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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m11111(好ID:5690169)   发表于 2016-09-23 18:2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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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獸世界官方小說:仇恨之輪



作者:德坎迪多 

  燃燒軍團已經被擊退。如今,在卡利姆多的東部疆域上共存著兩個國家:一個是由偉大的獸人酋長薩爾領導的杜隆塔爾:另一個是由最強大的人類法師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領導的塞拉摩。
  但是獸人和人類之間所享有的短暫和平很快就將被擊碎。杜隆塔爾的駐地接連遭到襲擊,一時間仿佛人類重新燃起了對獸人的仇恨。在新仇舊恨爆發前,吉安娜和薩爾決心聯手制止這場悲劇一卡利姆多再一次被卷入戰火。
  吉安娜在找尋真相的過程中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她遇上了一位她以為早已死去的法師。她們的相遇將挑戰吉安娜所篤信的一切。一段塵封已久的歷史即將揭開…… 

第一章

    埃里克在吧台后面。正忙著把沾在惡魔頭骨上的麥酒擦干淨。這時候,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

    惡魔客星旅店平時很少有生人光顧。常常是忙活一整天也難得見到一張生面孔。由于來的都是些老主顧,埃里克差不多記得每個人的長相,只是叫不上名字:他從不在乎誰來光顧,他在乎的是客人有沒有錢,是不是又飢又渴。
    
    那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看上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反正肯定不是在看漆黑的木頭牆壁。當然,即使他想看也未必能看得清。旅店沒有窗戶,唯一的燈具就是几根火把。他也不像是在看零星散落在地板上的小圓木凳。埃里克從不為桌椅的擺放白費心思,客人們愛坐哪就坐哪,只要他們願意。
    
    過了一會儿,陌生人站起身,走到木制吧台旁,問道:「有人招呼嗎?」
    
    「沒有。」埃里克說。花一大筆錢請服務生在他看來完全沒有必要。如果客人們要喝酒,可以自己來吧台點。要是喝得太多,連吧台都去不了的話,他也不希望他們再喝了。醉鬼特別喜歡打架。埃里克經營的可是一家安靜的旅店。
    
    陌生人把一枚銀元「啪」地一聲拍在了吧台上:「你這儿最貴的酒是什麼?」

    「北地產的野豬烈酒。獸族酒,釀造于……」

    陌生人皺著鼻子,說道:「不,不要獸族酒。」

    埃里克無奈地聳聳肩。人們對酒的偏好總是千奇百怪,他曾親眼見過有人為了啤酒和玉米威士忌哪個更可口而爭得不可開交,激烈程度絕不亞于談論政治和宗教問題。不過,眼前這位紳士到底喜不喜歡獸人的酒可不關埃里克的事。「那就來一杯玉米威士忌,上個月剛剛釀成的。」

    「成交!」陌生人用手猛地一拍桌面,把堆在上面的果殼、果仁和一些碎屑震得亂七八糟。埃里克一年才清理一次吧台——那可不像惡魔頭骨——來這儿的客人看都懶得看一眼。埃里克覺的花時間清理一個所有人都無視的地方實在沒有必要。

    一位常來店里喝格羅格酒的士兵——也是一位老主顧——轉過身來,看著陌生人問道:「能談談是什麼讓你這麼討厭獸族酒的嗎?」

    陌生人聳了聳肩。埃里克費勁地把裝著玉米威士忌的瓶子從櫥櫃上取下來,往一只還算得上干淨的杯子里倒了些酒。

    「我並非討厭這種酒,先生——我討厭的是獸人。」陌生人伸出一只手來,「我叫馬戈茲,職業漁夫。不得不說,這一季的收成讓我不大滿意。」

    士兵既沒伸出手,也沒介紹自己。「這只能說明你不是位稱職的漁夫。」

  馬戈茲覺察到他言語中的敵意,把手放低了些,順勢端起那杯玉米威士忌。「先生,我可是位優秀的漁夫——在庫爾提拉斯的時候,每季的收成都很好。若不是形勢所逼,我才不上這儿來呢。」

  坐在馬戈茲另一側的商人嚷道,唾沫星子飛到了他面前的麥酒里:「形勢所逼?很好!你來這儿是為了抵抗燃燒軍團咯?」

  馬戈茲點點頭:「我相信大部分人來這儿都是這個原因。我本以為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在塞拉摩過上新生活,但是——根本不可能,那些該死的綠皮怪几乎霸占了所有的水域。」

  埃里克深有同感,但他並不同意馬戈茲的結論。他自己就是在燃燒軍團被擊敗后來到塞拉摩的。不是為了參戰——那時戰爭已經結束了——而是為了繼承一筆遺產。他的兄弟奧拉夫死在與燃燒軍團的戰斗中,留給埃里克一大筆錢。有了這筆錢他可以開一家奧拉夫一直夢想著能在復員之后開的旅店。此外,他還得到了一顆惡魔頭骨,這也是奧拉夫在戰場上親手割下來的。以前,埃里克從未想過要自己當老板,不過反正也沒什麼特別想干的,索性就開家旅店紀念他的兄弟好了。而且埃里克深信,居住在塞拉摩的人們一定會趨之若鶩。因為旅店的名字象征著惡魔的潰敗,這對城邦的建立可是意義非凡。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

  「我不贊成這種觀點,」士兵說,「漁夫,你既然參過戰,就該知道獸人為我們做過些什麼。」

  「問題在于,我並非為他們做過的而感到痛心疾首,先生,」馬戈茲說,「而是為了他們正在對我們做的事。」

  「他們占盡了便宜。」說話的是位船長,就坐在士兵身后的一張桌子上,「哪怕在棘齒城也不例外。那些地精總是樂于把維修點和碼頭留給獸人。就在上個月,為了等個空位,我足足等了半天。而比我晚到兩小時的獸人竟然馬上就輪到了。」

    士兵轉過身來,對船長說:「那就換個地方,別去那儿了。」

    「這可不是想不去就不去的。」船長譏諷道。

    「就像他們有時候也不得不去維修。」坐在船長身旁的男人發話了——埃里克覺得這個人是大副,因為他倆的衣著十分相似,「為了造船,他們還砍光了奧格瑞瑪山上的橡樹。瞧他們留給我們些什麼?不中用的云杉,如此而已。他們把橡樹都藏了起來,就是這麼干的,把所有的好木料據為已有。真得感謝那些軟沓沓的垃圾,我們的船遲早要漏個底朝天。」

    几個聲音在小聲地附和。

    「看來你們都希望獸人從這里消失掉?」士兵把拳頭朝吧台猛地一砸,「如果不是他們,我們早被惡魔吃個精光了!這是事實。」

    「沒人否認這個。」馬戈茲呷了一口玉米威士忌,「但是,戰后的物資不該這麼分配。」

  「別忘了,獸人以前可是奴隸。」聲音是從吧台的另一側傳來的,埃里克站的位置恰好看不到那人是誰,「是人類的,也是惡魔的。如今,他們竟想強占一切,難道不該受到譴責嗎?」

    「當然應該。如果他們再敢搶我的東西,我一定會給他們點顏色看。」船長說到。

    商人點點頭:「獸人不屬于這個地方。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是燃燒軍團把他們帶到了這里。」

    大副咕噥道:「或許,是時候讓他們滾回老家去了。」

    「不妨想想普羅德摩爾女王的決定。」馬戈茲說。

    埃里克眉頭緊鎖。旅店里頓時鴉雀無聲。剛剛人們還在對各人的觀點小聲地發表評論,對參與討論的人評頭論足。

    可是這一刻,當馬戈茲提到吉安娜‧普羅德摩爾的名字——而且,還是用一種輕蔑的口吻,大家都不出聲了。

    太安靜了。在經營旅店的三年里,埃里克發現血拼通常是在兩種情形下發生的:旅店里太吵的時候;或者是,旅店里過于安靜的時候。而且后者引起的麻煩往往更為棘手。

    坐在前一位士兵身邊的那位士兵站了起來——他肩寬體闊,雖然不怎麼開口,但開起口來聲音就像打雷般駭人,惡魔頭骨也被震得在托架上嘎嘎亂顫。「有人敢說普羅德摩爾女王的壞話?看來他的牙齒是不想要了!」

    馬戈茲咕咚咽了一口酒,趕忙接道:「我對女王陛下,向來是畢恭畢敬的,先生,我發誓。」他又灌下一大口威士忌,由于喝得太猛,眼睛瞪得溜圓。他拼命地晃了几下腦袋。

    「普羅德摩爾女王待我們不錯,」商人說,「燃燒軍團被趕走后,她幫我們建立起了自己的部落。你說的那些沒錯,但這不是女王的責任。我一生當中認識不少法師,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連給我提鞋都不配,但是女王不一樣。如果有人膽敢輕視她,會失掉人心的。」

    「我絕沒有輕視女王的意思,先生。」馬戈茲說,剛才那一大口威士忌讓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是沒有人就几位紳士提到的木材去與獸人協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他沉思了一會儿:「或許她已經試過了,只是獸人不答應。」

    船長吞下一口麥酒,說道:「沒准他們還想讓她離開北哨堡。」

    「我們就該離開那儿,」商人說,「貧瘠之地屬于中立地區,這是一開始就說好了的。」

    士兵板著臉說:「如果你認為我們會放棄那里,那你一定是瘋了。」
    
    馬戈茲說:「那可是獸人打敗普羅德摩爾上將的地方。」

    「是的,世上的事真難說。普羅德摩爾女王是位英明的領導者,而她的父親卻是個傻瓜,」商人搖搖頭,「我們早該把這件丑事拋到腦后,不過這很難,除非——」

    船長打斷了他:「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會說我們應該擴張到北哨堡以北的地區。」

    商人看樣子是被激怒了——盡管這不關埃里克的事,他既不關心也不想知道——說道:「你瘋了嗎?」

    「是你瘋了!獸人想把我們擠走。他們如今遍布整個神聖大陸,而我們卻只有塞拉摩。與燃燒軍團的戰斗已經結束三年了,難道我們還要在自己的領土上過低人一等的生活嗎?——繼續待在城邦的糞坑里。」

    「塞拉摩不比別的地方差,」士兵辯解道,但是他的后半截話卻倒向了對方那邊,「獸人的疆域確實比我們大,這就是我們不能放棄北哨堡的原因——它相當于塞拉摩城牆外的一道天然屏障。」

    「而且,」大副冲著他的麥酒扑哧一笑,「獸人不喜歡我們呆在那儿,我們就偏要待在那儿。這就是理由。」

    「沒人要你搭腔。」商人不懷好意地說。

    坐在吧台旁邊的另一個人——埃里克挪動了一下步子,現在他可以看到說話的是碼頭記帳員——說道:「或許是該這麼做。獸人的行為讓人以為他們是卡利姆多的主人,而不是我們。但這里是我們的地盤,現在是時候行動了。獸人不是人類,他們甚至不屬于這個世界。他們憑什麼對我們的生活指手畫腳?」

    「但是,他們有權過自己的生活,不是嗎?」商人問道。

    士兵點點頭。「不得不承認,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為他們贏得了這種權利。要不是他們……」他把酒一飲而盡,然后把酒杯推向埃里克,「來杯麥酒。」

    埃里克遲疑了,他的手已經伸向格羅格酒的酒瓶。開店以來,士兵每回來這儿從不喝其他的酒,只喝格羅格酒。

    不過,埃里克不便過問一個光顧了三年的老主顧。再說,客人想喝什麼就喝什麼,只要付得起賬,哪怕他要喝肥皂水,埃里克也得賣給他。

    「事實上,」船長說,「這里是我們的世界,生來就是。獸人只是外來者,他們早就該滾一邊去了。」

    討論就這樣繼續了下去。埃里克又給客人倒了好几杯酒,把几個用過的酒杯扔到水槽里,以便清洗。直到他給商人又滿上一杯麥酒的時候,他才發現,馬戈茲——整個談話的發起人——已經悄悄地離開了。

    他連小費都沒給。埃里克厭惡地搖搖頭。漁夫的名字早被他拋到九霄云外。

    但是他還記得那張臉。弄不好下次他會朝這個狗崽子的酒杯里吐吐沫——就喝了一杯酒,還惹了這麼個大麻煩。埃里克生平最討厭惹是生非的人。莫名地討厭。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抱怨起獸人來。這時,坐在士兵身邊的彪形大漢掄起拳頭,朝吧台猛地一捶,他杯子里的麥酒濺到了惡魔頭骨上。埃里克嘆了口氣,拿起一塊抹布,擦了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馬戈茲都不敢獨自一個人走在塞拉摩漆黑的大街上。

    當然,在這樣的地方是不用擔心罪犯的。人人都互相認識,即使不認識,也能輾轉著拉上關系。所以這里的犯罪率相當低。而且就算有人犯罪,普羅德摩爾女王的警衛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繩之以法。

    但是,馬戈茲是那麼瘦小,那些又高又壯的人向來以欺負弱小為樂,所以他總是避免獨自在夜間外出。你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壯漢會什麼時候從黑暗的角落里跳出來,把你狠揍一頓,為的只是顯示他們有多強壯。馬戈茲就這樣被揍過好几回。后來他漸漸學乖了,懂得如何討好他們,博取他們的歡心,這樣就不會挨打了。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用害怕了,他什麼都不怕,因為他有了一位主人。雖然馬戈茲必須照他的吩咐辦事,但是這一回,主人答應以力量和財富作為回報。在以往的日子里,他只是答應保住他的小命。雖然這無異于以暴易暴,但是馬戈茲覺得對他來說很合適。

    咸咸的海風輕輕拂過水面,吹進港口。馬戈茲深深地吸了口氣,海水的咸味讓他感到精力充沛。在惡魔克星旅店,他沒說真話:他是個漁夫,但是絕對稱不上是個成功的漁夫。而且他也從未與燃燒軍團打過仗。他來這儿的時候,戰爭已經偃旗息鼓了。他到這儿來只是為了尋找更好的工作機會。在庫爾提拉斯的時候,他捕的魚總是不夠數——這不能怪他,他已經盡力了。可是碼頭的老板不理會這些,怎麼辦?

    能怎麼辦?一頓毒打。

    所以他到卡利姆多來了。那時正趕上移民潮。成千上萬的人蜂擁前往塞拉摩,希望能在普羅德摩爾女王領導下的人類部族找到一份賴以為生的工作。但是從事捕漁業的並非馬戈茲一人,更何況他遠遠稱不上是位優秀的漁夫。

    在他的主人出現前,他食不果腹,捕到的魚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提出售了。好几回,他都想抱著錨,往海里一跳。一了百了。

    幸好他的主人出現了。一切都好了起來。

    不一會儿,馬戈茲到家了。這是一套簡陋的公寓。雖然他央告過好多次——房間不通風,家具又破又舊,房子里到處都是老鼠——但是主人始終不答應讓他搬到更好的住房去。而且他認為馬戈茲是在發牢騷,所以干脆坐視不理。而且他還警告他,這麼做一定會惹人注意,而馬戈茲現在要做的就是不被人發現。

    今晚,他被派到惡魔克星旅店,散播反對獸人的言論。在此之前,他從不敢靠近這種地方,那些喜歡打人的家伙常常聚集在酒館里,他宁願躲他們遠遠的。

    毋宁說,他習慣了躲他們遠遠的。

    他走進房間。房間里放著一張只有面包片那麼厚的床墊,上面鋪者的粗麻布床單讓人睡了渾身發癢。只有在特別難挨的冬天,馬戈茲才會用到它。房間里還有一盞燈籠,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一只老鼠急匆匆地跑了過去,鑽進牆上的裂縫里。

    馬戈茲嘆了口氣。他很清楚接下來該干什麼。除了不能搬到更好的住處外,在這筆交易中,還有一件事讓他十分厭惡。那就是,他身上會沾上一種難聞的氣味。這是他每次按照主人的命令執行魔法時會帶來的一種副作用,不管是出于什麼原因,它讓馬戈茲很惱火。

    但是,為了獲得那種力量,做這點犧牲是值得的。而且現在他還可以獨自上街,大大方方地去惡魔克星旅店喝酒,根本不用擔心有人伺機欺負他。

    馬戈茲拔開衣領,把手伸進襯衣,掏出一根項鏈。項鏈上的銀墜像一把火刃。他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里,仿佛要把手掌都刺破了,然后他默默地念著。雖然他永遠不會知道這句咒語的意思,但是每到這時候,他總是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他念道:「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厄雷德乃納什班加拉爾。厄雷德納什哈維克耶索格。蓋爾泰克厄雷得納什。」

    一股硫磺的臭味開始彌漫整個房間。馬戈茲最討厭這股味道了。

    蓋爾泰克厄雷得納什。你按我的吩咐做了嗎?

    「是的,先生。」讓馬戈茲窘迫的是,他發現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聲尖氣。他清了清嗓子,盡量壓低了聲音說:「我全是按您的吩咐做的。當我提起獸人的惡行,几乎整個酒館的人都加入了進來。」

    几乎?

    馬戈茲不喜歡這個詞里所暗含的威脅。「有一個人不願意加入,結果其他人都聯合起來對付他。他簡直成了眾矢之的。就是這樣。」

    看來。你干得很好。

    總算松了口氣。「謝謝,先生,謝謝。很願意為您效勞,」他猶豫了一下,「那麼我能不能,先生,現在是否可以考慮讓我搬到更好的地方去?您大概已經注意到,那只老鼠——」

    只要你為我們做事,就一定會得到獎賞。

    「正如你所說的,先生,但是——我,我希望能快些。」他決定利用一下糾纏了自己一生的那種恐懼,「今天夜里,我又遇到了危險,您知道,在碼頭附近走會——」

    只要你服從我們,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你再也不用害怕了。馬戈茲。

    「這——這我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想過一種你還不被允許過的生活。這無可厚非。但是,馬戈茲,你得耐心點。獎賞該來的時候會來的。

    硫磺的臭味開始緩緩消退。「謝謝您,先生。蓋爾泰克厄雷得納什!」 

    有個聲音隱隱約約地說:「蓋爾泰克厄雷得納什。」房間又恢復了寂靜。

    這時,牆上傳來了一聲巨響,馬戈茲模模糊糊地聽到隔壁鄰居在叫:「別在吵了!我們要睡了!」

    換作是以前,馬戈茲肯定會被這樣的喊聲嚇得縮成一團,但是現在,他滿不在乎,一頭栽在了床墊上,但願這股味道不會打擾他睡覺。


第二章

   「我一直弄不明白,霧有什麼用?」 

   博利克船長——獸人商船奧迦特號的主人——剛開口就馬上后悔了,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想回答勤務兵的問題:「非得有什麼用嗎?」 

   雷賓搖搖頭,繼續清洗船長的獠牙。這不是每個獸人都有的習慣。但是博利克船長堅持認為,作為奧迦特號的主人,自己有義務保持最佳形象。獸人本是出生高貴的種族,后來因為被趕出家園,淪為人類和惡魔的奴隸,才過上骯髒不潔的生活。而現在作為在偉大戰士薩爾領導下生活在杜隆塔爾的自由人,博利克覺得有必要生活得不像個奴隸——這就意味著要保持整潔。雖然對大多數獸人來說這無異于天方夜潭,但是博利克希望他的船員能做到這一點。

   雷賓就是這麼做的。比起奧迦特號的其他船員,他總是能更好地服從船長的指示。他把眉毛修得整整齊齊,獠牙和牙齒刷得干干淨淨,指甲也都打磨和削尖過,身上的配飾簡單而不失品位——只有一個鼻環和一個文身。

   雷賓開始回答船長的問題了:「是的,先生。萬事萬物都有存在的理由,不是嗎?你看水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我們有魚吃,讓我們的船在上面航行。空氣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我們能夠自由呼吸。大地給我們提供食物,更別提它還讓我們在上面建造房屋。我們能造船都是因為有樹木。還有雨和雪,它們也都有存在的理由——和海洋不一樣,它們為我們提供了可以飲用的水。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雷賓開始集中精神把船長的指甲削尖。博利克把身子往后一仰,他的凳子就擺在艙壁旁,所以他干脆靠在了上面。他問道:「霧什麼用都沒有?」 

   「沒有。除了擋道,一點儿用都沒有。」 

   博利克笑了起來,剛剛清洗過的牙齒在昏暗的船艙里閃閃發光。舷窗那儿一點光都沒有,霧太厚了。船長接著說:「但是雨和雪也擋道。」 

   「沒錯,船長,一點儿沒錯。」 雷賓已經把大拇指修好了,他開始接著修其他的几個指頭,「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雨和雪還有點其他作用。雖然它們也擋道,但是至少還能彌補這些。可是,先生,你能告訴我,霧還有什麼用嗎?它就只能擋住我們的視線,除此之外什麼也干不了。」 

   「或許是這樣,」 博利克看著他的勤務兵,「但是很可能只是我們暫時不知道它的功用,畢竟,我們也花了不少時間才知道雪不過是結了凍的雨水。那時候,獸人也把雪看作是無用的東西,跟你現在一樣。直到后來,雪的用途——正如你所說,給我們提供可以飲用的水——才被發現。所以,這不是霧的過錯,只能說我們還沒弄明白真相。世界會在我們做好准備的時候告訴我們真相的,而現在還沒到時候。向來如此。」 

   雷賓把指甲修好了。他一邊打磨,一邊思考船長的話:「我想或許是這樣。但是今天,霧可沒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對嗎,先生?」 

   「確實如此。情況怎麼樣了?」 

   「我估計好不到哪儿去,」 雷賓聳了聳肩,「了望員說他站在那儿連自己臉上的獠牙都看不清。」 

   博利克皺著眉頭。船老是在搖,搖得越來越厲害了。這意味著他們的船可能受到了另一艘船的尾流的影響。

   雷賓剛剛打磨到一半,船長就站起身,說道:「雷賓我們待會儿繼續。」

   雷賓站起來,點點頭:「好的,船長。」 

   博利克抓起父親的權杖,沿著狹窄的走廊,向艙外走去。奧迦特號是以他父親的名字奧迦特來命名的。奧迦特——也就是權杖原來的主人——是位高貴的獸人,死在了與燃燒軍團的戰斗中。當時,為了打造一艘最好的商船,博利克把造船的任務交給了地精。船的建造者萊德斯是位精干的老者。他曾向博利克保證,一定會把走廊設計的「特別寬大」,以便適應獸人寬大的腰圍。但不幸的是,矮小的地精頭腦中的「特別寬大」跟獸人的身材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所以現在博利克船長不得不側著身子朝通向甲板的樓梯走去。

   他順著樓梯正往上爬,迎面碰上了大副卡格。卡格一看見船長,就站住不動了。「我正要下去找你,先生。」他笑著說,獠牙差點戳到船長的眼睛,「不過,我早該想到,你已經感覺到了。」 

   博利克笑著走上甲板。可是一到那儿,他馬上就后悔沒把卡格叫到下面商議。甲板上的霧太厚了,簡直可以用劍劈開。雖然他對奧迦特號相當熟悉,閉著眼睛就能走到甲板邊,但是現在也只剩下這個辦法了。卡格緊跟著船長,几乎是前胸貼著后背,所幸他們能看見對方。

   博利克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到任何船只。他甚至無法確信他們還在水面上航行,因為他連海水的影子都看不到。于是他轉身對大副說:「發現了什麼?」 

   卡格搖搖頭:「很難說,了望員也看不清。他一會儿說看到了一艘塞拉摩的巡航艦,一會儿又說看到的船既不像人類的也不像獸人的。」 

   「你怎麼看?」 

   卡格毫不猶豫地說:「了望員不會在沒把握的情況下亂說。如果他一會儿說看到的是巡航艦,一會儿又說看到的是別的東西,那麼說明他兩次看到的東西不一樣。我認為是兩艘船。根據尾流判斷,要麼是兩艘,要麼就是有艘船在圍著我們繞圈。在這樣的大霧里,一艘很容易被看成兩艘。」 

   博利克點頭表示贊同。他們的了望員瓦克可以分辨出水平線上出現的兩個點哪個是漁船,哪個是軍艦。甚至還能說出漁船是人類造的還是矮人造的,軍艦是在燃燒軍團入侵前造的還是入侵后造的。「他們是來找麻煩的!我們得快鳴號!快——」 

    「鳴號!」 

   博利克抬頭朝桅桿上望去。他想看見瓦克,但是頭頂上的桅桿已經被霧吞沒了。瓦克的聲音從被人類稱之為「鴉巢」的地方傳下來——他知道烏鴉是一種鳥類,但始終弄不懂這種鳥的巢穴跟了望台有什麼關系——但是船長卻看不到他。

   卡格大聲喊道:「你看到了什麼?」 

   「有艘船正靠過來!是人類!我看不到有船旗!」 

   「那艘巡航艦呢?」 

   「不見了,剛剛還能看見!平行開過來了!」 

   博利克討厭聽到這些。一艘沒有船旗的船,那一定是海盜。又或許不是——在這樣的大霧里,有沒有船旗几乎沒有區別——或許他們只是沒看見這艘船。不過博利克不願拿他的船冒這個險——還有他的貨物。如果貨艙里的板條箱不能安全送到剃刀嶺,那麼博利克連一毛錢都拿不到,這意味著他的船員也都拿不到報酬。對于船主來說,船員拿不到薪水的日子可不好過。

   「鳴號!嚴守貨艙!」 

   卡格點點頭:「遵命!先生。」 

   「魚叉!」 

   聽到瓦克的喊聲,博利克咒罵起來。魚叉意味著只有兩種可能:第一,那艘船把奧迦特號當成了一只巨大的海洋生物,比如鯨,海蛇怪之類的;第二,他們是海盜,魚叉是用來綁繩索的。

   但是,在遠離大陸的北部深海里是不可能有鯨和海蛇怪的,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許多魚叉被重重地拋在了甲板上。有一把被拋在了通向內艙的樓梯附近,其余的被拋在博利克在大霧里看不到的地方。綁在魚叉上的繩索拉緊了。

   「准備迎敵!」卡格喊道。

   博利克聽到一個聲音說:「砍斷繩索!」 

   接著是打架的聲音,只聽見卡格說:「別犯傻了!劍砍不斷那些繩子,倒是小心自己的肚皮!」 

   船上的談話被突然到來的入侵者打斷了。這些人站在大霧里,仿佛從天而降。是人類,博利克看出來了,但他們穿的不是軍裝。他看不明白他們穿的是什麼——人類對外套的喜好一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眼里,外套都是多余的。普羅德摩爾女王軍隊的制服就屬于這一類。

   「干掉這些海盜!」 博利克喊道。不用他開口,船員們已經加入了戰斗。博利克右手舉起父親的權杖,旋轉著朝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冲了過去。那人打了個趔趄,提起劍刺了過來。

   博利克用左手擋住劍。當他把權杖舉過頭頂,旋轉著發起第二輪進攻時,那人用劍擋住了他的權杖。不過,為了這麼做,他不得不把身子靠近了些,這可給博利克一個好機會。他逮住敵人的肚子一頓猛揍。那人疼痛難忍,咳著倒在了甲板上。博利克舉起權杖對著敵人的后頸就是一擊。

   這時,突然有兩個人跳到博利克面前。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逼他就范,但是博利克可不是好惹的。雖然他出生的時候是個奴隸,但是自從被薩爾解放之后,他就發誓再不會害怕任何一個人類。他願意跟他們並肩作戰,但絕不會向他們搖尾乞憐。

   更不要說向兩個拿刀指著他的人。

   站在左邊的是一個手持彎刀的海盜——這種刀他生平只見過一次——站在右邊的海盜手中揮舞著一對短刀。博利克用左手臂擋住彎刀,右手拿權杖擋開其中一把短刀。但是這一回,彎刀砍中了他的前臂,而另一把短刀則差點傷到他的胸口。

   博利克忍住火燒般的疼痛,把手臂飛快地往下一揮,那把彎刀硬生生地插在了他的手臂上。根據槓桿作用,他左邊的敵人現在手上已經沒武器了,因為他的武器就插在船長的身上。博利克給了右邊的敵人一腳,又擰住左邊海盜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摁,強迫他跪在自己面前。

   拿短刀的海盜划船似的揮動著胳膊,倒在了甲板上。雖然他成功躲開了那致命的一腳,但是卻沒能保持自己的平衡。博利克用巨大的手揪住拿彎刀的海盜的頭,把他朝旁邊一扔。那個傻瓜的頭重重地撞到了桅桿上,發出一聲大快人心的巨響。

   這時,另一個海盜站了起來。他揮動著兩把迷你短刀朝博利克刺去。船長輕巧地往后一讓,反手扣住他的右手。他把權杖舉過頭頂,揮舞著朝海盜的頭敲了下去。海盜就這樣被他結果了。

   「瓦克!」 博利克朝桅桿上的了望台喊道,他取下橫在手臂上的彎刀,朝甲板上一扔,彎刀掉在了已經斷了氣的海盜身邊,「鳴號!」海盜不懂獸人語言,所以當霧號吹響的時候,他們完全沒有准備。

   几秒鐘過后,空氣里充滿著震耳欲聾的號聲。博利克早有准備,這聲音就像給他松了松筋骨。他的船員也是如此,他確信——盡管在大霧里他看不到几個人。

   但是人類卻放松了警惕,博利克早知道會這樣。獸人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博利克把權杖舉過頭頂,旋轉著尋找下一個目標。他把父親的武器往身旁的一個海盜肩膀上猛地一敲。海盜倒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著。

   博利克聽到有人用人類的語言喊了個詞。他確信它的意思是「撤退」。事實證明他沒猜錯,海盜們開始順著繩索逃回自己的船。博利克看到卡格把一個正要逃走的海盜的腿砍了下來,這個可憐虫掉到了汪洋大海里。

   卡格轉身對船長說:「我們要追嗎?」 

   博利克搖搖頭,說:「不,讓他們走。」在該死的大霧里追一艘船是很不明智的行為。「檢查一下貨物。」 

   卡格點點頭,轉身奔向貨艙,他的腳步聲在甲板上回蕩。

   博利克抬頭向上張望,他喊到:「了望員,還能看到人類的船嗎?」 

   「他們開始一動不動,」瓦克說,「可是一聽到我們吹霧號,他們就開走了。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博利克捏緊了拳頭。他的右手緊緊地握住父親的權杖,簡直要把它弄斷了。這些人類是他們的盟友。既然普羅德摩爾女王的精英部隊就在附近,那麼為什麼他們會眼睜睜地看著海盜襲擊奧迦特號?

   「先生,」卡格說,他的身后跟著負責看守貨艙的戰士弗克斯,「板條箱碎了一個,還有一個被逃走的敵人扔到了海里。」 

   弗克斯補充道:「他們几乎把所有的人都派到了貨艙。我們全力抵抗,真是這樣,先生。不然的話,他們早把貨物都帶走了。」 

   「干得不錯,弗克斯。你會得到嘉獎的。」 博利克清楚這話的含義。損失了兩個板條箱,意味著損失了百分之二十的貨物,也就意味著薪水將相應地減少百分之二十。博利克把一只手放在弗克斯肩上:「你們將得到跟貨物完好無損送到目的地同樣的報酬——差額從我的分額里面扣。」 

   卡格瞪大了眼睛:「萬分感激!船長。」 

  「沒關系——是你們保護了我的船,那就不該受到懲罰。」 

   弗克斯微笑著說:「我去通知其他戰士,先生。」 

   等弗克斯走開,博利克轉身對卡格說:「估算下損失,把人類的屍體扔到海里去。繼續航行。」他吸了口氣,又順著獠牙吐了出來:「返城之后,給我找個信使。必須讓薩爾知道整件事情。」 

   卡格點點頭:「遵命!船長。」    

      博利克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大霧。正是它,讓海盜得以靠近奧迦特,發動了這次襲擊。他回想起雷賓的話,覺得在霧帶來的好處里沒有一件能抵得上這次的損失。


第三章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女王站在剃刀嶺的山岡上,俯瞰腳下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她建立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建立的聯盟。

    剃刀嶺雖然時獸人的領地,但是吉安娜和薩爾都認為在這里碰面是最適合的,因為大部分時間薩爾都呆在這里,而吉安娜的魔法可以讓她在瞬間出現在任何她想出現的地方。

    每次受到薩爾的召喚,吉安娜都感到如釋重負。自從懂事以來,她一直轉戰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機中。她與惡魔,與獸人,與軍閥作戰,不止一次把世界的命運攥在她的手掌心里。

    她曾時阿爾薩斯的戀人。那時候,他還是位高貴的戰士,而現在他卻墮落成了不死族的巫妖王——管理著跟他一樣殘暴血腥的世界。總有一天,她知道他們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還有被薩格拉斯詛咒的法師麥迪文。惡魔和獸人橫行于世的局面就是他造成的,而他本人卻成了吉安娜最忠實的盟友。也正是他讓吉安娜和薩爾下決心結成了聯盟,和暗夜精靈一起對付燃燒軍團。

    從那以后,人類就在卡利姆多建立了新家園。而吉安娜以為一切都告一段落了。她沒想到女王和平時期也有很多事要干。日復一日料理塞拉摩的事務讓她有些懷念那些征戰沙場的日子。

    不過,只有那麼一點儿。其實她也沒什麼可后悔的——不過她還是抓住一切機會休息,就像沙漠中的旅者抓住一杯水。

    吉安娜站在山岡邊看著山腳下的獸人村莊。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屋子點綴在棕黃色起伏不平的大地上。即使在和平時期,獸人也還是把屋子守得嚴嚴的,生怕被別人搶去。有几個獸人在屋子間走來走去,有的在互相致意,有的則在傻愣愣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看著他們純真的模樣,吉安娜不禁啞然失笑。

    這時,她的耳畔傳來了一陣隆隆聲,薩爾的飛船到了。吉安娜轉過頭,看見一艘巨大的飛船正緩慢靠近,飛船的底座上只站著薩爾一個人。飛船的風帆畫著一些符號,這些符號屬于一種古老的獸人象形文字。其中的一個象征著薩爾出生的家族——霜狼氏族。這些符號讓獸人的飛船和人類的飛船得以區分開來——還有一種飛船是薩爾從地精那儿租來的,飛船的樣子古怪得難以形容。吉安娜在想獸人的做法是不是更不可取——讓沒有生命的飛船擁有紛繁蕪雜的個性,就像它們的主人那樣。

    過去在山岡碰面,薩爾總是帶著一兩名警衛。但是這次他一個人來了,吉安娜覺得這有些不同尋常。

    薩爾拉下几個操縱桿,飛船減慢了速度,開始圍著山岡盤旋。他拉下最后一個操縱桿,放下繩梯,爬了下來。像大多數獸人那樣,薩爾有著綠色的皮膚和黑色的頭發,他的頭發編成辮子垂在了肩上。他穿著黑色金屬鎧甲,上面點綴著一些青銅片。這件鎧甲原本是屬于奧格瑞姆‧毀滅之錘的。他是薩爾的老師,杜隆塔爾的首府奧格瑞瑪就是根據他的名字命名的,背在他身后的是奧格瑞姆的武器——毀滅之錘,奧格瑞姆的姓氏就是由此而來。毀滅之錘是一種雙手武器,吉安娜常常看到薩爾在戰場中使用它,上面沾滿了惡魔的鮮血。

    薩爾最有特色的地方就是他的藍眼睛,這種顏色在獸人中極為少見。它們暗示著他過人的智慧和膽識。

    三年前,塞拉摩和杜隆塔爾剛剛開始修建的時候,吉安娜給了薩爾一個魔法符:一塊刻有提瑞斯法咒語的石頭。吉安娜自己也有個一模一樣的。薩爾只要手握著這塊石頭然后默念吉安娜的名字,吉安娜的石頭就會閃閃發光,薩爾的也是一樣。所以只要他們想秘密碰面,討論下國事,而且不想驚動其他人——也有可能只是為了像老朋友那樣聊聊天——他們只要用魔法符聯絡下對方就行了。吉安娜會馬上傳送到剃刀嶺的山岡上,而薩爾也會坐著飛船趕過來,因為用別的辦法是上不了山岡的。

   「很高興見到你,我的老朋友。」 吉安娜熱情地一笑。她就是這麼想的。在她的一生中,她從未覺得有人比獸人更可靠更值得信賴。她曾經把父親和阿爾薩斯也算在此列,但是普羅德摩爾上將卻不顧她的勸阻執意要殺光居住在卡利姆多的獸人。而她堅持認為獸人和人類都是燃燒軍團的受害者,獸人對人類並無惡意。但是,普羅德摩爾上將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像吉安娜認識的大多數人一樣,他沒法接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他願意不惜一切讓世界變回原來的樣子。自然,他也沒法接受獸人。吉安娜不得不做出選擇。為了終止血腥的屠殺,她出賣了自己的父親。

    還有阿爾薩斯。他現在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惡魔之一。吉安娜覺得比起她的父親和曾經的戀人,獸人顯得更加可信。

