燃燒著怒火。
  然而阿爾薩斯更長于武器格斗,他更為強健,何況無論凱爾如何得意于烈焰之擊的重鑄之道,阿爾薩斯的武器畢竟更為強大。霜之哀傷緩慢無情地壓向凱爾薩斯的喉頭,阿爾薩斯知道這勢在必得。
  「……她恨你。」凱爾輕聲耳語道。
  阿爾薩斯大吼一聲,憤怒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用盡全力一劍斬下。
  深深劈進積雪與凍土之中。
  凱爾薩斯已經不知所蹤。
  「懦夫!」阿爾薩斯大聲喊叫著,盡管他知道精靈王子聽不到這聲音。那個混蛋又在最后關頭傳送走了。憤怒會蒙蔽他的判斷,他必須熄滅心中的怒火,被凱爾薩斯就這麼激怒真是太傻了。
  詛咒你,吉安娜,亂我心者。
  「無敵,來我身邊!」阿爾薩斯大聲喊著,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凱爾薩斯還沒有死,但他已經逃之夭夭,那麼別的都不重要了。他掉轉馬頭,再度殺入戰場,朝著主人的王座之廳冲去。
  成 群的敵人滾滾湧來,卻攔不住阿爾薩斯橫冲直撞勢如破竹,螻蟻雖眾不足為道。倒下的士兵在阿爾薩斯的召喚下復生,轉而殺向生前的同伴。亡靈大軍如潮水洶湧, 冷酷無情勢不可擋。冰川尖頂之下的積雪被鮮血浸透。阿爾薩斯舉目四望,還有最后几小撮人在負隅頑抗。都是血精靈——卻看不到他們主子的蹤跡。
  伊利丹在哪?
  一陣飛快的閃動引起了他的注意,阿爾薩斯轉過身,低聲咆哮起來。又是一個恐懼魔王。這家伙正背對著他,黑色的雙翼伸展開來,一對羊蹄沒入雪地。
  阿爾薩斯舉起霜之哀傷。「我曾擊敗過你的同類, 恐懼魔王。」 他厲聲喝道,「有膽量的,就轉過來面對著我;要不然就滾回虛空去,惡魔懦夫。」
  那個身影慢慢轉了過來。他的頭上長著巨大的犄角,嘴唇彎鉤出一絲微笑。他的雙眼蒙著一條襤褸破舊的黑色眼罩,就在眼睛的位置閃耀著兩點綠光。
  「你好啊,阿爾薩斯。」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陰險,可這個卡多雷的身體變化更大。同樣淺紫如薰衣草一般的色澤,同樣刻著刺青和刀疤。但是他的腿腳、翅膀、犄角……阿爾薩斯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這麼說,伊利丹變得如此強大就是這個原因。
  「你看起來大不一樣了,伊利丹。我猜古爾丹之顱有點不合你的味口。」
  伊利丹仰起他長角的頭顱,發出一陣陰郁響亮的笑聲。「恰恰相反,我的感覺從來沒這麼好過。某種程度上,我有今天還得感謝你哪,阿爾薩斯。」
  「那就勞你滾蛋吧。」阿爾薩斯的聲音突然森冷起來,不再帶著半點詼諧。「冰封王座屬于我的,惡魔。就此退散,離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否則的話,我一定在這等著你。」
  「我們各為其主,小子。我的主人想要毀掉冰封王座,所以看來我們沒法皆大歡喜了。」伊利丹一面答話,一面舉起那把和阿爾薩斯交戰過的武器。他長著鋒利黑指甲的 強健雙手握住武器的中部,以看似漫不經心的優雅動作來回舞動著。這個動作讓阿爾薩斯的信心略微動搖。他剛和凱爾薩斯打了一場,要不是那個怯懦的精靈在最后 關頭傳送逃走的話,阿爾薩斯就是勝利者了。但是那場戰斗也消耗了他的體力,而伊利丹的動作看起來毫無半點疲累的跡象。