    薩爾殺死普羅德摩爾上將的時候遵守了自己的諾言——他還記得,吉安娜告訴他如何擊中父親的要害時,臉上那種痛苦的表情。在薩爾眼里,世界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還是一個嬰孩的時候,他就被一個叫做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的人類給抓住了。為了把他培養成最優秀的奴隸,布萊克摩爾甚至給他取了個人類的名字。但最終,薩爾砸斷了鐐銬,聯合起所有的獸人走向自由,走向被惡魔剝奪的過去。

    現在,吉安娜在薩爾的藍眼睛里,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她的朋友薩爾很憤怒。

   「我們沒有簽署協議,你我都沒有,」薩爾沒跟吉安娜打招呼就氣冲冲地開口說道,「我以為我們誰也不會背叛誰,所以才沒有簽署協議。」

   「我沒有背叛你,薩爾。」 吉安娜焦急地說。但是多年的經驗早讓她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向來對沒有憑據的指責不以為然——更何況薩爾早該知道聯盟就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礎上的。她還是個學徒法師的時候,老師就告訴她要當一名優秀的法師先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感情。吉安娜緊緊地抓住了手中的魔杖——這是她的老師安東尼達斯的遺物。

   「我也不相信你會這麼做。」薩爾余怒未消,他平時說話一點也不像獸人那樣魯莽,這或許跟他被人類撫養長大有關,「但是,看起來你手下的人並不像你這樣在意我們的聯盟。」

    吉安娜嚴厲地說:「薩爾,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的一艘商船,奧迦特號,遭到了海盜的襲擊。」

    吉安娜皺起了眉頭。雖然他們已經做出了不少努力,但是海盜依然很猖獗。「我們增派了巡航艦,但是——」

   「巡航艦如果只是四處看看,那麼增加了也沒多少用處。奧迦特號看到你們的一艘巡航艦當時就在附近,而且離得相當近。但是他們竟然沒有出手幫助博利克船長和他的船員。博利克還吹了霧號,而你的手下卻理都不理。」

    吉安娜出奇地冷靜:「你說你們的船員看到了我們的巡航艦。但是這不代表他們也看到了你們。」

    薩爾啞口無言。

    吉安娜接著說道:「人類的視力不如獸人。他們很可能把霧號當成讓他們讓路的信號了。」

   「可是他們離奧迦特號那麼近,就算看不到,也該聽得到!我們的視力是比你們強,但是我們又不是在偷偷摸摸地打仗。我絕不相信,你的巡航艦沒有聽到打斗的聲音。」

   「薩爾——」

    獸人轉過身,對著空氣揮了一拳。「我以為你們跟別人不一樣!我以為你們的人會把我們當自己人看待!我早該想到,一旦要人類為了幫助獸人,舉起武器對准他們的同胞,他們就會棄我們于不顧。」

    吉安娜有些控制不住了:「你怎麼能這麼說?既然我們談到了這件事,那麼你總該讓我有置疑的權利吧?」

   「事實是——」

   「什麼是事實?除了博利克和他的船員,你還問過其他人了嗎?」

    薩爾沉默回答了吉安娜的問題。

   「我會去查清楚的。奧迦特號是在哪儿出的事?」

   「離棘齒城一里格(1里格:相當于1.5海里),約一小時航程。」

    吉安娜點點頭:「我會派人去調查的。那一帶的巡航艦是歸北哨堡派的。」

    薩爾繃緊了神經。

   「什麼?」

    獸人轉身看著吉安娜:「對我來說,要強行奪回北哨堡將面臨很大的壓力。」

   「對我來說,守住北哨堡所面對的壓力也不小。」

    他們逼視對方。吉安娜在薩爾的藍眼睛里又看到了某種異樣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困惑。

   「怎麼搞的?」薩爾平靜地問到,那種好戰的情緒仿佛從他的體內被抽走了,「我們怎麼會為了這麼件蠢事爭來爭去?」

    吉安娜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是領導者,薩爾。」

   「領導者就得讓自己的人民卷入血腥的戰爭嗎?」

   「戰爭時期是這樣,」吉安娜說,「和平時期就不一樣了。戰爭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我們不僅要打仗,還得料理日常事務。但是等戰爭結束,就只剩下日常事務了。」她走到老朋友身邊,把她的小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會查明真相的。如果我的士兵果真沒有按協議履行職責,我向你保證一定會嚴懲不貸。」

    薩爾點點頭:「謝謝你,吉安娜。我為剛才的魯莽向你道歉,我的人民遭受的苦難太多了,我也嘗過這種滋味。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他們再受任何不公平待遇。」

   「我也不希望,」吉安娜靜靜地說道,「或許——」她猶豫了。

   「什麼?」

   「或許我們應該簽署一份正式協議。你是對的——我們能做到互相信任,但並不代表所有的人類和獸人都能做到這一點。如果我們不在了,事情就更難說了。」

    薩爾點了點頭:「有時候很難讓獸人記住……他們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奴隸,所以哪怕在和平時期,他們也總是想著反抗,有時候連我都被他們的熱情感染了。畢竟我也曾被一個燃燒軍團一樣邪惡的人類奴役過。我老是把事情往壞處想,他們也是這樣。我想還是按照你說的辦。」

   「不過我們得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吉安娜朝薩爾微微一笑,「然后才能騰出手來簽署協議。」

   「好的。」薩爾擺了擺腦袋,咯咯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

   「雖然你跟她長得一點儿也不像,但是——每當看到你笑,哪怕只有一瞬間,我總是會想起特瑞。」

    吉安娜聽說過這個女孩——她的全名是特蕾莎‧福克斯頓,人們常叫她特瑞。她是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一位家眷的女儿。為了幫助薩爾出逃,她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獸人向來用歌謠記錄歷史:洛卡蒙用來記錄家族史,洛克特拉用來記錄戰爭,而洛克韋德諾德則用來記錄英雄的一生。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類擁有一首自己的洛克韋德諾德,那就是特瑞。

    吉安娜微微低著頭說道:「很榮幸你把我和她聯系在一起,我打算派洛雷娜上校到北哨堡調查此事。有消息的話,我會通知你的。」

    薩爾搖了搖頭:「又是一個女人,人類的做法真是讓我大跌眼鏡。」

    吉安娜的語氣變得冷冰冰的,她握緊魔杖:「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在你們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不平等是嗎?」

   「當然不是。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薩爾不等吉安娜開口就馬上說道,「他們生來就不平等——就像昆虫和花朵的差別一樣大。男人和女人的存在意義完全不同。」

    吉安娜很高興薩爾這麼說。這樣她就可以把安東尼達斯說過的話再說一遍。那時,她還是個懵懂的女孩子,一心只想當個大法師的弟子。可是安東尼達斯對她說:「如果女人的天性適合當法師的話,那麼狗也可以唱詠嘆調了。」

    像那時候一樣,吉安娜說道:「正因為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天性,所以我們才是人而不是動物,別忘了,有些人甚至認為獸人天生就是奴隸。」 吉安娜搖搖頭。「當然,有很多人跟你的看法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女人要想獲得和男人一樣的地位必須付出加倍的努力——這也是我為什麼如此信任洛雷娜,因為她懂得這個道理。」

    薩爾聽到這句話把脖子往后一仰,開心地笑了:「你真是個可愛的女人吉安娜‧普羅德摩爾。你讓我明白自己對人類的了解還是非常不夠,盡管我是被人類養大的。」

   「你的這些想法就是把你養大的那些人造成的。」

    薩爾點點頭:「有道理。等你的女上校調查完,我們再談談。」他走到飛船的繩梯旁。

   「薩爾。」他轉過頭看看吉安娜,她遞給他一個鼓勵的表情,「我們不能讓聯盟失敗。」

    他又點點頭:「好的,不會的。」說完他就爬上繩梯。

    吉安娜獨自念起了咒語,這是只有法師才懂的語言。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山岡,飛船,薩爾還有剃刀嶺都圍著她旋轉了起來,她的胃仿佛要從鼻子里被吸走了。周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轉眼間,合並成她最熟悉的房間——議事廳。議事廳位于塞拉摩最高建筑——一座大城堡的內部。

    這里是吉安娜處理國事的地方。在這間小小的房子里只擺著一張桌子,上面堆滿了卷軸。相比起來,吉安娜不怎麼喜歡去王位室。她覺得那是個華而不實的地方。哪怕是每周几次接見部下她也只是在那把令人難堪的大椅子前面踱來踱去,几乎從不坐在上面——她盡量避免使用這個房間。對她來說,議事廳就像是她曾經學習的地方。在安東尼達斯的書房里到處也堆著亂七八糟的卷軸,桌子從沒人來清理。吉安娜覺得這樣才像一個家。

    還有一樣東西也是王位室沒有而議事廳有的,那就是有一扇可以欣賞風景的窗戶。吉安娜知道如果在議事廳里她也能隨時從窗戶里看到塞拉摩的全貌,那她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因為她會時不時地分心,一會儿為塞拉摩平地而起的建筑驚奇不已,一會儿為自己擔負的責任憂心忡忡。

    傳送術是一種高強度的魔法,非常費神。雖然吉安娜受過的訓練能讓她在施法后馬上進入作戰狀態,但是她卻不願這樣做。她休息了好一會儿,才開口喊她的管家:「德菲!」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從大門里走了進來。議事廳一共三張門。其中有兩張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也就是德菲剛剛走進來的那張門和通向大廳和女王臥室的門。第三張門是一個秘密通道,只在緊急撤離時才會使用。而且只有六個人知道這張門的位置,其中有五個是造門的工匠。

    德菲透過她的眼鏡看著吉安娜:「別喊了,我就坐在門外,和平時一樣。跟那個獸人的會談進行得怎麼樣?」

    吉安娜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名字叫薩爾。」

    德菲揮了揮手臂,這個動作差點讓這個脆弱的女人失去了平衡。她的眼鏡也從鼻梁上掉了下來,和脖子上的掛繩一起蕩了起來。

   「我知道。但是他這個名字也太蠢了。我的意思是,獸人不是都叫地獄咆哮,毀滅之錘,德雷克塔恩還有伯克斯嗎?反正都差不多。可是他卻取了這樣的名字,薩爾?他還真把自己想得挺高貴的。」

    吉安娜不想對此做出解釋,因為她已經試過好几百次了。她說道:「是德雷克塔爾,不是德雷克塔恩。」

   「都差不多,」德菲把眼睛重新放到鼻梁上,「獸人就該叫這些名字,而不是薩爾。不說這個了。情況怎麼樣?」

   「我們有麻煩了。去把克里斯托夫叫來,然后派人去通知洛雷娜上校,讓她帶一隊人去北哨堡調查下,再來向我匯報。」 吉安娜坐到了桌子旁,試著從堆在上面的卷軸里找到她需要的海運資料。

   「又是洛雷娜?你怎麼不叫洛薩或者皮爾斯?別人也行——我說不上來。派一個女人去?北哨堡那幫家伙可不好對付。」

    吉安娜懷疑是不是每次提到洛雷娜的名字,德菲都要說這麼一番話。「洛雷娜比洛薩和皮爾斯加起來還難對付。她不會有事的。」

    德菲撅起了嘴,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做這樣的動作可不好看。「你說得不對,女人就不該舞刀弄槍的。」

    吉安娜終于放棄了尋找海運資料。她看看她的管家說:「也不該管理國家。」

   「呵呵,這是兩碼事。」德菲膽怯地說。

   「怎麼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吉安娜搖了搖頭。三年了,德菲始終沒想到一個更好的答案。「在我把你變成一只蠑螈之前把克里斯托夫叫來,然后送信給洛雷娜。」

   「如果你把我變成蠑螈,那以后你就什麼也找不著了。」

    吉安娜絕望地兩手一攤:「我現在就什麼也找不著。那該死的海運資料都到哪儿去了?」

    德菲得意地說;「在克里斯托夫那儿。要不要我去跟他說,讓他帶來?」

   「謝謝。」

    德菲鞠了個躬,眼睛又從鼻梁上掉下來。她轉身走出了議事廳。吉安娜真想往德菲的身上扔個火球,但是她還是放棄了。德菲說的對——離開她,吉安娜什麼也找不到。

    過了一會儿,克里斯托夫拿著几張卷軸走了進來。「夫人,德菲說您想見我。是不是想見這些?」他把卷軸遞到女王面前。

   「都想見。謝謝。」她回答道,一手接過卷軸。

    克里斯托夫是吉安娜的內務大臣。治理塞拉摩的時期,一直是他在替吉安娜打點一切。他在處理讓人惱怒的雜事上有著極為出眾的才能,這讓他成為了這個工作的最佳人選。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吉安娜才沒因為實在不堪重負而氣得去殺人。開戰前,克里斯托夫曾是大元帥加里瑟斯的書記員,后來因為出色的組織才能才逐漸聲名鵲起。

    當然,由于沒立什麼戰功,他在軍銜上一直沒多大進展。克里斯托夫的個子很高,但人卻瘦得像根竹竿,看上去連上了年紀的德菲也打不過。他的頭發又黑又直,剛剛過肩,像一個黑相框,框著一張瘦骨嶙峋的臉,一個鷹鉤鼻子還有一副總是愁眉不展的表情。

    吉安娜把薩爾的話重復了一遍:奧迦特號如何遇險,附近的一艘巡航艦如何什麼忙也不幫。

    克里斯托夫揚起他的細眉毛說道:「這個故事聽起來不大可信。您說離棘齒城大約一里格?」

    吉安娜點點頭,

   「可是我們並沒有派巡航艦去那個區域,夫人。」

   「當時霧很大——或許博利克船長看到的那艘船偏離了航道。」

    克里斯托夫點點頭,勉強同意了這個觀點:「但是夫人,也有可能是博利克船長看錯了。」

   「不大可能。」 吉安娜繞到桌子后面,坐到了椅子上。她把航運記錄放在桌子還容得下東西的地方,「獸人的視力比我們好很多。而且別忘了,能被選中當了望員的視力更是非同一般。」

   「但是我們必須得考慮另一種可能,那就是獸人在說謊。」 吉安娜還沒來及反對這種觀點——盡管她很想這麼做——克里斯托夫就伸出一根長手指說道,「我並不是說薩爾本人,夫人。獸人的酋長是個令人敬佩的英雄,這沒錯。他值得您信賴,但是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他只起到了傳聲筒的作用。」

   「那你的意思是?」 吉安娜知道答案,但是她想親耳聽克里斯托夫說一遍。

   「我要說的是我已經跟你說過好几百遍的話,夫人——我們絕對不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獸人!有那麼几個獸人值得信任,這沒錯,但其他人呢?如果我們相信他們對我們都是真心實意的,那我們簡直就是個傻瓜!而且他們也不可能都像薩爾那樣明事理。薩爾是我們對抗燃燒軍團最強有力的盟友。對他所做過的一切,我無比敬佩——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暫時的。」 克里斯托夫把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桌子上,倚著身子對吉安娜說,「現在能控制住獸人的只有薩爾。如果他不在了,我向你保證,獸人馬上會原形畢露,竭盡所能來毀滅我們。」

    吉安娜「扑哧」一聲笑出聲來。她不是有意的,克里斯托夫的話簡直是薩爾的翻版——盡管從內務大臣口中不該說出這麼過激的話來。

    克里斯托夫嚴肅了起來:「這很好笑嗎?夫人。」

   「噢,不。我只是認為你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

   「是你把問題想得過于簡單了。現在,除了這座城邦,卡利姆多的一切都在獸人的掌握之中。」 克里斯托夫猶豫了。這太不尋常了。內務大臣之所以能身居高位都是因為他直來直去的性格。他向來如此。

   「你想說什麼,克里斯托夫?」

   「我們的盟友…非常在意這些。獸人控制了整個大陸…很多人都為此感到困擾。雖然現在出于其他的原因,他們還按兵不動,但是——」

   「但是現在,我在竭盡全力抵御外來侵略。」

   「只要偉大的法師,燃燒軍團的克星,敬愛的普羅德摩爾女王統治卡利姆多一天,整個世界都會相安無事。但是一旦他們認為您不再能控制住獸人,那麼局勢就會馬上改變。入侵者的軍隊會讓您已過世的父親的艦隊變成不堪一擊的一堆爛漁船!」

    吉安娜癱倒在再椅子里。確實,她几乎從未想過卡利姆多以外的世界。她太忙了,忙著與惡魔作戰,忙著管理塞拉摩。但是與父親的一戰讓她認識到一個事實——沒有真正跟獸人並肩作戰過的人類依然把他們看作是跟禽獸一樣微不足道的東西。

    但是克里斯托夫不該這麼想。「那麼你的意思是什麼,內務大臣?」

   「這個博利克船長很可能是個煽動者。他的目的是讓薩爾背叛你——背叛人類。雖然我們占據北哨堡,但是出了塞拉摩的城門我們就成了孤家寡人。獸人會把我們團團圍住——巨魔本來就站在他們那邊,而地精也不會站在我這邊。」

    吉安娜搖了搖手。這是糾纏了居住在卡利姆多的人類多年來的噩夢。好象是從昨天開始,人類才剛剛相信這個噩夢或許不會變成現實。與獸人的通商還在平靜地進行著。以貧瘠之地——它位于卡利姆多和杜隆塔爾之間的地帶——為隔,這兩個水火不容的種族已經和平相處了三年。

    吉安娜在想,到底是事情原來就該這樣,還是一切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兩個種族都休養生息,等的就是爆發的那一刻?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一個高個子,黑頭發的女人走了進來。這個女人長著一張方臉,鼻子又尖又挺,肩膀異常寬大。她身穿標准的軍隊制服——金屬鎧甲外披著一件綠色的披風,披風上繡著庫爾提拉斯的錨形徽章。庫爾提拉斯就是普羅德摩爾家族的故鄉。

    她把右手舉到前額附近,敬了個禮:「洛雷娜上校依照指示向您匯報,夫人。」

    吉安娜站起來說道:「謝謝你,洛雷娜。用不著這麼正式。德菲告訴你要做什麼了嗎?」站在洛雷娜旁邊總讓吉安娜覺得自己很矮,所以她總是挺直了身板站著,這樣能盡可能顯得高一些。

    洛雷娜放下右手,將兩只手背在身后,依然站得很筆直。「是的,夫人,她告訴我了。我們將在一個小時內動身去北哨堡,我已經派了一名信使去通知達文少校了。」

   「很好。你們倆都干得不錯。」

    洛雷娜敬了個禮。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克里斯托夫已經猶豫了好一陣子了。

    吉安娜感到他似乎有話要說,問到:「什麼事,克里斯托夫?」

   「您或許應該讓洛雷娜留在北哨堡,加強防御工事。」

    吉安娜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道:「不!」

   「夫人——」

   「獸人希望我們撤離北哨堡,克里斯托夫。雖然我不會答應這個要求,但是也絕不會加強防御工事,特別是在他們懷疑我們不願意幫助他們對抗海盜的時候。」

   「我堅持認為——」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內務大臣。」 吉安娜冷冰冰地說道。

    克里斯托夫陰沉著臉看了她好一會儿,微微鞠了個躬,把手一揚,說道:「夫人——」然后徑直走了出去。


第四章

   「我還沒弄明白到底是什麼問題,上校?」
     
    洛雷娜站在北哨堡的觀測室里,隔著窗戶向外眺望。說話的是北哨堡的最高指揮官達文少校。洛雷娜和她的小分隊一個小時前就到了這里,但是拿他一直沒辦法。

    觀測室的中心放著一張小桌子,達文就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他是個大胖子,臉上長著厚厚的胡須。他剛剛告訴洛雷娜,有一艘巡邏艦在大霧里迷了路,這或許就是獸人看到的那艘船。
      
    洛雷娜轉過身,俯視著他——這麼做很容易,雖然站著的時候,達文也不比她高——說:「問題是,少校,獸人希望得到我們的幫助,而且那艘船應該收到求救信號。」

   「為什麼?」聽上去達文被弄糊涂了。

   「因為他們是我們的盟友。」洛雷娜簡直不敢相信著還用得著解釋。達文在戰爭時期曾是位英雄。他所在的部隊為了護送一名法師(雖然沒能保住他的性命)全軍覆沒,只有他活了下來。這次經歷是一筆無價的財富。

    現在這位英雄只是聳了聳肩:「我們確實一起作戰,但這也是沒辦法。他們一點教養都沒有。我們之所以能容忍他們全是看在薩爾的面子上,而我們之所以給薩爾面子,是因為他是被人類撫養長大的。但是這並不代表獸人的安危跟我們有關。」

   「普羅德摩爾女王不這麼認為,」洛雷娜厲聲說,「我也是。」她轉過身去。站在這儿欣賞無盡之海真是太壯觀了,這比對著達文那張臭臉舒服多了。「我已經派人去請阿維諾船長和他的船員。我想聽聽他的說法。」

    達文站起來:「恕我直言,上校,這事無關『誰的』說法。阿維諾的船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回到航道,我知道獸人遭到了海盜的襲擊,但這與我們無關。」

   「不,這與我們有關,」洛雷娜沒有轉過身來看他,「海盜並不在乎襲擊的對象是誰。他們可能襲擊地精、獸人、巨魔、食人魔、精靈、矮人——甚至是人類。但是只要在棘齒城附近出現了海盜,我們就不能袖手旁觀。」

   「上校,我已經被派到這儿來三年了,」達文有點來火了,「我用不著你跟我解釋什麼是海盜。」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也應該用不著我跟你解釋為什麼要幫助獸人消滅海盜。」
  
    一個矮個子列兵唯唯諾諾地敲了敲觀測室的門。他身上的制服出奇的大,可以給比他高一個頭的人穿。「呃,長官,有人想見你和洛雷娜上校,長官,不知道可不可以,長官?」

   「是誰?」

   「呃,長官,是阿維諾船長,還有一個我不認識。」

   「那是施特羅沃,」洛雷娜說,「是我讓他帶船長到這儿來的。」

    達文瞪著眼睛看著洛雷娜:「你把我的人像犯人一樣押到觀測室來是什麼用意?」

    洛雷娜盤算著要給普羅德摩爾女王和諾里斯將軍寫封信,申請把達文調到廚房去,「首先,少校,我認為向你的船長問話時,你應該在場;其次——平時你都把犯人押到觀測室來嗎?不是應該押到拘留室嗎?」

    達文無言以對,只好繼續瞪著眼睛看著她。

    洛雷娜轉身對列兵說:「帶他們進來。」

    列兵滿臉不高興地看了少校一眼,直到他點了點頭,才退了出去。

    觀測室里進來了兩個人。施特羅沃是洛雷娜認識的人中長相最大眾化的——中等個頭、中等體重、中等身材,還有棕色的頭發、棕色的眼睛和薄薄的胡須,看上去跟所有的成年男子都長得差不多。毫無特點的外貌讓他成了天生的偵察員:不論他出現在什麼地方,都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走在施特羅沃身后的男人有著一張被風吹干了的臉。他邁著沉重的步子,把地板都要壓彎了。他臉上布滿了皺紋,皮膚因為長年的暴晒變成了深紅色。

   「阿維諾船長。」達文把椅子往后一移,「這位是洛雷娜上校。普羅德摩爾女王把她從塞拉摩派來,為的是調查海盜為什麼要襲擊獸人的船。」

    阿維諾皺起了眉頭:「我想這是顯而易見的,上校。」

    洛雷娜瞪了達文一眼,又點點頭向阿維諾表示致意:「少校的話不太准確。事實上,我來這儿是為了調查為什麼海盜會襲擊一艘獸人的商船——呃,我想知道的是你們為什麼沒有幫助他們?」

    阿維諾指著施特羅沃問道:「這就是這個人和他的同伴不斷騷擾我和我的船員的原因?」

    「施特羅沃軍官和他的隊員只是按女王的吩咐辦事。我也是。」

    「我要執行任務去了,長官。這個問題我待會儿再來回答。」

    「不,船長,不可以。」
  
    阿維諾看著達文。達文聳了聳肩,表示這事他管不著。阿維諾咄咄逼人地看著洛雷娜:「好。那麼這次所謂的襲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五天之前。根據達文少校的說法,那天早晨你被困在了大霧里。」

    「是的,長官。」

    「當然,你看到其她的船了嗎?」

    「好像看到了——好像有一艘船在海上出現,但我不確定。不過我能斷定,我們的船和那艘船曾一度靠得很近——他們還鳴了霧號。」

    洛雷娜點了點頭。這證實了獸人的說法。

    「但是我沒把握。那天的霧大得連我自己臉上的鼻子都看不到。上校,在我五十多年的航海生涯中從未見過那麼大的霧。薩格拉斯沒准當時還在我們的甲板上散步來著,只是我沒看到而已。我不去幫忙是因為擔心兵變,這是真話。而且我們也用不著去擔心那幫綠皮怪的死活。」

    洛雷娜盯著船長看了好一會儿,嘆了口氣:「很好,船長,謝謝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

    「真是浪費時間。」阿維諾低聲咕噥了一句,離開了。

    船長走后,施特羅沃說:「大多數船員都這麼說的,長官。」

    「那是當然,」達文說,「因為這就是事實。只要用腳趾頭想想就能明白。」

    聽到少校的話,洛雷娜感到一陣頭暈。她問道:「告訴我,少校,為什麼你一開始不說阿維諾船長遇到了另一艘船——而且那艘船還鳴了霧號?」

    「我以為這無關緊要。」

    洛雷娜決定把信改一下,讓女王把達文調去洗糞池。「少校,你的職責不是估計是不是無關緊要。你的職責——還有你的義務——是服從上級的命令!」

    達文長長的舒了口氣:「你看,上校——你來這儿是為了查明阿維諾船長有沒有失職。現在真相大白了。他沒有。那麼綠皮怪的貨物到底怎麼樣了?」

    「事實上,沒怎麼樣——他們獨自擊退了海盜。」

    達文又站了起來。他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看著洛雷娜:「那麼——恕我直言,長官,這項調查有什麼意義?看起來那些綠皮怪並不需要我們幫助——干嘛把我們當犯人審?正如我所說,我們什麼錯也沒有。」

      洛雷娜搖搖頭,完全不同意這種看法。


拜洛克從未想過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竟然是捕魚的這段日子。

      從字面上看,「捕魚」不該是獸人會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他無關戰爭,無關榮譽,不涉及戰斗,也不提供人們證明勇氣的機會。沒有武器,跟不會見到鮮血。

      但是干什麼並不重要。拜洛克老捕魚,只是因為他很空閒。

      年輕的時候,他聽信了古爾丹和暗影議會的許諾,以為能擁有一個新世界,在那儿天空是湛藍的,獸人們緊緊地團結在一起,永遠不會被擊敗。拜洛克和他的氏族跟隨古爾丹的指引,根本沒想到他和他的暗影議會是薩格拉斯和惡魔派來的,更沒想到來到這個世界的他們將付出自己的靈魂作為代價。

      整整用了十年,獸人才被擊敗。他們淪為了惡魔的奴隸,雖然他們曾把惡魔視為自己的恩人;他們還淪為人類的奴隸,與人類交戰的次數之多令惡魔都為之側目。

      惡魔的魔法讓拜洛克已經記不起家鄉的模樣來了。他也不願再記起被人類奴役的那段日子。他只記得在那段時間里,他每天都不停的勞動,背都要累斷了,但這一切卻沒有摧毀他的意志。惡魔做不到,人類也做不到。

      后來,薩爾來了。

      一切都改變了。偉大的杜隆坦之子——杜隆坦的死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薩爾從監工的手底下逃了出來,用從人類那儿學來的技術對付人類。他的出現讓獸人重回了過去的光輝歲月。

     薩爾和他日漸壯大的軍隊解救拜洛克的那天,他立下了一個誓言:除非他們中有一個人死了,否則他將終生效力于這位年輕的獸人首領。

      到目前為止,這個前提都不成立。雖然人類和惡魔無不想殺死他們其中的一人,但卻始終沒人能做到這一點。不過燃燒軍團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兵差點就做到了。他弄瞎了拜洛克的右眼,作為交換拜洛克砍下了他的整個頭顱。

      戰爭結束以后,或者說獸人在杜隆塔爾安定下來以后,拜洛克申請退出了軍隊。但是他保證一旦戰爭的號角再度吹響,他將第一個回到隊伍里來,雖然他的右眼已經看不見了,而現在他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

      薩爾答應了他的要求。他讓所有想回家的人回家了。

      拜洛克其實用不著來捕魚。杜隆塔爾的耕地是世界上最好的。只有身處沼澤地的人類才不得不棄耕從漁。因為他們想用多余的魚來換獸人多余的糧食。

      可是拜洛克希望人類一條魚也捕不著。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不用為人類做任何事。沒錯,他不得不跟人類一起作戰,但這是逼不得已的。人類是一群怪物,拜洛克可不願為這群沒教養的怪物做事。

     不難想像,當這個只剩一只眼睛的獸人像往常一樣在死眼海岸釣魚時突然看見了六個人類,他是多麼驚訝。

      拜洛克平時釣魚的地方張滿了很深的雜草。雖然失去一只右眼,但從一開始他就能斷定除了自己走過草叢時六下的腳印再沒有其他人走過的痕跡了——尤其是人類的。而且他也沒看到附近有船經過,從這儿看過去甚至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不過這些人是怎麼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來了。拜洛克當下釣竿,解下綁在身后的流星錘——這是薩爾酋長解救他時送給他的禮物。所以不論到哪儿,他都帶著它。

      如果這群不速之客是拜洛克的同族,那麼現在他一定會質問他們,但是他們是人類——而且很可能是奸細——所以他絕不會這麼做。不能打草驚蛇。他們要是一群不小心越過邊界的傻瓜就好了。根據拜洛克的判斷,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們很可能是入侵者。如果真是這樣,他絕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

      拜洛克被人類囚禁的時候曾學過人類的語言,所以現在他能聽懂這几個人的話——至少能聽懂他聽得懂的那部分。他靜靜地蜷伏在高高的草叢中,偷聽那几個人說話。

      聽上去情況不大妙。「干掉。」有一個人說。「薩爾。」另一個人接著說。還有人說「綠皮怪」——這是人類常用來侮辱獸人的一個詞語。

      他聽到一句完整的話:「我們要把他們全干掉,占領整快大陸。」

      有個人問了個問題。拜洛克只聽到了一個次——「巨魔」。結果前面說話的哪個人說:「不用擔心,我們會把他們也都干掉。」

      拜洛克扒開草叢,這樣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六個人。他們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對于拜洛克來說,人類都長的一個樣。但是這位上了年紀的獸人注意到離他最近的兩個人身上有一種圖案——火刃。一個人的手臂上紋著一個這樣的文身,而另一個則帶著一個這樣的耳環。

      拜洛克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認得這個標志。很就以前,獸人在古爾丹的指引下剛剛來到這片大陸。這些人被稱為火刃氏族,在他們的旗幟個鎧甲上都印著這樣的圖案。火刃氏族是聽命于暗影議會的軍團中最窮凶極惡的一支。后來他們全被消滅了。一個也不剩。

      但是現在卻有人類佩戴著他們的標志,而且他們還說要殺死薩爾。

      拜洛克的血液沸騰了。他站起身,把流星錘舉過頭頂旋轉著朝那六個人冲了過去。雖然他是個大塊頭,但是當他接近那几個人的時候,除了流星錘的鐵鏈和刺球繞過頭頂發出的颼颼聲竟然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走運的是,有兩個人剛巧轉過身——就是身上有火刃氏族標志的那兩個人——拜洛克只好先對付他們。他把流星錘朝其中一個剃了光頭的人頭上猛地一砸。他根本不擔心會丟掉自己的武器——因為沒有人能拿得都它。
    
      「是獸人!」

      「來得正是時候!」

      「干掉它!」

       拜洛克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這種聲音能讓人類聞風喪膽——然后跳到一個落腮胡子面前,用碩大的拳頭狠狠地捶他的頭。

      這時,剃了光頭的那個人一把抓住了拜洛克的肩膀——拜洛克的流星錘沒打中他——另一手試著提起流星錘。看著他費勁的模樣,拜洛克簡直要笑出聲來。

     拜洛克抓住站在他右手邊的那個人的頭,想把他扔到一邊去。但是這時另一個人從他的右邊攻擊了過來。

      他竟然忘記了自己有一只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想到這里,拜洛克忍住疼痛,更加用力地用右手攻擊偷襲他的敵人。

      另外兩個人乘勢跳到了拜洛克身上,一個使勁用拳頭揍他,另一個拿著刀砍。拜洛克一腳踩在一個敵人的腿上,一下子就把他的腿踩斷了。這無疑鼓舞了他的士氣,他加重了攻擊。但是敵人的人數太多了。雖然有兩個人已經受了重傷,但是他們還趴在他身上。拜洛克不可能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打敗六個人。

      拜洛克知道他現在需要武器。他吸了口氣,用盡全力揮出兩只拳頭,發出一聲駭人的嚎叫。但是這僅僅只能把他身上的敵人震下來不到一秒鐘,不過一秒鐘已經足夠例如。拜洛克潛下身子,緊緊的握住了流星錘。

      就在他要舉起武器的那一剎那,有兩個人冲了過來使勁地捶打他的頭,另一個人拿著一把匕首往他的左邊的大腿上刺。拜洛克舉起手臂,想要還擊,但是流星錘划過空中,剛好沒能打中敵人。

      雖然還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但拜洛克還是決定逃跑,極不情願地逃跑。

      這對他來說太難了。這不光是因為他的腿上插著一把匕首。對獸人來說,臨陣脫逃是奇恥大辱。但是拜洛克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火刃氏族回來了,雖然這次來的是人類。這六個人——不光是他前面看到的兩個——身上都佩帶著火刃氏族的標志:一條項鏈、一個文身,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必須馬上通知薩爾。

      所以,拜洛克逃走了。

      他隱約感到那六個人還走后面追,但是他沒有精力去管這些。他必須盡快趕到奧格瑞瑪通知薩爾。雖然他受傷了,但是他的步子比人類大,所以他們趕不上他。他曾一度把他們拋出很遠,在郁郁蔥蔥的草叢中几乎都看不見他們了。他們之所以追他或許只是因為想打一個獸人。他們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他能聽懂他們古怪的語言。所以他們也應該不知道拜洛克已經知道他們的身份了。他們當然不會想到他的過去,雖然這對他們來說很有必要。

      或者說,他這樣希望著。

      此刻他什麼也不想。他把頭腦中的想法都趕了出去,一心只想著跑快些,再跑快些。蒼茫的草地一步一步敲擊他的腳底。他忘記了腿上的傷。在任何地方他們都可以打他,甚至殺掉他。因為他有只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因為他的腿傷正慢慢地把他的力量從身體里抽走。

      他仍然在跑。

      但是他突然絆倒了。他的左腿怎麼也抬不起來——但是右腿仍然在往前邁,所以他一下摔在了地上。青草和泥巴都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灌。

      「必須……起……來」

      「你哪也別想去,綠皮怪。」拜洛克能聽到他們說話,聽到他們一步步跑了過來,感到他們中的兩個騎到了他的背上,「因為,有一點要提醒你——你完蛋了。獸人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所以我們要把你除掉。懂嗎?」

      拜洛克盡量抬起頭,直到能看到這兩個人的臉。他朝他們吐了口唾沫。

     這些人類笑了起來。「動手吧,男孩子們。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另外五個人跟著說道:「 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第五章

      拜洛克從未想過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竟然是捕魚的這段日子。

      從字面上看,「捕魚」不該是獸人會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他無關戰爭,無關榮譽,不涉及戰斗,也不提供人們證明勇氣的機會。沒有武器,更不會見到鮮血。

      但是干什麼並不重要。拜洛克來捕魚,只是因為他很空閒。

      年輕的時候,他聽信了古爾丹和暗影議會的許諾,以為能擁有一個新世界,在那儿天空是湛藍的,獸人們緊緊地團結在一起,永遠不會被擊敗。拜洛克和他的氏族跟隨古爾丹的指引,根本沒想到他和他的暗影議會是薩格拉斯和惡魔派來的,更沒想到來到這個世界的他們將付出自己的靈魂作為代價。

      整整用了十年,獸人才被擊敗。他們淪為了惡魔的奴隸,雖然他們曾把惡魔視為自己的恩人;他們還淪為人類的奴隸,與人類交戰的次數之多令惡魔都為之側目。

      惡魔的魔法讓拜洛克已經記不起家鄉的模樣來了。他也不願再記起被人類奴役的那段日子。他只記得在那段時間里,他每天都不停地勞動,背都要累斷了,但這一切卻沒有摧毀他的意志。惡魔做不到,人類也做不到。

      后來,薩爾來了。

      一切都改變了。偉大的杜隆坦之子——杜隆坦的死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薩爾從監工的手底下逃了出來,用從人類那儿學來的技術對付人類。他的出現讓獸人重回了過去的光輝歲月。