  伊利丹也注意到了對手的窘迫,于是笑得更厲害了。他故意多耍了几個花式,炫耀這把不同尋常的魔刃在他手中玩弄得如何令人驚嘆地靈巧嫻熟。然后他拉開架勢,做好戰斗的准備。「就此了結吧!」
  「你的手下要麼被砍成几截,要麼已納為我麾下一員。」阿爾薩斯拔出霜之哀傷,寶劍上的符文明亮地閃耀著,劍柄上裊繞浮起一蒙霧氣。伊利丹眼罩后的火光比以前為 明亮碧綠,他看見這把符文劍的時候,那光點微微凝縮起來。
  如果說這個惡魔化的卡多雷有一把神兵利器的話,阿爾薩斯的武器也不遜半籌。「你的結局也不外乎二 者其一。」
  「我很懷疑,」伊利丹譏誚地說,「我比你所知的更為強大,我的主人造就了你的主人!來吧,走狗!等我先打發了奴才,才去料理你那可憐的——」
  阿爾薩斯冲上前去,霜之哀傷在他手中閃耀著低聲長吟,和主人一樣渴望著伊利丹的死亡。精靈看起來一點也沒被這突襲嚇到,以最閒逸的動作舉起他那帶著雙刃的武 器招架。霜之哀傷曾經斬斷過許多強大的古劍,但這一次它砍在那閃耀著綠光的金屬之上,只發出鏗的一聲,接著刀刃相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阿爾薩斯奮力堅持著,而伊利丹朝他得意一笑,這讓阿爾薩斯再次擔憂起來。
  伊利丹在吸收古爾丹之顱之后真的變了,至少他變得比之前更為強壯了。伊利丹發出低沉刺耳的笑聲,然后用力推了過去。阿爾薩斯被逼得踉蹌后退,單膝跪倒奮力抵擋猛扑過來的惡魔。
  「反敗為勝的感覺真是棒極了。」伊利丹低吼著說道。「如果你能打的漂亮一點,死亡騎士,或許我動手時會賞你個痛快。」
  阿爾薩斯無暇去理他的侮辱。他咬緊牙關,全神貫注去招架暴風驟雨般襲來的攻擊。伊利丹的武器越舞越快,宛若一道飛旋的綠光。阿爾薩斯能感覺到那戰刃上散發的惡魔能量,就像他知道伊利丹也能感覺到霜之哀傷散發出的森寒黑暗。
  突然間伊利丹消失不見了,阿爾薩斯因慣性往前扑去失去平衡。他聽到翅膀扑打的聲音,飛轉過身看到伊利丹已經飛了起來,他懸在阿爾薩斯無法觸及的高處,長著皮膜的巨大雙翼鼓起一陣狂風。
  他們彼此對視著。阿爾薩斯屏住呼吸,留意到剛才的戰斗也並非對伊利丹毫無影響。他健碩的淡紫色身軀上閃亮著汗水的油光。阿爾薩斯站定腳步,拿穩霜之哀傷准備迎接伊利丹俯冲下來發起新的攻勢。
  然而伊利丹接下來的動作出人意料。他大笑著雙手舉起武器——用一連串飛快的動作將它一分為二。現在他每只有力的手中都持著一把戰刃。
  「看這埃辛諾斯雙刃!」伊利丹滿意自得地說道,他往上飛升,戰刃在左右兩手中飛旋舞動。阿爾薩斯 意識到他的雙手同樣靈巧。「兩把華美壯麗的戰刃,既可以當做一把致命的武器使用……或者,如你所見,當做兩把。這曾是一個末日守衛心愛的武器,他是一個強 大的惡魔軍官,而我殺了他。那是一萬年前的事了。你和你這劍一起戰斗了多久,人類?你對它又有多了解?」
  這些話本是想要令死亡騎士緊張不安,可恰恰相反,他卻因此振奮起來。
  伊利丹持有這把神兵利器的時間或許更長一些——但霜之哀傷與他彼此靈魂相羈。與其說是一把劍,倒不如說是他自己身體的 延伸。當他初到諾森德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它的景象時就知道這一點。當他第一眼看去,就確信這把劍在等候著他,他們之間有所聯系。現在他感覺到霜之哀傷在手 中急切地顫動,似要證明他們人劍同心。
  魔刃閃耀著光華。伊利丹像塊石頭一樣徑直墜向阿爾薩斯。阿爾薩斯怒吼著朝上揮起霜之哀傷去迎擊扑下 來的惡魔,他從未如此信心十足地揮動這把符文劍砍向敵人。他感覺到利劍深深斫入皮肉,正如他意料中的那樣。阿爾薩斯猛地一拉在伊利丹的身軀上划出一道深深 的創口,聽到那位前卡多雷痛苦的慘叫聲讓他心滿意足。
  然而那個混蛋還沒有倒下。伊利丹胡亂地拍打著翅膀,勉強保持自己懸在空中。在阿爾薩斯震驚的注視下,他的身體似乎變得黑暗扭曲……就像是由黑色、紫色還有綠色的煙霧翻騰著組成一般。
  「這就是你所帶給我的。」伊利丹高聲叫道,他本已厚重的聲音現在變得更加低沉,令阿爾薩斯感覺到一陣發自內心的顫抖。滾滾黑煙凝成惡魔的面孔,襯得他的眼睛更加明亮。「這禮物——這力量,將把你徹底毀滅!」
  阿爾薩斯雙膝跪倒在地,從喉嚨里迸出一聲尖叫。熾烈的綠色火焰沿著他的鎧甲蔓延,燒灼著他的皮肉,甚至連霜之哀傷的藍色閃光也為之一黯。在自己痛苦的慘叫聲 中,他聽到伊利丹放聲大笑。然后,邪能火焰朝他傾瀉而來,阿爾薩斯喘著大氣往前扑倒。當火焰熄滅,死亡騎士看到伊利丹俯冲下來准備取他性命。就在這時,他 感覺到那柄古老的符文劍還緊握在手,鼓舞他重振旗鼓起身戰斗。
  霜之哀傷屬于他,而他屬于霜之哀傷,他們人劍合一,所向無敵。
  正當伊利丹舉起雙刃准備奪命一擊的時候,阿爾薩斯舉起霜之哀傷,用盡全力往上刺去。他感覺到符文劍與他的聯系,感覺到它噬入皮肉,深深刺進伊利丹的身體。
  伊利丹沉重地摔倒在地,鮮血從他赤裸的軀體中汩汩湧出,融化了四周的積雪,發出一陣悠長的嘶嘶聲。他的胸膛隨著喘息上下起伏,此前大吹大擂的雙刃現在毫無用 處,一把戰刃脫手飛出,另一把還在手中,他卻已無力將其握緊。阿爾薩斯站起身來,伊利丹此前投來的邪能火焰尚未完全熄滅,令他的身軀微微刺痛。他久久地盯 著伊利丹,似要把這一幕銘記于心。他想要給這惡魔最后一擊,最后卻決定讓北地無情的酷寒來取他性命。此刻他心中燃燒著熾烈的渴望,轉身抬望那高塔般矗立的 尖頂。
  他呆呆地站了一會,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不知為何,他知道接下來將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接著,阿爾薩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頭走進了洞穴。
  阿爾薩斯近乎恍惚地走下旋繞的隧道,一步步走入地下深處,仿佛有某種力量牽引著他的雙腿前進。這里寂靜無聲,沒有誰會站出來阻止他深入此地,然而,與其說聽到,倒不如說他感覺到某種力量沉重的奏鳴。他繼續往下,感覺那力量的呼喚正帶著他步步走近命運。
  前方是一片陰冷的淡藍色光亮。阿爾薩斯朝它而去,几乎撒腿跑了起來。隧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洞穴,阿爾薩斯只能用王座大廳來形容,看到內中乾坤令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泛著藍綠色光澤的尖塔,它似冰非冰,高矗著螺旋直上,好像要刺破洞穴的穹頂一般。就在那高塔頂部,坐落著巫妖王的寒冰之獄。一條狹窄的小徑盤繞著尖塔,引著他往上攀登。直到此刻,巫妖王賜予的能量仍然充盈在他體內,令他不知疲憊,但隨著他步步登高,那些令人不快的回憶卻如蚊蠅般扑面而來。只言片語、幕幕畫面,恍若眼前。