      薩爾和他日漸壯大的軍隊解救拜洛克的那天,他立下了一個誓言:除非他們中有一個人死了,否則他將終生效力于這位年輕的獸人首領。

      到目前為止,這個前提都不成立。雖然人類和惡魔無不想殺死他們其中的一人,但卻始終沒人能做到這一點。不過燃燒軍團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兵差點就做到了。他弄瞎了拜洛克的右眼,作為交換拜洛克砍下了他的整個頭顱。

      戰爭結束以后,或者說獸人在杜隆塔爾安定下來以后,拜洛克申請退出了軍隊。但是他保證一旦戰爭的號角再度吹響,他將第一個回到隊伍里來,雖然他的右眼已經看不見了,而現在他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

      薩爾答應了他的要求。他讓所有想回家的人回家了。

      拜洛克其實用不著來捕魚。杜隆塔爾的耕地是世界上最好的。只有身處沼澤地的人類才不得不棄耕從漁。因為他們想用多余的魚來換獸人多余的糧食。

      可是拜洛克希望人類一條魚也捕不著。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不用為人類做任何事。沒錯,他不得不跟人類一起作戰,但這是逼不得已的。人類是一群怪物,拜洛克可不願為這群沒教養的怪物做事。

      不難想像,當這個只剩一只眼睛的獸人像往常一樣在死眼海岸釣魚時突然看見了六個人類,他是多麼驚訝。

      拜洛克平時釣魚的地方長滿了很深的雜草。雖然失去一只右眼,但從一開始他就能斷定除了自己走過草叢時留下的腳印再沒有其他人走過的痕跡了——尤其是人類的。而且他也沒看到附近有船經過,從這儿看過去甚至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不過這些人是怎麼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來了。拜洛克放下釣竿,解下綁在身后的流星錘——這是薩爾酋長解救他時送給他的禮物。所以不論到哪儿,他都帶著它。

      如果這群不速之客是拜洛克的同族,那麼現在他一定會質問他們,但是他們是人類——而且很可能是奸細——所以他絕不會這麼做。不能打草驚蛇。他們要是一群不小心越過邊界的傻瓜就好了。根據拜洛克的判斷,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們很可能是入侵者。如果真是這樣,他絕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

      拜洛克被人類囚禁的時候曾學過人類的語言,所以現在他能聽懂這几個人的話——至少能聽懂他聽得懂的那部分。他靜靜地蜷伏在高高的草叢中,偷聽那几個人說話。

      聽上去情況不大妙。「干掉。」有一個人說。「薩爾。」另一個人接著說。還有人說「綠皮怪」——這是人類常用來侮辱獸人的一個詞語。

      他聽到一句完整的話:「我們要把他們全干掉,占領整塊大陸。」

      有個人問了個問題。拜洛克只聽到了一個詞——「巨魔」。結果前面說話的那個人說:「不用擔心,我們會把他們也都干掉。」

      拜洛克扒開草叢,這樣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六個人。他們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對于拜洛克來說,人類都長得一個樣。但是這位上了年紀的獸人注意到離他最近的兩個人身上有一種圖案——火刃。一個人的手臂上紋著一個這樣的文身,而另一個則帶著一個這樣的耳環。

      拜洛克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認得這個標志。很久以前,獸人在古爾丹的指引下剛剛來到這片大陸。這些人被稱為火刃氏族,在他們的旗幟和鎧甲上都印著這樣的圖案。火刃氏族是聽命于暗影議會的軍團中最窮凶極惡的一支。后來他們全被消滅了。一個也不剩。

      但是現在卻有人類佩戴著他們的標志,而且他們還說要殺死薩爾。

      拜洛克的血液沸騰了。他站起身,把流星錘舉過頭頂旋轉著朝那六個人冲了過去。雖然他是個大塊頭,但是當他接近那几個人的時候,除了流星錘的鐵鏈和刺球繞過頭頂發出的颼颼聲竟然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走運的是,有兩個人剛巧轉過身——就是身上有火刃氏族標志的那兩個人——拜洛克只好先對付他們。他把流星錘朝其中一個剃了光頭的人頭上猛地一砸。他根本不擔心會丟掉自己的武器——因為沒有人能拿得動它。
    
      「是獸人!」

      「來得正是時候!」

      「干掉它!」

      拜洛克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這種聲音能讓人類聞風喪膽——然后跳到一個落腮胡子面前,用碩大的拳頭狠狠地捶他的頭。

      這時,剃了光頭的那個人一把抓住了拜洛克的肩膀——拜洛克的流星錘沒打中他——另一手試著提起流星錘。看著他費勁的模樣,拜洛克簡直要笑出聲來。

      拜洛克抓住站在他右手邊的那個人的頭,想把他扔到一邊去。但是這時另一個人從他的右邊攻擊了過來。

      他竟然忘記了自己有一只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想到這里,拜洛克忍住疼痛,更加用力地用右手攻擊偷襲他的敵人。

      另外兩個人乘勢跳到了拜洛克身上,一個使勁用拳頭揍他,另一個拿著刀砍。拜洛克一腳踩在一個敵人的腿上,一下子就把他的腿踩斷了。這無疑鼓舞了他的士氣,他加重了攻擊。但是敵人的人數太多了。雖然有兩個人已經受了重傷,但是他們還趴在他身上。拜洛克不可能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打敗六個人。

      拜洛克知道他現在需要武器。他吸了口氣,用盡全力揮出兩只拳頭,發出一聲駭人的嚎叫。但是這僅僅只能把他身上的敵人震下來不到一秒鐘,不過一秒鐘已經足夠了。拜洛克潛下身子,緊緊地握住了流星錘。

      就在他要舉起武器的一剎那,有兩個人冲了過來使勁地捶打他的頭,另一個人拿著一把匕首往他的左邊的大腿上刺。拜洛克舉起手臂,想要還擊,但是流星錘划過空中,剛好沒能打中敵人。

      雖然還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但拜洛克還是決定逃跑,極不情願地逃跑。

      這對他來說太難了。這不光是因為他的腿上插著一把匕首。對獸人來說,臨陣脫逃是奇恥大辱。但是拜洛克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火刃氏族回來了,雖然這次來的是人類。這六個人——不光是他前面看到的兩個——身上都佩帶著火刃氏族的標志:一條項鏈、一個文身,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必須馬上通知薩爾。

      所以,拜洛克逃走了。

      他隱約感到那六個人還走后面追,但是他沒有精力去管這些。他必須盡快趕到奧格瑞瑪通知薩爾。雖然他受傷了,但是他的步子比人類大,所以他們趕不上他。他曾一度把他們拋出很遠,在郁郁蔥蔥的草叢中几乎都看不見他們了。他們之所以追他或許只是因為想打一個獸人。他們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他能聽懂他們古怪的語言。所以他們也應該不知道拜洛克已經知道他們的身份了。他們當然不會想到他的過去,雖然這對他們來說很有必要。

      或者說,他這樣希望著。

      此刻他什麼也不想。他把頭腦中的想法都趕了出去,一心只想著跑快些,再跑快些。蒼茫的草地一步一步敲擊他的腳底。他忘記了腿上的傷。在任何地方他們都可以打他,甚至殺掉他。因為他有只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因為他的腿傷正慢慢地把他的力量從身體里抽走。

      他仍然在跑。

      但是他突然絆倒了。他的左腿怎麼也抬不起來——但是右腿仍然在往前邁,所以他一下摔在了地上。青草和泥巴都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灌。

      「必須……起……來」

      「你哪也別想去,綠皮怪。」拜洛克能聽到他們說話,聽到他們一步步跑了過來,感到他們中的兩個騎到了他的背上,「因為,有一點要提醒你——你完蛋了。獸人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所以我們要把你除掉。懂嗎?」

      拜洛克盡量抬起頭,直到能看到這兩個人的臉。他朝他們吐了口唾沫。

      這些人類笑了起來。「動手吧,男孩子們。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另外五個人跟著說道:「 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一個小時以前,洛雷娜上校在北哨堡城外的空地上集合了她的小分隊。這里到處是岩石和大樹,三齒蒿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直戳出來。太陽照射著這片土地,所有的樹木都在陽光下爍爍發光——每個人的身上都暖洋洋的。

    小分隊的隊員大都是洛雷娜從花名冊的前几位中隨意挑選出來的,只有兩個人除外。一個是施特羅沃。他雖然年紀輕輕,卻是洛雷娜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盡忠職守,總能按上級的命令行事,碰到意外情況還能隨機應變。他跟人從不會跟丟,而且也絕不會讓他的獵物察覺到他的存在。

      另一個人跟施特羅沃完全相反:賈盧德,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兵。還沒人知道獸人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他就已經跟他們交過手了。甚至還謠傳他曾經訓練過普羅德摩爾上將,但是洛雷娜對此非常懷疑。不過,賈盧德確實什麼都見識過,什麼都經歷過。他好象生來就是為了講述他神秘離奇的經歷而存在的。

      施特羅沃說:「跟我在觀測室說的一樣,長官,那些船員證實了阿維諾的說法。當時他們確實看不清。我懷疑他們甚至不能確定是否看到了奧迦特號和那些海盜。」

     「就算他們確定,」另一個士兵說——他也是位老兵,名叫帕奧羅,「他們也不會幫助任何人。那些海員談起這段經歷都怕得要命。」

      多年前在艾澤拉斯艦隊里服過役的馬爾點了點頭:「這也不能全怪他們。碰上大霧連方向都判斷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拋錨等霧過去。奇怪的是他們沒有這麼做,真是奇怪。」

     「這有什麼要緊的?」

      說話的是賈盧德。洛雷娜皺起了眉,「你的意思——」

     「獸人摧毀了普羅德摩爾上將的艦隊!他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把我們最優秀的首領殺掉了!如果我是阿維諾船長,我一定會幫助那些海盜。令我感到恥辱的是,普羅德摩爾女王竟然為了這幫野人出賣了她自己——還出賣了他她的親生父親。現在她不讓我們去干掉那群怪物,反而讓我們來干這些。真是奇恥大辱!」

      聽到這些話,所有人都不安地挪了挪腳。

      所有人,除了洛雷娜之外。她一把拔出劍,抵在了賈盧德的脖子上。老兵驚恐地看著她,一雙藍眼睛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瞪得老大。

      洛雷娜用一種威脅的口味慢慢地說道:「別當著我的面說普羅德摩爾女王的壞話,中士。我不管你為誰賣命,也不管你殺過多少只巨魔和惡魔。如果你敢對普羅德摩爾女王動這樣的念頭,我就把你開膛破肚,切成一塊塊的拿去喂狗。聽懂了嗎?」

      施特羅沃走上前,說道:「我相信中士沒有冒犯普羅德摩爾女王的意思,長官。」

     「當然沒有,」賈盧德顫巍巍地說,「我非常尊敬她,長官,你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麼?」

      賈盧德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結抵在了洛雷娜的刀刃上:「我只是說獸人不值得信任。」

      賈盧德當然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但洛雷娜還是放下了她的劍。賈盧德為軍隊效力多年,這為他贏得了不被人懷疑的權利。但是對于一個在普羅德摩爾女王手下服役多年的老兵來說,有這樣的想法是不多見的。難道他想阿爾薩斯再回來嗎?要是換成別人,洛雷娜早把他的肚皮划開了,壓根儿不會想到去警告他。

      洛雷娜把劍放回劍鞘:「立刻回碼頭。回家之前,我們還得有一段路要走。」

      洛雷娜帶著小分隊朝碼頭走去,心里暗自思索著。她當了几十年的兵。作為家里十個孩子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她一直希望能像父親和哥哥們那樣當一名士兵。為此,她努力相信自己是個男人,直到十三歲的夏天,變化了的身材讓她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現實,她是一個女人。她對劍術和盾術都非常精通。她的父親后來終于說服自己親手替她遞交了加入庫爾提拉斯護衛隊的申請函。這麼多年來,她的軍銜一升再升,最后還被普羅德摩爾女王親自提拔為陸軍上校,在大戰時對抗燃燒軍團。

      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相信她的知覺——一名出生在軍人世家的軍人特有的直覺——直覺告訴她,這件事絕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從她抵達北哨堡的那一刻起,她就一刻也沒有停止過懷疑,只是賈盧德的話讓她無法不面對這種懷疑了。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她一定會查清楚的。

      施特羅沃一直沒讓賈盧德離開自己的視線,直到他們走到空地的邊緣。他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在中士的體內作怪,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喜歡這個東西,甚至非常討厭。

      賈盧德不喜歡獸人,這可以理解,很多人都這樣,但是施特羅沃卻認為獸人不過是惡魔的一個犧牲品,就好像麥迪文。現在人們都把他奉若神靈,根本不記得他曾經跟惡魔有過瓜葛,那麼有什麼必要這麼怨恨獸人呢。當然,他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類對獸人恨之入骨。

      他為什麼不喜歡普羅德摩爾女王?只有燃燒軍團和他們的走狗才會不喜歡她。

      他以前可不是這樣。施特羅沃甚至懷疑賈盧德是不是精神錯亂了。雖然他不該為此責備賈盧德——優秀的人也會犯這樣的錯——但他覺得這很危險。在軍隊受訓的時候,長官總是告誡他們學會信賴自己的同伴。但是施特羅沃覺得賈盧德已經不值得信賴了。

      他死死的盯著賈盧德,甚至沒及時發現他早該注意到的東西。在空地的邊緣,樹木、岩石和北哨堡的備用倉庫形成了一個圓弧形的邊界。他們現在就走到了邊界的附近。直到這時,施特羅沃才看到在樹木、岩石和倉庫的后面躲著四個人。他們雖然藏的很好,但還是被施特羅沃發現了。

     「有伏兵!」

      聽到施特羅沃的叫喊,洛雷娜一行七人連忙抽出寶劍,擺成了備戰姿勢。與此同時,敵方的七個人——施特羅沃開始只看到了其中的四個——也丟開偽裝跳了出來。

      這几個人的身材很高大。他們身上的斗篷雖然遮住了他們的關鍵特征,但卻掩飾不了他們是獸人的事實。

      施特羅沃忙著躲開朝他的頭部襲來的木棍時無意中注意到「他們所穿的斗篷在胸口的位置上有一個火刃標志。施特羅沃見過這個標志,但是那一刻他沒有來得及細想,因為穿著斗篷的獸人此刻正想致他于死地。

      獸人拿著木棍襲擊施特羅沃已經不下三次了,每次他都躲開了,但是到了第三次他卻走上前去,朝獸人的肚子上踢了一腳。獸人沒來得及反應,打了個趔趄。施特羅沃趕忙提起劍刺了過去。獸人拿木棍擋住了這一劍。

      這種行為無疑激怒了施特羅沃。他開始不斷地變換著方向攻擊獸人。但是他的敵人顯然受到過良好的訓練。他始終沒能找到機會,不論他怎麼刺,敵人總能飛快地做出反應——敵人甚至能躲開他腿和手的進攻。雖然大多數人類喜歡使用武器,但是施特羅沃卻喜歡手足並用。

      施特羅沃往下刺了一劍。他希望敵人能往下躲,這樣他就可以給他臨頭一擊了。但是獸人似乎感覺到他會這樣做。獸人用一只手拿著木棍,另一只手抬起來擋住了自己的臉。

      施特羅沃朝獸人的腿上踢了一腳。

      這一腳沒能踢斷他的骨頭,但卻讓他打了個趔趄。他不得不靠擺動雙手來保持平衡。這給了施特羅沃一個好機會。他提起劍打算刺獸人的胸膛。

      但這只是想想而已。當他提起劍刺過去的時候,劍輕易地穿過了斗篷,差點刺到了「火刃」,但是他卻沒有劍穿透了身體的感覺。當他費力地把劍拔出來的時候——他沒想到要費這麼大的力氣——他發現刀刃上連一滴血也沒有。

      施特羅沃齜著牙,真沒想到自己沒能先勝一籌。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敵人好像比以前更強大了。

      施特羅沃深深的吸了口氣,往前邁了一步。他絕不會認輸。他開始用手臂攻擊獸人的脖子、肚子。然后又是脖子還有腿。他的手揮起來快得讓人看不清,把獸人逼得不斷地往后退。雖然獸人有足夠的時間避開施特羅沃的攻擊,但是他卻几乎沒了立錐之地——很快,他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候,有把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了出來,擊中了獸人的頭部。斗篷的兜帽被飛來的劍帶了下來,露出了一張綠色獸人的臉。他的獠牙上面也刻著那個標志。

      那把劍毫無疑問是洛雷娜的。施特羅沃相信,她已經把他的敵人擺平了。

      施特羅沃的敵人用獸人的語言喊了一句「撤退」。接著,那七個人一齊喊了一句:「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施特羅沃懂得很多種語言,獸人語、巨魔語、地精語、矮人語,甚至還懂得精靈的四種方言。但是他卻聽不懂這句話。

      敵人逃走了。施特羅沃轉身發現伊恩和馬爾都倒在了地上——伊恩死了,馬爾有條腿受了傷——但是洛雷娜、賈盧德、帕奧羅還有克萊都沒有大礙。地上還躺著一個獸人,另外六個都逃走了,有兩個人還在流血。

      「施特羅沃還有克萊,你們去追。」洛雷娜說著跑到馬爾身邊。

       克萊是小隊里最勇猛的一位戰士。施特羅沃注意到他的這位同伴的劍上沾滿了血。「你刺到他們了?」施特羅沃一邊跟克萊往敵人逃走的方向追,一邊問道。

      克萊點點頭:「必須得刺頭部或者頸部。他們的身體好像是煙做的,根本刺不到。」

      敵人穿過了一排像是一堵牆的柳條。施特羅沃和克萊離他們只差几步遠,他們趕忙追了上去——

      ——什麼也沒有了。看不到任何獸人出現過的痕跡,連那兩個受傷的獸人留下的血痕也不見了。方圓一里格的范圍里什麼也看不到——這麼短的時間,這些獸人不可能就這樣消失掉。

      施特羅沃停下來,吸了口氣:「你聞到了嗎?」

      克萊搖了搖頭。

     「是硫磺。還有一種香味——好象是百里香。」

      克萊被弄糊涂了。他問道:「那又怎麼樣?」

     「是魔法。這就是我們刺不到他們的原因。」

      克萊的眼睛閃過一道光。他問道:「是惡魔嗎?」

     「但願不是。」施特羅沃打了個哆嗦。克萊還是個小伙子,剛剛入伍不久,根本沒參加過與燃燒軍團的戰斗。他那種想與惡魔作戰的渴望是沒有與惡魔交過手的人才會有的。

      施特羅沃調頭朝洛雷娜的方向跑了過去,克萊緊緊地跟著他。

      上校跪在馬爾的身邊,她旁邊的帕奧羅正在為馬爾包扎傷口。看到施特羅沃和克萊,洛雷娜站了起來:「怎麼樣了?」

     「他們消失了,長官。徹底消失了——連血跡也找不到。而且我聞到了魔法的味道。」

      洛雷娜啐了一口。「見鬼!」她吐了口氣,然后指著地上的斗篷說,「這個總跑不了。證據確鑿。」

      施特羅沃低著頭仔細看了看地上的斗篷,又拿起劍刺了刺,掀起一大片灰。然后他看著洛雷娜上校。

     「很明顯是魔法。」洛雷娜點著頭說。

     「長官,這種事以前也遇到過——」施特羅沃突然想起最近和哥哥的一次談話,「我知道了。」

     「怎麼回事?」

     「上次回家,我的哥哥曼紐爾告訴我一件事。他最后一次去惡魔克星旅店的時候曾經遇到一個叫火刃氏族的組織,他們正在招募新會員。據說只要對時局不滿的人都可以加入。但是他只說了這些。」

      賈盧德喘著粗氣說:「難道不該有人對時局不滿嗎?難道他們就不能進行集會?」

      施特羅沃覺的賈盧德的反應很令人生疑,尤其是想到他先前說的話,但是他沒有吱聲,繼續向上校稟報:「長官,跟我交手的獸人在他的獠牙上刻著一個火刃標志。」

     「火刃?」洛雷娜搖搖頭,「跟我交手的那個人——也就是變成了一堆灰的那個人——帶著一個火刃鼻環。」

      克萊舉起一只手:「長官,能讓我發言嗎?」洛雷娜點點頭。「我的敵人也有一個——和施特羅沃列兵的那個差不多,長官,也是在獠牙上。」

     「看來得找個牧師,不過這得等我們回塞拉摩。」她看了看遠處的北哨堡。「我不相信這里任何一家醫務室。」

     「好的。」洛雷娜擦都不擦就把劍放回劍鞘——施特羅沃相信待會儿上了船她肯定會把劍擦干淨的——洛雷娜朝碼頭的方向走去,「等我們上了船,給馬爾拿點我的威士忌。這可以止痛。」

      馬爾強忍著痛,笑了一下:「上校真是個慷慨的女人。」

      洛雷娜遞給下士一個笑臉:「我沒那麼慷慨——就給你兩個指頭那麼深的酒,再多就沒了。那東西可不便宜。」

      帕奧羅示意克萊幫他。他們倆人抬著馬爾,盡量不碰著他的傷腿,朝碼頭走去。施特羅沃抱起了伊恩血淋淋的屍體。

      洛雷娜邊走邊對施特羅沃說:「列兵,等我們回到塞拉摩,我想跟你的哥哥談一談。我要知道關于火刃氏族的一切。」
      
      「遵命!長官。」


薩爾的酋長王位坐落在一間四周都是石壁的屋子里。屋子很冷,但是他卻很喜歡——獸人不是能耐寒的動物,他們呆在這儿也不覺得舒服,但薩爾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屋子剛剛開始修建的時候,他就叮囑工人把石壁修厚些,而且不要安窗,照明用燈籠而不用火把,因為后者釋放的熱量太多了。

      但是這種冷還不至于讓人感到難受。他雖然不希望人們在參見酋長的時候太過隨意,但也不希望他們受太多罪。薩爾經歷了許多艱辛才有了今天,所以他分外珍惜。他總是盡可能抓住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哪怕只是這麼一件小事。

      今天他要見的是薩滿卡爾瑟和他的得力戰將伯克斯。現在,他們二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而薩爾就坐在他的獸皮王位上。王位是用他在戰場上殺死的敵人的皮做成的。

     「人類還留在北哨堡。最近當地出現了一些軍隊,我想他們大概加強了防御。」

     「應該不是,」薩爾靠在椅子上說,「普羅德摩爾女王只是派了一些人去核實博利克船長的證詞。」

      伯克斯湊上前來:「他們難道認為一名戰士會說謊?」

      卡爾瑟笑著說:「伯克斯,我確信他們就像你不相信他們一樣不相信我們,」他的喉嚨低沉而沙啞,綠色的皮膚因為上了年紀變得有些發白,而且還長滿了皺紋。

     「人類真是一幫卑鄙無恥的膽小鬼!」伯克斯輕蔑地說。

     「塞拉摩的人類可不屬于這一類,」薩爾把身子往前靠了靠說,「我不想聽到有人當著我的面說他們的壞話。」

      伯克斯使勁跺了跺腳。薩爾忍著沒笑話他。這種動作總會讓他想起人類小孩發脾氣的模樣。雖然對獸人而言,這只是一個用來表示憤怒的平常動作。他現在已經是部落的酋長了,但有時候他還是會想起自己的童年不是在這儿度過的。

     「這里是我們的地盤!薩爾!我們的!人類無權過問!讓他們滾到無盡之海那邊去,那儿才是他們該去的地方。這樣我們就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了——就好像惡魔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薩爾搖搖頭,他認為這種想法兩年前就該絕跡了。「人類的領地占據的只是沼澤地,而且面積非常小。除了塵泥沼澤,其他的地方他們都讓給我們了,吉安娜和他的人民——」

     「吉安娜?」伯克斯不以為然。

      薩爾站了起來:「小心點,伯克斯。是普羅德摩爾女王——吉安娜——她令我十分敬佩,而你,卻讓我越來越瞧不起!」

      伯克斯有些膽怯了:「抱歉,酋長——但是你該明白,你畢竟是他們帶大的。有時候,這或許——會讓你看不清真相。但對我們來說,事情是明擺著的。」

     「我沒有看不清真相,伯克斯。別忘了,是我讓獸人意識到不可以再聽命于惡魔,是我把獸人從人類的奴役下解救了出來,也是我讓你們知道該如何生活。所以別再說我——」

      他們的談話被一個突然闖進來的年輕獸人打斷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到:「雷霆蜥蜴!」

      薩爾眨了眨眼。雷霆蜥蜴,這種動物應該呆在離這儿很遠的地方——但是如果他們出現在奧格瑞瑪,那就是大難臨頭了。

     「在哪儿?」伯克斯問道。

      當然是離這儿很遠的地方,」卡爾瑟沒精打采地說,「否則報信的就不會是個毛頭小子了。」

      闖進來的小兵帶著一個閃電形的鼻環,這說明他是位信使。他肯定是從雷霆山脈趕來向薩爾報信的。「接著說。」薩爾對他說。

     「我是從枯水谷趕來的,酋長。雷霆蜥蜴從山脈里跑出來了。」

     「怎麼可能?」伯克斯反問道。

      薩爾瞪了他一眼:「讓他說,我們得知道詳情。」他對小伙子說:「請繼續。」

     「有個叫圖爾克的農夫聽到很大的響動。他叫上他的儿子趁雷霆蜥蜴還沒毀壞掉田地,把它們趕了出去。因為先前沒人聽說雷霆蜥蜴從山脈里跑出來了。所以他叫上他的儿子、隔壁鄰居還有隔壁鄰居的儿子一起去山里看了個究竟。」

      薩爾點點頭。雷霆山脈被一片茂盛的樹林同枯水谷隔開,樹林里的樹全是被削尖過的,雷霆蜥蜴根本過不來。盡管獸人們可以小心翼翼、身手敏捷地從林子里穿過,但是雷霆蜥蜴卻不可能這麼做。

     「他們到那儿以后發現整片森林被夷為了平地。那些蜥蜴輕而易舉地就跑出了山。現在,農夫們都很擔心自己的莊稼。」

      薩爾的思維還不停留在前面:「夷為平地?怎麼夷為平地的?」

     「那些樹都被砍掉了。樹樁離地面大約只有手掌那麼寬。」

      伯克斯問道:「那些砍下來的樹被運到哪儿去了?」

      小兵聳了聳肩:「不知道。他們沒看到樹枝和樹葉,只看到樹樁。」

      薩爾搖著頭說道:「這怎麼可能?」

     「酋長,別去想怎麼可能了,」小兵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跟我說的一樣。」

     「干的不錯。」薩爾向小兵敬了個禮,「去拿點吃的。吃飽喝足了,再來回答我們的問題。」

      小兵點點頭:「遵命!酋長。」他轉身跑了出去。

     「肯定是人類干的,」小兵剛剛離開王位室,伯克斯就發話了,「想都不用想。他們提過了好几次想要

雷霆山脈的樹木。反正沒哪個獸人會把那儿弄成那個樣子。」

      雖然薩爾不願相信這個推測,但是伯克斯是對的。沒有哪個獸人會把那儿弄成那個樣子。「他們不可能把那麼多木料從雷霆山脈運到海邊而不被人發現。如果他們走的是陸地,也會有人看到——除非他們用的是空運。」

     「還有一種可能。」卡爾瑟說。

      薩爾嘆了口氣,有搖了搖頭:「是魔法。」

     「是的,就是魔法,」伯克斯說,「塞拉摩力量最強大的法師就是你的普羅德摩爾女王——吉安娜。」

     「不會是普羅德摩爾女王,」卡爾瑟說,「這麼做是會受到譴責的。人類還不至于這樣做,雖然他們可以這樣做。」

     「你這是什麼意思?」伯克斯發怒了。

     「你像是在打謎語,」薩爾說著笑了起來,「和平時一樣。」

     「不過肯定是魔法在作祟,薩爾,」卡爾瑟說,「非常強大的魔法。」

      伯克斯又狠狠地跺了跺腳。「普羅德摩爾女王的魔法就很強大,那些人類對那些木材也覬覦已久。有了這些木材,他們可以建造更堅固的船只——可以更好地對付我們的商船。這麼做還能把雷霆蜥蜴也放出來,把我們的農場弄得一團糟。」伯克斯走到薩爾面前,把臉湊了過去,他們的獠牙几乎碰到了一起,「合情合理。你該明白了。」

      薩爾低沉地說:「伯克斯,別忘了普羅德摩爾女王為了維系杜隆塔爾和塞拉摩之間的聯盟甚至違背了她的父親。你以為她會為了那些樹背棄我們嗎?」

      伯克斯退了回來,兩手一甩:「誰能說得清楚人類是怎麼想的。」

     「我可以。正如你先前指出的,伯克斯,我是被人類養大的——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類,從最高尚的到最卑劣的。我現在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就算可以肯定是人類做的,這個人也絕不會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

      伯克斯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挑釁地看著薩爾:「可是除了她,卡利姆多再沒有其他的人類法師了。不是她會是誰呢。酋長?」

     「我不知道,」薩爾微笑著說,「布萊克摩爾一直把我當成一個人類來撫養。他讓我讀了許多關于哲學和科學的論文。在所有的論文中,我最喜歡一句話——要擁有智慧首先要學會說『我不知道』。不會說這句話的人就學不到任何知識。我很慶幸自己非常善于學習,伯克斯。」他又站了起來。「派几隊人馬去枯水谷。讓他們想辦法把蜥蜴關進畜欄,盡可能地為當地人提供援助,」他看著卡爾瑟,「幫我把魔法符拿來。我要跟普羅德摩爾女王談談。」

     「我們必須采取行動!」伯克斯又急得直跺腳。這時,卡爾瑟正照薩爾的吩咐慢騰騰地走出房間,「我們沒時間聊天了!」

     「聊天是學習的第二步,伯克斯。我得知道這事到底是誰干的。照我的吩咐做。」

      伯克斯想說點什麼,但薩爾不讓他開口。

     「這儿沒你什麼事了,伯克斯!我非常清楚你的意思!但是我想,你也應該同意枯水谷現在危在旦夕。請馬上按我的吩咐做,在我們的農莊還沒被徹底摧毀之前。」

     「好的,酋長。」伯克斯像小兵似的敬了個禮,離開了。

       薩爾希望他替吉安娜做的辯護能起到點作用。他想應該起到了。但是如果不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偷走了他們的樹木,放跑了雷霆蜥蜴——那會是誰呢?


洛雷娜被德菲領進了普羅德摩爾女王的議事廳,可是里面連一個人也沒有。

      洛雷娜轉過臉看著德菲,她比這個替女王料理雜務的老女人整整高出了一個頭。她問道:「女王去哪儿了?」

      「別著急,她馬上就回來了。一個小時前,她動身去見獸人酋長——現在應該馬上就要回來了。」

      洛雷娜皺起眉頭:「她去見薩爾了?」

      德菲用手捂住了嘴:「噢!親愛的,我沒打算提這個。就當我沒說,行嗎?」

      洛雷娜沒有回答。她做了個怒吼的表情,想把管家嚇跑。

      這果然起到了作用。德菲飛似地跑出了議事廳,眼鏡也從鼻梁上掉了下來。

      過了一會儿,克里斯托夫進來了。「上校,德菲說你有事稟報。」

      洛雷娜看了內務大臣一眼。跟那個老女人一樣,克里斯托夫也是個討厭鬼,但還真不能沒有他——畢竟,一個國家不是只有軍隊就夠了。她的父親和哥哥們教她的第一課就是學會對人表示友善,哪怕對方只是個店員。比起那些高級官員,這些人才是讓一個部門真正運轉起來的關鍵人物。

      但是德菲太令人討厭了,所以她沒能遵守父親的勸告。不過克里斯托夫是女王的左右手,洛雷娜可不能對他也是這個態度。她控制住了對內務大臣的厭惡之情,勉強的擠出一個笑臉。

     「是的,內務大臣。我有事向女王稟報。不過得等她回來。」

      克里斯托夫笑了一下。洛雷娜從未見過這麼虛偽的笑容。「你可以先告訴我。我保證會完完整整地傳達給女王陛下。」

     「我想還是等女王回來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她在辦一些要緊事,」克里斯托夫急促地說,「一時半會儿恐怕回不來。」

      上校還給內務大臣一個同樣虛偽的笑容。她說:「女王懂得魔法——只要辦完事,她可以在一瞬間趕回來。而且她希望我能當面向她匯報。」

     「上校——」

      不管克里斯托夫想說什麼,他被一聲巨響和一道強光打斷了。普羅德摩爾女王回來了。
   
      女王的樣子談不上特別,洛雷娜一直這麼認為,雖然很早以前就有人跟她說過不可以用外貌衡量一位法師。洛雷娜一輩子都想把自己裝扮得像個男人——她把頭發剪得短短的,從不剃腿毛,用緊身內衣裹住乳房——但不論她怎麼打扮,別人還是能一眼看出她是個女人。有時候,她常常想不明白,為什麼這麼一個個子小小、皮膚蒼白、長著一頭金發和一對深藍色眼睛的女人能讓所有人對她俯首稱臣?