  「記住,阿爾薩斯。我們是聖騎士。不能把復仇當做我們必須做的一件事。如果我們放任自己的憤怒轉變為嗜血,那我們就變得和獸人沒什麼兩樣了。」
  吉安娜……吉安娜啊…… 「看起來沒人能夠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我。」
  「不要拒絕我,吉安娜。永遠別拒絕我。」
  「永遠不會,阿爾薩斯。永遠。」
  他繼續向前,無情地邁著步子。
  「我們知道的太少了,不能僅僅出于自己的恐懼就把他們當成動物一樣屠戮殆盡。」
  「孩子,這下麻煩大了。走吧,就讓這把劍留在這聽天由命吧……我們會找到別的辦法淶拯救你的人民。我們走吧,回去再想辦法。」
  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越登越高。黑色的羽翼從他的記憶中一掠而過。
  「我會給你最后一個預言。記住,你越急著消滅你的敵人,就越快把你的人民送入他們的毒手。」
  這些往日的記憶拉扯著他,想要爭奪他的心靈,然而還有另一幕景象、另一個聲音竊竊耳語著鼓勵他繼續前進,比別的聲音更強、更令他信服。「我的勇士,你愈是臨近,我自由的時刻便愈將來臨……而隨之你也將在真正的力量中得到升華。」
  他往上攀登,目光片刻不離峰頂,片刻不離那尊巨大的深藍色冰塊。在那里面,禁錮著那個最初引領阿爾薩斯踏上這條道路的人。它越來越近,最后只余几步之遙時,阿爾薩斯站住了腳步。他久久地看著其中那個隱約的身影,而巨大冰塊上升騰的霧氣令它更為模糊。
  霜之哀傷在他的手中閃耀著光華,而阿爾薩斯看到寒冰深處閃爍起兩點几不可辨的藍色亮光以為呼應。
  「還劍入鞘,」那個低沉刺耳的聲音在阿爾薩斯腦海中震耳欲聾地大喊道。「以竟全功。放我出獄!」
  阿爾薩斯往前踏出一步,接著是第二步,他最后飛奔起來,雙手高舉霜之哀傷。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時刻,他無意識地從喉嚨里爆發出一聲大吼,然后用盡全力一劍劈下。
  霜 之哀傷砰然斬落,巨大的碎裂聲在洞穴中回響不息。寒冰應聲而裂,巨大的碎塊四處飛濺。阿爾薩斯抬手護住自己,但那些飛射的碎塊對他毫發無傷。
  那具被囚禁的 軀體上碎片簌簌跌落,巫妖王發出一聲大吼,望天高舉雙手。
  痛苦的嘆息聲、迸裂的噼啪聲交相和應,分不清是發自他本身還是這洞穴之上。聲若驚雷,令阿爾薩斯 掩耳后退。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突然間,巫妖王頂盔貫甲的身影就如同那寒冰牢獄一樣解離開來,在阿爾薩斯震驚的注視下散落一地。
  內中空無一物——空無一人。
  只有那套鎧甲,冰冷黑暗,一件件鏗鏘墜地。那具空空如許的頭盔一直滑到阿爾薩斯腳邊才停下。他久久地俯視著它,內心深處傳來一陣戰栗。
  一直以來……他都在追逐一個幽靈。巫妖王到底真實存在嗎?如果不是——誰將霜之哀傷推出寒冰?誰想要得到釋放?難道他,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才是由始至終被禁錮在冰封王座的那個人?
  難道他一直以來追逐的幽靈……就是他自己?
  這些問題可能永遠都找不到答案。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既然霜之哀傷為他而鑄,那麼這鎧甲也是一樣。他被甲的手指握住那鑄著尖刺的頭盔,緩慢而堅定地捧了起來。然后,阿爾薩斯閉上眼睛,把頭盔戴上他那蒼白的頭顱。
  他突然猛地一驚,整個身體都為之繃緊,感覺到巫妖王的精魄進入了他的身體。冰冷、強大,如浪潮一般勢不可擋地掃過他的身軀,穿透他的心髒,令他難以呼吸,血脈震顫。他閉著眼睛,卻看到了,看到了如此之多——阿爾薩斯看到了那個獸人薩滿耐 奧祖的一切、看到了他的所知、所見以及所為。一時間,阿爾薩斯害怕起來,他擔心自己會被這力量完全壓倒。到頭來,巫妖王蒙騙他來到這里,是為了給自己的靈 魂尋找一個鮮活的肉體。阿爾薩斯竭力振作起來,准備為爭奪自己身體的控制權拼命一戰。
  然而沒有發生半點爭斗,有的只是包納與融合。在他四周,洞穴繼續崩析坍塌,但阿爾薩斯卻半點未曾留意。他的雙眼在眼皮下面急速轉動著。
  他動了動嘴唇,開口說道。
  他們……開口說道。
  「現在,你我合二為一。」阿爾薩斯夢境中藍白分明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純淨的冷色調變幻著成為木料、爐火與火炬的溫暖光澤。他已經如言所為,追憶了自己的一生,過去發生的一切,回顧了自己走過的歷程。那令他坐上這冰封王座,進入這幽深夢境的歷程。
  然而看起來這夢境尚未結束。他仍然坐在這精雕細琢的華麗長桌盡頭,占據了這虛幻大廳中大部分空間的長桌。
  而那兩個對他的夢境滿懷興趣的人也還在那里,注目著他。
  坐在他左邊的那個獸人雖然上了年紀,但依然強大有力。獸人審視著他的表情,然后笑了起來,牽動了臉上涂繪的白色骷髏。而在他的右邊,那個病怏怏的男孩看起來比阿爾薩斯陷入回憶之前狀況更糟糕了。
  男孩舔了舔干裂失血的嘴唇,吸了口氣似要想說些什麼。然而那獸人卻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還多得是呢。」他允諾地說道。
  一幕幕景象擠滿了阿爾薩斯的腦海,它們彼此交相重疊,過去與未來的場景糾纏著絮繞在一起。一支騎乘戰馬的人類軍隊,他們攜帶著暴風城的旗幟,與一支騎乘嗥叫 惡狼的部落突擊隊……一同戰斗,卻不是彼此廝殺。他們締結同盟,一同與天災作戰。場景猛地一換,現在人類與獸人正在相互攻擊——還有亡靈,它們喊著口令, 依著自己的思想與獸人、樣貌奇怪的牛人、以及巨魔並肩作戰。
  奎爾薩拉斯——尚未毀滅?不,不,他和麾下大軍留下的死亡之痕依然存在。
  但這城市正在得以重建……現在這些景象更快地湧入他的腦海,混亂無序,令人眼花。他已經無法分清過去和未來的界限。另一幕景象中,骷髏巨龍正在一座阿爾薩斯前所未見的城市上空散布著毀滅——那地方炎熱干燥,擠滿了成群的獸人。而——啊,對,現在輪到暴風城承受這些亡靈巨龍的攻擊了……尼魯布人——不,不,不是尼魯布人,不是阿奴巴拉克的屬民,而是它們的近親。是的,那是一個沙漠亞種。在它們麾下,長著狗頭的巨大生物和黑曜石制作的戰爭傀儡大步踏過閃亮的黃沙。
  一個阿爾薩斯熟知的徽記出現了,那是洛丹倫的L標志,上面刺著一把長劍。
  然而卻是用紅色而非通常的藍色涂繪。
  這徽記又變幻成白色背景上的一團紅色火焰。那火焰如有生命一般閃耀著吞沒了背景,下面顯露出一片廣闊水域……一片海洋的銀波…………洋面之下暗潮湧動。盡管晴空萬里,平靜的大海卻如在暴風雨中一般翻騰起來。他聽到一聲振聾發聵的巨響,其中依稀可辨出某種可怕的笑聲,又仿佛一個海底世界被猛拽離原位,朝著萬世不見的天日隆隆升起時的發出尖嘯……綠色……幽綠昏暗、怪誕可怖的圖景在阿爾薩斯腦海一隅狂舞著,他想要仔細看清的時候,它們忽又消失不見了。只在那一瞥之下——犄角?是鹿?是人?