      洛雷娜覺得這大概與她平時的舉止有關。不論她站在哪儿,盡管她的個子是最矮的,看上去總是那麼高高在上。她的衣服也總是潔白無暇:白色的靴子、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褲子還有白色的斗篷。而且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衣服永遠保持著一種亮白色。作為一個軍人,想要金屬鎧甲下的襯衣不變成灰色或者黑色,那麼每年至少要花好几個禮拜來清理衣物,而且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但是普羅德摩爾女王的衣服卻總是白得發亮。

      洛雷娜想,這大概就是當一名擁有強大力量的法師的好處。

     「上校,你回來了?」普羅德摩爾女王說這話的時候就好象一直在這屋子里,「有什麼消息?」

      洛雷娜詳詳細細地把她在北哨堡的經歷告訴了女王,當然還有內務大臣。

      克里斯托夫皺著薄嘴唇說:「我從沒聽說過什麼火刃氏族。」

     「我聽說過,」女王拉下兜帽露出了蓬松的金色卷發,她做到桌子邊,用一根手指抵著下巴,「這是個獸人的氏族,不過已經滅絕了。我曾經聽精銳警衛隊的人提到過。」

      洛雷娜不願聽到這個消息。施特羅沃聽說過也就罷了,如果連女王的貼身部隊的人也聽說過的話,那麼事情可就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了。「那些人肯定是獸人,夫人,我百分之百地肯定。」

     「或許他們只是想扮成獸人,」普羅德摩爾女王說,「既然他們使用了魔法——這真是令人困惑——就有可能給自己帶上了面具。要知道,如果獸人無緣無故地襲擊人類,我們的聯盟也就完了。」

     「這也有可能,」克里斯托夫說,「或許這些人只是煽動者。他們打著已經滅絕了的氏族的旗號,其實是另有目的的。」

      洛雷娜搖搖頭:「這無法解釋施特羅沃的哥哥在惡魔克星旅店聽到的那些話。」

      女王點了點頭。她的思緒好像飛到很遠的地方,仿佛屋子里的人都不存在似的。洛雷娜認識的法師不多,但是他們好像都有這個毛病。

      不過跟那些法師不一樣——他們非得讓人當頭棒喝才能清醒過來——普羅德摩爾女王很快就自己清醒過來了。她站了起來:「上校,我想派你的調查火刃氏族。我要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如何行動,還有他們會不會使用魔法。既然他們招收獸人,那麼為什麼還要招收人類呢?洛雷娜,把這些事都給我查清楚——需要誰的協助,只管開口。」

      洛雷娜挺直了身子,敬了個禮:「遵命!夫人。」

     「克里斯托夫,我恐怕馬上就得走了。雷霆蜥蜴從雷霆山脈里跑了出來,正在威脅整個枯水谷。」

      內務大臣皺著眉頭說:「我看不出這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把雷霆蜥蜴擋在山里的樹林全被砍光了,獸人不會這麼做。」

     「你怎麼知道?」克里斯托夫的聲音聽上去很懷疑。

      洛雷娜覺得內務大臣有在說蠢話了。「當然不會是獸人干的,」她搶白道,趕忙看了女王一眼,「對不起,夫人。」

      女王笑著說:「說的對。請繼續。」

      洛雷娜看著克里斯托夫說:「哪怕是被燃燒軍團控制的時候,他們也不會這麼做。獸人崇拜土地——而且說實話,這種做法有點像精神錯亂。」

      普羅德摩爾女王咯咯地笑了起來,「我不得不說,人類濫用自然的行為才更像是精神錯亂。不過上校的觀點倒是值得借鑑。簡單點說,獸人沒能力這麼做——把雷霆蜥蜴放出來對他們也沒好處。那麼還有誰呢?巨魔,現在受到薩爾的統治;地精,處于中立;還有我們,杜隆塔爾的盟友。」她嘆了口氣,「而且樹木不像是被砍下來的。不論是陸運還是空運,又沒有見到相應的運輸工具,所以只可能是魔法。」

      洛雷娜不喜歡這個推測。她問道:「夫人,你認為火刃氏族與此有關嗎?」

     「上校,聽完你的匯報后,我比較傾向于這個結論——所以我想派你去調查他們。」

      克里斯托夫把兩只瘦長的手臂交叉著放在胸前:「我看不出你有什麼必要離開塞拉摩。」

     「我向薩爾保證過會親自調查此事,」她苦笑了一下。「現在,我是他的首要懷疑對象。只有我能把那些樹都砍下來,運到卡利姆多以外的地方。現在想要證明我的清白最好的辦法就是親手調查此事。」

     「我可以想到好几個其他的辦法。」克里斯托夫酸溜溜地說。

      普羅德摩爾女王走到桌子對面,和她的內務大臣面對著面:「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有一種魔法正潛伏在那里。非常強大的魔法。如果在卡利姆多出現了這麼強大的力量,我必須知道是誰在操控它——還有為什麼這個一直沒露面的法師能隱藏得這麼深。」

     「如果這件事真的涉及到魔法,」聽上去克里斯托夫有點來火了——洛雷娜真恨不得狠狠地揍他一頓——克里斯托夫長長地吐了口氣,兩只手垂了下來,「那麼我認為你可以這麼做。至少可以去查一查。我收回我的建議。」

      女王冷冷地說:「很高興你能同意,克里斯托夫。」她走到桌子旁,翻看堆在上面的卷軸。「我今早就出發,克里斯托夫。我不在的時候,由你負責政務。我不知道我要去多久,但是在我回來之前,你可以以我的名義行使權利。」她又看著洛雷娜說,「祝你好運!上校。你們可以走了。」

      洛雷娜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走的時候,她聽到了克里斯托夫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是被女王制止了。「我說過了。你可以走了,內務大臣。」

     「知道了,夫人。」

      聽到內務大臣氣憤的聲音,上校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時候吉安娜‧普羅德摩爾真不希望自己猜對了。

      她從不擔心自己會猜錯,這得感謝她的老師安東尼達斯一直以來的教誨。從當學徒的那天起,他就告訴她,法師最容易犯的也是最大的錯誤就是自以為是,「一個人如果可以支配非常強大的力量——准確的說是他的手指——那麼他很容易會把自己看成是無所不能的,」這位老師說,「很多法師都這麼想,這就是我們不招人喜歡的原因,」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你就不是這樣,對嗎?」吉安娜問。

     「我常常如此,」這就是他的答案,「唯一的方法是認識自己的缺點,並努力改正。」然后她的老師跟她講起了法師的歷史,還有提瑞斯法的最后兩位守護者艾格文和麥迪文的故事。他們二人都是因為驕傲而最終落敗的。多年以后,吉安娜認識了麥迪文。這時候他已贖回了自己的聲譽,而他的母親,艾格文,就沒那麼幸運了。艾格文是第一位女性守護者——吉安娜無比敬佩她——在她几百年的生命中只犯下了一個錯誤,就是相信自己擊敗了薩格拉斯。但實際上,她只是消滅了他的肉身,而他的靈魂已悄悄侵入了她的體內。几百年后,艾格文生下了麥迪文,薩格拉斯的靈魂又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麥迪文間接促成了薩格拉斯的入侵和獸人的降臨,而這一切又都是艾格文的過分自信造成的。她以為她一個人就能殺死薩格拉斯。

      吉安娜把這些話牢牢地記在心里,所以她總是對確定無疑的事情抱有懷疑。她依然崇拜艾格文——不去計較她后來的過失。盡管吉安娜之所以學魔法只是為了好玩,而不是為了學習后來接觸到的這種站不住腳的懷疑論,但她后來甚至改變了安東尼達斯的看法。

      有時候自我懷疑也會給吉安娜帶來麻煩——她始終不願相信自己的直覺,阿爾薩斯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她總在想如果她能做點什麼,或許一切就會改變的。但是,這也沒什麼不好。自我懷疑至少能讓她成為一位稱職的塞拉摩的領導者。

      在薩爾告訴她雷霆山脈周圍的森林被毀掉了的那一刻,她就立刻意識到這肯定是魔法,非常強大的魔法。但她還是希望自己猜錯了。

      這几乎成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她從塞拉摩的議事廳直奔森林。從抵達的那一刻起,她就聞到了一股魔法的味道,甚至不用提高法力,她就可以感覺到那里潛伏著一種強大的魔法。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樹樁,一直延伸到雷霆山脈的山腳。每一根樹樁都一樣高——好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鐮刀一下子砍斷的。而且刀口是那麼整齊,連一個裂紋也沒有。能做到這一點的只可能是魔法。

      吉安娜差不多認識所有還在世的法師。除了她之外,能做到這一點的都不在卡利姆多,而且這次的魔法不像出自她認識的法師之手。每個法師施法的方式都不同,只要仔細分辨就能感覺出施法的人是誰。而這次的魔法卻讓吉安娜看不出是誰干的,而且它的味道令她作嘔,所以很可能是惡魔的魔法。雖然令人作嘔的魔法並不都是出自惡魔之手,但是每次聞到燃燒軍團的魔法的味道都讓吉安娜覺得想吐。克爾蘇加德的魔法也有這股難聞的味道。吉安娜當學徒法師的第三年,安東尼達斯曾介紹他們倆認識,那時候克爾蘇加德還是肯瑞托最優秀的大法師之一。(多年后,他鐘情于巫術,成了巫妖王的仆人。)

      不過,災難的結果遠遠比它的起因重要:雷霆蜥蜴暢通無阻地進入了枯水谷,乃至更遠的地方。吉安娜必須再找個地方把它們關起來,以免它們毀掉獸人的農場和村莊。

      吉安娜從斗篷下拿出一張地圖,這是她從亂七八糟的桌子上拿走的兩件東西之一。她看了看,決定把雷霆蜥蜴關在刀疤高地。刀疤高地位于杜隆塔爾的南部,棘齒城的正東邊,被一座山脈和杜隆塔爾的其他地方隔開。雷霆蜥蜴肯定過不來。而且這個地方有足夠的青草和溪水,山中的溪流比雷霆山脈的那條還要大。蜥蜴呆在那里很安全,杜隆塔爾的獸人也很安全。

      一開始她想把它們送到更遠的地方去——比如像大陸另一邊的菲拉斯——但是畢竟法力有限。她可以輕易地把自己傳送過去,卻根本不可能把這麼多蜥蜴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她從斗篷里拿出另一件東西——一張魔法卷軸。這張卷軸能讓她知道這塊大陸上任何一只雷霆蜥蜴的想法。她念出咒語,然后開始冥想。跟大多數爬行動物不同,雷霆蜥蜴喜愛群居,在這一點上跟水牛頗為相似,所以不論在哪儿,它們都會聚集在一起。現在大部分蜥蜴都在枯水谷中。她能感覺到,它們都很安靜。她曾打算用魔法把它們變成這個樣子,但看來是用不著了。雷霆蜥蜴要麼很安靜要麼很狂暴——好像從來沒有中間地帶。如果想在狂暴的時候把它們送走,那可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過,她還是傾向于盡量不要擾亂它們的生活秩序。所以她很高興它們現在這麼安靜。

      對于施法者來說如果想要傳送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麼必須能看見對方——大多數魔法書都強調這一點。但是安東尼達斯告訴吉安娜如果能感受到對方也能完成傳送。不過這要冒很大的風險,因為有些人的心是感受不到的,比如有些惡魔和法師,還有一些意志特別堅強的人。

      但是這些問題在雷霆蜥蜴身上並不存在。它們只關注三件事:吃、喝還有睡。雷霆蜥蜴除了關心自己是不是能跑的飛快,就只關心這三件事了,尤其是在交配的季節。

      吉安娜靜靜地站在這片被砍光了的樹林里,一連好几個小時用心去感受跑到枯水谷的雷霆蜥蜴,還有那些落在后面正跑出雷霆山脈的蜥蜴。

      青草。溪水。閉上眼睛。休息。添。咀嚼。吞咽。吸吮。睡覺。呼吸。

      有一會儿,她差點走神——雖然雷霆蜥蜴的思維方式很簡單,但是它們的數量非常多,吉安娜几乎要被它們吃、喝、睡的本能擊垮了。

      她咬著牙,再一次和蜥蜴合為一體,開始念起傳送咒語。

      疼痛!當吉安娜念出咒語的最后一個單詞時,一種灼熱的疼痛划過她的腦際。被毀滅了的樹林在她面前溶化了。一種輕微的疼痛穿過她的左膝蓋。她這才知道自己已經摔在了林地上,膝蓋碰在了離她最近的樹樁上。

      疼痛。受傷。受傷。受傷。跑。跑。跑。跑。別再痛了。跑。別再痛了。

      大顆大顆的汗珠凝聚在她的額前。吉安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沒在森林中奔跑。傳送咒出了問題,但她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她的疼痛已經通過心靈聯系傳送到了雷霆蜥蜴那里,它們要發狂了。在它們毀掉枯水谷之前,她必須阻止它們。

      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中斷和雷霆蜥蜴的心靈聯系,因為阻擋一群發狂的蜥蜴無異于拿一根掃帚去阻擋海洋,但是要控制住它們唯一的辦法就是保持住這種聯系。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念起了咒語。這個咒語是安東尼達斯特意教給她用來安撫狂暴的動物的。她緊緊地捏著拳頭,指甲都要把她的手掌刺破了。她用盡全力念起了咒語,希望能控制住雷霆蜥蜴。

      過了一會儿,它們睡著了。在她自己也睡著前,吉安娜中斷了聯系。她太累了,不需要施魔法也能馬上睡著。

      她的四肢酸疼,眼皮沉重。即使在最好的條件下,傳送術也是一種非常耗費精力的魔法。更何況她需要傳送的蜥蜴數量如此之大,而且最后咒語還出了問題。吉安娜真想躺下來,像那些蜥蜴一樣好好地睡上一覺,但是她不能這麼做。這個魔法只能讓蜥蜴沉睡六個小時——很可能還不到。所以她必須馬上找出是什麼阻擋她把蜥蜴傳送到刀疤高地。

      她盤腿坐下,手臂有氣無力地垂在一邊,開始試著調整呼吸。她的思維又一次飛到了遠處。這一次是飛到了刀疤高地,尤其是高地中心地帶。

      沒花多久,她就找到了原因。

      有人在那里施放了結界。隔這麼遠,吉安娜無法明確說出這個人用的是哪種魔法,但是她可以確定這種結界——跟另外几種不同——只是用來阻擋傳送術的。為的是保護結界里面的某個東西。

      吉安娜站起來,集中精神。在把自己傳送到刀疤高地之前,她從皮帶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了一塊干肉。這又是安東尼達斯給她上過的一課。他說,魔法耗心耗力,而唯一能補足心力的辦法就是吃肉。「很多法師,」他說過,「都因為忙于施法而日漸消瘦。這就是因為他們忘了法師也要吃東西。」

      她的下巴由于咀嚼肉干而感到酸痛,但是她的精力卻很快恢復了。吉安娜念起咒語,把她自己傳送到了刀疤高地,准確的說是高地上結界的外延。

      施法前吃東西也會有壞處。她常常把胃消化難以消化的東西時發出的咕隆聲當成施法所帶來的副作用。但是當她站在高地的峭壁上時,她已經把這種聲音拋在腦后了。吉安娜站著的地方,身后是萬丈深淵,身前是一大片傾斜的草地。她已經沒多少地方可以站了。

      雖然肉眼看不到結界,但是吉安娜卻能感覺到。它的力量並不是很強。但是如果它只是用來給人藏身的話,確實也不用太強——吉安娜越來越肯定這個結界就是用來藏身的——而且最好不要太強,否則任何一個法師都會隨隨便便發現它。

      離得這麼近,吉安娜甚至可以聞到魔法的味道。跟麥迪文一起打仗的時候,她曾聞到過這種魔法。這是提瑞斯法的魔法——但是它的守護者都已經死了,包括麥迪文,最后一個守護者。

      要把結界移開對于吉安娜來說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手勢。她一邊走一邊巡視著高地。她還給自己施了一個隱身魔法,這樣別人就看不到她了。

      一開始,她看到的只是一些平常的東西:草地、結著果子的灌木叢、還有一些普通的樹木。一陣風從無盡之海吹了過來,到達高地的時候變成一股旋風,把她的白色斗篷吹得呼呼作響。還在雷霆山脈的時候,天空中就積滿了云,但是這里卻因為海拔非常高,天空還是陽光明媚的。吉安娜把斗篷上的兜帽往后一掀,開始盡情享受起陽光和海風來了。

      沒多久,她就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灌木叢上的果子剛剛被人摘過了。她沿著山坡往上走,竟然看到了一口井,旁邊放著一些柴火。在一棵大樹的旁邊有一座大木屋。木屋的后面竟然種著一排排的植物——大部分是蔬菜,還有一些是香料。

      過了一會儿,一個女人出現了。她穿著破舊的淡藍色亞麻裙子,光著腳。她正慢慢地朝井邊走去。吉安娜注意到這個女人非常高——至少比她高得多。而且她已經很老了。雖然她的臉上長滿了皺紋,但是吉安娜敢肯定她過去一定是個美人。她滿頭白發,頭上帶著一個褪了色的銀制皇冠。她還有一雙碧綠的眼睛,跟她脖子上帶的翡翠項鏈非常相陪。

      就在這一刻,吉安娜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認出她來了。雖然她們素未謀面,但是她聽她的老師提起過好几次——她的身高、她金色的頭發、還有頭上的皇冠,尤其是她的眼睛。沒有人會不記得這麼一雙碧綠的眼睛。

      一定是她。難怪吉安娜會聞到那種味道。但她不是很早以前就死了嗎……

      那個女人雙手叉腰,說道:「我知道你在那儿,別再浪費你的隱身術了。」她搖了搖頭,走到井邊,一只手握住繩子把桶放了下去。「老實說,他們真沒教給你們這些年輕法師什麼東西。你把紫羅蘭都踩壞了。」

      吉安娜現了身。這個女人一邊放繩子,一邊發出嘖嘖聲。

     「我的名字叫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我是這塊大陸上人類部落塞拉摩的領導者。」

     「很好。等你回到這個塞拉摩以后,好好練習隱身術。你連我都躲不開。」

      吉安娜腦子一轉,馬上意識到這個女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她,盡管根本不可能,「麥格娜,見到您很榮幸,我一直以為您已經——」

     「死了?」女人開始把繩子往回拽,由于提了一滿桶水,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我已經死了。塞拉摩的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女王——希望你不要介意。不過請別再喊我『麥格娜』了。時間不一樣了,地點也不一樣了。我也早已不再是那個女人了。」

     「這個名字永遠是屬于您的,麥格娜。我不知道還能怎麼稱呼您。」

     「胡言亂語。如果一定要叫我的名字。叫我艾格文。」


多年以來。雷克薩——莫科那薩爾族的最后一個族人——一直都一個人在卡利姆多大陸上漂泊,陪伴他的只有一只棕色的大熊——米莎。雷克薩兼有獸人和食人魔兩種血統,和那些已經死去的族人一樣,他厭惡爾虞我詐、冷酷無情、連綿不斷的戰爭。可笑的是,這些戰爭卻無一例外地打這文明的旗號。說實話,雷克薩在米莎的熊類同伴和冬泉谷的海狼身上看到的文明比任何一座通過恣意作踐自然而建起來的人類城市、精靈城市、矮人城市或是巨魔城市都要好得多。

    雷克薩喜歡無牽無掛、四處流浪的生活。如果真要他指出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他只說他在杜隆塔爾有一個家。獸人建國的時候,雷克薩曾幫助過一個要給薩爾傳信的獸人。當時這個獸人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的任務成了他最后的願望,而雷克薩就幫他把信傳到了薩爾手中。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獸人過去的生活里,那是古爾丹和他的暗影議會毀掉這個曾經輝煌一時的種族之前的生活。

    盡管他被賜予稱呼薩爾為朋友而且宣誓向薩爾效忠的無上榮耀,盡管他出色地幫助獸人擊退了普羅德摩爾上校的進攻,實現了自己的諾言,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流浪。雖然杜隆塔爾也成了一個強大的國家,也驕傲地擁有著自己的城鎮、居民和法律,但雷克薩是為了平息世上的紛爭和混亂而生的。

    沒有任何征兆,米莎突然奔跑了起來。

    猶豫了片刻,雷克薩也隨著他的同伴奔跑了起來。他可不指望追上這個四條腿的動物,但他天生的兩條矯健有力的腿也足以讓米莎保持在他的視野范圍之內。米莎是不會無緣無故扔下同伴獨自逃走的。

    他們來到海岸附近的一塊地方,四處都是茂盛的野草。也許一般人穿越這片草地非常困難,但雷克薩和米莎有的是力氣,只要願意,他們甚至可以把這些草都翻個個儿。

    一分鐘后,米莎停了下來。它沒法看到比人的肩膀還要高的草地里的東西。雷克薩慢了下來,一只手握住了綁在身后的斧子。

    他看到了——米莎也嗅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獸人屍體。他知道這個獸人由于失血過多可能已經死了。

    雷克薩的手垂到一邊,無奈的搖了搖頭。

   「一個倒下了的戰士。真遺憾,就這麼孤零零地死掉了,連個跟他並肩作戰的伙伴都沒有。」

    就在這個混血流浪漢准備為這個勇敢的獸人祈禱,讓這個獸人的靈魂安息時,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還……還沒……死。」

    米莎咆哮了一聲,仿佛被這個還能說話的獸人嚇著了。雷克薩低下頭,仔細端詳著這個他認為已經死了的軀體。他發現這個獸人的一只眼睛沒了,但沒有了眼睛的眼窩已經愈合了,所以只需要用一只手來檢查這個獸人的另外一只眼睛。這個獸人眨了眨眼。

   「火刃……氏族……要到奧格瑞瑪,提醒……薩爾,火刃……」

    雷克薩看不出這個叫「火刃」的東西有什麼重要的意義,但顯然這位戰士撐著最后一口氣就為了把這個情報稟報給薩爾。回想起自己對酋長許下的誓言,雷克薩關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拜……拜洛克。」

   「別怕,勇敢的拜洛克。我是莫科那薩爾族的雷克薩,我向你發誓,我和米莎一定會看著你到奧格瑞瑪向酋長當面傳送情報。」

   「雷……我知道……你……我們得……快……」

    這個混血儿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也認識他,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他拿出少有的溫柔慢慢地將拜洛克鮮血淋漓的身體抱起來放到米莎寬闊的脊背上。米莎一絲反抗的意思都沒有——雖然這頭熊並沒有許下過什麼誓言,但它與雷克薩之間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只要雷克薩要求,它什麼都願意做。

    沒有任何言語,雷克薩和米莎轉身向西邊的奧格瑞瑪走去。
    

    雷克薩第一次來到奧格瑞瑪的時候,這座城市還在興建,到處都是忙著搭建房子、清掃過道的獸人,歡天喜地地將卡利姆多大陸上的一片片荒地建設成自己的家園。

    現在,一切都已經完成了,但四處還是可以看到忙碌的獸人,他們那為了生計而奔波的身影。盡管雷克薩很少用「文明」這個詞,但他為自己所看到的感到由衷地高興。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看到母親的族人不是被古爾丹施咒淪為勞作的工具,就是飽受人類的奴役和欺凌。如果獸人希望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來,他們就必須擁有自己的文明。

    奧格瑞瑪三面環山,第四面是一堵巨大的石牆。石牆外邊是一排高大的圓木,唯一的缺口就是一扇正開著的木頭大門和兩個木頭搭建的了望塔。石牆的上面是更多的圓木,尖端削得像錐子似的,那些企圖冲破大門的敵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獸人部落猩紅色的大旗懸掛在兩個塔樓和一些圓木上。

    雷克薩猜想即便是世界上最勇猛的戰士看到這副陣勢也會望而生畏。

  一個守衛手拿長矛向雷克薩一橫:「誰要進城?」

  「我是雷克薩,莫科那薩爾的最后一個子民。我帶著受傷的拜洛克來見薩爾。他有緊急情報向薩爾稟報。」

    那個守衛皺了皺眉頭,抬頭看了一下了望塔。站在塔里的戰士大聲喊道:「沒事,我記得這個人——還有他的熊。他的狼頭面具人人皆知。他是酋長薩爾的朋友,讓他進去。」雷克薩頭上帶著一副狼頭骨,那頭狼可是他親手殺死的。這個面具不僅可以保護頭部也可以嚇唬敵人。

    守衛站到一邊,讓雷克薩、米莎和米莎背上的拜洛克進入了奧格瑞瑪。

    這個獸人城市建在一個峽谷里,傳統的六邊形框架占據了峽谷的任何一角,就連凹進去的部分也不例外。雷克薩穿過榮譽谷的大門向智慧谷走去。薩爾的王位室就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一切,雷克薩悲喜交集。喜的是僅僅三年光陰,獸人已經取得了這麼大的成就;悲的是這不過是無數類似的城市中的一個。

    半路上,雷克薩迎面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中等個頭的獸人——納澤格爾,薩爾的安全大臣。跟在他身后的是四個衛兵。

    出于禮貌,雷克薩摘下狼頭面具:「真高興見到你,納澤格爾,啊——真高興再回到這個城市。噢,我向薩爾發過誓,我不會看著這個勇敢的戰士死在草叢里。」

    納澤格爾點了點頭:「我們出來護送你去見他——薩爾把撒滿也招來了給拜洛克療傷。我們這就卸下米莎的重擔。」納澤格爾做了個手勢,兩個士兵立刻過來將拜洛克從米莎的背上放下來。開始米莎還敵對地吼了一聲,但它抬頭看了一眼雷克薩就不作聲了。

    他們穿過一條蜿蜒曲折的長廊來到智慧谷最里面的一個六角形建筑里。薩爾正在王位室里等他。雷克薩發現這里差不多跟霜刃石一樣冷了。薩爾坐在王位上,年邁的薩滿卡爾瑟站在王位的邊上,一個雷克薩不認識的獸人站在另一邊。衛兵將拜洛克放在王位前的地板上。卡爾瑟走到拜洛克的身邊,蹲了下來。

    雷克薩打了個寒戰,向酋長致敬問好道:「感謝您的歡迎,獸人部落的酋長。」

    薩爾笑了一下:「真高興又見到了你,我的朋友——我以為非要等我的人民被打得奄奄一息了才能在奧格瑞瑪看到你呢。」

   「我不喜歡城市的生活,酋長——你是知道的。」

   「的確,是這樣。但你又一次幫了我們的大忙。」薩爾看著撒滿,「他怎麼樣?」

   「他能活下來——他那麼結實。他想說話。」 

   「他行嗎?」薩爾問道。

    卡爾瑟哼了一聲:「怕是不能,但我想他要是允許我給他點治療,或許就可以了。」

    年邁的薩滿長嘆一口氣向納澤格爾的衛兵做了個手勢,幫助拜洛克擺成坐著的樣子。

    拜洛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述了他的遭遇。雷克薩對火刃氏族一無所知,但顯然其他的人都知道——好像是一個古老的獸人部落。

   「這絕對不是一回事。」雷克薩不認識的那個獸人說道。

   「但看上去不太可能,伯克斯,」薩爾說道,「如果他們的標記都是一樣——」

    伯克斯搖了搖頭:「也許只是巧合,但我還是不相信。除此之外,我一直都聽到傳言說一只叫火刃氏族的人類部落也在塞拉摩成立了。可能就是他們中的一些人把我們的人民變成了奴隸,給他們打上印記然后當工具使喚。」

    納格澤爾點了點頭:「我也聽說這樣的傳聞了,酋長。」

   「尊敬的酋長,」撒滿說道,「我必須給拜洛克療傷,他傷得不輕,現在我要把他從這個冷得讓人心里發慌的王位室帶走進行治療。」

   「好的。」薩爾點點頭。按照老撒滿的指示,衛兵將拜洛克抬出了王位室。

    薩爾從獸皮王位上站起來,開始踱著步子:「關于這個火刃氏族你知道多少,納澤格爾?」

    納澤格爾聳了聳肩:「少之又少——人類總是聚集在屋子里討論這事。」

    伯克斯嗤得笑了一聲:「坐著聊天是人類最擅長的。」

   「但假如他們一下子圍住杜隆塔爾的邊界,進攻獸人,」納澤格爾插了一句,「他們可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厲害多了。」

   「所以我們必須有所應對,」伯克斯說道,「人類向我們發動進攻只是早晚的事了。」

    雷克薩覺得這個想法太偏激了:「就因為六個人的行為,你就要詛咒整個種族嗎?」

   「他們心里就是這麼想的,」伯克斯叫道,「除非這六個人偷走了我們的樹林,同時又站在一旁看著我們的商人被偷襲,這絕對不止六個人。」

    薩爾看著伯克斯:「塞拉摩是我們的盟友,伯克斯。吉安娜不會坐視不管的。」

   「但她可能管不了那麼多,」納澤格爾說道,「盡管她的權力很大,盡管她倍受尊敬,但她不過是個女人。」

    雷克薩記憶中的吉安娜是他見過的唯一的高貴的人類。當她面臨是幫助父親——她的親生父親——還是堅守自己對一個獸人許下的諾言的時候,她選擇了后者。正是她的抉擇使尚未竣工的杜隆塔爾避免了滅頂之災。「普羅德摩爾女王,」雷克薩說道,「總是站在正義的一邊。」

    伯克斯搖了搖頭:「你的自信令人感動,莫科納薩爾,但用錯了地方。你真的以為一個女人可以改變人類几十年不變的邪惡本質?他們攻擊我們,殘殺我們,還奴役我們!你真的以為這一切就因為一個人說過的几句話就可以改變?」

   「但有個人的話就改變了獸人,」雷克薩說道:「那個人現在作為酋長就站在你面前,你難道連他也懷疑嗎?」

    伯克斯啞口無言了:「當然不敢,但——」

    顯然,薩爾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坐回到王位上,果斷的打斷了伯克斯的話。「我知道吉安娜能管什麼,我知道她的心。她絕不會背叛我們。如果她的國家里真有這樣的毒蛇,獸人部落和這片大陸上法力無邊的法師會聯手將他們鏟除。等她安置好雷霆蜥蜴,我會跟她談火刃氏族的事。」薩爾轉身緊緊的盯著伯克斯,「我們絕不能違背我們的諾言,明白嗎?」

   「是,酋長。」


曼紐爾和他的四個碼頭工人伙伴一起走進惡魔克星旅店的時候,施特羅沃已經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里坐了一個小時了。

    按照洛雷娜上校的指示,施特羅沃向他哥哥打聽了一些火刃氏族的情況。曼紐爾說他后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想拉他入伙的人了,但他在惡魔克星無意間聽到一個尖嘴猴腮的矮個子漁民提過几次。這個名叫馬戈茲的漁夫每次喝掉几杯玉米威士忌就會自說自話,說些火刃氏族什麼的。施特羅沃非常想找到几周前招募曼紐爾的那個人,但曼紐爾總是說那個人后來就再也沒有在惡魔克星出現過了。

    曼紐爾從來都不會形容一個人。馬戈茲在他眼里最貼切的描述就是「尖嘴猴腮」,可惡魔克星里一半的人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但曼紐爾保證只要再見到那個人,他就能一眼把他認出來。他跟施特羅沃說只要碼頭一下工,他馬上就去惡魔克星旅店。

    施特羅沃早就到了。他在一個角落里坐下來,靜靜地觀察那些喝酒的人,試著融入酒吧的環境里。但沒一會儿,他就再沒興趣來光顧這種酒吧了。桌上污跡斑斑,凹凸不平的凳子放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一坐就搖搖晃晃。他在吧台點了一杯味道像白水似的麥酒,喝完之后,他就再也不想續杯了。這樣的條件,酒吧居然還能經營下去,施特羅沃對這家酒吧的老板不由感到佩服。

    不僅這些,施特羅沃還發現吧台后面的那個惡魔頭骨太容易讓人心神不宁了。那個家伙好像從頭到尾都在盯著他看。盡管如此,經過思考,施特羅沃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正因為這副頭骨若有若無地盯著這里的每個人,大家才忙不迭地一杯接著一杯喝酒。施特羅沃覺得這倒不失為拉生意的好辦法。

    跟曼紐爾一起來的那幫人跟曼紐爾一樣說話粗聲大氣,上身都穿著一件無袖襯衫,下面穿著一條松松垮垮的棉布褲子。施特羅沃的哥哥每天靠著給塞拉摩碼頭的船只卸貨為生,而賺得來的錢不是扔在賭場里了就是送給了這家酒吧。這種工作消耗的純粹是體力,而非腦力,這就是為什麼施特羅沃對他哥哥的工作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原因,這也是他粗獷淺薄的哥哥樂此不疲的緣由。施特羅沃的哥哥是個不喜歡動腦筋的人。就連當年施特羅沃應招入伍接受的訓練在他看來都太費腦筋了。他喜歡搬運的差事,有人會告訴他從哪里拿箱子,再搬到哪去。而任何比這復雜的事情——比如拿著把劍打仗——都會讓他頭痛不已。

    這伙碼頭工人一走進酒吧,曼紐爾就說:「找張桌子,伙計們,我去點酒。」

   「第一輪你請?」一個同伴咧嘴笑著問道。

   「做夢吧——待會我再跟你們算賬。」曼紐爾笑了一下,向吧台走去。施特羅沃注意到他的哥哥沒有徑直走向吧台,而是奇怪地拐了個彎擠到了站在吧台前面的兩個人的中間。「晚上好,埃里克。」他跟酒吧老板打了個招呼。

    老板只是點了點頭。

   「兩杯麥酒,一杯玉米威士忌,一杯紅酒,一杯野豬烈酒。」

    施特羅沃笑了一下。野豬烈酒一直都是曼紐爾的最愛,但這種酒卻也是酒吧里最昂貴的酒。這就是為什麼曼紐爾至今還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而施特羅沃早就另立門戶的原因。

    埃里克走開照單配酒去了。曼紐爾轉頭看著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男人。這個人來得比施特羅沃晚,但卻已經喝道第三杯玉米威士忌了。「嗨!」曼紐爾叫了一聲,「你是馬戈茲,對嗎?」

    那個人抬起頭,兩眼茫然地看著曼紐爾。

   「你跟火刃氏族的那幫人在一起的,是嗎?上次那個家伙招人的時候,你就跟他一起,是不是?」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馬戈茲說話已經含糊不清了,只能勉強說出几個詞,「讓……讓開。」

    馬戈茲從板凳上起身,一把推開准備攙扶他的曼紐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門走去。

    曼紐爾給施特羅沃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施特羅沃立刻放下早就空空如也的酒杯如釋重負地來到塞拉摩的大街上。

    一條條用小圓石鋪成的路將塞拉摩的一幢幢建筑物連接起來,仿佛一個阡陌交錯的格子長廊。這條路本來是避免人、牲畜或托運的貨物陷入兩邊的沼澤地而專門設計的。現在,許多人都走在這條路上,而不是兩邊的泥地和草地上。這夜的塞拉摩的確車水馬龍,施特羅沃也就不用擔心馬戈茲發現他在跟蹤了。

    馬戈茲一下撞到了四個不同的人身上,有兩個竭力躲避但還是撞上了。施特羅沃覺得安全起見,大街上的人最好都該單獨行走。馬戈茲醉得不行了,他應該不會注意到在擁擠喧鬧的大街上有個人跟在他后面。

    即便如此,施特羅沃仍不敢掉以輕心。他按照當年訓練時得出的經驗,把目標牢牢地鎖定在自己的視野范圍之內,但同時保持最大的間距。

    他們很快走到了一幢泥磚房的前面。這幢房子的建筑材料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石塊,而是非常便宜的干泥磚。只有非常窮的人才會住在這儿。如果馬戈茲真按曼紐爾所說是個漁夫的話,那他顯然不是個稱職的漁夫。作為一名近海的小島上的漁夫,他肯定極度缺乏捕魚的技巧和本領。附近的一個化糞池沒有蓋嚴,施特羅沃被這個化糞池離散發的臭味熏得都要窒息了。

    馬戈茲走進了房子里。這原本是一幢四個房間的房子,但現在四個房間卻有了四個不同的租戶。施特羅沃沿著過道走出房子,躲在房子后的一棵樹下。

    三個房間的燈籠都已經是亮的了,馬戈茲走進去不到半分鐘,第四個房間的燈籠也亮了。施特羅沃不慌不忙地走到馬戈茲的窗戶前,裝作對著牆撒尿的樣子。他搖搖晃晃地走進牆根,每個路過的人肯定都會以為他喝醉了。那麼,一個醉漢深更半夜對著自己面前的任何東西方便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施特羅沃聽到馬戈茲的房間里傳出來的聲音:「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厄雷德納什班加拉爾。厄雷德納什哈維克耶索格。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施特羅沃大吃一驚。雖然他聽不懂其他几句在講什麼,但開始的一句和最后一句卻是北哨堡偷襲他們的獸人講過的。

    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線索,施特羅沃不禁暗自高興。他屏住呼吸繼續聽。

    突然一股硫磺的惡臭扑面而來,施特羅沃厭惡的皺起了臉。按理說,跟化糞池里那股要命的臭味比起來,硫磺的味道應該要好聞一點,至少不會讓人那麼惡心,但這股惡臭卻有點惡魔的味道——事情有點不對頭。馬戈茲的話含含糊糊像是在念咒語似的。這不僅僅是魔法,施特羅沃敢拿他的劍打賭這絕對是惡魔的魔法。

   「對不起,主人,我並不想——」馬戈茲停住了,「是的,我知道沒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打擾您,但這已經有好几個月了,主人。我還是在這個破洞里,我只是想知道——」馬戈茲又停住了,「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還有,人們總是跟我搭訕,好像我可以幫助他們似的。」

    施特羅沃聽不到另一個對話者的聲音。難道是馬戈茲發酒瘋自言自語——看他那副酩酊大醉的樣子像是這樣——還是另一半對話只有馬戈茲的耳朵才能聽到?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沒人——」又是一個停頓,「我怎麼知道會是那樣?哼!我背后又沒長眼睛!」

    施特羅沃只知道如何殺死惡魔,這種奇怪的一邊對話——還有那股硫磺的惡臭——卻讓他非常反感和恐慌。

    施特羅沃提起褲子。他聽了不少了,可以回去向洛雷娜上校報告了。除了這個理由之外,一想到跟惡魔離這麼近,他就渾身發毛。

    他轉過身,發現自己面對的只是一片黑暗。

   「怎麼會——」他趕快向后轉身,身后也是一片黑暗。整個塞拉摩都消失了。
    
    我特別不喜歡間諜。
   
    施特羅沃不是聽到這個聲音,而是他的頭骨感覺到了。好像有人把他的眼睛刺瞎了,雖然睜得大大的,但他什麼也看不到。

    不,現在不僅僅是視覺一片黑暗,其他的感知器官也都好像陷入了黑暗當中。他的耳朵聽不到塞拉摩的喧鬧聲了,鼻子也聞不到咸咸的空氣了,身體也感覺不到大海送來的輕風了。

    現在,他唯一的感覺就是他能聞到硫磺的味道。
    
    你為什麼跟蹤我的奴隸?