  難以辨明。那身影流露出希望,但正有某種力量想要摧毀它……山嶺仿佛活了過來,邁著巨大的步伐,把擋在面前的一切無情地碾碎。整個世界都在這巨大的腳步聲中顫栗。
  霜之哀傷。至少他倒是熟知這個。阿爾薩斯將這把劍擲向空中,它翻滾著飛向另一把劍。那是一把難看卻強大的長劍,可怕的劍鋒上嵌著一個骷髏圖案。
  這把劍,「灰燼使者」,並不是一把普通的劍那麼簡單,正如霜之哀傷一樣。兩把劍當空相擊——阿爾薩斯眨眨眼睛,又晃了晃頭,所有雜亂無章的景象,無論激動人心還是令人沮喪,都統統消失不見了。
  獸人輕笑起來,臉上的白色骷髏涂繪也隨著扭動。他曾經叫做耐奧祖,有著洞悉一切的能力。盡管阿爾薩斯不太明白適才所見的涵義,卻毫不懷疑它們都會真實發生。
  「 還有的是呢, 」 獸人重復說了一遍。「但前提是你要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死亡騎士慢慢地將他蒼白的頭顱轉向那個男孩。這個病怏怏的孩子還以他一個清澈得難以置信的凝視。一時間,阿爾薩斯感到內心深處一陣湧動。無論如何——那個男孩都不會死去。
  而那意味著……男孩微微一笑,病痛似乎消褪了几分。
  阿爾薩斯艱難地說道。「你……就是我。你們都是……我。但你……」他的聲音輕柔溫和,又帶著几分驚詫和懷疑。「你是我心 中殘存的火花,抗拒著冰寒的入侵。你是我人性的最后殘余,是憐憫、愛心、悲慟……以及珍惜。你是我對吉安娜的愛,對我父王的愛……是構成昔日之我的全部元 素。不知為什麼,霜之哀傷沒能將其抹殺。我曾想要把你逐出心扉……但我沒能做到。我——做不到啊。」
  男孩碧綠的眼眸明亮起來,他顫抖著嘴唇,對另一個自己報以一笑。他的臉上恢復了血色,皮膚上的一些膿瘡就在阿爾薩斯眼前消失不見了。
  「你現在明白了。無論如何,阿爾薩斯,你沒有拋棄我。」男孩的眼中盈滿希望的淚水,他的聲音比適才更為有力,卻又因激動的心情而顫抖。「這不會是無緣無故的。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你罪孽深重,但心中尚有一絲善念。若不是這樣……我就不可能存在,哪怕是在你的夢中。」
  他滑下座椅,慢慢朝著死亡騎士走去。
  阿爾薩斯站了起來,他們彼此對視了一會。男孩和男人,那都是他自己。
  男孩伸出手臂,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尋求著慈父的擁抱。「還沒到不可回頭的時候。」他輕聲說道。
  「是的。」阿爾薩斯輕聲說道,痴痴地注視著那男孩。「還沒到。」
  他撫摸著男孩臉頰的曲線,把手慢慢移向那小巧的下巴,然后輕輕托起那張欣喜的臉。他朝自己報以一笑。
  「但不能回頭了。」
  霜之哀傷應聲落下。男孩尖叫起來,他為這背叛而震驚,痛苦的叫喊聲就如廳外怒嘯的狂風。一時間,阿爾薩斯看著他站在那里,沒入胸膛的利劍几乎和他的身體一樣大小。與自己的眼睛相對視的時候,阿爾薩斯感到心中傳來最后一陣后悔的顫動。
  然后那個男孩消失了。他的心中只剩下狂風席卷大地的辛酸哀號。
  真是……不可思議。等這個男孩逝去之后,阿爾薩斯才真正意識到,這最后一絲人性的掙扎是多麼可怕的負擔。他感到輕松有力、得以淨化。如同被洗滌一清,就像艾澤拉斯將要面臨的那樣。他的全部弱點、柔情、躊躇自省——現在都統統消失了。
  現在,只剩下阿爾薩斯和霜之哀傷,這符文劍正因奪取了阿爾薩斯最后一絲靈魂而歡心長吟。還有那個獸人,他正咧在繪著骷髏的臉得意大笑。