    施特羅沃什麼都不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說話的能力,但即便他有,他也不會向這樣一個畜生吐露任何秘密的。

    我沒時間跟你玩游戲,看來你只有死了。

    施特羅沃的全身仿佛都陷入了黑暗之中。他的四肢開始變涼,血液開始在血管里凍結,他的大腦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和痛苦所淹沒。

    施特羅沃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希望曼紐爾不要把他的兵餉全部都花在野豬烈酒上…… 

馬齊克蘭克以前還是很喜歡干地精拳師這一行的。

    的確,他當初簽約受雇的時候,這還是一份很簡單的工作。拳師的任務就是維持棘齒城的和平和安宁,而收入也還不賴。馬齊克蘭克的工作就是在棘齒城自己管轄的几個碼頭轉轉,碰到醉鬼或是流氓就把他們暴打一頓,到走私船只的老板那里撈點好處,把那些實在太蠢或是好處給的太少的人抓起來,反正就是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馬齊克蘭克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一個善于處理人與人之間問題的人。棘齒城是一個中立的港口——按照慣例,地精不支持也不偏袒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任何爭斗的任何一方——因此,在這個港口,你隨時都可以看到世界上任何一個種族的生靈,精靈、矮人、人類、獸人、巨魔、食人魔,還有侏儒——棘齒城就是卡利姆多大陸的十字路口。馬齊克蘭克非常喜歡看不同種族的人相互貿易往來。無論是矮人給精靈運送建材,精靈向人類運送珠寶,獸人向精靈運送農作物,人類向食人魔運送水產,還是巨魔向許多種族運送武器。

    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港口有些不太平了,特別是人類與獸人之間。這可真讓人有點頭疼,他們可是棘齒城往來貿易份額占的最大的兩個種族。棘齒城位于杜隆塔爾的最南邊的國界線上,同時也是離塞拉摩最近的一個港口。

    就在上周,他才制止了一個獸人海員和一個人類商人之間的爭斗。事情非常清楚,那個獸人先得罪了人類商人,而人類商人氣不過動了手。馬齊克蘭克搶在獸人把那個人類打成一團肉泥之前制止了這場斗毆。這可一點都不好玩。馬齊克蘭克喜歡管制那些醉鬼和流氓,因為他們打了一下之后就不會再還手了,而嗜血成性的獸人可就完全不是這樣。所以,馬齊克蘭克總是盡量離獸人遠點。

    通常像這樣的情況也就意味著馬齊克蘭克要拿出網槍,但每拿一次,他就要冒一次被人看出不會使用那個蠢家伙的風險。沒錯,他會開槍,太容易了——任何一個白痴都能做到,不就是瞄准,再扣動扳機,然后一聲巨響,一只網就飛出彈膛把瞄准的對象一下網住嗎?但馬齊克蘭克的槍法實在太蹩腳了,不僅永遠都打不准目標,還總是制造一個不小的麻煩。不過還好,一個拳師拿著把槍,巨大的槍口對准了你的場面總是能有效制止爭斗的——至少可以延緩時間等待援兵到來。

    從那以后,真正意義上的斗毆就再沒發生過了,但隨之而來的是生硬的對話和火藥味十足的往來。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變化就是現在那些來到棘齒城的商業船只都配備了護衛隊——獸人的船上是來自奧格瑞瑪的戰士,而人類的則是來自北哨堡的士兵。

    馬齊克蘭克的管轄范圍是港口最北邊的部分,包括了二十個泊位。馬齊克蘭克沿著用厚木板鋪設的碼頭一路走來。他看到二十個泊位已經滿了十五個,但一切都靜悄悄的。他不禁松了口氣。落日的余暉斜照在他的臉上,身上穿的金屬鎧甲也開始發熱。也許今天將是安宁的一天。

    几分鐘后,太陽不見了。馬齊克蘭克抬頭看到几片烏云滾滾而來,馬上就要下雨了。馬齊克蘭克嘆了口氣——他最討厭下雨了。

    快走到船塢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獸人和一個人類正在激烈地爭吵什麼。馬齊克蘭克不喜歡看到這種情形,獸人和人類之間的爭吵通常都會以暴力告終。

    他走近了些。那個人類的船只停泊在獸人船只的旁邊,靠近最北邊的泊位。馬齊克蘭克認得那個獸人。他是雷克諾號的克拉特船長,主要販賣從剃刀嶺一帶的農民手里買來的糧食。雖然馬齊克蘭克不記得那個人類的名字,但他知道這個人是一個叫什麼「真愛回歸」的拖撈船船長。馬齊克蘭克總是搞不懂人類命名的規矩。克拉特將船只命名為雷克諾是按照在同燃燒軍團作戰中犧牲的哥哥的名字來的,但人類為什麼會將一只打漁的船命名為「真愛回歸」,他可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兩者之間的交易非常平常。人類居住在卡利姆多大陸上的塵泥沼澤,這個地方種植農作物非常困難,但捕魚卻很方便。而捕魚在剃刀嶺——一個內陸山區——卻非常不現實。于是,人類總是將多余的魚與獸人多余的農作物交換。

   「我才不會拿我最好的鮭魚跟你這堆垃圾交換。」

    馬齊克蘭克嘆了口氣。看來,今天不會太平了。

    克拉特跳著腳吼道:「垃圾?你這個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白痴——這是我們最好的莊稼!」

   「你們的莊稼就種成這樣,真悲哀!」人類冷冷地說道,「自己看看吧,簡直就跟被食人魔踩過的一樣,聞上去也是一樣。」

   「我不要站在這里受一個人類的侮辱!」

    人類挺直了腰桿,這讓他大概有那個獸人肩膀那麼高。「你才不是被侮辱的人。我帶來的是最好的鮭魚,而你卻拿桶里最后剩下的跟我換。」

   「你那鮭魚連把雜草都換不來!」

    太晚了,馬齊克蘭克注意到這個人類帶著一把長劍似的家伙,而克拉特卻什麼武器都沒有。如果這個人類耍劍很在行的話,克拉特的生理優勢可就沒法發揮出來了。

   「你的糧食只配喂狗!」

   「懦夫!」

    聽到這話,馬齊克蘭克本能地皺了皺眉頭。「懦夫」可是獸人最惡毒的攻擊語言了。

   「惡心的綠皮怪物!我根本就不想——」

    不論這個人類不想干的是什麼,克拉特的一拳結束了他的想法。這個人類來不及拔出長劍,兩人就這樣扭扯著,在碼頭上廝打起來。克拉特的拳頭不停地對著人類揮舞。

    馬齊克蘭克正在琢磨怎麼樣才能制止住這場斗毆,人類的護衛隊就趕來了。馬齊克蘭克為自己不用動手而長籲一口氣。這三個護衛兵穿著鋼甲,一看就知道是普羅德摩爾女王的部下。他們從「真愛回歸」上跳下來,將克拉特從人類船長身上拉開。

    克拉特不會就因為三個人類的勸阻而住手的。他一拳打在一個人的肚子上,一把抓住第二個人扔到第三個人身上。

    許多獸人也開始從雷克諾號上下來加入這場騷動了。馬齊克蘭克意識到自己要在局面變得更難控制之前做點什麼了。

    馬齊克蘭克舉起網槍,心里默默祈禱自己不要被逼得開槍。他大聲吼道:「夠了!住手,現在住手!否則后果自負,明白嗎?」

    正准備跳到人類船長身上的克拉特收住了腳。他的攻擊對象的鼻子和嘴都在往外冒血。「他攻擊我!」可能由于鼻子受了傷,人類船長的聲音夾雜了一些怪怪的鼻音。

   「好,你活該!誰叫你那麼說話的!」克拉特冷笑著嘲諷道。

   「這根本就不是殺人的理由!」

   「我說過了,閉嘴!」沒等克拉特回口,馬齊克蘭克搶先說道,「你們兩個都被逮捕了。你們是死是活跟我可不相干。」馬齊克蘭克看著獸人戰士和人類士兵。「這里是地精的地盤,也就是說這里我做主,明白嗎?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幫我把這兩個家伙送到監獄里等法官裁決,要麼就夾起你們的尾巴給我滾出棘齒城。你們挑吧。」

    從法律上講,馬齊克蘭克的話沒錯。他故意壓低嗓門,希望這些話更有威嚴些,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這兩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繼續打斗的話,他也沒辦法。要是開槍,他只會把一個柱子或是其他什麼的給網住。

    讓人欣慰的是,一個人類說道:「我們按您的命令辦。」

    顯而易見,獸人也不願意挑釁地精在棘齒城的權威,所以當人類開口后,一個獸人很快也回復道:「我們也遵從您的意願。」

    馬齊克蘭克帶著克拉特和那個還在流血的船長回到了陸地上。他一路都試著在換氣過度之前調整好自己的呼吸。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大的壓力,他開始考慮換份其他自己在行的工作了。他對拳師這行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 * * * * *

    達文上校非常生氣。他一邊開始拉扯自己的胡子,一邊命令自己趕快住手。上次,一氣之下他拔下了一撮胡子。不僅讓他疼了好多天,還破壞了他端正的相貌。

    他的滿腔怒火來自雷恰下士風風火火地從棘齒城趕回北哨堡后遞交上來的一份報告。「他們真的逮捕了容克船長?」

   「公平起見,長官,」雷恰說道,「他們也逮捕了那個獸人,長官。雙方剛剛發生爭執,一個地精拳師就介入了。」

   「你就由他們逮捕了容克?」

    雷恰眨了眨眼睛:「我沒有別的辦法,長官。地精在棘齒城是有司法權的,我們又沒有——」

    達文搖了搖頭。「沒有權力,我知道。我知道。」達文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在辦公室里踱步子,他先朝門走去,「真荒謬,我們不該受制于這種白痴似的規定。」

   「長官,我看他們不會——」

   「那幫獸人膽大包天,居然敢跟我們耍花招。」達文轉身朝窗戶走去。雷恰快速的點了點頭:「這是真的,長官。他們跟我們交換的谷子都是些下等貨,這是對我們的侮辱。還有那些獸人,他們膽敢平白無故地毆打我們的船長。」

    達文少校在窗戶前停了下來,遠眺大海的景色。滾滾波浪溫柔地親吻著銀色的沙灘,真是一副平靜安宁的畫面。但達文知道這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真是無法無天,如果獸人繼續這麼干,那麼雙方再次開戰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我想不會打起來的,長官」雷恰一臉的懷疑。達文知道最后的答案。

   「會的,下士。你絕對會看到那一天的。牛頭人和巨魔跟他們是一邊的,他們會打敗我們——除非我們提早准備。」達文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列兵!」

    列兵奧雷爾走了進來。每次看到這個助手,達文就忍不住要嘆氣。無論這個年輕的列兵怎麼裝備,他的戰衣永遠比他的人大很多。「什麼事,長官?」

   「馬上送信去塞拉摩,我需要增援。」

   「是,長官。馬上就去,長官。」奧雷爾行了個軍禮,離開了觀測室。他去找占卜水晶了。這是普羅德摩爾女王為了方便北哨堡和塞拉摩聯系而為他們提供的。盡管詳細的對話不可能傳送,但消息還是可以送出去的。

    雷恰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嗯,長官,請你恕罪,嗯,這——真是一個英明的抉擇,長官。」

   「的確如此。」達文坐回椅子上。他再也不必去扯鼻子下面的胡子了,他已經准備行動了。「我決不允許這幫綠皮怪趁我們不備攻擊我們。」 

艾格文真的希望這個討厭的年輕女人能馬上走開。

    這當然不可能。艾格文心里非常清楚這一點,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她獨自一人生活已經二十年了,這樣的生活倒也能讓她怡然自得。說實在的,跟流放到卡利姆多之前的那几百年相比,過去的二十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她曾經堅信,這些被崇山峻嶺層層包圍的丘陵足以遠離塵世的喧囂;她所設置的結界是那麼低級,根本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且根本不會有人來找她。但現在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泡影。

   「我真不敢相信您還活著。」

    這個普羅德摩爾家族的女人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只有十來歲。艾格文清楚這並不是她真正的音調,而她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為了試探自己的身份。

    普羅德摩爾接著說道:「您一直是我心目中的一個英雄。當我還是一個學徒法師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您的光輝業績了——您是最優秀、最偉大的守護者。」

    想到紫羅蘭城堡里那幫顫巍巍的老家伙們居然這樣寫她,艾格文心里有點發毛。「根本不是那樣。」艾格文不敢想下去了。她提起那桶水,轉身向小屋走去。走運的話,普羅德摩爾沒准就會離開。

    但艾格文今天好像並沒有那麼幸運。

    普羅德摩爾跟了上來:「正是因為您,我才可能成為一名法師。」

   「我非常遺憾自己曾經是個法師。」艾格文咕噥了一句。

   「我不懂,您為什麼會在這里?為什麼您沒有告訴其他人您還活著?那樣的話,您可以幫助我們消滅燃燒——」

    木桶掉到了地上,艾格文猛地轉向普羅德摩爾:「我在這里自有我的理由,但你不需要知道。現在,請離我遠點!」

    非常不幸,這些話不但沒有轟走這個女人,反而還讓她卸下了小姑娘的偽裝,恢復了她作為一名領導者的真實面目。「恐怕我不能從命。麥格娜,你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

   「現在我對什麼都不重要了,還不懂嗎,你這個愚蠢的小女孩?我根本就不配做人類的一員,就連獸人、巨魔、矮人都不配。」

    普羅德摩爾挺直了腰。艾格文看出了這個女孩體內正在奔騰翻湧的巨大魔力。她突然意識到雖然這還是個小女孩,但她的魔法卻不容小覷。她能悄無聲息地穿越自己設置的結界就足以證明她的魔法相當厲害。

   「我不是什麼『小女孩』,我是肯瑞托議會的法師。」

   「我已經活了一千年了,在我看來,等再過几個世紀,我才會考慮不再稱呼你作小女孩。現在,小女孩,走吧——我想一個人清靜會儿。」

   「為什麼?」普羅德摩爾聽上去真的像是被弄糊涂了。艾格文意識到這個年輕的女巫或許並不真正了解她的歷史——要麼早在普羅德摩爾之前,那段歷史就已經被徹底刪除了。普羅德摩爾接著說道:「是你首先開創了女人成為法師的一代先河,你永遠都是艾澤拉斯眾多無名英雄中的一個。但你怎麼可以拋棄——」

   「就像這樣嗎?」艾格文丟下木桶,轉身向小屋走去。她晚些時候還會回來的。

    普羅德摩爾當然不會就這麼放棄。她跟著艾格文穿過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麥格娜,你——」

    站在這個可戲稱為客廳的房間——也是小屋里唯一的一個房間,兼具臥室、廚房和飯廳等功能的房間——艾格文大聲叫道:「不要那麼稱呼我!我早就不是法師了,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英雄,我不想你呆在這里。你說我開創了女人成為法師的一代先河——恰恰相反,我就是為什麼女人永遠都不該成為法師的最好注解。」

   「不是那樣,」普羅德摩爾說道,「正是因為有了你——」

    艾格文把手捂在耳朵上,大叫道:「看在世上所有聖賢的份上,求你別講了。」

    普羅德摩爾靜靜地說道:「我現在所講的你心里應該都很清楚。如果不是你的努力,惡魔早就卷土重來了,我們也——」

   「但那又有什麼區別呢?」艾格文冷笑著說道,「惡魔還不是回來了?洛丹倫還不是被毀了?巫妖王還不是稱霸一方?薩格拉斯還不是贏了?」

    聽到巫妖王三個字,普羅德摩爾不由自主的皺了一下眉頭,艾格文對此卻毫不在意。普羅德摩爾說道:「你可以否認自己的一切功績,但這卻並不能改變事實。是你激起了所有——」普羅德摩爾笑了一下:「——所有那些渴望成為法師的小女孩們心中無限的希望和熱情。在紫羅蘭城堡的時候,我最喜歡的故事就是你被斯卡維爾看中成為第一個女法師的故事。斯卡維爾是第一個看到女的學徒法師身上蘊含的巨大潛力的大法師,而眾多提瑞斯法守護者對他的這一英明抉擇也大加贊賞——」

    艾格文忍不住了。她縱聲大笑起來,刺耳的笑聲久久飄蕩。她笑得都有些喘不過氣了。她開始咳嗽,好一陣子才恢復過來。歷經千年的時光,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老化和衰弱,但一股生機和活力卻仍頑強地殘存在體內,讓她不會因為一陣大笑就昏死過去。

    事實上,這是几百年來她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普羅德摩爾的嘴里好像被人塞了個檸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當然看不出了。」艾格文咯咯地笑了起來,又喘了几口氣,「如果你相信這些胡話,你自然就看不出來。」艾格文深吸一口氣轉而發出一聲嘆息:「既然你堅持要侵犯我的隱私,那麼,來自高貴的塞拉摩的普羅德摩爾女王,請坐吧。」艾格文指了指一把麥稈椅子。這把椅子是她在流放后的第三年花了整整一年功夫編出來的,她自己可舍不得坐。「讓我來告訴你我怎麼成為一名提瑞斯法守護者的。而我為什麼不願稱自己為英雄……」


    八百四十七年前……

    多年以來,提瑞斯法林地總是讓艾格文覺得陰森可畏。遠離了都市的喧鬧和塵囂,這片位于洛丹倫首都北部的林地是那麼的郁郁蔥蔥,幽寂神秘。媽媽第一次帶她來這里野營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驚恐之余,她不禁又贊嘆起它的瑰麗和魅力。樹林里活蹦亂跳的各種動物,色彩斑斕的花花草草都讓她眼花繚亂,驚嘆不已。忘卻了到處是火把和燈籠的城市,艾格文驚異地發現深藍的夜空里居然有這麼多繁星點點。

    慢慢地,恐懼消失了,快樂,興奮,還有一絲解脫的快感占據了艾格文的心房。

    但是今天,所有的恐懼害怕又都回來了。

    還沒到十二歲,艾格文就當了大法師斯卡維爾門下的一名學徒法師。跟她一起學習的還有四個人——都是男孩子。艾格文一直夢想著做一名法師,但爸爸和媽媽卻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告誡她,她將來會是一個男人的妻子,這就是她的命運。她現在還小,撥弄那些花花草草還說的過去,但很快她就要開始學習持家之道,比如縫補衣服啊,燒菜做飯啊……

    直到遇見斯卡維爾,籠罩在她頭上的這篇陰云才慢慢消散。斯卡維爾讓她做自己的徒弟——而且明確表示艾格文不能說不。爸爸媽媽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女儿了,哭得昏天黑地。但艾格文卻又激動又興奮,她馬上就要開始學習怎樣當一名法師了!

    那時,斯卡維爾門下只有三名學徒法師——法拉瑞克,喬納斯和曼弗雷德。雖然這些男孩子跟艾格文接觸過的男孩子們一樣都挺煩人,但她跟他們相處得也還過得去。第四個男孩子,納塔爾,一年之后也加入了師門。

    一天,斯卡維爾告訴他們,他是一個秘密組織的成員,這個組織名叫提瑞斯法守護者。聽到這個名字,艾格文的第一反應就是她所鐘愛的那片林地有可能就是根據這個組織命名的。事實上正好相反——几個世紀以來,這些守護者都在這片樹林里開會,于是他們以這片林地的名字為自己命名。這著實讓艾格文吃了一驚,她一連几年都到林地里去露營,可她從來沒見過這種集會啊!

    斯卡維爾又告訴他們,他們很快也要到林地里去會見提瑞斯法了。

    男孩子們好像馬上要去探險一樣,興高采烈地談論起了各種秘密組織。艾格文並沒有參加他們的討論。她想知道提瑞斯法到底是什麼——斯卡維爾說得有些模棱兩可。那幫男孩子對斯卡維爾的話深信不疑,但艾格文卻想知道更多。

   「你馬上就可以看個夠了,我的女孩。」斯卡維爾笑著回答她。他總是喊她「我的女孩」。

    斯卡維爾把他們帶到林地里,艾格文有點糊涂了,空曠的林地上哪有人影?

    不一會儿,艾格文正要開口向斯卡維爾問個明白,突然一道亮光閃過,就只見他們被七個人圍成一圈。這七個人中有三個是人類,三個精靈,還有一個是侏儒。他們全是男性。

   「我們已經選定了。」一個精靈說道。

    法拉瑞克問道:「選定了什麼?」

    侏儒回答道:「安靜,孩子,你馬上就知道了。」

    精靈轉向斯卡維爾,說道:「你培養的几個弟子都很不錯,麥格娜‧斯卡維爾。」

    艾格文皺了皺眉頭:她可從來沒聽過這樣的尊稱。

   「但有一個非常出色。這個學生刻苦鑽研魔法精妙已遠遠超過了一般的好奇心,而且聰穎過人,資質無人能及,並且還已經掌握了梅特爾卷軸。」

    艾格文的心跳加快了。暗夜精靈梅特爾是几千年前一個偉大的法師。一般說來,精靈族的法師通常會在當學徒的最后一年開始嘗試學習梅特爾卷軸;人類法師只有在學徒法師階段完成之后才敢嘗試這種魔法,但艾格文還不到一年就可以自如地施展梅特爾的魔法了。

    這一切都是悄悄地進行的——斯卡維爾一再提醒她,不然會惹惱那幫男孩子的。

    法拉瑞克一一掃視他的同伴:「誰會施展梅特爾卷軸?」

    艾格文露齒一笑,得意的說道:「是我。」

   「誰允許你那麼干了?」曼弗雷德氣冲冲地叫道。

    斯卡維爾靜靜地說道:「曼弗雷德,是我讓她學的。你和法拉瑞克注意點,講話不要沒大沒小。」

    法拉瑞克和曼弗雷德低下頭,齊聲說道:「是,師父。」

    精靈繼續講道:「現在,你們都必須知道,一場戰爭即將打響。這不是一般民眾之間的斗爭,而是法師群體之間的戰爭,也許某天你們也會加入到這場戰爭中。惡魔入侵了我們的世界,雖然我們全力以赴與他們抗爭,但他們的攻勢卻一年比一年瘋狂。」

   「的確如此。」侏儒插了一句,那個精靈不由白了他一眼,「有可能就因為我們的抗爭,他們才會越來越瘋狂。」

   「惡魔?」納塔爾聽上去像是被嚇著了。他總是很怕惡魔。

   「是的,」人類中的一個說道,「他們處處殘害我們人類,只有法師可以與他們抗衡。」

   「已經有人——」精靈瞟了那個人類一眼,表示自己對他的多嘴也非常不滿,「指責提瑞斯法沒有盡到驅逐惡魔、保護世界的責任了,我們于是推舉了一個守護者。現任守護者——比如說你們的師父斯卡維爾——將這個大陸上最優秀的年輕法師召集起來,磨練他們。然后我們來決定誰最有資格成為新一任的守護者。」

   「做出這一選擇還不容易呢。」侏儒說道。

    喬納斯小聲咕噥道:「那是個愚蠢的選擇。」

   「年輕人,你剛說什麼?」另一個精靈問道。

   「我說你們的選擇真蠢。艾格文是個女孩子!將來最多不過是個博學的女人,只配給村民分發點草藥,如此而已!我們才是真正的法師!」

    艾格文驚愕而又憤慨地看著喬納斯。她一直都愛戀著喬納斯,他們兩個也睡過几次。他們這種關系瞞過了其他的几個弟子,但卻瞞不過斯卡維爾——沒有什麼可以逃過這位老法師的火眼金睛。這些話如果從法拉瑞克的嘴里說出來,她還可以接受,因為他不過是個自命不凡的笨蛋。但喬納斯怎麼——艾格文暗暗發誓,喬納斯以后休想再爬上她的床……

「女人,」一個年長的人類嘆了口氣,說道,「的確比較喜歡感情用事,而且做事容易偏激,這使她不配擔當一個法師。但艾格文的確是斯卡維爾所召集的眾多年輕弟子中最有潛質的一個,所以我們不會求全責備——這將意味著將由這個女孩接任這個職位。」

    艾格文氣鼓鼓地回擊道:「尊敬的法師們,我會做得跟男法師一樣好,而且我想我可能會比他們做得更好,因為我要經歷更多的磨練和考驗。」

    精靈笑了一下,說道:「她已經下戰書了。」

   「等等,」納塔爾叫道,「你是說她就要成為傳說中的守護者什麼的,那我們呢,我們什麼都不是嗎?」

   「並不是這樣,」精靈說道,「你們每個人都會擔當相當重要的職務。我們團體里所有的法師都將奔赴沙場,只不過守護者承擔了最重要的職責。」

    艾格文看著她的師父,問道:「斯卡維爾,你怎麼了?你為什麼不當守護者了?」

    斯卡維爾笑著說道:「我的女孩,我老了,也累了。同成群的惡魔作戰是你們年輕人的游戲。我希望自己抓緊剩下的時間,好好培養下一代法師。」斯卡維爾轉向男孩子們:「你們放心,我還會繼續做你們的師父。」

   「好極了。」法拉瑞克小聲咕噥道。四個男孩子的臉拉得老長。

   「事實就是這樣,」侏儒生氣地說道,「你們做是這麼毛躁。這就足以證明我們選擇艾格文是正確的。」

   「不僅如此,」年長的人類補充道,「守護者是我們團體意願的執行者,所以我想一個女孩子不會那麼莽撞任性,對我們的指揮系統也會比較容易理解。」

   「現在還沒開戰呢。」另一個人類說道。

    艾格文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說要打仗了?」

   「是的。」那個精靈微笑了一下,繼而死死地盯著艾格文,仿佛要把她整個人看穿,「孩子,在傳承魔力之前,你還要知道法師的職責在于保護世界的和平和安全,而魔法是法師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武器;她也知道這意味著艱辛的付出和不懈的努力。

    但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樣的艱辛,她也不知道斯卡維爾讓她學習梅特爾卷軸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法拉瑞克站出來大叫道:「[****],我不比任何女孩子遜色!沒准比她還強!我也可以施展梅特爾卷軸中的一招!看!」法拉瑞克閉上眼睛,然后又睜開。他盯著精靈前方一塊突起的岩石,嘴里不停地咕噥著咒語,接著又重復一遍——斯卡維爾告誡過他們,安全起見,梅特爾卷軸要念兩遍。

    亮光一閃,只見那塊岩石發出了一片淡黃色的光芒。法拉瑞克輕蔑地看了艾格文一眼,對著身旁的法師咧著嘴得意地笑了起來。

   「點石煉金術,」侏儒叫道,「真沒有創意。」

   「事實上,」精靈笑著說道,「只有笨蛋才會變出這樣的金子。」

    法拉瑞克的笑容不見了:「什麼?才不是呢!」他很快又念了一個識別咒。他的臉更黑了:「媽的!」

   「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精靈說道,「不過你們還是有潛力可挖的。法拉瑞克、曼弗雷德、喬納斯、還有納塔爾,好好跟著斯卡維爾學習吧,你們的潛力會爆發出來的。」接著,他又用犀利的目光盯著艾格文:「艾格文,你的命運很快就會改變。一個月內,我們會在這片林地里再次集會為你傳承魔力,你要好好准備。」

    話音剛落,又只見一道亮光閃過,七位法師都不見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斯卡維爾教導艾格文如何對付惡魔大軍以及那幫丑陋猙獰的小頭目——別小看了這幫家伙,要不是守護者殊死奮戰,他們的魔爪早就伸向這個世界了。不久,斯卡維爾將守護者的魔力傳給了艾格文。這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以前那些要全神貫注施法才能完成的魔法現在一念之間就可以完成。她的洞察力也加深了,一眼就可以透過表面看到東西的實質。以前控制那些動物和植物,她還要費點心思,施展些復雜的魔法才行,但現在只需輕輕一瞟就可以馬上搞定。

    一年后,斯卡維爾在睡夢中靜靜地死去了。當他意識到自己不久就要離別塵世的時候,他就開始為喬納斯、納塔爾和曼弗雷德安排新的師父。那時的法拉瑞克已經准備獨闖天下了。斯卡維爾立下遺囑,他所有的物品以及仆人都留給艾格文。

    斯卡維爾死后不到一個月的一天,艾格文接到提瑞斯法會發出的秘密召喚符,急匆匆地從一個叫喬塔斯的小村莊趕回來。

    剛到提瑞斯法林地,那個侏儒——后來艾格文知道他的名字叫埃爾巴格——就說道:「你以為你在喬塔斯能干出什麼?」

   「把他們從茲莫多爾手里救出來。」艾格文覺得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在你干掉茲莫多爾之前,你想過去了解茲莫多爾更多的信息嗎?你制定了既可以鏟除茲莫多爾又不讓喬塔斯的民眾知道真相的萬全之策了嗎?還是就抱著僥幸的心理亂碰亂撞?」

    一身的疲憊和滿腔的怒火讓艾格文一改往日恭敬的態度,對著眾多法師高聲叫道:「埃爾巴格,你們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有時間去制定方案和收集更多消息。這麼做只會危及到校舍里那些被茲莫多爾攥在手里的孩子。那里有許多孩子。如果我不當機立斷——」

   「你所要做的,」埃爾巴格慢吞吞地說道,「就是按照指令去做。斯卡維爾沒有教過你提瑞斯法會的規矩嗎?只有接到防備警告和——」

    艾格文打斷了侏儒的話:「埃爾巴格,你們所做的只是在反擊。你們就知道這些,這就是你們几百年來同那些丑陋的家伙作戰都沒有取得絲毫進展的原因。茲莫多爾攻占了一個校舍,准備拿那些孩子來換取魔法,毒化他們的靈魂。我碰巧聞到了惡魔施法時散發的臭味,才得以及時趕到。你們作戰的方法太被動了。」

   「就應該是這樣!」埃爾巴格揮舞著雙臂大聲叫道,「我們這個團體就是為了應對惡魔的威脅才創立的。」

   「但它早就不靈了。如果我們真的要抵御這些入侵我們世界、破壞我們家園的怪物,我們就不能容忍他們這麼輕易地侵犯我們,也不能容忍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影蹤就把我們的孩子搶走。我們必須先發制人,查探出他們的蹤跡,然后一網打盡。否則我們早晚會一敗涂地。」

    埃爾巴格並沒有被說服:「人們一旦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我們怎麼控制恐慌混亂的局面?」

    艾格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看著其他在場的法師:「埃爾巴格代表你們所有人的意見,還是就他的聲音最大而已?」

    年紀最長的精靈——雷爾夫斯拉——微笑著對艾格文點了點頭:「麥格娜,事實上,兩者都是。」雷爾夫斯拉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埃爾巴格說的沒錯,你行事太魯莽了。茲莫多爾不過是薩格拉斯手下的一個小嘍囉,我們應該爭取從他的身上收集到更多有關他主人的情報。」

   「說得太對了,那我們就等他殺死了孩子再找他要情報。」

   「也許是這樣,有時為了贏得這場戰爭,我們必須冒險。」

    艾格文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我們談的可是那些孩子們的性命啊。再者,這並不是一場戰爭,不過是一次搶占行動。稍有疏忽,孩子、大人還有我們都可能死在他們的手里。」不等另一個法師開口責備她,艾格文搶著說道:「我敬愛的大人們,求求你們了,我真的精疲力竭了,只想睡會儿。還有其他的事嗎?」

    雷爾夫斯拉臉一沉:「記住你的位置,麥格娜‧艾格文。你是守護者,你只能像提瑞斯法會的胳膊那樣執行大腦的任務,永遠不要忘記這點。」

   「我高度懷疑你是否會讓我那麼干。」艾格文咕噥了一句。

   「沒事了吧?」

   「眼下——」雷爾夫斯拉的話還沒出嘴邊,艾格文就已經施法傳送到紫羅蘭城堡了。她太需要睡眠了。 

看到克里斯托夫坐在普羅德摩爾女王的王位上,洛雷娜並不覺得驚訝,但卻非常失望。女王自己總是能不坐在上面就不坐在上面,而這個內務大臣即便下朝了卻還賴在上面。

    與其說克里斯托夫坐在王位上,還不如說他掛在王位上。消瘦的肩膀松垮垮地耷拉著,身子斜在一邊,一條腿無精打采地靠在王位邊上。德菲把洛雷娜帶進來的時候,克里斯托夫正在閱讀一張卷軸。「閣下,洛雷娜上校求見。」這個年長的管家謙恭地說道。

   「什麼事,洛雷娜?」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依然盯著那張卷軸。

   「列兵施特羅沃不見了。」洛雷娜開門見山地說道。

    克里斯托夫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這個名字對我有什麼意義嗎?」

   「要是你用心記得女王議事廳說過的話,你就知道了。」

    克里斯托夫放下卷軸,直了直身子:「在這個房間里,你最好換個口氣跟我說話,上校。」

    洛雷娜厭惡地看了內務大臣一眼。「多謝你的提醒。無論在哪個房間,我都會這麼跟你說話。普羅德摩爾女王要你在她外出期間代管塞拉摩的政務,但那並不代表你就是女王。」洛雷娜得意地笑了一下:「想當女王,想發號施令,你還不夠格。」

    克里斯托夫的眉毛擰成一團。「普羅德摩爾女王回來之前,我就有權代理女王的工作。你最好對這個辦公室放尊重點。」

   「你的辦公室是內務大臣辦公室,克里斯托夫,這也就是說你只是女王的一個大臣,地位跟我差不多。所以,你少在我面前裝腔作勢,狐假虎威。」

    克里斯托夫拿起卷軸,靠在王位上,有氣無力地問道:「你來這是想辯論的嗎?」

   「我說過了,列兵施特羅沃不見了。我派他出去偵察火刃氏族。我跟他哥哥曼紐爾談過了,他說他們在惡魔旅店都計划好了。施特羅沃坐在一個角落里,曼紐爾和那個他們覺得可能跟火刃氏族有關的家伙攀談,后來,施特羅沃就跟蹤這個家伙。這是前天晚上的事了,后來就再沒音訊了。」

   「這管我什麼事?」克里斯托夫不耐煩地問道。

   「你這個囉嗦的笨蛋,他在偵查火刃氏族,就是那個北哨堡襲擊我和我手下的火刃氏族。我覺得這件事情非常蹊蹺,你看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克里斯托夫放下那張卷軸,「總是有人私自逃離部隊,這是一個令人沉痛的事實。我想你將來會明白的,上校。」

    洛雷娜厲聲說道:「我現在就很明白,內務大臣。但是我也很了解施特羅沃,哪怕斷了條腿,他也不會當逃兵。他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士兵!我想徹底搜查整個奧卡茲島,只到找到他。」

   「不。」

    洛雷娜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但她知道刺殺現在坐在塞拉摩王位上的這個男人會有多愚蠢,而且他不配死在王位上,也不配被刺殺。「你說『不』是什麼意思?」

   「我想上校對這個詞的意思應該非常清楚。」

   「真好笑!」洛雷娜松開放在劍柄上的手,走到大窗戶前。她宁願看點別的也不想再多看克里斯托夫一眼。天空是如此清亮,她一直能看到奧卡茲島的東北邊。「火刃氏族一直都讓我寢食不安,內務大臣,他們會施法術,也會——」

   「好了,上校,火刃氏族不過是個傳言而已,你的士兵不見了,你現在也沒法分辨它是真是假了。我怕我不能投入整個塞拉摩的兵力去找一個逃兵——更何況現在這些兵力正要派上用場。」

    洛雷娜轉過身,不解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你自己來了也省得我再召你了。」克里斯托夫說道。

    洛雷娜真想問他一開始怎麼不說這事。

    克里斯托夫「嗤」地笑了一聲,說道:「你所要做的不是向坐在王位上的人發問,而是服從那個人的命令。現在,那個人告訴你他剛剛得到消息,獸人在科卡爾峭壁聚集了大量軍隊。這可是從杜隆塔爾到北哨堡最近的港口。」

    顧不上提自己對這個科卡爾峭壁是多麼熟悉,洛雷娜皺著眉頭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達文少校需要再度增援。我想讓你帶領部隊去。」

    雖然洛雷娜的工作不包括塞拉摩和北哨堡軍隊的調動和管理,但她有權知道軍隊的情況。「再度增援?北哨堡什麼時候開始增援的?」

   「昨天。商用海岸沿線已經發生了好几起事件,一些獸人公然挑釁人類,有几個已經被逮捕了。我們的一個船長也遭到攻擊被他們抓去了。」

    洛雷娜聽著這些特別的報告,木然地點點頭:「那又怎麼樣?地精不是專管打架斗毆的嗎?」

   「這不是打架斗毆!」克里斯托夫咆哮道。今天讓洛雷娜吃驚的事太多了。內務大臣平時總是一副自高自大、盛氣凌人的樣子,從不正眼看人——洛雷娜有時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工作干得還是很漂亮的——但她從未聽過這個瘦弱的男人這麼大嗓門說話。

   「不管是不是打架斗毆,」洛雷娜平靜地說道,她故意放低音調以平息克里斯托夫的怒火,「都不是重點。我們為什麼要在北哨堡加強工事?」

   「我告訴過你獸人部隊——」

   「我指最初的防御工事。」

    克里斯托夫聳了聳肩:「達文少校覺得很有必要,我就同意了。」

    洛雷娜搖了搖頭,又轉向窗戶。「達文少校一直都贊成跟獸人動手,內務大臣,我不相信他對這起事件的描述,他有可能言過其實了。」

   「我不相信他會——大軍聚集不是開玩笑的。」克里斯托夫站起來,走下王位,站到她身邊,「上校,如果北哨堡即將成為人類和獸人之間另一場戰爭的前沿陣地,我們要早做准備。這就是我為什麼派出了兩支守備部隊和一只精銳警衛隊的原因。」

    聽到這話,洛雷娜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她朝后挪了一步,這樣她就既可以正面克里斯托夫,又不用離他那麼近。「精銳警衛隊?他們的職責可是保衛普羅德摩爾女王的安全!」

    克里斯托夫沉著地說道:「她現在失去了聯系,而且她可以照顧好自己。把他們調到北哨堡總比整天坐在這里無所事事要好。」

    洛雷娜又搖了搖頭:「你的決定太倉促了,克里斯托夫,雖然現在形勢有些緊張,但並不意味著就要打仗。」

   「也許不會——但我宁願准備一場不必要的戰爭,也不要大難臨頭還什麼都沒准備。」

    這話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但洛雷娜還是不喜歡。「要是獸人把這理解成蓄意的敵對行動怎麼辦?」