  「對!」獸人欣喜若狂地大笑道。「我知道你會作出這樣的選擇。長久以來,你都在和最后一點點善良與人性抗爭,但現在到此為止了。那個男孩令你止步不前,可現在你終于自由了。」這個衰老的獸人站起身來,動作就像年輕人一樣輕快麻利。
  「我們本是一體,阿爾薩斯。我們就是巫妖王。再也沒有耐奧祖,再也沒有阿爾薩斯——只有這一個偉大光榮的存在。憑借我所知的一切, 我們能夠——」
  透胸而過的長劍令他瞪大了雙眼。
  阿爾薩斯上前一步,把飢渴地閃耀著光華的霜之哀傷往前一送,更加深入地刺進這個夢中人物的身體。他曾是耐奧祖,然后成為巫妖王,而很快,他將化為烏有,半點 不留。阿爾薩斯伸出另一只手環腰摟住獸人,把嘴唇湊近他綠色的耳朵。這個動作几乎可以說有些曖昧,奪人性命的舉動總是如此曖昧,也總會如此曖昧。
  「不。」阿爾薩斯在耳邊說著。「不是我們。沒有人能對我發號司令。我已經從你那里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現在這力量屬于我,也只屬于我。現在只有我了。我才是巫妖王,而我已經准備好了。」
  獸人在他懷里顫抖著,被這背叛所震驚,然后消失了。
  茶杯突然從吉安娜手中墜下,摔得粉碎。她倒抽一口冷氣,一時難以呼吸,感覺這個潮濕灰暗冬日的酷寒如刀子般刺骨。艾格文就在一旁,她干枯的雙手握住吉安娜的手。
  「艾格文——我——這是怎麼了?」她的聲音沙啞而痛苦,突然間熱淚盈眶,心中一陣刻骨傷痛,好像失去了……什麼……「 這不是你的幻覺。」 艾格文嚴肅地說。「我也感覺到了。至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唔,我相信我們會弄明白的。」
  希爾瓦娜斯吃了一驚,就好像眼前這個巨大的惡魔給了她當頭一擊。當然,他可永遠不敢這麼做。瓦里瑪薩斯眯起他閃亮的眼睛。
  「我的女王?這是怎麼了?」
  是他。
  向來都是他。
  希爾瓦娜斯握緊拳頭, 又把手松開。「出了點事。和巫妖王有關的事。
  我——感覺到了。」他們之間不再有所聯系,至少不在受他操控。但或許還有所殘留,令她得到警告。
  「我們的計划需要加快進度。」她告訴瓦里瑪薩斯。「我確信,現在時間寶貴。」
  長久以來,他一無所知。他呆著這王座之上一動不動,在夢境中等待著。他靜若磐石,因而身上結起一層薄冰。但這絕非牢獄,不,只是第二層皮膚。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著什麼,但現在知道了。他已經走出了最后一步,這旅途始于多年以前,那日他的世界中第一次蒙上黑暗的陰影,當他看到那個年輕的暴風城王子為他父王的死而慟哭。
  這歷程引領著他橫越艾澤拉斯,來到諾森德,來到這冰封王座的露天之下。令他發掘內心最深處的自我,令他做出選擇,殺死了那些阻攔他的無辜眾人,也毀滅了自己的一部分靈魂,令他之所以為自己的那一部分。
  阿爾薩斯,巫妖王本尊,獨享這無上的榮耀和力量。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皮上的冰晶碎裂落下,就如凝結成冰的眼淚。覆住他銀白長發和蒼白皮膚的華麗頭盔之下露出 一個笑容。隨著他蘇醒過來,緩慢地改變著姿勢,更多冰晶紛紛落下。這些都是那層寒冰之繭的碎片,而現在他再也用不著了。因為,他已經醒來。
  「天災開始!」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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