   「我現在就是這麼理解他們的行動的,上校。不管怎樣,我們都需要我們最優秀的指揮官身臨現場,這就是我讓你帶領部隊增援北哨堡的原因。兵貴神速,你可以帶上你的副手乘飛船出發,其余的部隊乘船。你先去,待他們趕到給他們做好部署工作。」

    洛雷娜嘆了口氣。如果飛船已經准備好了,那麼克里斯托夫早在她走進這個房間之前就已經做好決定了。現在,她只有最后一張王牌了:「我覺得我們應該等普羅德摩爾女王回來再說。」

   「你有權那麼想。」克里斯托夫走回王位,坐下來,兩只胳膊夸張地癱在王位兩邊的扶手上,「普羅德摩爾女王正忙著幫助她的寶貝獸人朋友,但那幫獸人卻在加強工事,准備消滅我們。我不會允許她的苦心經營就這麼毀在她對薩爾的幻想上。現在上校,你接到命令了,請執行吧。」

   「克里斯托夫,這是個錯誤。讓我先找到施特羅沃,查出——」

   「不,」克里斯托夫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他把手放下來,「這樣吧,上校,我做個讓步吧,你可以派遣兩個士兵去找施特羅沃。我只能做這麼多了。」

    洛雷娜猜測這可能是她從內務大臣那里得到的最大的好處了。「謝謝。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該去召集我的副手了。」

    克里斯托夫右手拿起那張卷軸,左手不耐煩地揮了揮:「你可以走了。」

    洛雷娜轉過身,氣冲冲地離開了王位室。 

聽著艾格文講述自己如何成為守護者的故事,吉安娜發現詫異一詞已經不能形容自己的感覺了,她震驚了。她閱讀過的那些史書上無不將這段歷史視為佳話,廣為傳頌。她從來都不會想到——提瑞斯法會居然是那麼不情願地任命艾格文;任命之后居然還時刻擔憂她的性別問題;而且他們對她的意見居然這麼反對和抵制。

    但畢竟艾格文的這段經歷也有几百年的歷史了。「麥格娜,你所闡述的事實跟歷史卷軸上記載的一點都不一樣。」

   「不,」艾格文嘆了口氣,「當然不一樣了。讓你們這些年輕的法師永遠都認為所有的法師都認真負責,一團和氣不更好嗎?不過我想你也發現他們的教條是多麼空泛,毫無任何例證。」艾格文搖了搖頭,身子向后一靠。「不,他們根本就不想讓女孩子當守護者,他們這麼做只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了。我那時是最優秀的,比那四個男孩子強多了。但他們時時刻刻都在后悔。」艾格文坐直了身子,「最后,我們都后悔了,如果我不……」

    吉安娜搖了搖頭:「真荒謬,你做了那麼多事情啊。」

   「我都干了什麼?我固執地堅持主動出擊惡魔,但我的固執最后又帶來了什麼?八百年來,我一直試圖徹底鏟除這些惡魔,但一切還不是徒勞?茲莫多爾不過是我戰勝的第一個惡魔,那麼多惡魔,那麼多戰斗,你能打贏多少?最后還不是落入了薩格拉斯設計的圈套,我——」

    這次,吉安娜不需要聽故事了:「我知道你毀滅了薩格拉斯的肉身,但他的靈魂卻依附在你的體內,后來又轉移到了麥格文身上。」

    艾格文苦笑著說道:「你還會以為我是個偉大的法師?傲慢自大遮蔽了我的雙眼,我一直都認為提瑞斯法的法師都是些死板保守的老笨驢,根本就沒有真正考慮過實際的情況: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經驗丰富的法師,比我更了解惡魔和整個局面。『打敗』薩格拉斯后,我更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他們召集我開會,我總是故意拖延或缺席,根本就不理會他們的規矩,也不服從他們的命令。別忘了,是我打敗了薩格拉斯,他可是一個神呢。這幫老家伙懂什麼?」艾格文痛苦地咆哮道:「我真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痴!」

   「別這麼說。」吉安娜不願相信這些。她心中最偉大的法師,她曾經那麼崇拜的偶像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太不可思議了,也許她剛才在犯傻吧。「這都是薩格拉斯的錯,每個法師都可能犯你這樣的錯誤。你剛才也說他是個神啊,他正是畏懼你的魔法才設計陷害你的,他知道怎麼利用你,而你所做的再正常不過了。」

    艾格文愣愣地盯著她稱之為家的小屋,小屋的一角已經坍塌了。「我犯的錯遠不止這些,麥迪文也被我拖累了。」

    吉安娜更不明白了:「我知道麥迪文,他是——」

    艾格文猛地扭頭看著吉安娜,不等她說完就說道:「我不想說我的儿子是什麼樣子,我只想說他為什麼成了那個樣子。」

   「什麼意思?」吉安娜一臉的不解,「聶拉斯‧埃蘭不是麥迪文的父親嗎?」

   「父親?」艾格文發出一聲如岩石迸裂般的聲響,「這個詞未免有些冠冕堂皇了吧。」


    六十九年前……

    召喚符一次比一次緊急了,艾格文不得不做出回應。提瑞斯法的法師們已經換了好几批人了:那三個精靈還在,但三個人類和那個侏儒早就死了,他們的繼任者也死了,現在接替他們的是他們繼任者的繼任者了。盡管這些人換了,但在某些方面一切卻還是老樣子。艾格文不願理睬他們,也不想招收學徒法師。她用魔法延長了自己的生命,這樣她就可以繼續當她的守護者了。

    艾格文站在洛丹倫的胸牆上,發出追蹤令尋找薩格拉斯以前的一個奴隸——有傳言說薩格拉斯的奴隸跑到洛丹倫了。魔法施到一半,提瑞斯法會向她發出了一道魔力強大的召喚符,險些使她失去平衡從胸牆上掉下來摔死。這已經是第三道召喚符了。第一道召喚符就已經嚴重干擾她施法了。

    艾格文意識到今天如果不回去,她也不可能追蹤到那個奴隸了。于是,她傳送到提瑞斯法林地。她站在法拉瑞克施過法術的那塊岩石上——法拉瑞克已經死了,當年的那三個同伴也都在與惡魔的斗爭中戰死了——几個世紀前,法拉瑞克將這塊岩石變成了笨蛋的金子。八百年的日晒雨淋早已磨滅了它最初的金黃色的光芒,現在看到的只是一塊暗棕色的石頭。

   「到底什麼重要的事要你們打斷我的工作?」

   「八百年了,艾格文,」一個新上任的人類法師說道,艾格文從來都沒想過要去記住他的名字,「你的任期早已經滿了。」

    艾格文挺直了身子,這使她顯得比這片林地上所有的人都要高。「你最好還是稱我為『麥格娜』,這可是你們自己定的那些蒙騙魔界的規矩中的一條。」「麥格娜」在矮人族語言里是「保護者」的意思,后來作為守護者的敬稱沿襲下來。艾格文開始一點都不在乎這個稱呼,但那些法師堅持這麼叫她,還不許她藐視這個稱謂。現在,這些法師不按規矩稱呼反而讓她覺得非常生氣。

    雷爾夫斯拉還擊道:「呵,現在你倒挺守規矩,嗯?」

    人類看了雷爾夫斯拉一眼,接著說道:「麥格娜,重點是你和我們這里的每個人心里都清楚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你把生命延長得越久,你的風險越大。這種延緩衰老的魔法並不精密,也不可靠。在作戰或施法的過程中,你就有可能突然發現自己一下子恢復到了自然年齡狀態。如果這種情況發生,而你又沒有一個接任者——」

    艾格文舉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講了。她才不需要這幫老笨驢給她上魔法課。她比他們任何一個都強,他們打敗過薩格拉斯嗎?「好吧,我會找個接任者,把守護者的魔力全部傳給他。」

    那個人類咬著牙說道:「我們會替你找個接任者,就像當初挑選斯卡維爾的接任者那樣,以及跟他之前的每個守護者一樣。」

   「不,我要自己決定,我相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守護者的資格——當然也包括你們這些只知道站在這個林子里發表意見而讓別人干活的家伙。」

   「麥格娜——」人類又開口了,但艾格文一句都不想聽了。

   「我已經知道你的意見了,我會破例考慮一下的。」艾格文笑了笑,「我想這是在所難免的了。即使是愚者,千慮也必有一得啊。等接替人找好了,我自然會通知你們。就這樣吧。」

    不等宣布散會,艾格文就又傳送回胸牆上了。雖然那幫老家伙的話沒錯,但她現在還是要履行她的職責。她又發了一遍追蹤令,確保惡魔並沒有像傳言中的那樣混進洛丹倫。

    這些都處理好了——並沒有惡魔,只有一些十來歲的小孩子沉迷于練習他們還不懂的法術。如果他們再玩下去,惡魔就可能真的被召來了,但她有辦法在這之前把他們解決掉——艾格文傳送到了暴風城,具體點說是聶拉斯‧埃蘭的家。

    多年來,埃蘭一直都是艾格文眾多忠實追求者中的一個,但艾格文從來沒有正眼看他一下。直到最近埃蘭顯示出了比提瑞斯法那幫法師更為卓越的才華,這才引起了艾格文的注意。讓她高興的是,埃蘭對她一點偏見也沒有,而且他的魔法也相當高超,還是國王蘭丹‧懷恩的宮廷魔法師。如果年輕几百歲,她也許會迷戀上那雙青色的眼睛、那副偉岸的肩膀和那臉隨和的笑容。

    但她不會再年輕几百歲了,她沒有興趣,沒有欲望,甚至不想去知道他對她的愛慕。年輕的時候,艾格文最喜歡招蜂引蝶,游戲人間,喬納斯就是她的第一個情人,但現在她對男人已經失去了耐心。八百年的時光讓所有的風花雪月、繾綣纏綿都化成了一堆虛情假意和逢場作戲,不值一提,而且現在她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興趣了。

    不過,現在的艾格文仿佛又找回了當年勾引喬納斯的那套手段。她開始同埃蘭搭訕,突然之間,她開始對埃蘭所有的嗜好,包括埃蘭對矮人音樂的興趣都發瘋似的著魔。

    這些都只為了一個目的——讓他跟她上床。

    接下來的那天早上,艾格文知道自己懷了他的種。預知到體內的胎儿將來會成為一個男孩,她忍不住傷心了好一陣。她一直都想要個女儿,讓她也成為提瑞斯法那幫法師的眼中釘。但即使如此,這個男孩也足以應付賦予他的任務。

    艾格文離開了一臉沮喪的埃蘭——這個男人不敢奢求什麼,只希望艾格文能對孩子好點——離開了暴風城。之后的九個月里,她竭盡所能地完成守護者的任務。生下麥迪文后,她回到暴風城將孩子交給埃蘭,同時宣布這個孩子做為自己的接替者。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嚇著了。」艾格文痛苦地笑了一下。

   「是的。」吉安娜說道。她曾與麥迪文並肩戰斗——是他鼓勵吉安娜與薩爾和獸人結盟,共同對付燃燒軍團——但吉安娜沒有想到這位哲人的身世居然這麼齷齪。事實上,她對麥迪文了解的也不多,她只知道他死而復生,為了彌補自己的罪孽他竭盡全力消滅燃燒軍團。

   「這就是我告訴你這些故事的原因,」艾格文說道,「我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什麼典范,更不是鼓舞任何性別的法師前進奮斗的光輝人物。我只是個驕傲自負的傻瓜,讓自己——以及整個世界——都斷送在自己的權力和敵人的詭計里的白痴。」

    吉安娜搖了搖頭。她記得她跟克里斯托夫多次談論過歷史和文字之間的關系。真正的歷史以文字形式記錄下來的並不多,出于這樣或那樣的偏好,史記作者總是希望讀者知道他希望讀者所知道的歷史。吉安娜忽然意識到,她在安東尼達斯的圖書館里所能看到的提瑞斯法的歷史如克里斯托夫所提到的那些史書一樣,可能都因為作者的偏好而經不起歷史的任何推敲。

    突然,吉安娜感到脖子后面一陣刺痛。她站了起來。

    艾格文也站了起來——這位老法師肯定也感覺到了什麼。「結界法力加強了。」

    讓吉安娜覺得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告訴艾格文自己破解這種法術的能力,但艾格文居然察覺到了。看來,自己最初的猜想並沒有錯。

    但是現在結界的法力越來越強了,吉安娜不由擔心起來,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有麻煩了。」

   「是的,——我知道這種魔法。說實話,真的沒想到會再撞上他。」艾格文咳了一下,「我真不敢相信,怎麼可能?」

    來不及向艾格文問個清楚,吉安娜首先要確保自己可以穿透那個結界。她試著用了一個瞬間傳送咒和穿透法術。她告訴自己這點疼痛是不會讓她屈服的。

    當然不會的,畢竟此前,它都是靈驗的——她沒有用穿透法術來傳送這些雷霆蜥蜴,因為她想好好調查一下這片丘陵,然后再安頓這几百只狂躁不安的小家伙。吉安娜迅速閉上眼睛,試圖消除這些疼痛。她轉身對艾格文說道:「我穿不透。」

   「恐怕是這樣。」艾格文嘆了口氣,顯然她可不希望和這個「小女孩」困在一起。

    吉安娜也不希望這一幕發生。困在這種地方,她可沒辦法兌現自己對薩爾的諾言。

   「你說你知道這種魔法?」

    艾格文點點頭:「是的,記得茲莫多爾嗎?我碰到的第一個惡魔,也就是那個強占校舍的家伙。」

    吉安娜點了點頭。

   「這個結界就是他的。」 

克里斯托夫非常討厭坐在王位上。

    然而從理性上講,他明白它是不可或缺的。領導者們需要向臣民們傳達這樣一種信息:俯瞰天下,唯我獨尊。于是,一把樣子恐怖而又高高在上的巨型椅子便將這一信息微妙而又自然地表現了出來。

    但克里斯托夫還是不喜歡坐在上面。他相信自己必定會犯某種錯誤,必定會踐踏到它的尊嚴。因為他深知自己的缺陷——他根本就不是當領導的料。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細心觀察身邊的領導者,同時也在刻苦研究那些不在他身邊的領導者。他同周圍的人一樣清楚:好的領導者所做的都是對的,而壞的所干的都是錯事。但有一點他很早就明白了,那就是——驕傲自負的領導者必定不會長久。領導者犯這樣或那樣的錯誤,在所難免,但驕傲自負者的眼里永遠都容不下一個錯誤,于是一場注定以自我毀滅或外界毀滅為結果的斗爭必定會將這類人推向末路。克里斯托夫先前的主子——蓋瑞索斯——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如果這位元帥肯聽從自己或是其他六個人的意見,就不會盲目地跟那幫放逐者合作。正如克里斯托夫所料,不死族的那幫畜生背叛了蓋瑞索斯和他的戰士,為他鋪筑了失敗和死亡的道路。而那時克里斯托夫早就已經離開,奔赴更好的前程去了。

    這是一個多麼不幸的輪回!因為只有那些驕傲自負的人才會不顧一切地追逐領導者的地位。這個謎一般的難題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世上很少有出色的領導者這一難題了。還是個年輕學生的時候,克里斯托夫對這個難題就非常感興趣。

    克里斯托夫非常清楚他本身就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對自身能力的高度自信是他之所以能夠成為普羅德摩爾女王身邊最器重的大臣的原因,但同時也是為什麼他絕對不合適代替她的位置的原因。

    盡管如此,他還是按照女王的吩咐做了,頂替女王的工作直到她辦完那件荒唐可笑的差事。

    克里斯托夫厭惡這個王位還因為它是一個該死的讓人活受罪的家具。為了達到應有的效果,坐在上邊的人必須挺直身子,胳膊必須放在扶手上,帶著一副洞察世事的神情凝視所有發言的人。但對克里斯托夫而言,這麼坐著讓他的背難受死了。只有彎著身子斜著坐,他才能避免脊柱疼痛的困擾。但這樣一來,他就好像坐在一個沙發上,跟王位應有的莊重威嚴相差甚遠。

    這是一個非常時期。克里斯托夫真不希望女王跑到獸人的國家里去干那些荒謬的事情,好像整個塞拉摩都比不上杜隆塔爾那些粗暴丑陋的爬行動物。

    普羅德摩爾女王做了不少讓人欽佩的事情。無論是作為一個法師還是一個王者,很少有哪個女性可以跟她媲美。雖然也有不少的女性統治者,但她們不是通過世襲繼承的王位,就是通過婚姻得到的王位,還沒有哪個像女王那樣完全憑借自己的意志和毅力走上王位的。盡管麥迪文首先提出了聯盟的想法,但到今天為止,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史無前例地實現了將人類和獸人聯合起來的偉大重任。以克里斯托夫獨到的眼光看來,普羅德摩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領導者,而他為自己能成為她最信任的大臣而倍感榮耀。

    這也就是普羅德摩爾為什麼不顧一切地袒護獸人的原因,克里斯托夫可以理解這點。在所有他接觸過的和研究過的領導者中,唯一一位可以與普羅德摩爾女王相提並論的就是薩爾。他的功績——統一獸人部落,解除惡魔魔法強加在獸人頭上的枷鎖,從而擺脫獸人低賤的地位——比普羅德摩爾女王做的還引人注目。

    但薩爾只是獸人中的一支獨秀。本質上講,獸人只是一群沒有開化的野獸,勉強能理解語言而已。他們的風俗習慣仍舊野蠻原始,他們的行為方式也粗俗不堪,讓人無法接受。不錯,薩爾在改造他們,他將從撫養自己的人類那里學來的一套近似的文明教給他們。但薩爾終究是會死的。等他死后,獸人身上那些所有學來的人性也會一同死去,回到邪惡的動物行列,回到薩格拉斯原先為他們安排好的籠圈。

    普羅德摩爾女王當然不會聽到這些話。克里斯托夫曾經勸過她,但最偉大的領導者都會有自己的盲點,這就是她的盲點。她篤信獸人應該與人類和睦相處,為此她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親生父親。

    也正是從那刻起,克里斯托夫預感到一個非常的行動即將發生。女王宁願看著自己的父親被人殺死也不願辜負那幫畜生的信任。而那些獸人——除了薩爾——都不會領她這份情。

    如果是另一種環境,克里斯托夫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做他已經在做的事。每天醒來,他都會反思自己是否該這麼做,而每天他都會從恐懼中醒來。從踏上卡利姆多——這片經過了戰爭和重建的土地上起——他就活在一種卑賤的恐懼之中,害怕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再次毀滅。除了商人海岸上的一個北哨堡,人類在卡利姆多的地盤就剩下東海岸沿線的一個小島了。島的三面都居住著那些畜生:好一點的就對人類不理不睬,漠不關心;糟的就虎視眈眈,滿腔敵意。小島的另一面是大海。

    盡管他擔心害怕,盡管他多次告誡,女王卻總是偏袒獸人,損害人類的利益。她還口口聲聲稱這將有益于聯盟,稱與他們聯合比與他們分裂好。既便如此,最大的悲劇卻在于她相信他們。

    克里斯托夫更了解他們。普羅德摩爾女王無法預見之后的局面,他卻憑借一生的經驗看到了最終的結局。他一定要力挽狂瀾。

    德菲頂著滿臉皺紋的腦袋走進會客廳。「閣下,占卜水晶球正在發光,我想它可能收到了一條信息。」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說道:「嗯,一般是這個意思。」他從女王的書桌后面站起來,走進王位室,占卜水晶球就放在王位室。沒錯的話,應該是洛雷娜或達文通知他已經到達,部隊也在那天早上趕到了。克里斯托夫原打算讓洛雷娜趕在部隊軍艦之前到達,但現在由于飛船出現了機械故障,推遲出發,而軍艦又得益于風向的便利,提早到達了。

    克里斯托夫徑直向水晶球走去。水晶球放在王位室西南角的一個墊座上,正發出一片深紅色的光芒。這也就意味著北哨堡那邊的水晶球已經激活,開始啟用了。

    猶豫了片刻,克里斯托夫伸出一只手抓起水晶球。真如他所料,一股震顫的力量穿過她的胳膊,痛得他几乎都要把它扔在地上了。與此同時,那片紅光也隨之慢慢消退了,接著傳來了達文少校的聲音。聽上去好像達文正在一個洞穴深處,聲音完全是從嗓子眼里發出的。

    「內務大臣大人,我非常難過地通知你,洛雷娜上校的飛船還沒有來。空中觀察員說看到飛船向東北方向開去了。部隊已經到達了,但我不知道上校怎麼部署他們的。請您示下。」

    克里斯托夫嘆了口氣,將水晶球放回原位。「該死的女人!」

   「哪個女人?」德菲連忙問道。

   「洛雷娜上校,誰跟她一塊上的飛船?」

    這個年長的管家立即開始從記憶里搜索答案。雖然她的思維方式怪了點,但效率卻出奇的高。「貝克少校,米拉上尉,哈考特上尉,諾羅吉中尉,哦,還有布拉維恩下士。」

    克里斯托夫皺著眉頭問道:「她干嘛帶個下士?」他明確地跟她講過,讓她帶上她的高級副將乘飛船走,其余部隊乘船去。突然,他腦海里一閃:「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德菲在胸前划了一個十字,走上前回答道:「她就是人們口中常說的幸運美女,從戰場上回來的,嗅覺非常靈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可以嗅出百步之內的魔法。」

   「對,就是她。」克里斯托夫記起了那個布拉維恩——戰爭期間她曾是名列兵——她不僅可以察覺到肉眼無法看到的惡魔,辨別出被燃燒軍團施法控制的人,還總能找到普羅德摩爾,或其他的法師。一些將軍非常喜歡利用她這一特長在嘈雜混亂的戰場上找到女王的蹤跡。

    克里斯托夫馬上意識到洛雷娜打的什麼主意了。「她真[****]該死!」他長嘆一口氣,小聲咕噥道,「我[****]也真該死!」

   「怎麼了,先生?」德菲問道。

   「沒什麼,」克里斯托夫當即答道,他不能讓德菲知道整件事情,「沒事了。」

    德菲一臉的困惑:「沒——好的,閣下。」德菲奇怪地看了看他,轉身離開了。

    克里斯托夫出神地盯著那個大窗戶。今天薄霧蒙蒙,他只能看到海上一兩里格遠的地方。

    太晚了,克里斯托夫知道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讓上校對他的不滿和敵意——早在戰爭期間,她對他就有意見了——影響了自己對她的態度。洛雷娜鄙視他,他同樣也鄙視洛雷娜。當他們同時向女王進諫的時候,這種相互的鄙視反而產生了相反的效果,事情總會得到周密圓滿的解決。但當他坐在王位上的時候,這種互相鄙視無異于自相殘殺。高高在上的王位象征了領導者唯我獨尊的地位——即便是朝堂上最瑣碎的斗爭也不能冒犯王者的威嚴。

    蓋瑞索斯身上的自負,以及之前無數領導者身上的自負,在克里斯托夫身上都體現了出來。如果他能夠對洛雷娜尊重些,她也許會照他說的辦。但就因為他沒有這麼做,她就帶上布拉維恩去找普羅德摩爾女王了,這也就是為什麼飛船朝東北方向開的原因——她們去杜隆塔爾了,去找正在那里安置雷霆蜥蜴的女王了。

    雖然這讓克里斯托夫有些措手不及,但還有最后一條路可走。計划必須繼續進行,只不過會有些小的調整而已。也許日后會有點麻煩,但到那時,死了的早就被遺忘了。唯一能讓女王認識到這幫獸人根本就不值得信任的方法就是盡快打響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

    克里斯托夫又一次抓起了水晶球。這次他雙手——不是一只手——抱住了它。水晶球將這一行為作為發送信息的指示,發出了藍色的光芒。「我是內務大臣克里斯托夫。我怕我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普羅德摩爾女王和洛雷娜上校都被火刃氏族那幫陰險的獸人信徒抓住了,獸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達文上校,現在我授權你負責北哨堡所有的軍事部隊,准備開戰!」

    克里斯托夫將水晶球放回墊座上,光芒慢慢地消失了。信息通過空中絲毫不差地傳送到另一個水晶球那里。

    克里斯托夫轉身向女王辦公室走去,准備處理那些他只完成了一半的工作。剛走到辦公室門口,一股硫磺的惡臭就開始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茲莫多爾到了。

    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匯報情況,內務大臣。

    作嘔的臭味和反感讓克里斯托夫抽了抽鼻子。他討厭跟惡魔打交道,如果賭注不是那麼高,他馬上就叫這個怪物滾蛋。但克里斯托夫學到的另一條王者之道就是,為了實現國家的利益,必要的時候可以考慮與異族聯盟。這就是為什麼普羅德摩爾女王不顧一切地促成人類與獸人結盟的原因,同時,這也是為什麼他現在與茲莫多爾走得這麼近的理由。他們的合作不過是暫時的,這個小魔頭不過是他整個計划中的一個棋子。說白了,他在利用茲莫多爾——為了讓他按照自己的意願將事情圓滿地完成,他願意滿足他的虛榮心,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一切都在按計划發展。塞拉摩的人民已經荷槍實彈,准備進攻獸人,消滅他們。」

    好。看到這些丑陋的叛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非常高興。

   「我也是,」克里斯托夫的確是這麼想的。茲莫多爾之所以能同克里斯托夫聯手就因為他們兩者都抱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干掉世上所有的獸人。當這些都實現之后,獸人就不再成為被考慮的因素,克里斯托夫下一步就准備消滅茲莫多爾和……

    願我們的心願能夠早日實現。再見,內務大臣。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克里斯托夫點了點頭,按照茲莫多爾的發音將這兩個詞重復了一遍。它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致敬,火刃氏族」。 


艾格文幸災樂禍地看著吉安娜‧普羅德摩爾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突破惡魔的結界。

    這個小女孩走出艾格文的小屋,站到結界的邊緣——也是她自己的結界的邊緣——試著從近處穿透它。艾格文可不希望她成功。

    茲莫多爾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里碰到艾格文。剛才趁普羅德摩爾穿透艾格文的結界之機,他把她們兩個圍困起來,這本身就已經惹麻煩了。不過,只要這層當初艾格文設定的結界還在,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但如果里應外合的話,他的結界馬上就會垮掉,那麻煩可就大了。

    但這也沒什麼好擔心的。艾格文早就失去用魔法跟惡魔戰斗的能力了。

    普羅德摩爾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她從斗篷的口袋里掏出一些肉干,吃了起來。艾格文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暗暗稱贊。不管這個小姑娘的師傅是誰,就憑他交給弟子這些實用的技巧就足以證明他是個非常理智冷靜的人。這是斯卡維爾——雖然他也很睿智聰明——從未考慮到的。艾格文在追趕一個惡魔的途中曾餓倒三次,從那時起,她才學會在執行任務的途中帶上點食物。

    小姑娘轉身面向艾格文:「如果我們兩個人的力量聯合,也許可以成功。」

   「絕對不可能,」艾格文痛苦地笑著說道,「我的『力量』加上你的力量結果還是一樣。我的魔力早就……萎縮了。」盡管「萎縮」這個詞不是那麼貼切,但也可以回答普羅德摩爾的問題了。「可惜外面沒有一個人當接應人。」

   「一個什麼的接應人?」

    艾格文對普羅德摩爾的師傅的評價急轉直下。「你難道不知道梅特爾穿透術?」

    普羅德摩爾搖了搖頭:「大部分的梅特爾卷軸在十年前都被毀掉了。我只學了那几個保存下來的卷軸,沒聽說過你剛說的那個。」

   「真可惜。」艾格文只能這麼感嘆。只要能讓她安全地呆在這里,那層結界能不能穿透都無所謂。她現在只想遠離那個被她傷害的滿目瘡痍的世界,安安穩穩地度過剩下的日子。

   「你的法力怎麼會變得這麼弱?」

    艾格文嘆了口氣。她早就該料到自己會自食其果的。

    接下來,也許普羅德摩爾有必要知道整個故事,盡管這個故事只是艾格文自己的版本。


    二十五年前……

    麥迪文將住所安置在赤脊山里小山丘之中的卡拉贊塔樓上。四周藤蔓盤繞,野草叢生——艾爾文森林里那片蒼勁蔥翠的樹林再也看不見了,麥迪文住在這后就把它們全部砍死了——塔樓下面的山崗看上去活像一副人的頭顱。

    艾格文悲哀地覺得這個比喻再貼切不過了。她徒步走向塔樓。她不想讓她的儿子察覺她的到來。

    提瑞斯法的守護者們都死了。獸人在艾澤拉斯大陸上橫行無忌,整個世界到處狼煙四起,戰爭連綿。這是誰造的孽?

    她的親生骨肉。

    她不知道一切怎麼一下就變成這樣了。她生下麥迪文是為了讓他繼承自己的事業,而不是顛覆它啊。

    她走到門口才感覺到她的儿子在里面,那幫摩洛人,那個管家和那個廚子也在——盡管這兩個人現在在各自的屋子里睡覺。但她感覺到了另一個人。這個人的靈魂正與她儿子的靈魂糾結在一起。這個人早在几個世紀前就被她打敗了。

    艾格文放棄悄無聲息地進門的念頭,施展了一個疾風術。「呯」的一聲,結實的木門瞬間被強大的風力震為碎片。

    她的儿子就站在門的那邊。他遺傳了艾格文高達的身材和纖秀的眉目,同時也繼承了聶拉斯‧埃蘭偉岸的肩膀和挺拔的鼻子。灰黑色的頭發梳在腦后束成一把油亮的馬尾,黑白相間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赤褐色的斗篷在狂風中飄擺……

    對目而視,艾格文卻認不出自己的儿子了,因為從肉眼看來這是麥迪文,但法師高超的道行卻告訴她這是薩格拉斯。

   「怎麼可能,我殺死了你!」

    麥迪文發出一陣惡魔般的狂笑:「母親,你真的那麼蠢?你真的以為一個小女孩就可以毀滅偉大的薩格拉斯?他利用了你。他利用你生下了我。他藏在你的體內,然后——在你熟練能干地勾引到我父親的時候——他將他的靈魂轉移到我的胚胎內。他是我形影不離的伙伴,是我精神靈魂的老師,是你永遠也不會讓我擁有的父母。」

    艾格文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怎麼會這麼無知和茫然?「是你殺死了提瑞斯法長老!」

   「你不是說他們是幫蠢驢嗎?」

   「這不是重點!他們不應該死!」

   「他們當然該死。母親,你可沒教導我這麼多。你總是忙著執行守護者的任務,根本沒時間教育那個為了繼承你的位置而來到這個世上的儿子。也就在你百忙之中抽空確認你的儿子是否還在人世的時候,他從你那知道那幫老家伙都是笨蛋。你看啊,母親,我都學會了。」

   「不要偽裝了,薩格拉斯。」艾格文大叫道,「不要再用我儿子的聲音說話!」

    麥迪文仰天大笑道:「還不明白嗎,小女孩?我就是你的儿子!」他舉起雙手:「我就是你的終點。」

    接下來所發生的比艾格文所預料的發生得還要快。她記不得具體的細節了,除了几個片段。她只知道自己后來越來越應付不了麥迪文——確切地說應該是薩格拉斯——的魔法了,而他卻越來越得心應手的對抗她。

    傷痕累累,滿身鮮血的艾格文筋疲力盡地倒在了麥迪文門前的石階上,只能勉強抬起頭。她的儿子高高地站在上面,冷笑著說道:「你看上去為什麼這麼悲傷,母親?是你創造了我啊!為了繞開提瑞斯法的安排,傳承自己的能力,你生下了我。你是這麼干的。從你毀掉薩格拉斯的肉身那一刻起,他就可以安全自由地潛藏在你的體內。你的能力成就了他的夢想。現在你的心願已經實現了。」麥迪文得意地笑道:「另一個提瑞斯法的眼中釘,嗯?」

    一剎間,艾格文的血冷了。這是她當初對麥迪文未來的設想,她從來都沒有說出來過,自然也從來沒有對麥迪文講過。孩子生下來后,她的確很少呆在孩子身邊,主要是為了保護他——她不能讓外界都知道她有個儿子在暴風城,她怕敵人會利用儿子要挾她。不僅如此,麥迪文十二歲之后,她也才敢告知天下這是她的儿子。

    那一刻,她停止了一切反抗。她不想在這個自己徹底背叛了的世界上再活下去了。為了急不可待地向世人證明自己工作的出色,證明提瑞斯法趕她下台是個錯誤,她一手促成了惡魔的偉大勝利。

    自從學徒法師學習完畢,艾格文就再沒哭過。孩子出世時撕心裂肺的疼痛,父母亡故時的傷心,與惡魔對抗失利后的灰心——也都沒能讓她流一滴眼淚。與這些痛苦相比,她有著更為頑強的意志。但是現在,抬頭看著那個站在狂風中縱聲大笑的儿子,淚水早已爬滿了她的臉龐。

   「殺了我。」

   「讓你就這麼輕易解脫?別傻了,母親。我說過我是你的終點,但不是你的墳墓。讓你咽氣也不能補償你對我犯下的罪過。」接著他開始念咒語。

    八百年前,提瑞斯法將守護者的魔力傳承給她,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時刻,仿佛一個盲人突然重見天日一般妙不可言。當她將魔力傳承給麥迪文的時候,盡管不再美妙,但看著自己的后代快速成長倒也帶給她了一絲滿足的快感。那一刻是那麼安靜,那麼舒心,就像人慢慢地進入了睡眠。

    現在,所有的魔力都被麥迪文騙走了,突然之間,艾格文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人打瞎了,耳朵打聾了,感覺麻木了,整個身體就想死去了一樣——一點也不像入睡,而是陷入昏迷。

    但她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她呆在這儿,麥迪文——應該是薩格拉斯——肯定會把她囚禁起來。她會被關在塔樓下面的地牢里,讓她看到一切,聽到一切,讓她時刻感受到這個披著自己儿子的偽裝的惡魔所干的每一樁惡行。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還是很年輕的,這也就意味著麥迪文並沒有將延緩衰老的魔法拿走。

    她知道還有救。她艱難地打起精神,慢慢釋放延緩衰老的魔法,將它們雜糅,轉化,重新聚結成瞬間傳送咒。它們帶她離開了這里。

    片刻過后,她的頭發變得花白,滿臉都是皺紋,骨頭也像散了架一樣。她發現自己到了卡利姆多,到了一片被崇山峻嶺團團包圍的草原上。XXB能豆網

薩爾一整天都忙著裁奪糾紛。其中的大部分都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在薩爾看來他的下屬完全可以處理。還有一些爭端,由于雙方都不願妥協,于是需要一個中立的第三者來調解。事實上,誰都可以處理好這些爭端,但作為一個酋長,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最后一個請願者離開了王位室,薩爾從獸皮王位上下來,一邊在房間踱著步子,一邊舒暢地伸了伸腿腳。他還沒有收到吉安娜發出的任何關于雷霆蜥蜴的消息,但也沒有接到任何關于雷霆蜥蜴再干壞事的報告。于是,薩爾猜測整個局面已經控制住了。他真希望普羅德摩爾女王盡快解決這件事情,這樣他就可以跟她商量火刃氏族的事了。

    卡爾瑟和伯克斯走了進來。伯克斯急切地說道:「酋長,現在有人想跟你談談。」

    薩爾向來不喜歡伯克斯亂拿主意,也不喜歡他亂下命令。還沒等薩爾開口,卡爾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你認為我應該見這個人嗎,撒滿?」薩爾問道。

   「是的。」卡爾瑟靜靜地說道。

   「好吧。」薩爾站在原地,他已經非常討厭坐在王位上了。

    伯克斯走出去,領進來一個偵察兵。這是一個叢林巨魔,穿著一件裝飾性的鎧甲,頭戴一副面具,一看就知道是暗矛部落的傳統打扮。鎧甲上插著羽毛,一個三角形的頭盔涂得花花綠綠,樣子看著挺嚇人。但摘下頭盔后,呈現出來的卻是一張友善真摯的臉,跟其他那些面目猙獰的暗矛部落成員比起來溫和多了。叢林巨魔可以使用其他任何種族都不可能掌握的魔法——薩爾知道一些人類為了練就這些魔法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但最后還是以失敗告終——而且宣誓永遠效忠薩爾。

   「這是洛克汗。」伯克斯說道。

    沒有必要再接著介紹了,洛克汗在叢林巨魔中享有盛譽,被認為是卡利姆多大陸上最優秀的偵察兵之一。洛克汗將頭盔夾在胳膊下面,向前走了一步:「我怕給您帶來了壞消息,酋長。人類正在向北哨堡輸送大批部隊。」

    薩爾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在加強工事?」

   「看上去是這樣,酋長。我看到許多坐滿了士兵的船只向北哨堡駛來,他們還派出了一架飛船,朝北方的刀疤高地開去了。」

    薩爾皺了皺眉頭:「有多少人?」

    洛克汗聳了聳肩:「很難說,但至少有二十艘船,每艘船上至少坐了二十個人。」

   「那就是四百人,」伯克斯說道,「你的朋友吉安娜剛出發去解決人類利用雷霆蜥蜴制造出來的麻煩,他們就開始向北哨堡派兵了。我們不能等到吉安娜回來再采取行動,酋長。我相信吉安娜的動機絕對是善意的,但她的人民卻不是這樣。我們不能忘記這點。」

   「伯克斯講得有道理,」卡爾瑟的聲音低沉無力,薩爾不由想知道這個撒滿到底多少歲了,「人類駐守北哨堡本身就是為了故意顯示自己的力量,這次不管什麼原因,他們的增兵行動絕對是進攻的前奏,而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以牙還牙。」

   「那里可曾經是普羅德摩爾上將的大本營,」伯克斯根本就不需要對薩爾提醒這點,但他還是忍不住,「現在普羅德摩爾上將的女儿的臣民正在背著她不遺余力地實現她父親的遺願。」

    薩爾並不是很在意伯克斯的話,但卻很看重卡爾瑟的意見。不僅如此,洛克汗——這個最優秀的偵查員——他的判斷也是可以相信的。

   「好吧,伯克斯,傳令給納澤格爾,命他立刻調集一隊人馬進駐貧瘠之地。如果人類占領北哨堡以外的地方,我就命你帶領一只艦隊將我們的人馬帶到下游。召集巨魔也按令行事。」薩爾嘆了口氣。他以為與人類作戰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但現在看來,原來的仇恨卻又都死灰復燃了。「如果人類想打仗,我們就讓他們知道我們也早就准備好了。」

    伯克斯向納澤格爾和碼頭主傳達完命令后,回到家里。為了一舉消滅人類,他在帶領艦隊出發之前必須做好一切准備。

    他磨起了斧子。突然,一股硫磺的味道在小屋里蔓延開來,他褲子的褶邊也開始發熱。那是一個內置口袋,里面藏著茲莫多爾送給他的忠貞符。

    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一切都照計划發展嗎?

    伯克斯討厭向任何人宣誓效忠,除了酋長之外。但他還是假意回復道:「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是的,薩爾已經開始從陸地和海上派兵了。兩天之內,我們的人就要同人類開戰,一周之內,人類就會被全部消滅。」

    非常好。你做得非常好,伯克斯。

   「我只想為獸人做些應該做的事。我只關心這個。」

    那是自然。這場戰爭會幫助我們實現我們的偉業。蓋爾泰克厄雷德納什。

    在伯克斯看來,同人類相比,惡魔還算是比較好的。這些惡魔是幫混蛋,沒錯,但他們心里至少還記得獸人的利益。為了控制獸人,惡魔將獸人帶到這個世界上。但人類將獸人關押起來,讓他們忘記自己是誰,這可不是惡魔的錯。惡魔的確在利用獸人,但至少他們從來沒有羞辱過獸人。

    伯克斯從小就是奴隸。人類總是打他,侮辱他,在他身上拉大便,還逼他把大便清理干淨,而他們自己卻站在一旁哈哈大笑。他們給他起了各種各樣的諢號,最悅耳的就是「你這個綠皮白痴」。不僅如此,他們還總是派他去干最丟臉的差事。伯克斯到現在也還沒弄明白為什麼那麼多獸人每次卻單單挑中了他——其他的獸人也不願告訴他。也許只是碰巧吧。

    跟他在人類那里所經受的苦難相比,惡魔干的也就算不了什麼了。如果跟一個惡魔合作就可以徹底消滅那個叫人類的禍害,伯克斯覺得還是划算的。

    伯克斯非常感謝薩爾,他的一切,或是更多,都是薩爾給的。但薩爾看不到自己的盲點,對人類總是抱有幻想,也許因為薩爾的人類主人非常重視他吧。雖然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養育薩爾是為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對薩爾終究比自己的主人對自己要好得多——可以說比大多數獸人都要好。

    薩爾一定會漸漸地發現自己所犯的錯誤。人類在北哨堡駐扎大批部隊就已經開始讓他警醒了。現在,就等著開戰了。獸人和巨魔戰士跟這些人類士兵相隔這麼近——戰爭肯定會一觸即發。

    伯克斯磨完了斧子,期望看到它的上面沾滿人類的鮮血。 

洛雷娜的心跳得厲害。金屬鎧甲好像緊緊地困在身上一樣,她几乎都無法呼吸了。

    但普羅德摩爾女王和她的朋友——那個叫艾格文或是其他什麼的老婦人,女王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欽佩和敬畏,這可是洛雷娜以前從未見過的——卻從圍困了她們許久的惡魔結界里安安穩穩地走了出來。顯然,她們利用站在結界外邊的洛雷娜穿透了它。上校對這一點也不在行。一提起魔法技巧,她就頭疼,而且她只在乎魔法是否真的能靈驗。還好普羅德摩爾女王每次施法都可以成功。

    普羅德摩爾女王轉向那個老婦人,說道:「麥格娜,我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

   「你反對我將一些雷霆蜥蜴放在你家里嗎?我可以設置結界,保證你的房子、你的家園、你的水井絕對安全。再者,那片丘陵也是個很好的屏障。」普羅德摩爾很快地將雷霆蜥蜴的情況跟艾格文解釋了一下。

    聽完后,這個老婦人笑著說道:「我一點也不反對。我以前就養過一只雷霆蜥蜴。」

    洛雷娜驚愕地長大了嘴巴:「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絕對沒有。那時我剛過完四百歲的生日,為了消除難捱的寂寞和孤獨,我決定養只寵物。我覺得馴化一只科多肯定很有挑戰性。我以我師父的名字將它命名為斯卡維爾。」

   「科多?」洛雷娜皺著眉問道。

    艾格文聳了聳肩:「我們那時都這麼叫它們。不管怎樣,我非常喜歡它們,所以我非常高興讓它們呆在我家里。」

   「謝謝,麥格娜。」普羅德摩爾女王又對洛雷娜說道,「給我几分鐘時間。我要先去杜隆塔爾把這個任務完成,然后我們再回塞拉摩——我會施法將我們三個傳送回去。下令給你的士兵,讓他們乘飛船立刻返回塞拉摩。」普羅德摩爾女王無奈地笑了一下:「等我把所有的雷霆蜥蜴都帶過來,我怕就沒足夠的力氣把整個飛船都傳送回去了。」

   「好的,女王。」洛雷娜點頭答道。

   「謝謝,上校。」女王朝洛雷娜親切地笑了一下,洛雷娜頓時感到一陣自豪和驕傲。她是抱著對布拉維恩在獸人國度里找到女王的能力的信任,抱著女王不會追究她擅自行動的希望,頂著巨大的壓力來這儿的。但現在看來,她的直覺是正確的——除此之外,多虧了她,女王和她的朋友才能從監獄里解脫出來。

    普羅德摩爾女王閉上眼睛,集中精力念起咒語。洛雷娜看著那個老婦人:「你真的有四百歲了?」

   「事實上,八百多歲了。」

    洛雷娜驚訝地點了下頭。「啊,」她眨巴了几下眼睛,「一點也看不出那麼老。」

    艾格文得意地笑了一下:「你該看看我三十年前的樣子。」

    洛雷娜覺得這個話題對自己來說太古怪了,于是就爬上繩梯向貝克少校和其他人傳達命令去了。貝克少校接到命令后,祝洛雷娜好運,然后發動飛船返航。

    洛雷娜再從繩梯上下來的時候,普羅德摩爾女王已經完成了。洛雷娜從最后一節繩梯上跳下來,飛船隨即開始向南飛行。

   「內務大臣總是呆在王位室里,」洛雷娜發現自己的聲音里摻雜了一絲抑制不住的鄙視,不由反問自己怎麼總是這樣,「他還總是坐在您的王位上。」

    普羅德摩爾女王點了下頭:「克里斯托夫非常看重坐在王位上的意義。」

   「但要我說,也太熱衷了。」洛雷娜說道。

   「不管怎樣,我准備好了。」

    洛雷娜打起精神,開始做准備。她只被傳送過一次,那還是在戰爭期間,但僅那一次就讓她的胃難受死了。

    整個世界真的像被顛倒了過來,洛雷娜感覺自己的頭好像挪到了兩膝之間,而她的腳卻跑到了脖子上。

    一秒鐘后,世界又恢復了正常。洛雷娜開始嘔吐起來。她彎下腰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石地板,這才想起已經到了普羅德摩爾的王位室。德菲看到她吐了一地,不由尖叫了一聲。

   「夫人!」那是克里斯托夫的聲音,「你——跟洛雷娜上校一起回來了!我們還擔心你們被火刃氏族抓住了。我想如果你們知道我們在北哨堡加強了工事,肯定會很高興的。我們要自衛,因為獸人和巨魔已經派出了海上和陸地的部隊了。喔,這是誰?」

    洛雷娜又一次嘔吐起來,她的胃收緊了,這種感覺與做女王魔法的接應人那種崇高的感覺可真是天壤之別。

   「我叫艾格文。」

   「真的?」克里斯托夫驚異地說道,好像他知道艾格文是誰似的。洛雷娜到現在還不清楚這個女人的來頭,只知道她是個非常老的婦人。

   「是的。雖然我已經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提瑞斯法成員,但我還是可以聞出惡魔身上的那種臭味。現在,你渾身都是這種臭味。」

    雖然胃里已經沒什麼東西了,但洛雷娜忍不住又嘔吐起來,心里暗自忖度這個提瑞什麼斯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在說什麼?」克里斯托夫一臉的無辜。

   「求你了,克里斯托夫,」女王說道,「告訴我是艾格文搞錯了,告訴我你沒有跟茲莫多爾和火刃氏族串通。」

   「女王陛下,事情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洛雷娜的胃結束了對她的折磨,她這才得以直起身子。洛雷娜看到的是一副極具戲劇性的場面。克里斯托夫站在王位前面,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而艾格文面帶慍色,那神情跟洛雷娜剛見到她時的截然不同。

    但是在普羅德摩爾女王身上,洛雷娜卻看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景象——一股極力壓制的怒火。她的眼睛里聚集了一場狂風暴雨,洛雷娜真為女王站在自己這邊感到萬幸。

   「不是我所想象的?那麼,克里斯托夫,我該怎麼想?」

   「獸人必須被徹底消滅掉,夫人。茲莫多爾也是這個目的,而且他不過是個小頭目,不會造成什麼威脅。我已經安排好了,勝利之后,我們就開始驅逐他們,統一世界。」

   「勝利?什麼勝利?告訴我你都安排了什麼,克里斯托夫?」

   「一連串可以將獸人從這個世界趕走的事情。我真的是好意,女王陛下。他們根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所有——」

   「你這個白痴。」

    克里斯托夫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臉一下子紅了。洛雷娜也震驚了。她跟隨女王這麼多年,還從未聽過女王這麼嚴厲地斥責過誰。

   「茲莫多爾是個惡魔。你真的以為你可以阻止他嗎?」普羅德摩爾指著那個老婦人說道,「這是艾格文,最偉大的守護者。」

    艾格文不屑地哼了一聲,但女王和克里斯托夫都沒有注意到。

   「在她法力無邊的時候,她都沒法徹底打敗他。你憑什麼認為你就能干得比她好?即使你有這個能力,任何目的都不應該以與一個惡魔合作作為途徑。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制造災難和分裂。洛丹倫的毀滅對你來說還不夠?一定要卡利姆多在你一手策划的戰爭在北哨堡打響后也跟著毀滅你才滿意?」

   「還有,」艾格文說道,「即使你有打敗或是驅逐茲莫多爾的辦法,你也不可能實現。因為你已經是他的奴隸了。」

   「太荒謬了!」克里斯托夫的聲音聽上去更加惶恐了,「我們的合作不過是暫時的,相互利用而已,一旦獸人被趕出——」

   「獸人是我們的盟友,克里斯托夫!」一道閃電從女王金黃色的頭發周圍划過,膝蓋之間飄過一股輕風,將白色的斗篷吹得鼓了起來,「人類與獸人的聯盟是用鮮血鑄就的。惡魔是這個世界上一切生靈的公敵。你怎麼能這樣背叛我們——背叛我?」

    克里斯托夫汗如雨下:「我向您發誓,女王陛下,這絕對不是背叛。我全部是為了塞拉摩好才這麼做的!火刃氏族不過是聽從茲莫多爾指揮的一伙術士,讓他們的矛頭對准獸人易如反掌。再者,他們除了煽動人類和獸人之間的敵對情緒,什麼也沒干。」

   「火刃氏族里的那伙獸人呢?」洛雷娜問道。

   「什麼?」克里斯托夫有點糊涂了。

   「那些在北哨堡攻擊我和我的部隊的獸人就是火刃氏族的成員——但他們是獸人,怎麼會加入火刃氏族的,你想過嗎?」

   「我——」克里斯托夫完全糊涂了。

    普羅德摩爾女王氣憤地搖了搖頭:「多少人,克里斯托夫?為了實現你理想中的那個沒有獸人的完美世界,會有多少人死掉,你知道嗎?」

    克里斯托夫這一刻仿佛又恢復了鎮定:「只要等到薩爾一死,獸人就會跟以前一樣。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就——」

   「夠了!」那股輕風開始變成翻騰的狂風,一道閃電從女王的指尖上划過。

    克里斯托夫慘叫一聲,緊緊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肩膀。一縷黑煙從他的指縫中冉冉飄出。

    洛雷娜直覺地奔向克里斯托夫,一把撕開他身上的襯衫。

    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上刺著一個火刃氏族的刃形文身,跟洛雷娜、施特羅沃、克萊、賈盧德還有其他人在北哨堡碰到的那些獸人身上的文身一模一樣。那個文身此刻正在燃燒。

    一秒鐘后,文身消失了,只留下一塊燒焦的糊皮。克里斯托夫像踩在一塊板油上似的一下癱倒在地,兩眼游移不定。

    艾格文靜靜地說道:「茲莫多爾已經走了。」

   「是的,」普羅德摩爾女王的聲音平靜了不少,「我施展了驅魔咒,茲莫多爾好像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識破了。」

   「對不起……」

    洛雷娜蹲在克里斯托夫的身邊,他說的話已經含混不清了。

   「我以為……我所做的……自己的意願……但茲莫多爾……控制……一切,對……對不起……對不起……」

    克里斯托夫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

    三個女人站著沉默了許久。

    讓洛雷娜難過的是,克里斯托夫真的不是壞人。他干了他覺得對塞拉摩有益的事,他一直都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的確,他犯了天大的錯誤,但是他的本意是好的。這讓她太內疚了,她曾千百次詛咒克里斯托夫,但現在他真的死了,她卻感到非常悲痛。

    她看著普羅德摩爾女王:「我們必須盡快趕到北哨堡。走運的話,戰爭可能還沒打起來,還可以命令我們的部隊撤退。但是夫人,你得親自去一趟——達文少校不會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普羅德摩爾女王點了點頭:「對,我馬上——」

   「不行。」

    這句話是艾格文說的。女王鎮靜地看著她:「能說清楚點嗎?」

   「你可以馬上施法,普羅德摩爾女王,你是卡利姆多大陸上唯一可以阻止這場戰爭的人。但你剛剛死去的內務大臣說對了一件事——茲莫多爾只是個小頭目,薩格拉斯身邊眾多溜須拍馬者中的一個。既然如此,他就沒有那麼大的法力去左右那麼多人——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夷平一片森林,挪走所有的樹木。克里斯托夫剛才提到的那些術士才是這一切的真凶。但他們打著茲莫多爾的旗號行事,可能是為了換取稀有的魔法卷軸或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艾格文搖了搖頭,繼續說道,「那些術士追求魔法就像吸食鴉片一樣,讓人打心眼里討厭。」

   「可我們沒有時間去四處搜索一伙術士了。」洛雷娜說道。

   「但這些術士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上校。」

    洛雷娜看著普羅德摩爾女王:「就我們所知,女王陛下,戰斗已經開始了。就算現在還沒有,但根據剛才克里斯托夫所說的獸人和巨魔部隊已經順流而下,任何一秒鐘戰爭都可能開始。一旦開戰,是誰或是什麼引發的這場戰爭就不再重要了——只有流血,而且一旦跨越了戰爭這道界限,同盟關系就永遠被斬斷了。」

    艾格文注視著女王:「時間是至關重要的。你剛說茲莫多爾知道自己已經被你看穿了,為了防止他密謀新的詭計暗算你,我們現在必須乘勝追擊。而且,你不可能身在兩地。」

    普羅德摩爾女王笑了起來。那是一個燦爛的笑容,洛雷娜長籲一口氣,女王對克里斯托夫的怨氣終于一掃而光了。「我不需要身在兩地。」她邊說邊走向內室。洛雷娜和艾格文狐疑地對視了一眼,跟著她走了進去。

    她們走進內室,只見普羅德摩爾女王正在翻找書桌上的卷軸,最后終于叫了一聲:「啊!」

    她轉過身,舉起一塊雕刻得非常精致的石頭。不一會儿,石頭就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 

「長官,獸人已經扎營了。」

    達文少校拔了一下胡子:「多少人?」

    雷恰下士聳了聳肩,說道:「沒法得到准確數字,長官。」

    達文閉上眼睛,心里默默數了五下:「估計一下。」

    雷恰又聳了聳肩:「觀察兵說至少有六百人,長官,但他不能肯定,長官。他們呆在很遠的地方,沒有逾越地界,也沒有違反約定,但是——」

    雷恰猶豫了一下。達文嘆了口氣,追問道:「但是怎樣?」

   「長官,他們現在還只是坐在那,但我想他們不會坐很久的,長官。一旦那些船只全部到岸……」

    達文又嘆了口氣。這些天來他好像整天都在嘆氣。昨天,滿載著獸人和巨魔的船只向大海以南挺進,駛向北哨堡,大概几個小時后就可以到這里了。

    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達文應該做出一個抉擇。

    克里斯托夫——代替已經被火刃氏族控制住的普羅德摩爾女王負責塞拉摩的內務大臣——給他的指示就是,據守北哨堡,「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達文不知道怎樣做才叫「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他從來都沒想過當一名士兵。雖然少年時崇尚暴力的天性贏得了到他家鄉征兵的工作人員的好感和青睞,但他不過是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懦夫。新兵訓練的時候,由于並沒有真正置身于危險之中,他倒也蒙混過關了。如果訓練不過是裝腔作勢,那他可真是輕輕松松。不就是拿著劍往草人身上戳嗎?沒問題。但真的跟另一個血肉之軀搏斗廝殺怎麼辦?他死定了。

    所以第一次真正對抗另一個人的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完蛋了。算他走運,他所在的軍隊各方面都占了上風。那幫矮人密謀推翻當時的政府,失利后為了逃避懲罰又流竄到他的家鄉。整個部隊與這伙叛徒打起來的時候,達文几乎什麼也沒做。其他的士兵英勇奮戰,將這伙矮人一網打盡,達文因此也沾上了同伴的光。

    沒多久,燃燒軍團來了。

    那些日子真的很可怕。到處都是死人,洛丹倫也被毀了,人類與獸人開始並肩作戰,整個世界變得亂七八糟。達文不明白為什麼普羅德摩爾女王會選擇與獸人聯盟——他們是幫魔鬼,比惡魔好不到哪去——可沒人問過他的意見。

    最可怕的一天是在一片森林里度過的。達文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森林到底在哪里。他只記得他跟一些被惡魔擊潰的戰友來到了那片森林尋找惡魔的巢穴,然后再讓法師或其他的人查探出他們魔法的秘密。達文的任務非常簡單:保護法師。其他人都去找惡魔了。

    真不走運,他們找到了。惡魔們對這個企圖的反應很不友好。

    他們過來了,眼睛像著了火一樣紅彤彤的。達文嚇壞了,趕快跑到一棵橡樹后面藏起來。法師就被他扔在了一邊,奮力自保,最終一個惡魔噴火燒著了法師。達文安全地躲在樹林中間關注著這邊發生的一切,他本該保護的法師卻發出了一陣陣痛苦的慘叫,直到最后被慢慢燒死。

    有時候,達文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惡魔沒有發現他。也許他們根本就不覺得達文會給他們造成什麼威脅吧,這點的確是毫無疑問的。不管怎樣,等到他的戰友全部被殺死,而惡魔也到他們該去的地方,達文飛快地跑回營地,等待所有人痛斥他這個懦夫。只要不再派他出去,不再面對這種事情,他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切懲罰。

    但是,他們卻把他視為浴血殺敵,死里逃生的英雄,為他冒死奔回營地報告一切的英勇壯舉而歡呼。

    很快,他被提升了。

    達文目瞪口呆。他根本就不是英雄,實際上,恰恰相反。他每次試圖向眾人澄清這一切的舉動都被認為是過分的謙虛。他要瘋掉了——不但沒能躲開戰爭,還要開始帶兵打仗。

    沒多久,戰爭及時地結束了。這讓達文——這個根本不懂打仗的長官不用去指揮部隊打仗了——擺脫了騎虎難下的尷尬處境。燃燒軍團被趕回了他們該去的地獄。達文又一次晉升了。這次已經是少校了。普羅德摩爾上將占領了北哨堡,他死后,達文負責駐守北哨堡。

    直到最近,他都挺滿意這份差事。北哨堡風平浪靜,雖然達文的懦弱讓他在戰場上顯得非常無能,但在行政管理方面,他還是很能干的。

    但願一切照舊。

    達文特別不喜歡洛雷娜上校,但他現在熱切地希望洛雷娜沒有被火刃氏族抓住,而且此刻就站在這里。因為首先,她指揮部隊作戰比達文強多了。同達文不同,洛雷娜的晉升可是憑著赫赫戰功得到的。

    再者,如果連她都被火刃氏族抓住了,普羅德摩爾女王肯定也難逃厄運,區區一個達文還能有什麼指望。

    奧雷爾跑著進來了,碩大的鎧甲每跑一步就哐啷響一下。「達文少校!達文少校!獸人開始行動了!船一靠岸,他們就開始行動了!」

    達文又嘆了口氣:「船什麼時候靠岸的?」

   「沒人向你報告嗎?」奧雷爾的眼睛眨了几下,「噢,等等,我應該照他們的做。對不起,長官!我激動過頭了,求你千萬別把我送上軍事法庭!」

    達文從桌子后面站起來,走到門口:「列兵,你根本不用擔心被送上軍事法庭。」

    達文慢慢走下狹窄的樓梯間,來到位于北哨堡中心位置的塔樓底層。北哨堡建在一個崎嶇不平的小山上,小山的一端慢慢傾斜伸向大海。北哨堡的東面搭建在兩個小山丘間修葺起來的石牆上。沿牆向西坐落著北哨堡主要的防御城堡,向東是一片海灘,海灘上種了一排棕櫚樹。

    達文穿過那面石牆的拱門,走到海灘上。他看到了獸人和巨魔。

    許許多多的獸人和巨魔。

    他們的船都拴在沙里打樁的柱子上。有几十只船,每只船上都坐滿了十几個獸人和巨魔。其中的一些穿著獸皮,還有一些戴著用野獸頭顱做成的頭盔。他們都帶著武器,斧子、大刀、流星錘、狼牙棒,還有一些一眼看去比達文還高的家伙。

   「真的,」達文小聲咕噥了一句,「這次我死定了。」

   「怎麼了,少校?」一個負責守衛拱門的士兵問道。

    達文很快地搖了搖頭:「沒什麼。」少校命令自己的一只腳走在另一只腳的前面。穿過拱門后,每走一步他的靴子都開始往沙里沉。

    他隱約感覺到几十個士兵在他身后排成了一排。他扭頭一看,只見几個士兵在石牆前面按散兵線排開,其余的開始占據制高點。達文松了口氣,這儿還是有人懂得如何作戰的。他真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達文突然轉身對著那幫獸人和巨魔大叫道:「我是——」

    他說不出來了,聲音一下子沒了。

    清了清喉嚨,達文又叫道:「我是達文少校,北哨堡的負責人,你們來這有何貴干?」

    有那麼會儿,他滿懷希望地告訴自己他們只是碰巧路過,在這里休息,一小時內就會離開。如同當年丟棄全軍覆沒的戰友獨自一人跑回營地等著處罰一樣,他殷切地希望這次也能逢凶化吉。

    一個個子高大、樣子最嚇人的獸人向他走來。(達文之所以認為這個是最高大最嚇人的獸人是因為他在向他逼近。)

   「我是伯克斯,我代表薩爾——獸人部落的酋長和氏族之王——告訴你,你們的這個要塞違反了我們跟你們之間的聯盟協議,限你們一小時內把它拆掉,你們所有的人馬在這里消失。」

    達文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道:「你,你不是說真的吧。整個要塞根本就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拆完。」

    伯克斯笑了一下,那是高大威猛的捕食者在扑向弱小無力、毫無防備的獵物之前的那種笑。「如果你不能服從這個命令,我們馬上就會發起進攻。你們死定了。」

    對于最后一句話,達文深信不疑。 

吉安娜請艾格文和洛雷娜進小餐廳休息。這個餐廳一般是為高級軍官或是重要的大臣預備的。在德菲——這個負責料理吉安娜飲食起居的婦人——看來,所謂的重要大臣實際上只包括兩個人:剛剛去世的克里斯托夫和普羅德摩爾女王本人。但這個年輕的法師也特許艾格文進入了,德菲開始不同意她這麼做,但吉安娜告訴她守護者比國家元首的職位還要高。

    吉安娜回到議事廳。雖然她也非常需要補充點食物,但她現在只能邊工作邊進餐了,因為她要盡快查出那幫術士的下落。她想趕到北哨堡去,萬一薩爾不能阻擋戰爭的洪流,她還可以力挽狂瀾,但她不能這麼做。首先,她相信薩爾;再者,如果碰到茲莫多爾和他的奴隸,她需要洛雷娜呆在身邊保護自己,尤其在克里斯托夫將精銳警衛隊調往北哨堡的危及形勢下。

    但現在,她需要一個人冷靜地思考。所以她把那位年老的守護者和那位年輕的上校請進了餐廳。

    一個侍從走了進來,艾格文點了一份沙拉和果汁。洛雷娜點了一個肉盤和一份野豬烈酒。艾格文從來沒聽說過這種酒。洛雷娜告訴她這是一種獸族酒。

    艾格文發出一聲長嘆:「時間真能改變一切啊!」

   「什麼意思?」

   「不久之前,獸人還只是惡魔的奴隸,我一生都致力于消滅這些奴隸。這幫野獸在鄉下橫行無忌,表面上打著古爾丹的旗號,實際上是在為薩格拉斯賣命。那時,一個人類要是喝了獸人的酒,至少會被人認為是……極端的行為。」

    洛雷娜笑了笑:「是的,但與你一個這麼年長的人相比,『不久以前』可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艾格文咯咯地笑了起來:「有道理。」

   「你真的有一千歲了?」

    艾格文得意地說道:「相差不過一百年吧。」

    洛雷娜搖了搖頭:「我從來都不懂魔法,我討厭魔法,而且說實話,我自己用的時候都很討厭它。」

    艾格文聳了聳肩:「從小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名法師。每當那些大人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將來長大想干什麼的時候,我總是這麼回答。他們就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看著我——因為法師從來都是男人。」最后一個詞的音調里滿是苦澀。

   「戰士也是這樣。我有九個哥哥,他們跟我父親一樣都成了戰士。我搞不懂為什麼我就不行呢?」洛雷娜狡黠地笑了一下,「人們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真的。」

    不一會儿,洛雷娜的飲料上來了,艾格文的沙拉也來了。洛雷娜舉起杯子:「要嘗一下嗎?」

    野豬烈酒聞上去的味道跟它的名字一樣讓人惡心。艾格文皺了皺鼻子,禮貌地搖了搖頭:「非常抱歉,我好久沒沾過烈酒了——有几個世紀了。法師不能失去理智清醒的頭腦,所以很久之前我就對它不感興趣了。」她舉起自己的杯子,一看就知道里面是用三四種水果壓榨成的果汁。「這杯果汁對我來說就夠濃了。」

   「言之有理,」洛雷娜得意地笑了一下。「當我還是庫爾提拉斯護衛隊的一名新兵的時候,我總是把我們軍營里的那些男人喝到桌子下面。后來同其他營隊比賽喝酒,我總是我們營隊的秘密武器。」洛雷娜哈哈大笑,「那年我光喝酒贏的賭金就是我收入的三倍。」

    艾格文一邊小口地吃著沙拉,一邊點頭微笑。她發現自己非常喜歡跟這個女人說話——一天之前,她還不相信自己還有感覺的能力,曾經一連串的打擊讓她覺得自己對任何人都不再有用了。

    侍從端上一個什錦肉盤。艾格文只認得其中的几種肉,她猜這可能是卡利姆多大陸上生長的牲畜和別處不同的緣故。好多年她都沒吃過肉了,雖然洛雷娜點的酒味道不怎麼好聞,但這盤肉的香味卻很誘人。作為一個法師,肉類食物是她忠實的伴侶——經常施法會耗費大量體力,所以需要及時補充蛋白質——但自從她把自己流放到卡利姆多后,她再沒有法力去捕捉動物,也不再需要消耗體力了。她一下子成了一個素食主義者。

   「介意我吃一點嗎?」艾格文怯生生地問了一句。這讓艾格文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從不相信自己會膽怯。

    洛雷娜將盤子推到桌子中間:「請便吧。」

    艾格文貪婪地咀嚼起一塊野豬火腿似的肉腸。洛雷娜忍不住問道:「麥格娜,我想問一下——怎麼樣?」

   「叫我艾格文,」艾格文咬了一口肉腸,邊嚼邊說,「自從把魔力傳給我儿子后,我就不再是守護者了,所以我現在根本無法擔負這個頭銜所要求的責任。」艾格文咽下那口肉:「什麼怎麼樣?」

   「活這麼久的感覺啊。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戰士,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過四十歲,可你活了兩個四百歲還多,真是不可思議。」

    艾格文長籲一口氣——還可以聞到一股野豬火腿的味道,野豬肉的味道還是比野豬酒的味道好聞點。「我從沒有時間反思過這些問題。說來遺憾,守護者要全天工作。早在我出生前,惡魔就已經開始不斷給人類帶來威脅了。后來,他們越來越明目張膽地攻擊人類,但這讓反擊也變得越來越容易。那時,我不僅要阻止他們的進攻,還要把他們的惡行隱瞞起來,所以許多人都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我——提瑞斯法宁願這樣。」艾格文搖了搖頭,「真奇怪,我處處跟那幫老家伙作對,但我卻堅守了這一信條。我一直都在想這會不會是個錯誤。如果人們不知道實情,安全感可能的確會多一點。最近的几場戰爭里,人民的傷亡比以前要多,但惡魔也遭到了更有力的反擊。你們的普羅德摩爾女王和她的獸人朋友對惡魔從整體上造成了重創,可以說是這一千年以來最有力、最有效的一次。」

   「那是因為我們都是些好斗的凡人。」洛雷娜一臉的得意,「只要是敵人,我們就會戰斗到最后一口氣,我們必須這樣做。」

   「哦,上校——我可以再來一塊嗎?」

    洛雷娜笑著說道:「請隨意。」

    艾格文拿起一塊肉——這次她可不認得是什麼肉——心中不由尋思這一切結束之后會是什麼樣。她發現返回刀疤高地的小屋對她來說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有吸引力了。吉安娜說得沒錯——人類和獸人在這里開創了生活,而這一切都源于麥迪文,追本溯源,也就是說都是因為她,那麼如果她現在收獲自己當年播種下的果實,算不算合情合理……

    還沒來得及深思,吉安娜走進了餐廳。「我找到他們了,我們必須快點。」

    這個年輕的法師看上去疲憊不堪。艾格文站起來問道:「你還好吧?」

   「就有點累,沒事的。」吉安娜有點不耐煩。

    艾格文指了指桌上的肉盤:「吃點東西——如果你垮了,你對誰都沒用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施法時不能集中精力的后果。」

    吉安娜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你是對的,當然了,麥格娜。」

    洛雷娜湊到吉安娜耳邊,小聲地說道:「她不喜歡別人那麼叫她。」

    艾格文忍不住大笑起來。她真的開始喜歡上這個上校了。

    吉安娜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塊肉——艾格文驚訝地發現洛雷娜點了這份肉盤但她自己卻吃的最少——吃完之后,吉安娜急切地說道:「火刃氏族正在鬼霧峰一個巨穴外邊活動。」

    洛雷娜皺了皺眉:「是嗎?太好了!」

    艾格文看著洛雷娜不解地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鬼霧峰這個名字再貼切不過了。這個山的頂部常年籠罩著一種橘黃色的煙霧。」

    吉安娜不屑地說道:「這不過是一個古老的惡魔咒語在那里殘留的痕跡。這也許就是為什麼茲莫多爾選擇那里的原因——而且它的位置,從那里到奧格瑞瑪和到塞拉摩的距離是一樣的。不管怎樣,我的魔法都會保護我們三個免受那層煙霧的危害。」

   「好的。」洛雷娜用力地咬出這兩個字。

   「還有,德菲可以找到我們。」吉安娜從斗篷里抽出一張看著眼熟並且已經開封了的卷軸遞給艾格文。

    艾格文接過它,注意到拆開的封印是提瑞斯法的。她打開卷軸,大笑起來——這張卷軸正是出自她的手筆。

    艾格文將卷軸又遞給吉安娜:「這是我編寫的驅魔咒的改良版本。三百年前,埃爾賽立弗死后,我來到他的城堡。」一想起那個老精靈的書房,艾格文心里就發怵。簡直就是一團糟,數不清的書亂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一點條理都沒有。她和埃爾賽立弗的手下花了十周的時間才清理出所有的卷軸,對其進行歸類。艾格文發現了一個傳說中的精靈法師克齊羅斯記載的關于如何將一個目標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的咒語,她便將這些記錄歸納總結寫出了一個更有效的驅魔咒。「我想八百年前我就有這個卷軸的話,今天我們也就不用再對付茲莫多爾了。」

    吉安娜將卷軸放回斗篷里。「事實上並非如此。我核查過了,你第一次驅逐茲莫多爾的咒語是非常成功的。但當燃燒軍團卷土重來的時候,他們又招募了更多的惡魔,其中就包括那些已經被提瑞斯法驅逐了的。戰爭結束后,燃燒軍團被擊退了,但一些殘兵敗將卻留在了這個世界。」

   「茲莫多爾就是其中之一?」艾格文問道。

   「是的。」吉安娜點了點頭。

    洛雷娜拔劍出鞘——剛才還猶豫害怕的她現在願意與她們同心協力了——斗志昂揚地說道:「女王陛下,恕我問一句——我們還在等什麼?」

   「還有一個疑慮,」吉安娜說道,「我不能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占卜,我怕被惡魔察覺出來,所以我還不能肯定茲莫多爾和那幫術士采用了什麼防護魔法。我們必須做好一切准備。」吉安娜轉身面朝艾格文:「麥格娜——艾格文——你不需要跟我們去,可能會很危險。」

    艾格文輕輕地哼了一聲。她現在真不知該說什麼了,這仿佛跟她先前那一通關于守護者責任的論調完全相反了。還有,當年他們都以為她沒能驅逐茲莫多爾,但現在他們知道這不是她的問題。雖然是這樣,可她覺得自己還是有几分責任的。「不就一個小魔頭嗎?你們的曾祖父、曾祖母還是個嬰儿的時候,我就經歷過比這更凶險的場面了。我們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

    吉安娜笑了一下:「那我們出發。」 

雷洽下士不知道是誰先打起來的。

    片刻之前,他還站在北哨堡石牆前的散兵線上,霍本下士站在他的左邊,列兵阿林在他的右邊,達文少校站在他們前方二十步遠的地方。少校真讓人欽佩,就那麼直面那個獸人,毫不畏懼,毫不退縮,簡直就是一個戰爭英雄。少校讓他們感到驕傲和自豪。

    片刻之后,散兵線被冲散了。獸人、巨魔、人類混成一團。到處都是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音,以及雙方將士叫喊同伴殺敵的聲音。

    雷洽可不會因為這就被嚇到。獸人有獸人的勇氣,人類也有人類的膽量。他們在棘齒城耍的花招還不夠證明嗎?只可惜連累了像容克船長這樣的好人被那幫惡棍給毒打了一頓。現在,這些家伙居然跑到了北哨堡——人類的地盤——妄圖把人類趕走。

    真是忍無可忍。雷恰忍不下去了。

    雷恰拔出家傳的雙刃刀。他的父親以前可是庫爾提拉斯非正規軍的一員,手提這把雙刃刀所向披靡。父親死于流感之后,母親也參軍了,殺死了不少敵人,但后來在與燃燒軍團的對抗中不幸犧牲了。這把雙刃刀就到了雷恰的手里——這可樂壞了雷恰,他一直用的那把長劍簡直就是一根廢鐵。

    盡管他沒法像母親那樣游刃有余地使用這把雙刃刀,但至少他比父親用得好些。他要讓這把雙刃刀沾滿獸人和巨魔的鮮血。

    一個巨魔手舉著一把單手斧向他冲來。雷恰躲開斧子,朝巨魔的肚子猛踹一腳。以前在莫布雷酒店的時候,他總是用這招來對付那些醉鬼,一腳把他們送回家。

    真不走運,巨魔的肚子比較結實,這個巨魔一點反應都沒有。只見他笑了一下,便揮舞單手斧又向雷恰扑來。

   「你等很久了吧。」巨魔說著就舉起了斧子。

    就在這個巨魔說話的空當,雷恰朝他的胸部一刀砍了過去。

    雷恰拔出雙刃刀,他的對手立刻倒在了沙灘上。雷恰回頭看到霍本和阿林也倒在沙灘上,殷紅的鮮血從好几個傷口汩汩地往外冒。一個獸人正向北哨堡的大門冲去,斧頭上還在往下滴血。雷恰大叫一聲,奔向那個獸人,對准綠皮后背就是一刀。

   「啊!人類!」

    雷恰轉身又看到一個獸人。

   「你殺死了格羅克斯!」

   「格羅克斯殺死了我的朋友!」雷恰咆哮著說道。

   「對,但他們是搏斗,而你是從背后下手的。」

    雷恰舉起了巨劍:「好吧,那我現在要殺死你!」

    那把巨劍比雷恰的雙刃刀大很多,但這也意味著獸人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揮動它。獸人扭轉劍柄的時間足夠雷恰准備了,可以躲也可以擋。雷恰選擇了后者。劍刃與刀刃相撞的那一刻,他的整個身子都震動了一下。雷恰決定改變戰術,開始躲避對方的巨劍。

    他第四次躲開對方的進攻之后,一頭撞上了列兵納什。就在納什驚惶失措地向后轉身的時候,獸人的巨劍一下把他劈成了兩半。

    憤怒讓雷恰的血沸騰起來。與這些怪物廝殺還不夠,居然還害死了自己的戰友。雷恰瘋狂地吼叫了一聲,舉起雙刃刀就向那個獸人砍去。

    獸人向左跨了一步,掄起長劍一下砍斷了冲過來的雷恰的鎧甲,劍刃刺到了雷恰的肚子上。剎那間,劇痛仿佛將他的軀體撕成了几半。雷恰歇斯底里地怒吼起來,右手揮舞著雙刃刀,左手緊緊捂著傷口,向那個獸人冲了過去。

    突然,砍刀動不了了。傷口上灼熱的疼痛讓雷恰臉部的肌肉抽搐不已,他向右轉身看到雙刃刀卡在了獸人的腦袋上。

   「罪有應得。」雷恰咬著牙說道。

    他從獸人的頭顱里抽回雙刃刀,他腹部的傷口更疼了。不知為什麼,戰斗的聲音小了,雷恰的耳朵聽到的只是一陣又一陣轟隆隆的吼叫。

    雷恰把家傳的武器暫時當作一根拐杖,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他要殺死更多的獸人。 

剛才,艾格文還站在塞拉摩。

    剛才,洛雷娜還憂心忡忡地深吸了一口氣。艾格文記得上校剛說過的那些討厭魔法的話——更別提她上次傳送后的惡心和嘔吐了。艾格文開始覺得讓上校在傳送之前吃點東西或許不是一個好主意。

    剛才,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還神色凝重。

    現在,她們站在一個洞穴的入口,到處都是惡臭刺鼻的橘黃色煙霧。艾格文終于理解為什麼洛雷娜這麼不情願到這里來了。橘黃色的瘴氣游蕩在空中如同一層濃霧,艾格文覺得自己的腰部都要被壓彎了。

    艾格文很早就習慣傳送術的反應了,而她現在之所以感到頭重腳輕完全是因為這些煙霧。她瞥了一眼洛雷娜,洛雷娜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她的手仍緊緊地握著劍柄,隨時准備戰斗。

    吉安娜的臉色跟洛雷娜一樣蒼白,這可不是好兆頭。

    艾格文什麼也沒說。她們現在已經不可能回頭了,而吉安娜也絕對不需要一個看護小雞的老母雞。艾格文自己很討厭那些充當保護者的人——斯卡維爾、跟她睡在一起的喬納斯、或是那幫老家伙——特別當她精疲力竭但還要堅持戰斗的時候,這些人卻幫倒忙,瞎操心。所以現在還沒有必要給吉安娜增加這個負擔。

    但有些事還是要操心的。今天一天,吉安娜就用了四次傳送術,艾格文心里非常清楚——她自己到刀疤高地,雷霆蜥蜴到刀疤高地,她們三個返回塞拉摩,她們三個到這個洞口——還有占卜茲莫多爾的方位,控制那些雷霆蜥蜴,確保她們三個在這層煙霧里安全。一天內施法過多就會危害身體,而且就艾格文所知道的后果還遠不止這些。

    吉安娜帶頭走進洞口。艾格文不由奇怪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稱這個金黃色頭發的法師為「普羅德摩爾女王」——和「討厭的小姑娘」——而開始叫她「吉安娜」了。

    艾格文大叫道:「茲莫多爾就在這里。」艾格文打了個冷戰。「到處都是他。」顯然,這個魔鬼在這個洞里施了魔法,每個石頭上都有他的臭味。自從與麥迪文在卡拉贊塔樓對抗以來,她還沒有被哪種臭味嚇倒——盡管這種感覺有一部分來源于這些煙霧。況且,這個山洞又陰冷又潮濕,讓人感覺更不舒服了。吉安娜施了一個光明魔法,好讓她們看清四周,但反而將煙霧襯托得更亮了。艾格文絲毫沒有興趣去仔細看清兩邊那黑乎乎的牆壁,腳下坑坑窪窪的路,還有那些懸垂在她們頭頂上的鐘乳石——這只會讓她覺得頭部以上的地方更加恐怖。

    她們大概走了二十多步遠,艾格文的身體一下緊張起來了,「那儿有——」

   「我知道。」吉安娜說完迅速念起了一個咒語。

    艾格文點了點頭。她和吉安娜都感覺到了一個火焰陷阱咒。這是一種非常低級的魔法,只要學習魔法一年就可以掌握了,一般用于防止迷路的人或是動物闖進一些不能擅入的地方。雖然通常不大可能會有人跑到那種噩夢般的地方,但艾格文就見過這樣的例子。一個瘋瘋癲癲的矮人就到過一個山洞,但幸運的是茲莫多爾和他的手下正在施法,無法分心,他才幸免遇難。最好還是不要冒這個險。

    破壞這個咒語只會打草驚蛇。艾格文時刻提醒自己站在手里握劍的洛雷娜和正在施法的吉安娜的中間。

    不一會儿,只聽見洛雷娜大喝一聲:「趴下!」

    艾格文當然不是傻瓜。她立刻趴到了冷冰冰的地上。洛雷娜也趴了下來。

    但吉安娜站在原地,伸出了雙手。那個向她咆哮而來的火球眼看馬上就要燒著她了——

    就在一臂遠的地方,火球停了下來,很快熄滅了。

    艾格文爬到她的腳邊:「他們知道我們在這里。」

   「是的。」吉安娜的聲音小得几乎都要聽不到了。
    
    噢,是的。

    艾格文嘆了口氣。這個聲音聽上去仿佛來自四面八方——這也是惡魔慣用的伎倆之一。「別再裝腔作勢了。茲莫多爾,我們可不是你那幫白痴奴隸。你嚇不倒我們的。」

    艾格文!真是個驚喜。我還以為你早就死在你儿子手里了呢,真高興,我可以親自殺死你了。我還沒向你對我的所作所為表示感謝呢。

    除了這個惡魔的聲音,艾格文還聽到了一些咯咯的笑聲。

   「我聽過這種笑聲。」洛雷娜一臉的憎惡,「劣魔。」

    果然,几十個皮膚顏色跟這些煙霧一樣的小惡魔竄了出來。

    洛雷娜向前一步護住艾格文和吉安娜。「我真的很討厭這些家伙。」說完便冲上去同他們打了起來。

    一個人畢竟很難對付這麼多毛茸茸的畜生,但還好,還有兩個人幫她。吉安娜一連念了几個咒語,這些劣魔立刻就有了反應。有些的毛著火了,有些則無法呼吸了,還有些被強風咒定在了牆上。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咒語,但對付這幫低級的劣魔還是足夠了。

    這些僅是第一批。這二十個被殺死之后,馬上又竄出來了二十個。

   「他們在故意消耗你的魔法。」

   「是的。」吉安娜又念了一個咒語。這二十個畜生立刻就消失了。

    他們后面還有十個。

   「上校,」吉安娜快速地說道,「你能解決嗎?」

    洛雷娜咧著嘴笑了一下:「看我的。」

   「好。」

    上校揮舞著寶劍同這幫劣魔打了起來。吉安娜突然眼睛一閉,險些跌倒在地上。艾格文一把拉住了她:「你還好吧?」

    吉安娜出乎意料地誠實:「不太好。我可以施展驅魔咒,但同時我不能再分神了。洛雷娜必須保護——」

    一片淒厲的慘叫聲在山洞里回響,洛雷娜一劍揮去殺死了最后三個劣魔。她抽回寶劍,這些畜生立刻倒在了地上。看著劍刃上的斑斑血跡,洛雷娜嘆了口氣說道:「我永遠都不會把它擦掉。」

    我想你再也沒有機會考慮這個問題了。

    這次,聲音不是來自四面八方,而是她們的正前方。

    橘黃色的煙霧消散了。艾格文明白這可不是個好兆頭。站在她們面前的正是體型龐大的茲莫多爾。 

達文的兩只腳猶如生了根似的定在那里。周圍到處都是慘不忍睹的士兵,腳被砍斷了,刀刃插在胸膛上,腦袋被斧頭劈掉了。

    達文就這麼站在那里,等著死亡降臨。

    他以為戰爭一開始,伯克斯肯定會掄起那把大斧頭一下把他剁成兩半。但那幫獸人士兵跳上前來,把自己的指揮官團團圍住。達文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究竟干了什麼值得這幫獸人戰士爭先恐后,誓死保護這個獸人。

    后來,就沒有人跟著他了。獸人和巨魔尋找人類打斗,人類就找獸人和巨魔廝殺。離海岸線最近的達文卻被晾在了一邊,無人理睬。

    一個巨魔的屍體倒在他的腳下。死去的巴恩斯被一個高個子獸人扔到了水里,達文看不出這個獸人有什麼必要把巴恩斯扔這麼遠。他決定還是不要探個究竟了。

    整個世界都爆發了。

    劇烈晃動的地面搖醒了呆若木雞的達文。達文動了一下,雖然僅是倒在了地上。

    盡管片刻之前,整個天空還是萬里無云——真是個清亮晴朗的天氣——但現在,天變黑了,一道道閃電伴隨著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雷鳴一次又一次地搖撼大地。

    達文聽到一陣陣隆隆巨響,抬頭一看,一個巨大的波浪正慢慢地推進。自從被派到北哨堡以來,達文在海灘上還未見過這麼大的浪頭。這絕不是一只小船就能掀起的。

    這個波浪有北哨堡的城牆那麼高——眼看馬上就要扑到達文了。

    達文想快點站起來,但他的靴子根本沒法在沙堆里穩住。他一下趴倒在地上。達文吐出嘴里的沙子,把鼻子清理干淨。他放棄了掙扎,兩個拳頭死死地埋在沙里,一副視死如歸的凜然氣概。

    潮水鋪天蓋地地向他襲來,險些把他連人拔起。沉重的鎧甲和像錨一樣插在沙里的拳頭卻把他的身子壓了下來。達文不由擔心起那些裝備不好的士兵。他倒一點也不擔心那些獸人和巨魔,最擔心的還是自己能否呼吸這個難題。

    几秒種后,開始退潮了。波浪將他的臉上的沙子冲刷干淨,盡管他泡在水里,但海水卻把他的頭發糾結到一起了,臉上的胡子也感覺分外沉重。

   「你們今天真讓我丟臉,我的戰士們!」

    達文把身子向后扭了一圈,抬頭向天上看去。天空仍然是黑的,但有一個地方卻很亮。一架飛船停在半空中。

    一瞬間,達文預感到了希望——也許這艘飛船就是洛雷娜開來的,也許她和普羅德摩爾女王已經從火刃氏族那里逃出來了,這夢魘般的天空也許就是女王的杰作,她們趕來支援北哨堡,趕走獸人,拯救世界了。

    達文仔細盯著那艘飛船,剛才的希望一掃而光。飛船外面的帆布標有几個奇怪的圖案,達文認出這是獸人的標記。其中有兩個跟他在獸人鎧甲上和武器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更別提那幫正在殘殺士兵的混蛋盾牌上的標識了。達文手下的一個排長曾經告訴他這些獸人根據盾徽來區分各自的部落。

    達文從來不相信宗教。他一生只祈禱過一次,就是躲在樹后面祈求惡魔不要發現他的那次。雖然那次祈禱意外靈驗了,但達文不想濫用自己的運氣,從那以后就再沒祈禱過。

    但是現在,達文第二次祈禱上蒼讓他活過今天。不知怎麼了,達文發現自己居然有力氣站起來了。

    剛才他聽到的那句話來自那艘飛船,一把繩梯從上面扔了下來,剛才說話的那個獸人每下一節,繩子就拉緊一下。

    那個獸人站到海灘上的時候,所有的獸人和巨魔都集中過來了——至少是達文所能看見的都過來了——舉起武器向那個獸人歡呼致敬。達文注意到那個獸人長了一雙藍色的眼睛。他知道這個獸人是誰了。之前,達文還從來沒見過獸人的酋長。他想起薩爾是個撒滿,跟普羅德摩爾女王一樣法力無邊,那麼剛才那場驚天巨浪應該是他掀起的了。

    薩爾一手高高舉起兩把錘子——達文知道這就是傳說中以前屬于薩爾的師父奧格瑞姆的毀滅之錘——高聲叫道:「我是薩爾,杜隆塔爾的酋長,氏族之王,獸人部落的首領!我來這里告訴大家——」他指著伯克斯,「——這個獸人根本就沒有代表我的意見。」

    在過去的六年里,達文與獸人舉行了多次會談。北哨堡是獸人出入商人海岸的必經之地,獸人與人類之間的爭斗也就在所難免了。

    達文從來沒有見過像伯克斯現在臉上這樣的表情。

   「杜隆塔爾的戰士們,你們馬上撤退。」薩爾又指著伯克斯,但這次手里多了把錘子,「這個用心險惡的畜生為了挑起兩國人民的爭端居然不惜跟惡魔串通。我絕不會背叛我們的聯盟,也絕不會讓那些妄圖消滅我們的畜生的陰謀得逞。」

    伯克斯怒吼道:「我一直是你忠實的仆人!」

    薩爾搖了搖頭,「你身邊的士兵向我報告說你身上總帶著一個火刃氏族的刃形忠貞符——這是火刃氏族的信物。據吉安娜——還有一個已經與吉安娜合作的老法師——所說,攜帶這一標識的人都已經被一個名叫茲莫多爾的惡魔控制了。那個惡魔一直暗藏在卡利姆多挑唆兩國人民的敵對情緒,妄圖分裂我們的同盟。這些惡魔總是先利用我們然后再消滅我們。」

    伯克斯拿著斧子指著達文叫道:「這些才是想要消滅我們的惡魔!他們奴役我們,羞辱我們而且詆毀我們的傳統!」

    薩爾從容不迫的聲音同伯克斯歇斯底里的吼叫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是的,他們中的一些的確這麼做過——但那都是以為惡魔奪走了我們的靈魂,逼迫我們同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作戰,一場我們最終失敗了的戰爭。我們現在已經擺脫了這些枷鎖,像以前一樣強大起來了。為什麼會這樣,伯克斯?就因為我們都是戰士,因為我們靈魂的高貴與純潔,至少我們大部分獸人是這樣。我不能將一個與惡魔串通讓我們食言的畜生也稱為純潔的人。」

    獸人和巨魔都看著伯克斯,一臉的驚訝與反感。還有几個獸人好像有些迷惑不解,其中一個站出來說道:「是真的嗎,伯克斯?你真的跟一個惡魔串通了?」

   「為了消滅這些人類,我願意跟一千個惡魔串通!他們都該死!」

    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伯克斯拿著斧子直奔達文而去。

    剎那間,達文所有的本能都不見了。腳又像剛才那樣生根了,整個人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伯克斯的斧頭,等著那個獸人一下砍在自己的腦袋上。

    伯克斯還沒來得及掄起斧頭,整個身體就晃動了一下。他停止了步伐,倒在了沙灘上。達文看到伯克斯身后的薩爾舉起毀滅之錘打了他一下。

   「你讓杜隆塔爾蒙羞,伯克斯。你卑鄙地害死了這麼多獸人、巨魔和人類士兵。這個恥辱只能用你的死來清洗。作為一個酋長,由我來執行對你的懲罰。」

    薩爾將毀滅之錘高高地舉過頭頂,對准伯克斯的腦袋砸下。

    達文的心猛地一緊。鮮血和腦漿噴濺得到處都是。嚇得停止了呼吸的達文不敢抬手去擦,就連噴到左臉頰上的和胡子上的也不敢擦一下。

    薩爾也沒有擦拭伯克斯的死留在他身上的印記——他身上的血跡比達文的還多。達文猜測對獸人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榮譽。酋長走到達文面前:「我代表杜隆塔爾為這個叛徒的行為,也為今天的一切,向你表示歉意,少校。我不會再讓火刃氏族影響我的人民了,我希望你也能做出同樣的承諾。」

    達文不相信自己的嘴巴還能正常工作,便以點頭代替了。

   「我們馬上撤退。非常抱歉,我們沒有及時趕到制止這場流血冲突的發生。但我給部隊下的命令是讓他們在陸地上集結待命。我們馬上撤回杜隆塔爾,再也不會進攻你們了。」酋長向前走了一步,「除非你們給我們進攻的理由。」

    這次,達文急切地搖了搖頭。

    達文還是站在那里,看著薩爾命令他的部隊收拾好死者的屍體,安置好傷兵,返回船上,然后朝北向科卡爾峭壁啟航。達文站在那里,靴子已經陷到沙里了,他的鎧甲,臉上和腦子都是伯克斯的鮮血。薩爾順著繩梯爬上飛船,飛船和輪船一起向北駛去。

    達文驚奇地發現他的第二次祈禱竟然又靈驗了。他開始覺得除了祈禱,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幫他。

    同時,整個局面的快速變化讓他也大為驚嘆——這都歸功于薩爾的話。雖然薩爾的行動讓獸人和巨魔在那一刻停止了廝殺,但那不過是暫時的。讓他們真正停止戰爭,立即撤退的原因是薩爾的那番話。

    盡管達文非常討厭獸人,但他不得不承認——薩爾太讓人欽佩了。

    后來,一個達文永遠也不可能記住名字的上尉跑過來問道:「什麼指示,少校?」

   「回去,上尉。」達文長長地吐出了口氣,他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屏住呼吸已經很久了,他突然覺得很疲憊,「回去。」 

五分鐘之前,艾格文還要求茲莫多爾停止那些小儿科的把戲。這種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把戲也許能嚇唬普通人,但實際上它也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魔法,初學魔法的人都會。所以艾格文一點也不害怕。

    但現在,看到這個體型龐大,皮膚粗糙,長著一幅蝙蝠翅膀和兩個火紅的眼睛的茲莫多爾就站在自己面前,艾格文不由為自己的多嘴后悔起來。總體來說,惡魔都是比較丑陋的,但就是按照惡魔的標准,茲莫多爾也可謂是丑陋得可怕。

    惡魔的旁邊站著八個戴頭巾正在扯著嗓子怪叫的家伙。如果沒猜錯,他們就是那些術士了。

    吉安娜把手伸進斗篷里,迅速拿出一個卷軸。艾格文松了口氣,這就意味著一切馬上就可以結束了。既然茲莫多爾已經現身,吉安娜就可以念驅魔咒了。

    突然,吉安娜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吉安娜!」艾格文跑到這個年輕的法師身邊。洛雷娜不愧是名優秀的戰士,她立刻站到了惡魔和吉安娜中間。

    吉安娜掙扎著想站起來,她的額頭上滲出了點點汗珠。她緊緊地咬住牙關,「那些術士……阻礙了我的咒語。」

    艾格文也感覺到這些術士在念咒語。盡管他們人多,但所有的魔法疊加在一起也都是很微弱的。像吉安娜這樣的法師應該輕而易舉就可以毀掉他們。

    但一種情況除外,施法過度,元氣大傷。

    吉安娜艱難地用力——艾格文感覺到了——但現在她連茲莫多爾的奴隸都應付不了了。

    這比我預想的還要精彩。放心,我會讓獸人承擔殺死普羅德摩爾的罪名。人類肯定會瘋狂的,他們會不顧一切地進攻獸人。沒有她的領導,人類注定失敗——但失敗之前,他們肯定會殺死所有他們能殺死的獸人。真是太壯觀了!

   「見鬼去吧。」艾格文咕噥了一句。她現在只能做這些了。

    從將麥迪文救活喚醒到現在差不多四年的時間了。就像她告訴吉安娜的,她當時几乎耗盡了所有的魔力——但這些魔力並沒有徹底消失。在她逃到刀疤高地的二十年里,她又重新找回了一部分,這才使她得以救活自己的儿子。雖然這四年里她的魔力再沒有增強,但她保存住了原有的。即使沒有那些魔力——她好歹也活了一千年了。正如洛雷娜所說的,僅這點她就比大多數人得到的多了很多。

    大滴大滴的汗珠從吉安娜的臉上滾落。她現在跪在地上,緊握著的拳頭無力地放在大腿上。艾格文感覺到吉安娜一邊在念她寫的咒語,一邊力圖穿透那些術士所設置的障礙。

    艾格文單膝跪在吉安娜身邊,雙手一把抓起這個年輕法師的左手。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聚集她一生的魔法和力量……匯集……轉換……傳送……通過胳膊……前臂……到手上。

    然后到吉安娜身上。

    突如其來的疲憊淹沒了艾格文。骨頭一下變得沉重起來,渾身的肌肉也開始疼痛,就好像剛跑完長跑一樣,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艾格文全然不顧這些,繼續將她的一生、她的魔力、她的靈魂傳送給吉安娜‧普羅德摩爾。

    吉安娜睜開眼睛。原本淡藍色的眼睛現在變得火紅。

    不!

    艾格文和吉安娜同時喊道:「好!」

    你們不可能阻擋火刃氏族!我們戰無不勝,所向披靡,我們——

    茲莫多爾的尖叫在山洞里四處回蕩。那些術士也尖叫起來,他們與惡魔之間的聯系讓他們也發出了同樣的慘叫。艾格文的視野開始模糊起來,她隱約看到茲莫多爾丑陋的身體在不停地扭動和掙扎,血液開始從爆裂開的傷口里噴出。

    狂風呼嘯,仿佛空氣也被艾格文所寫的咒語撕裂了——扭曲虛空的大門打開了——茲莫多爾的身體一塊塊地被卷進門里。

    不!我絕不會讓你再驅——

    茲莫多爾的聲音隨著腦袋的吞沒而消失了。

    那幫術士仍在尖叫。艾格文腳下的土地也開始晃動。不一會儿,他們的聲音也消失了。他們也被卷入了扭曲虛空,他們將受到比他們妄圖強加在這片大陸上的人民的痛苦還要高千百倍的痛苦。

    大門關上了——但山洞仍在搖動。

    洛雷娜展現出一個戰士對外界的敏銳觀察力,大聲叫道:「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

    艾格文的雙腳已經抬不起來了。她的胳膊和腿想死了一樣沉重。她的力氣只夠她睜開眼睛。

    一塊鐘乳石從洞頂掉下來,砸在離艾格文和吉安娜不到一手寬的地方。

    艾格文聽到吉安娜念起了傳送咒。

    她離開了原地。 

普羅德摩爾女王又一次站在剃刀嶺的一個山岡上,出神地凝視著遠方的杜隆塔爾。

    很快,她聽到了低沉的隆隆聲。薩爾的飛船到了。這次,酋長帶來了一支榮譽衛隊,但他們都呆在飛船上。薩爾順著繩梯向下爬,一個吉安娜不認識的戰士跟在薩爾后面。一到山岡,這個戰士就舉著斧子站到離薩爾三步遠的地方。

    吉安娜偏著頭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了,薩爾?」

    薩爾也笑了一下,「我最信任的手下背叛了我,吉安娜,我想我最好還是時刻保持警醒——並且讓一個人時刻監護我。」

   「明智之舉。」

   「威脅真的徹底解除了?」

    吉安娜點了點頭:「看起來是這樣。幕后策划這一切的茲莫多爾和那幫術士都已經被驅趕到扭曲虛空了。這次燃燒軍團也很難再救出他們了——更何況燃燒軍團不會為了一個小魔頭花那麼大工夫。」

   「干得漂亮。我真希望這一切在那些不必要的死傷發生之前就解決了。」薩爾從腰間拿出一個火刃氏族的刃形忠貞符。吉安娜猜它肯定屬于伯克斯——那個跟克里斯托夫一樣與茲莫多爾串通的大臣。根據達文少校的報告——同時遞交的還有他的辭呈——薩爾當著所有獸人和巨魔戰士的面以通敵罪殺死了伯克斯。

    吉安娜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很幸運的,薩爾。茲莫多爾也許應該對這一切負責,但他這麼輕而易舉地挑起了我們雙方既存的矛盾和仇恨。看看吧,你的人民和我的人民也那麼輕易地就在北哨堡廝殺起來了。」

   「是的,我們的人民居然那麼輕易就跟我們共同的敵人燃燒軍團合作了,現在……」薩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兩人沉默了很久。吉安娜說道:「以前我就提議等這場危機過去之后,我們兩國應該締結一個正式盟約。」

   「不錯。如果我們的聯盟在我們死后還要繼續下去的話,我們就必須將我們的同盟關系正式化。」

   「我建議從今天算起一周后我們在棘齒城——一個中立的港口——見面,到時我們詳細商定盟約的細節。」

   「我同意。我要帶上卡爾瑟,他最聰明了。」

    吉安娜忍不住問了一句:「比酋長還聰明?」

    薩爾笑道:「比他聰明多了。就這麼定了,吉安娜。」

   「太好了,再見,薩爾。一周后見。」

   「再見,吉安娜。希望這場危機之后我們的關系比以前更穩固。」

    吉安娜點了點頭,念起能將她帶回議事廳的傳送咒。

    艾格文在那等著她呢。這個老婦人從山洞里出來后過了好几天才醒過來。吉安娜一度擔心守護者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吉安娜只能將她們三個傳送到鬼霧峰下面一個沒有煙霧的地方。她實在不能再向前傳送了。盡管如此,她還是咬著牙將信息傳送到了塞拉摩,命令他們派一只飛船來接她們。

    飛船來營救她們的時候,吉安娜已經筋疲力盡了,而艾格文卻虛弱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貓。一頓熱飯和片刻的休息之后,吉安娜又恢復了體力,但艾格文需要的時間太久了。御醫起初診斷艾格文的情況非常危險,但几天后,他又稱她的體質像個精靈一樣強壯。

    果然,她完全康復了。現在,她坐在吉安娜議事廳的來賓席上。「你差不多該回來了。」

   「我看你已經完全復原了,麥格娜——連你的舌頭都復原了。」

    艾格文笑著說道:「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倍感勞累的吉安娜一屁股坐到王位上。她當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好好休養几天,徹底從這段痛苦的煎熬中恢復過來,但她實在抽不出時間。沒有了內務大臣,也就缺少了一個幫她應付政務的助手。德菲盡心盡力地幫她,精神可嘉,但對于如何處理復雜的國事她就無能為力了。洛雷娜對她的幫助還大些,但那只是軍務,她對政務可是一竅不通。所以吉安娜根本就沒有辦法全身心地放松——這讓醫生也非常惱火——她也就更加疲憊了。

    吉安娜凝視著艾格文,艾格文用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也注視著她。一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夠打敗茲莫多爾完全是因為自己為了安置雷霆蜥蜴純粹偶然地選擇了刀疤高地,吉安娜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即使她查出了這一切的幕后真凶——茲莫多爾,沒有這位昔日的法師的幫助,她根本不可能戰勝惡魔和他的手下。

   「我想感謝你,麥格——艾格文。沒有你,我們肯定輸了。」

    艾格文謙遜地低下了頭。

   「我猜你一定很想回刀疤高地。」

   「事實上,」艾格文淒涼地笑了一下,「不。」

    吉安娜眨了眨眼睛:「不?」

   「不過,我還要回去一段時間。在那群雷霆蜥蜴把我的菜園弄得一團糟之前,我再摘一次菜。我跟這個世界隔絕得太久了,我想是我重返這個世界的時候了。但前提是這個世界還接受我。」

   「毋庸置疑,」吉安娜從王位上站了起來,她曾幻想艾格文能這麼做,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成真了,「剛好我缺一個內務大臣。這個職位需要廣博的學識,睿智的頭腦和積極的態度,這樣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工作,必要的時候給我點提醒。我看所有的要求你都符合——特別是最后一條。」

    艾格文大聲笑道:「那當然了。雖然前兩條還有待證明,不過我想一千年的歲月多少也教會了我一些學識和能力。」艾格文站起身,吉安娜也站了起來。艾格文伸出一只手:「我接受。」

    吉安娜靜靜地握住這只手,激動地說道:「太好了。再次感謝你,艾格文。你不會后悔的。」

   「我肯定不會后悔,但你倒是有可能。」艾格文抽出手,又坐下來,「作為你的內務大臣,我給你的第一條建議就是——克里斯托夫說的沒錯,茲莫多爾不過是個小惡魔,他還不具備策划這麼大個陰謀的頭腦。」

    吉安娜皺了皺眉:「我記得你說過是他創立了火刃氏族。」

   「的確,但這是他們為招募人馬打的幌子。他不過是整個陰謀中的小部分。你自己也說他只是燃燒軍團被擊退后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個惡魔而已。」

    吉安娜已經知道下文了,但她還是希望從守護者的嘴里講出來。「那又怎麼樣呢,艾格文?」

   「我想說的是,吉安娜,火刃氏族給我們帶來的麻煩或許遠不止這些。」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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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德摩爾女王又一次站在剃刀嶺的一個山岡上,出神地凝視著遠方的杜隆塔爾。

    很快,她聽到了低沉的隆隆聲。薩爾的飛船到了。這次,酋長帶來了一支榮譽衛隊,但他們都呆在飛船上。薩爾順著繩梯向下爬,一個吉安娜不認識的戰士跟在薩爾后面。一到山岡,這個戰士就舉著斧子站到離薩爾三步遠的地方。

    吉安娜偏著頭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了,薩爾?」

    薩爾也笑了一下,「我最信任的手下背叛了我,吉安娜,我想我最好還是時刻保持警醒——並且讓一個人時刻監護我。」

   「明智之舉。」

   「威脅真的徹底解除了?」

    吉安娜點了點頭:「看起來是這樣。幕后策划這一切的茲莫多爾和那幫術士都已經被驅趕到扭曲虛空了。這次燃燒軍團也很難再救出他們了——更何況燃燒軍團不會為了一個小魔頭花那麼大工夫。」

   「干得漂亮。我真希望這一切在那些不必要的死傷發生之前就解決了。」薩爾從腰間拿出一個火刃氏族的刃形忠貞符。吉安娜猜它肯定屬于伯克斯——那個跟克里斯托夫一樣與茲莫多爾串通的大臣。根據達文少校的報告——同時遞交的還有他的辭呈——薩爾當著所有獸人和巨魔戰士的面以通敵罪殺死了伯克斯。

    吉安娜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很幸運的,薩爾。茲莫多爾也許應該對這一切負責,但他這麼輕而易舉地挑起了我們雙方既存的矛盾和仇恨。看看吧,你的人民和我的人民也那麼輕易地就在北哨堡廝殺起來了。」

   「是的,我們的人民居然那麼輕易就跟我們共同的敵人燃燒軍團合作了,現在……」薩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兩人沉默了很久。吉安娜說道:「以前我就提議等這場危機過去之后,我們兩國應該締結一個正式盟約。」

   「不錯。如果我們的聯盟在我們死后還要繼續下去的話,我們就必須將我們的同盟關系正式化。」

   「我建議從今天算起一周后我們在棘齒城——一個中立的港口——見面,到時我們詳細商定盟約的細節。」

   「我同意。我要帶上卡爾瑟,他最聰明了。」

    吉安娜忍不住問了一句:「比酋長還聰明?」

    薩爾笑道:「比他聰明多了。就這麼定了,吉安娜。」

   「太好了,再見,薩爾。一周后見。」

   「再見,吉安娜。希望這場危機之后我們的關系比以前更穩固。」

    吉安娜點了點頭,念起能將她帶回議事廳的傳送咒。

    艾格文在那等著她呢。這個老婦人從山洞里出來后過了好几天才醒過來。吉安娜一度擔心守護者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吉安娜只能將她們三個傳送到鬼霧峰下面一個沒有煙霧的地方。她實在不能再向前傳送了。盡管如此,她還是咬著牙將信息傳送到了塞拉摩,命令他們派一只飛船來接她們。

    飛船來營救她們的時候,吉安娜已經筋疲力盡了,而艾格文卻虛弱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貓。一頓熱飯和片刻的休息之后,吉安娜又恢復了體力,但艾格文需要的時間太久了。御醫起初診斷艾格文的情況非常危險,但几天后,他又稱她的體質像個精靈一樣強壯。

    果然,她完全康復了。現在,她坐在吉安娜議事廳的來賓席上。「你差不多該回來了。」

   「我看你已經完全復原了,麥格娜——連你的舌頭都復原了。」

    艾格文笑著說道:「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倍感勞累的吉安娜一屁股坐到王位上。她當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好好休養几天,徹底從這段痛苦的煎熬中恢復過來,但她實在抽不出時間。沒有了內務大臣,也就缺少了一個幫她應付政務的助手。德菲盡心盡力地幫她,精神可嘉,但對于如何處理復雜的國事她就無能為力了。洛雷娜對她的幫助還大些,但那只是軍務,她對政務可是一竅不通。所以吉安娜根本就沒有辦法全身心地放松——這讓醫生也非常惱火——她也就更加疲憊了。

    吉安娜凝視著艾格文,艾格文用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也注視著她。一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夠打敗茲莫多爾完全是因為自己為了安置雷霆蜥蜴純粹偶然地選擇了刀疤高地,吉安娜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即使她查出了這一切的幕后真凶——茲莫多爾,沒有這位昔日的法師的幫助,她根本不可能戰勝惡魔和他的手下。

   「我想感謝你,麥格——艾格文。沒有你,我們肯定輸了。」

    艾格文謙遜地低下了頭。

   「我猜你一定很想回刀疤高地。」

   「事實上,」艾格文淒涼地笑了一下,「不。」

    吉安娜眨了眨眼睛:「不?」

   「不過,我還要回去一段時間。在那群雷霆蜥蜴把我的菜園弄得一團糟之前,我再摘一次菜。我跟這個世界隔絕得太久了,我想是我重返這個世界的時候了。但前提是這個世界還接受我。」

   「毋庸置疑,」吉安娜從王位上站了起來,她曾幻想艾格文能這麼做,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成真了,「剛好我缺一個內務大臣。這個職位需要廣博的學識,睿智的頭腦和積極的態度,這樣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工作,必要的時候給我點提醒。我看所有的要求你都符合——特別是最后一條。」

    艾格文大聲笑道:「那當然了。雖然前兩條還有待證明,不過我想一千年的歲月多少也教會了我一些學識和能力。」艾格文站起身,吉安娜也站了起來。艾格文伸出一只手:「我接受。」

    吉安娜靜靜地握住這只手,激動地說道:「太好了。再次感謝你,艾格文。你不會后悔的。」

   「我肯定不會后悔,但你倒是有可能。」艾格文抽出手,又坐下來,「作為你的內務大臣,我給你的第一條建議就是——克里斯托夫說的沒錯,茲莫多爾不過是個小惡魔,他還不具備策划這麼大個陰謀的頭腦。」

    吉安娜皺了皺眉:「我記得你說過是他創立了火刃氏族。」

   「的確,但這是他們為招募人馬打的幌子。他不過是整個陰謀中的小部分。你自己也說他只是燃燒軍團被擊退后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個惡魔而已。」

    吉安娜已經知道下文了,但她還是希望從守護者的嘴里講出來。「那又怎麼樣呢,艾格文?」

   「我想說的是,吉安娜,火刃氏族給我們帶來的麻煩或許遠不止這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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